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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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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梁榮回到他住的營帳中, 被熱乎乎的炭火一烤,終於覺察出自己一身的寒意。

喝著士兵送來的姜湯,他決定, 不管是杖一百還是斬了, 他都懶得管那些不著調的建康公子們。

反正這使團裏多的是人幫他們求情。

營前空地,十幾個建康公子被士兵摁著跪在地上, 駱衡負手站在他們面前, 沈聲道:“蔑視禁約, 揚聲刁鬥,不聽約束,多出怨言, 爾等一而再違反軍規, 今以軍法處置爾等一百軍棍,可有異議?!”

十幾人微垂著頭, 你看我我看他,這一刻他們沒了門第黨派之分, 一條心,不想被軍法處置。

經過一番眼神商議,鄭家公子擡起頭來作為代表發聲:“我們並非你帳下士兵, 你無權軍法處置我們!”

駱衡道:“既如此, 爾等便速速離營, 回去建康。”

言畢,招手叫了一位校尉,叫他安排護送這些建康公子, 半個時辰後啟程。

“是!”校尉大聲應道, 旋即點兵去“幫”建康公子們收拾行李準備馬匹車輛糧草。

眾人一看駱衡竟不是在開玩笑,是真要把這群人送走, 頓時有點兒慌了。

他們來此,各自都有目的,目的尚未達成就離開,還是以這種恥辱的方式離開,他們怎會願意,怎會甘心。

可是讓他們認罰,一百軍棍……

會死人的!

“駱將軍,息怒,息怒。”收到謝放眼神示意的鴻臚少卿賠著笑臉上前去說情,“年輕人血氣方剛,說話做事不過腦子,您該罰就罰,省得慣得這群小子無法無天了都。就是吧,他們一個個看著風吹就倒的樣子,您這軍營裏的軍杖他們別說一百了,能受十下就不錯了。駱將軍,您看……能不能網開一面,從輕處罰,叫他們得個教訓?”

有一個人起了頭,其他人紛紛上前來求情,喻灃和李蘊與眾人細數建康公子們都犯了哪些軍規,一項項說明要受什麽處罰,總而言之——

“一百軍棍已經是將軍網開一面了,你們要是我帳下士兵,犯了這麽多軍規,早就被斬首示眾了。”

“諸位要是覺得將軍罰得過重,也可以在今日回建康去。”

這下使團一行人皆明白,這兩個月來範縣大營的寬松並不是駱衡不敢管或者好說話,而是等著他們跳高了再狠狠一掌拍下。

駱將軍真是好心機!

就像一個狼群裏不能有兩條頭狼,與東魏談判的使團裏也不能有兩個正使。

這是兗州和建康的博弈,也是襄陽席與河東柳、陳郡謝等門閥的博弈。

目前看來,是兗州勝了一籌。

為了不被“護送”回建康,柳晟、謝放等人只能咬碎銀牙認了這罰,鴻臚少卿等人也說盡了好話,才把杖責一百減到了杖責三十。

法曹監督刑罰,士兵拿出手腕粗的軍棍,好幾個建康公子看到這麽粗的棍子便嚇的面無人色。

梁榮喝完姜湯裹著毛裘在炭盆邊烤火,聽小廝來報營前情形,聞建康公子們被打了三十軍棍一個個都起不來身了,怕是沒半個多月是好不了的,他笑了一下:“看來上元節後的談判,這些人參與不了了,甚好,甚好。”

沒了這些拖後腿的,那可太好了。

“可是,阿郎,您才是正使,駱將軍此番作為將您置於何地?”小廝說道:“這談判之功將來是算您的還是算他們兗州的?”

梁榮斜眼睨了小廝許久,小廝眼神閃爍了幾下,帳內炭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竟讓小廝額頭上冒出汗來了。

“阿、阿郎,奴說錯什麽了嗎?”小廝不安問道。

“你沒說錯。”梁榮淡淡一笑,語氣平淡問他:“誰教你說這些話的?收了別人多少錢?”

小廝大驚,撲通一下跪倒,頭磕在地上,瑟瑟發抖:“奴……奴沒有……阿郎……”

“你在我身邊伺候也有六七年了吧,”梁榮打斷小廝的話,“那會兒看你機靈,把你叫到身邊伺候。我以為我眼光向來不錯,沒想到還是看走眼了。說吧,你是誰的人。”

“阿郎,奴沒有……”

梁榮抓著小廝的頭發把他的仰起來,輕嗤一聲:“知道我為什麽品評只得了個中下,家世也不顯赫,卻能在不惑之年位列三品鴻臚卿嗎?人人都道我運氣好,你們不會真當我只有運氣吧!”

小廝眼淚糊了滿臉,掙紮著辯解道:“阿郎,奴真的沒有背叛您……”

“你一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奴仆竟然會幫我計較爭功,難道還能是我調.教得好?”梁榮不信,他對家中的仆從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少言多做。

口舌最易生是非,一句無心之言,被旁人聽的去,說不定會成為攻訐你的武器。

這個小廝在他身邊伺候六七年,豈會不懂他的規矩。貿然多嘴多舌,不是受了他人示意,還能是為什麽。

“還不說嗎?”

梁榮耐心告罄,抓著小廝的頭發就作勢把他的臉往炭盆裏摁,小廝嚇壞了,哭嚎著吐出一個名字,不停求饒。

“嗤……果然是他。”

梁榮冷笑一聲,把小廝扔在地上,道:“在我回來之後不想再看到你,明白了嗎?”

小廝還想求饒,被梁榮一腳踢開。

他收了銀子學幾句舌,因為不是什麽大事,卻沒想到把自己的命學進去了。

元節天寒,身處異鄉,郎主要趕他走與要他命有何區別,他沒有路引能走到哪裏去,怕是才出了軍營範圍就要餵冬日饑餓的野獸了。

小廝這一刻後悔萬分,不敢對那二十兩銀子起貪婪之心的。

梁榮披著大氅出去營帳,徑直去找中軍大帳找駱衡。

建康情勢覆雜,他一向主張明哲保身,但別人都欺到頭上來了,他也不能任由人欺負而不反抗,否則不就是在向人示弱。

越是示弱,敵人就越覺得你軟弱可欺,就會越發肆無忌憚。

駱衡此時正在大帳中教訓閨女。

“駱鐵牛,你能不能讓為父省點心?!”

“阿爹此話理太偏,我怎麽就不讓您省心了,我這麽乖巧貼心。”駱喬可不服氣了,“您看,打了一架,使團裏各方勢力,誰是誰的人,一下子就清晰明了了。先頭可是敵人在暗我在明哦。”

駱衡被氣笑:“那我還得感謝你,元日搞這麽一出?”

“不用謝,阿爹。”駱喬很謙虛,不居功,“主要是席大公子的功勞,我只是幫席大公子掠陣而已。哎呀,您可沒看見,席大公子可太會挑撥離間了。”

席瞮哭笑不得:“……謝謝你的誇獎。”

駱喬不客氣地收下感謝:“不用客氣。”

駱衡說:“那你的意思是,你還做對了?”

“難道我做錯了嗎?”駱喬眨著圓溜溜的葡萄眼,一臉無辜地說:“我也沒有打人,也沒有說謊,是他們自己心裏有鬼打起來了,這也能怪我嗎?”

駱衡:“……這怪不了你。”

駱喬說:“就是嘛,而且我看那些人在軍營裏作威作福的,士兵都對他們不滿,這罰了他們,士兵的怨氣也就消了,難道不好嗎?”

駱衡:“……很好。”

的確,營中將士對那群建康公子多有不滿,若非軍令約束,他們恐怕早就找機會對那群建康公子下黑手了。如今這三十軍棍打下去,營中一直彌漫著的緊繃氣氛消失了。

席瞮也解釋了一句:“謝家此次派了兩個不堪大用的小宗子弟來,這不像是謝內史的行事風格,所以下官才用言語試探了一下,沒想到謝勉會忽然對柳晟發難,以至有今天這麽一出鬧劇,是下官失職。”

“這怎麽能算你失職了,”駱喬幫忙說話:“謝勉沖動無腦,誰會料到柳晟嘲笑他幾句,他就突然發狂。”

席瞮看著駱喬,心說:謝勉最想打的恐怕是駱喬,只不過知道自己又幾斤幾兩。

“行了,此事到此為止。”駱衡本就沒有要罰女兒,只是覺得女兒的性子得扳一扳,才訓了幾句,哪知他說一句,他女兒有十句在等著他。

再者說,他們今次也算是歪打正著,他原本就準備找因由整頓敲打一下使團。

“諶夫子上元節前就會從頓丘過來,你老老實實完成他布置的功課。”駱衡頓了一下,又加了句:“你若再招貓逗狗,和談你就不用去了。”

駱喬大驚,立刻乖巧:“我現在就去做功課。”

她老爹可算是把她拿捏住了,立馬就起身出去瘋狂讀書背書。

到了帳前,簾子一掀,差點兒與鴻臚卿撞個正著。

“梁鴻臚。”駱喬奉手見禮。

“駱姑娘。”奇怪的是,梁榮竟然還了禮,雖然是半禮,也夠叫人驚奇的,他可是比她爹年紀還要大的長輩,不還禮根本沒什麽。

駱喬回頭看著梁榮進去,直到帳簾落下隔絕了視線,她才走開。

-

經此三十軍棍,建康公子們一個個被打得趴病在床,不能再作妖,範縣大營裏著實平靜了好幾天。

駱喬也不再招貓逗狗,甚是都很少看到她在營地裏逛蕩的身影了,為了能跟著去和談,她特乖巧地埋頭讀書。

她已經學完《中庸》、《孟子》等書,現在按諶夫子教的,在讀《春秋》這類史書。

諶希得教他們姐弟倆讀書教得雜,並不止教儒家經典,百家言論都會教一些,而諸子之言好或者不好,則由姐弟倆自己去分辨。

他從不教什麽是正確答案,而是叫姐弟倆自己去找答案。因此常常會有,一個問題,駱喬理解成這樣,駱意理解成那樣,席臻跟著一道讀書,又會有另外一種理解。然後就出現駱喬和席臻都覺得自己理解是對的,對方是錯的,一通激情辯論誰也說服不了誰,倒是把兩人的詭辯口才給練得不錯。

而駱意呢,你要是和他爭辯,他能用話把你繞暈,最後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同意他的觀點,簡直可怕。

說到駱意……

駱喬放下書,望眼欲穿:“驕驕怎麽還沒到?諶夫子都快到了!”

駐紮在頓丘郡周訪麾下斥候送信過來,軍師祭酒諶希得已經啟程前往範縣,上元節前就會到,屆時會參與跟東魏的談判。

另外,以毒舌和會吵架聲名在外的鴻臚丞傅野也啟程前往範縣。

由此可見,宋國要拿下和談的決心。

被駱喬張瑾等人抓回來的東魏十六皇子霍渙也是這次談判的籌碼之一。

據說,霍渙被抓的消息傳到鄴京,東魏皇帝差點兒氣吐血。

駱喬覺得,東魏皇帝如果駕崩,很大可能是被他的兒子們氣崩的。

畢竟家中有一個不孝子就夠氣人了,他家裏三十來個不孝子,這畫面光是想象就很可怕。

想想壯年時的霍協,稱霸一方的梟雄,大軍壓境,逼得宋國敗家子不得不割地求饒,是何等的威風。

到了古稀之年,深陷兒女債的泥淖中左支右絀,哪能不叫人唏噓。

駱喬將看了一半的《周書》放下,撐了個懶腰,出營帳去外頭溜達溜達放松一下。

到了前營,見席瞮身邊跟著兩個校尉迎面走來,駱喬奉手見了個禮。

“你來了正好,正要差人去叫你呢。”席瞮說道:“斥候來報,魯郡的車隊離營只有三裏遠了。”

“真的?!”駱喬驚喜,跑去營門前張望。

等了有一個多時辰,駱喬聽到老遠傳來一聲虎嘯,精神一振。

同樣聽到虎嘯的還有營中將士和使團官員,不少人都驚了。

“怎麽會有大蟲在這附近?!”

這叫聲,一聽就是駱找找的。別的虎怎麽叫的駱喬不知道,駱找找每次“嗷”都要帶上一點兒“嗚”的聲音,很有辨識度。

沒過多久,等在營門外的人就能遠遠看到車隊,還有走在車隊最前面的斑斕猛虎。

“虎……虎……虎啊!!!!!”

有膽小的官員驚叫出聲。

而隨著他一驚叫,那虎竟然還跑起來了,越跑越快,活似要撲上來撕咬傷人一般。

士兵們也很吃驚,這魯郡來的車隊怎麽是一頭猛虎領路的?

然而更叫人吃驚的還在後頭。

眾人就見駱喬迎著那猛虎快走了幾步,一把抱住奔跑過來的猛虎,用力揉了一把虎腦袋,然後把猛虎給抱了起來,還拋了拋。

幾百斤的猛虎,人立起來比她還高的猛虎,就被她抱了起來,跟抱只貓似的。

超大號的貓,抱起來能把人淹沒在毛裏的貓。

眾人:“……”

就,離譜中透著無限的合理。

不愧是天生神力小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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