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樓上

關燈
樓上

Upon the stairs(樓上)

——貝蒂·懷特僅此一次的自白

·

這些人中我最畏懼蒂金斯小姐,一想起她,心裏就要打個戰。她帶給我的是比鬼魂更心驚的回憶:起先是感到被人尾隨,隨後是我匆匆忙忙回到梅爾維爾街193號,卻見前廊一把寬椅上坐著個氣勢駭人、不男不女的醜陋女子。她坐在那裏十分平靜,慢慢抽著煙。

“溫蒂·拜倫。”她朝我笑說,“還是貝蒂·懷特?你把我的遠房表妹哄得五迷三道啊。”

她和她的遠房表妹,她和她的遠房表妹。

這對相貌上大為不同的姐妹倆自此毒蛇一樣鉗制著我。我走了一步壞棋。誰還記得起初我找上海倫·威爾遜這個女妖,僅僅是因為註意到她的姓氏?威爾遜。這麽多年我拼盡全力,也不過是期望找到一位符合條件的、名叫威爾遜的男人。一個至關重要的男人。格溫德琳小姐去世後我在遺物中發現一本照片集,在她的遺物裏我找到一本照片集,其中內容如此陌生而令人驚駭。裏面有一個紳士,一個少女,在女校夢幻般的氛圍之中纏綿。那是一對面貌模糊的愛侶,可格溫德琳小姐在邊角用鋼筆記敘了他們之間曾有過的呢喃——

紳士:也許你願與我一道去倫敦。

小姐:不行啊!這麽突然,學校不會放行的。再說,我該以什麽身份去,你有要怎麽跟別人解釋?

紳士:你可以說,你是我的助手。

小姐:助手!

紳士:怎麽,難道現在你不算是我半個助手,我做的這些事情你一點也不明白?

……

諸如此類。

而那上面的內容,連帶我曾從畫廊裏那幅名為《繆斯》的作品中體會到的情感,讓我終於意識到了當年她不斷前往倫敦,直至萬劫不覆的真相。一個年輕女子怎麽可能就因為想離經叛道就對一座城市魂牽夢繞?原來是愛情從中作梗,迷惑了她的心神。有人該為格溫德琳小姐的悲慘結局負責。就是她在那些照片集裏一遍遍回憶的、蠱惑了她的男人,我唯一的線索是信封上署名的“威爾遜”(這還是我偷偷看到的)。想當年她必然是做夢一樣追隨著那人的步伐,才導致墜入了一生的不幸。

此事我終生不能夠忘懷。

但不僅是因為格溫德琳小姐的不幸。

還因為,在那之後,我也拋棄了她。

在小姐的婚禮上我第一次見到尤金·楊,一個比我年長許多,在當時的我看來魅力非凡的男子。我也墜入了愛神的詛咒,我與他的戀愛如春夜暴雨,一發不可收拾,正是它讓我做了懊悔終身的決定。

那日我忐忑不安地求見格溫德琳小姐的丈夫,卻見房門緊閉。原來是彼時還很年輕的弗裏曼勳爵老爺恰巧來訪,他們在書房交談,但聲音透出來,只有老爺的怒音壓過了一切。

“照顧她!你能照顧好自己不死、別讓她守寡就很不錯了,我說錯了嗎,‘艾瑪’先生?【1】我聽說你被你父親掃地出門,正是因為異想天開、不務正業。你這種人,也就是趁虛而入,不然怎麽配得上格溫德琳?”

我聽得心驚膽戰,不知如何作想,也沒聽清另一方的回答就逃走了。

再回來時,勳爵已經離去。湯普森先生見到我,面色倒很正常自然,他問我:有事找我,貝蒂?”

“先生,”我開口了,“我聽到您要和小姐去中國。我是小姐的貼身女仆,應該同去,可如果我不走……我不走……那麽也許有機會,有位紳士願意與我結婚……”

我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些話,可話音剛落就後悔了。我這可恥的女仆,怎麽敢將自己幻想裏的幸福置於格溫德琳小姐之上?然而湯普森先生當真思索了片刻,在我又哭著求他把那句可怕的自私的話忘掉後,朝我伸出一只手:“不,貝蒂,我好好想想這事。讓我好好想想。”

沒過多久,整個尼恩斐都知道了答案。

那就是我貝蒂·懷特終究當了背信棄義之徒,我回到了尼恩斐,放棄了遠行陪伴格溫德琳小姐的機會,我眼睜睜看著她走了。

也許上帝也在懲罰我的自私。

畢竟到了最後,我也沒能得到尤金·楊。

多年地下情後,就在小姐回來的那一年,他與門當戶對女孩結了婚,我變成了情婦。尤金常以看望妹妹的名義來看我,但實際對弗裏曼夫人並不熱絡,盡管她會需要他的安慰——就在小姐起航那夜,老爺和她正式分居在不同臥室,再也不碰她了。在那之前她懷上了特裏斯少爺。

到夫人臨產前不久的一夜裏,我聽見她在啜泣。

獨自在微弱燭光行走在家族畫廊之間,我想起了多年以前,格溫德琳小姐如何像天使一樣降臨在我的床畔,啟迪了我對自己神奇能力的認知。我端著燭臺緩緩走向哭聲響起的位置,隔著門輕聲問:“弗裏曼夫人?”

大概是被噩夢魘著了。我小心喚醒她:“夫人,你夢見什麽了?”

“舊事。”她搖搖頭。

“我能做些什麽?叫老爺來?”

“不。”她啜泣道,眉頭蹙起,突然間面露陌生的恨意:“不要見他,我恨他,我恨他!他們……他毀了我一輩子……”

“都是噩夢,夫人。”我膽戰心驚。

“他最想要的是她,你明不明白?我真惡心……他私下廝混的每一個女傭、找的每一個妓女都照著格溫德琳的模子,要麽是同樣的頭發,要麽是同樣的眼睛……”

她說得含糊,其中暗示卻近乎驚悚。

我失聲道:“夫人,您說胡話了!”

“只有我不是。”她卻繼續自言自語,魔怔了一般,摸著自己的臉蛋嘻嘻笑起來:“我長得不像她,可你知不知道當年我第一次上這裏來,格溫德琳對他說了什麽?當時我們要好,她說我在哪裏,她在哪裏,結果那魔鬼當了真。那天半夜我醒來發現他在我屋裏,事後無可挽回,他主動提出娶我。結果現在他怪到我頭上來了。”

弗裏曼夫人不笑了,表情淒厲:“他當了真,就這麽毀了一切。本來還有一點轉機,被他給……現在她永遠地走了,他卻怪到我頭上來了!是他毀了我們,毀了我一輩子,可他怪上了我,怨上了我!他怪我!我還給他懷了這麽個孽種,這麽個怪物……他怪我!”

我將她摟在懷裏,在黑暗中望著那張腫脹悲苦、淚痕斑駁的臉,想著格溫德琳小姐在飄蕩航船上的面容,想起我和尤金以她為借口偷情的愧疚,平生第一次對弗裏曼夫人生出了我曾對小姐有過的情感。

自此我與她也成為同盟。即使在格溫德琳小姐重新回到尼恩斐,我也小心維持著這一平衡關系。夫人死也不肯格溫德琳小姐知道真相,我便不說;格溫德琳小姐恐嚇折磨夫人的道具,但凡我能提前發現,都會悄悄收起。

我唯一不知如何對待,是她們倆仿佛共有的女兒。

一個異國人,一個和格溫德琳小姐同樣黑發黑目,但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女孩。

她讓我想起湯普森先生,想起我對小姐的愧疚,以及其他我不願再想的回憶。她在時我不知如何想是好,格溫德琳小姐和弗裏曼夫人任由她和特裏斯少爺的關系存續發展,我也絕口不提。格溫德琳小姐愛她嗎?弗裏曼夫人愛她嗎?還是恨?

我發現自己分不清恨與愛,忽視還是愧疚。

我維持著與夫人的秘密關系,她的噩夢在小艾希莉小姐結婚前夕愈發頻繁,卻不再傾訴,只剩緘默。

唯一的一次,她掀起浮腫的眼皮,朝我道:“哦,貝蒂,貝蒂,我做錯了事……可我做錯了嗎?我們各自還有其他選擇嗎?”

那時我以為等婚禮到來就好了。

誰能想到隨後發生的事情?

在小艾希莉小姐幾乎結了婚的前一夜。那個恐怖的夜晚,格溫德琳小姐的槍聲打碎了我們故作安好的一切偽裝。她徹徹底底地走了。

小艾希莉小姐也走了,我們猜她死在了外面,那麽一朵自從養在尼恩斐就再沒見過太陽的小花是沒有可能獨活的。

但當那條琥珀項鏈落在夫人自裁的手邊,我立即明白蒂金斯小姐安排我送的匿名信來自的不是別人,正是她。

小艾希莉小姐目的不明地回到、並且潛伏在大宅裏。

她的離去使人心惶惶,她的歸來造就了另一場血色婚禮。

這一切叫我心生恐懼,因此才勸阻海倫·威爾遜先按捺住行動。

我曾說我相信鬼魂。

可多年以來,我只能感受到異狀,那些照片上縹緲空靈的殘留影像。我從未見過一個真正的、殘留思想殘留愛的活生生的魂魄。於是我不怕他們。

可我總想著小艾希莉小姐,她柔順纖細的脖頸,她掩面痛苦的剪影,在意識到她如今鬼一樣回來了的時刻,令我平白恐懼。

因為即使不曾過多令其困擾心神,我們心裏也都或多或少都承認,正是尼恩斐把那女孩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鬼嗎?

那條項鏈也令我恐懼,我不敢動它,但在出門前就察覺它也消失不見,我猜是趁亂被人拿走了。也許就是蒂金斯。等那一串恐怖的槍聲響完我才明白過來是特裏斯少爺,他的出現將時空拉回了六年前,讓幽靈一樣的小艾希莉小姐從鬼變回了不足為懼的瘋女人。

他不像我,他從未害怕過。他一直是那個狂躁的、在未婚妻失蹤後發誓找到她後絕不會讓此事善了的特裏斯少爺。

他扼殺得了她的人也扼殺得了她的鬼。

只有一事我不明白。

若小艾希莉小姐是回來報覆,為何不是……哦,是了,弗裏曼夫人一馬當先。但為何緊隨其後的是尤金·楊?不是特裏斯少爺,連鬼都怕特裏斯少爺?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怕她還是同情她?但無論她之前都在哪裏、在做什麽,如今她大概終於算是瘋了。

瘋了,像當年的格溫德琳小姐一樣……

可憐的格溫德琳小姐。

每當想起她的名字,我這顆蒼老的心裏邊就褶皺流淚滴血。今夜尼恩斐的混亂也許正造就於我對小姐的愛,造就於在她死後我找到新的人生目標,那便是找到小姐曾經的情人來覆仇,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解我心頭之痛。我花了很長時間才上手這一事業,多年來找了不下十人幫我做事,自己也以靈媒之名四下打探外加賺些私錢(自從格溫德琳小姐去世,老爺神思恍惚,也時常忘記我的存在),精神受到消磨,卻一無所獲。

另一來錢的渠道則是婚後還與我維持了相當長情人關系的“正派男人”,尤金·楊。他不得不給我錢。

我需要那些錢。

雇傭偵探真費錢啊。有段時間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於是去到弗裏曼夫人的房間,突然發現我們都老去了。

“夫人,”我講了我所做的事,“看在格溫德琳小姐的份上,求你好好想一想,這男人究竟還有什麽消息、有可能身在何處!”

可弗裏曼夫人先是茫然無措,在看到那些照片後,雙目神經質地放大,像被巨大的痛苦重擊了一般。她伸手就撕掉了第一張照片:“男人,‘和男人結婚’!她還想著……沒有,貝蒂,絕沒有這個男人!現在我也請求你你停止無謂的嘗試,再不提及此事。讓格溫德琳安息吧!”

可我做不到,也不曾理解夫人那日的激烈反應。

現在她也死了。

死亡如同閃電接二連三,我所有在意過的女主人們都雕零了。可我還活著,還在追尋一個渺茫的目標。也許尤金·楊總神神道道的一些話沒有錯,人在做什麽,上帝親眼看著,他知道有誰在堅持不懈,有誰草草放棄,並給予相應的懲罰和獎賞。這麽一說,我正要做的是對的嗎?為了完成我的事業,為了完全得到海倫·威爾遜的幫助,也為了……小艾希莉小姐的臉被浪花重刷上心頭……為了釋懷另一件令我暗自愧疚之事,走向我親眼看著長大的、夫人從未愛過的孩子,試圖借今夜亂象的遮掩,瓦解他的信任和性命?

可我還有什麽其他選擇呢?

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心想著策略。也許應從食物下手,我的房間裏有些毒老鼠的藥。我得找到它們。之後我們可以說——可憐的夫人!求您最後照拂我一回——是夫人毒殺了特裏斯少爺,隨後才持槍自殺,不錯。否則一個女人怎麽會突然自殺呢?

我邊想邊準備了我需要的東西,繼續思忖著上樓,卻不是朝著特裏斯少爺的房間,而是尤金·楊棲息的客室。

之前大家因為小艾希莉小姐的突然現身過於震撼,竟然忘記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有兩槍其實給打中了,一槍在腰腹擦破了皮膚,一槍打中了肩胛。連尤金·楊本人都直到人群分散才想起要疼痛呼喊和後怕,要不是黑暗裏的疾奔,那子彈是沖著要命來的。

我打開門,見我舊日的情人已經用過了晚餐。

而餐桌上比我離去前多了什麽東西,茶壺裏飄出裊裊的霧。

“我來看看你怎麽樣。”我溫聲道,“你泡了茶?”

“是。”他道,“我有些事……想同你相商。你願意坐下來喝一杯嗎?”

“我有要事,尤金。”

“什麽要事?”

“你不會明白的。”我嘆息了,“你思念過什麽人嗎?”

他不語,我緩慢地回身,要往特裏斯少爺的房間去。

可那聲音再度從後面叫住了我。也許是因為剛剛大難不死,那曾經傲慢陽剛的聲音此刻顯得不安、柔和。

“貝蒂。”尤金·楊道。

“什麽?”

“你。”他說,“我思念過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