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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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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

Beneath the rain (雨中)

——這個故事的結局

·

特裏斯的身體往黑暗中跌落。

我松開手裏的碎瓷,跪在床上用枕巾一下下擦掉臉上手上的血。不願再與他共處一室,我把外衣撿起來穿上,伸腳進鞋子,一瘸一拐地進入走廊。

窄小的樓梯通向上、通向下。

我緩緩上行。

外邊天空漆黑,冷雨如柱,原來又到了夜裏,聖誕節就這麽要過去了。這宅子裏每人都為另一人送上了禮物,我也不例外。只不過我的禮物太昂貴,無論是守禮的人還是送禮的人都難以承受高價之重。殺死特裏斯讓我的結局真正走向了註定,勳爵不會放過我,於是我慢慢往高處走,希望趕在太陽升起之前,走到尼恩斐朝向天空的出口去。

可周遭這會兒真靜哪,人人都睡了嗎?

露臺門開著,冷雨淅淅瀝瀝。我靜靜地走過去,訝異於為何地面上的泥跡淩亂至此。這是光是人奔跑能做出來的嗎?這裏真是冷啊。我走到露臺邊緣停下,身後卻有腳步聲乍響,驟然回頭看去,我發現那是一個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克拉拉·蒂金斯。她兩手空空,渾身濕透。

什麽樣的人會這樣走回另一個似乎曾朝自己開槍的人身邊?

我直楞楞地望著她,半晌道:“你回來了?”

克拉拉擡起一條胳膊,行了個故作自然的脫帽禮:“是我。”

“你來做什麽?”

她聳聳肩,又把不存在的帽子拋回去了,答非所問:“你之後有什麽打算?我剛剛經過樓下,看見你那位特裏斯睡著了。”

我笑了一下,終於有些放松:“長長地睡了。”

“我看也是。”

然後我也不知該說何是好、該看向哪,只有低著頭輕輕轉動血腥黏膩、僵澀不已的手指。

雨水沖刷過傷痕累累的皮膚,刺痛隨血水的流失而加劇。大部分血沿著手腕向下,少數幾滴飛濺在地面,又和地上原本存在的血跡一起,淌向露臺邊緣。

雨水模糊了一切,但在遠處地面,我恍惚看見許多血流成河的輪廓。

我突然說: “我準備回中國去。”

她吃了一驚,隨即指出:“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沒有辦法出海。”

“我不從海上走。”

我的高燒似乎未退,身體仍仿佛灼燒,站在平臺上只覺搖搖晃晃。突然我想起了一個詞,是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落葉歸根。那時父親還活著。他說,許多中國人認為,死者的靈魂會回到故鄉。那他自己去了哪裏呢?回到英國,回到拋棄了他的家人身邊嗎?人人都說我父親客死異鄉,那語氣之中,仿佛一個人不死在出生的土壤上是一種報應。可是死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就是圓滿嗎?死在人人都看輕他的家人環繞之間?那還不如同我父親一樣。他那位中國的友人楊先生不在,但他生前曾走動頻繁的其他一些友人共同寫了訃告,讓穿褂袍、留長辮的艾默生·湯普森以湯夢笙的名字下葬。平生第一次我想也許他的靈魂也選擇留在了廣州,也許他的死已經徹底把他變成了中國人。他死得早,但並沒有真的客死異鄉。

那我又想死在誰之間,以哪一個名字下葬,死後在哪裏游蕩不去呢?

而克拉拉聽出我的言外之意了。

她的聲音忽近忽遠,卻很輕柔:“別。”

雨珠從我的睫毛上抖落,打在眼瞼:“我是死是活,和你有什麽關系?”

“因為回來找你之前,我翻來覆去,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說話時的語氣,叫我心裏突然湧起一種感覺,熟悉的渴望交織恐懼。

在被雨水填充的沈默間隙後,我們同時開口:

“你不必—— ”

“我愛你。我不知要如何解釋,可我該死的真的愛你。”

像一滴雨爬在心上,我猛地一顫。

我震驚於她脫口而出的理由。是我。不是我以為的我父親。但我仍在雨中昏沈眨眼,凝望遠處黑暗許久後,輕聲道:“別。”

“別怎樣?”

“克拉拉,我受不起別人愛。”

“不想還是不敢?我就知道,你當初拿著那把槍追我,可不是為了救那什麽牧師。他死時身上有兩個洞。”

我一楞,“他死時?”

“是,我還是把他給殺了。那之前他則殺了懷特小姐。勳爵已經死了。海倫……差一點兒要嫁給特裏斯的女人也死了。這裏現在還站著的只有我們兩個活人了,你還未曾被告知吧?你這樣更讓我確信有所隱情了,這張臉在聽到他死後一絲一毫悲痛慌張的神色都沒有呢。”

我瞪著她,毫不掩飾心中的困惑不解和驚愕。

最後是克拉拉先把這話揭過去了:“過會兒再提牧師和其他人吧。你追了他一路,到最後也沒把我說出去,這總是真的吧?”

這倒是真的。

而想到最後,在尼恩斐屍體橫臥的慘狀之上,我與她竟在爭論這樣一件已經失去了重要性的細節,實在有些荒誕的滑稽了。克拉拉突然大笑出聲,那聲音裏有種奇特的感染力,隨後我也笑了。為什麽不要笑?他們死了,我們活著。克拉拉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幹脆撕開臉上白布,將假鼻子揭了下去。被人造物掩蓋的地方有一道濕潤的紅印,下面肌膚扭曲如樹的缺口,在黑暗裏如此鮮明醒目。

我想起另一種黑暗裏,粗糙的樹結緩緩生長,沈默擦過我臉頰。

生長。

人的毀滅如此輕易,但樹總會活著,它們像是生命本身。

“現在我真準備走了。”克拉拉把假鼻子攥在手裏,突然道:“可我心想著再回來看看你,最後問你一次。湯幸,你要跟我走嗎?沒有人會知道我們來過這裏。”

我慢慢地不笑了,仍然望著她:“然後呢?”

她朝我走來一步。

“你和我,回倫敦去,然後去創造另一種生活、另一種未來。”

“一種什麽樣的未來?”

“我也不知道。可有些事兒得兩個人才能做到,一個人不成。”

我便不再追問了。

不再問,也無法回答,那個答案好重。

雨水更重地砸落,洗刷鮮血遍布的露臺,連同我傷痕累累的身體。

陰影蔓延在我們腳下,倒映屋頂的小小十字。

我閉上眼睛。

有個聲音正召喚我,如同之前每一次,可我已經不再渴望歸宿:總不停歇地尋找容身之地實在太苦了。但如果不是已有的容身之地呢?像她所說,一種創造,一種屬於我自己的未來,那是可以有、可能有的嗎?我可以要嗎?

所有磨損的部分,也都能夠再重新生長回來嗎?

雨聲回蕩在耳畔,槍響的幻鳴在回聲之間被淡化、稀釋,變成漣漪碰撞的水流。水聚集在我腳下,我在黑而冷的海水中握住了欄桿,卻沒有再被吞噬,有形之水穿梭往覆如新生的世界向我張開枝條。不再是弗裏曼夫人的聲音,甚至不是任何我所熟悉的聲音在那之中呢喃,它說:可以。

今年我二十八歲,還很年輕。

而這世上第二幸運的事情,無異於“重新開始”。

我輕聲說:“可以【1】。”

鐘鳴般的暴雨裏,有微弱的陽光照在肩頸之上。

而我睜開雙眼,終於像蹣跚學步的嬰孩一樣邁向了克拉拉·蒂金斯,依靠著一種連我都感到恐懼的力量,仿佛自己用了一生來迎接此刻——選擇她,選擇回到道路中央,選擇我正立於其上的被雨水浸透的廣袤大地,如此淒涼黑暗,在冉冉升起的晨霧中卻又那麽美。

會有人看到嗎?

尼恩斐的廢墟之中,不知名的野花正在銹跡斑駁中綻放;我與她緊緊相擁、又哭又笑。日出。日出。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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