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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lane(車道)

——克拉拉·蒂金斯的晨間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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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我從黑暗裏起身,來到了走廊上。

還沒有人起床,大宅裏靜悄悄的,我回到了勳爵夫人死去的房間,最後搜查一遍後,確定湯幸那條項鏈不在這裏,也許被人先一步拿走了。這念頭叫我焦躁,我在屋子裏最後踱步一圈,目光停在緊閉的抽屜上。

我將它拉開一點,果不其然見裏面有把槍。

我便想到了海倫。

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那天賦異稟的生身父親播下的又一枚種子。算來他當年僅十二歲,就用一腔蠻橫和殘酷造就了我這怪物,海倫則是十餘年後的產物。據說她十二歲就墮入風塵(真是個昭示命運無常的巧合啊),落入一位愛好幼女的紳士手中後,輾轉走上街頭,靠賣|身維持生計。是我到底又親自重新找上小胡子偵探,請他設法再將她納入我的生命,於是一個年輕女人遠道而來倫敦,走到我的公寓門前,怯生生地道了一句“蒂金斯小姐”。

或者更準確些:一個自稱是我同父異母妹妹的年輕女人。

“真假海倫”的把戲自我從布裏斯托回倫敦後初露端倪。

並不困難,任何人看那女孩一眼都會覺著不正常的。不說別的,她那頭發是金色的,我這家族哪來的金發血統?後來我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又找到了那位貝蒂·懷特,得知這位“海倫”居然也在千方百計尋找另一位“海倫”,我曾找過的真正的海倫。

結局如此可惜,看來到最後還得是我孤家寡人。

但你看,我沒拆穿她。

甚至那位假海倫如此缺乏技巧地輕輕一提,我順便把我對真海倫的全部所知也倒給了她。此後我罷手了,甚至沒再試圖弄清這個假海倫究竟又是何許人,只因我累了。比起找到一個毫無意義的真相,我更願意舒舒服服靠回搖椅上,看一看她想搞出何許名堂,只要不牽連上我就成。

為此我觀察了幾個月,得出一個結論:她瘋了。

她可以瘋,我不在意。

我不欠她。

倘若我這一生都在被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拋卻在後,那現在正是我體會體會他們的時候了。但陰差陽錯,湯幸和我現在也到了尼恩斐,又經過昨夜勳爵夫人的橫死,我平白多了兩分心悸。

以免出什麽變數,我思忖片刻,拿走了抽屜裏死人自殺的槍。

居然沒人想到要將它先收走。

手|槍又輕又冷,揣在懷裏有種靈異。我出門下樓,晨光已經亮了起來,海倫·威爾遜的身影與我擦肩而過,我們表現得互不相識。

同樣醒來的還有昨日見過的楊牧師,他焦慮不安地踱著步子,肥大的身軀緩慢擺動。

是他先同我搭話:“蒂金斯小姐,早。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楊先生。這雨下個不停,要是有馬車就好了。”

“是啊。”他說,“弗裏曼家自己的馬……唉,不說也罷。反正一匹都沒有了。”

“說不準有馬車到這一帶來呢。”我思索片刻說,“或者遇上其他什麽人,可以請他們路上幫忙叫馬車。走嗎,先生?”

楊牧師的姓氏喚起了我對記憶深處另一位楊牧師的記憶,一些細節令我在意。我想要弄清,便刻意邀他出去走走;他不知情,但也覺得這是好主意,我們便拿上傘走了。

尼恩斐地處荒涼之處,寒風肆虐。

牧師雖身體硬朗,但架不住年歲已高,受不住冷,不住哆嗦。我卻把手抄在口袋裏,感到一陣小涼風不無舒適。為了出門,我在鼻子外再圍上一層圍巾,呼出的熱氣得當地返回到我臉上,形成一種宜人的循環。

楊牧師的狗伴隨我們左右,我吹著口哨逗弄它。

他本人似乎在等我先開口,想必是我神秘出現的來意。反正弗裏曼夫人香消玉殞了,我幹脆胡謅道:“我曾受過弗裏曼夫人的恩惠,這次前來,便是為了婚禮提供娛樂活動。”

“她邀請您來的?”

牧師語氣狐疑非常,我則巧妙地避過了他那毫無意義的問題:“我本來定下馬上回倫敦。不過現在看來,得推遲幾天了。”

“是嗎。”牧師問,“您能提供什麽娛樂?”

“喜劇演出!”我刻意道,不由得自己哈哈大笑起來,“或者音樂節目,游藝宮的觀眾可喜歡了。他們都叫我“好朋友”,因為一到了臺上,下至三歲,上至八十的朋友們,都像喜愛一條活潑可愛的小獵犬一樣喜愛我。”

他遲疑道:“我第一次聽說有人把自己形容成狗。”

“那有什麽?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我不以為意地逗著狗,心想你可不知道我這樣的人要靠什麽過活啊。“我出生那地方,附近有很多狗。全是野狗。”

“是嗎,什麽地方?”

我說了個地名,他一楞。

楊牧師說:“真是巧了,蒂金斯小姐。我三十多年前在那裏執教過。”

我說:“真是巧了,先生!那豈不是命中註定我們要在此刻相伴嗎?”

“不過我不記得那裏有狗。”

“那想必也不記得有我吧?”

他遲疑了,搖搖頭:“我印象裏此前從未見過您,小姐。”

“那就對了,先生,我也沒見過你。”我說,搓了搓手指,我的煙癮突然又返了上來,“我媽死的早,人家後來把我帶到馬戲團裏,在那兒我才長大的。”

楊牧師試圖展露一絲善心,“那可真是……”

“後來我又年長了幾歲,便拿著點微不足道的小錢去倫敦音樂廳闖蕩。”我若無其事打斷了他,“那裏的人可真熱情,我有幸又有了些名堂,結果沒過多久,我又不想做了。好在我無論做什麽,似乎都有點運氣。”

“是嗎?”

“我一向幸運,可能因為我兄弟慣常喜歡把要凍僵的動物撿回來救活,我跟他一道,也積攢了不少福氣。先生,你信善惡有報嗎?”

他嘟囔了一句什麽。

“我講了太多我的事了,先生。要不現在我們改為講講你吧。”我似笑非笑望著他,“昨晚我們談到了一點兒你在郊區工作的經歷。其中一項工作,是你為嬰兒洗禮。”

“是這樣。”

“所有嬰兒都會被洗禮?”

“大部分會。”

“那遇到什麽樣的情況,你不會給嬰兒洗禮呢?恕我冒昧,但我從報紙小說上看到類似新聞,總十分好奇。”

“私生子。”他說,“還有,惡魔的孩子。”

“什麽算是惡魔的孩子?”

楊牧師看起來略有些不安了,他不喜歡這個話題。

“殘疾兒?畸嬰?如果一個孩子看起來像惡魔的孩子,那它大概就是惡魔的孩子了。”

“你拒絕過多少這樣的嬰兒?”

他長出一口氣,慢慢地道::“我不記得。”

我近乎在逼問這個可憐的人了。

“但如果被拒絕洗禮,對這些嬰兒來講,豈不是變相的詛咒了!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孩子無論如何也活不了多久吧。”

“我想是這樣。”

一束束雨水當空墜下,我們雙雙站住了。

當察覺這老頭自以為隱秘地、用愈發懷疑的可笑目光打量我時,我心裏想笑。他不認識我,想必未曾在60-70年代間將時間與金錢揮霍在倫敦音樂廳中。我敢說等通訊恢覆,楊牧師離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查我這怪人究竟是誰,然後他會發現,大名鼎鼎的前藝人克拉拉·蒂金斯小姐沒有鼻子。

沒有鼻子的私生女可不多啊,先生。

你會被嚇上一跳嗎?

不過我不擔心別的。

我和海倫(“海倫”)間的關系料理得當,不管她幹出什麽驚天大事,我都不會受到牽連,甚至還能被稱之為溫格爾小姐(亦或是威爾遜太太)驚人騙術的受害者之一。我沒有後顧之憂。

“看來不會有車了。”我終於再開口,“除非沿著這條小道一直走。”

“那便回去吧。”

於是到此為止了,我們重新往回走。他是否真是三十七年前取走小姑娘範妮最後一根稻草、令她自殺的牧師?我猜是,但不重要了。意識到楊牧師在我與母親命運裏扮演的角色,本質上講,和我得知我親生父親下落時的心情沒有什麽區別。不然還能怎樣呢?在車道上暴打他一頓?

恐嚇他,以此嘲弄我們可悲的命運?

我撐傘仰臉往上看。

主宅頂端豎著一尊小天使石像,多年風雨磨損,形狀模糊,慘白的肢體與懷中石弓呈現出十字形。

“這也是上帝的旨意嗎,牧師?”

這並不真是一個問題。我的聲音很輕,比起朝他講話,更像在朝自己喃喃自語。但一陣風將我的詞句送向楊牧師耳邊,他聽到了,且做出了驚人的回應。我算不上一個虔誠教徒,少有這般被人在耳邊一連串地念叨繁覆教義的經歷,面帶假笑地聽著,直到他準備開始另一段長篇大論前的一句。

“您信善惡有報嗎,小姐?我想你是信的。”

“那你錯了,先生。”我打斷他,“早已不信了。”

楊牧師沒料到這一出:“這不應該,小姐。您剛剛不是還……”

“關於我那兄弟,對嗎?可惜了,但他死得比應得的要早。”

“上帝會保佑他安息。” 他立刻道。

“啊呀,安息。”我實在不願繼續這話題了,“至少屍體看起來不是這樣。”

“上帝會的,上帝保佑了我。”牧師執拗地喋喋不休,在我停住看向他時,將我的沈默當成了鼓勵:“小姐,我一生都遵從他的教誨,廣泛行善,不曾放棄任何一只羔羊。於是仁慈的上帝賜予我福祉。到現在這麽一把年紀,我還身體健康、精神充足,家庭美滿。我也將畢生投身於慈悲的事業之中,直至我在寧靜中投入他的懷抱,獲得安息。”

你剛還在侃侃而談自己放棄過哪些羔羊。我心想。

“身體健康是件好事,先生。這不是人人都有的。”

“確實如此。”

“你說你覺得自己幸福。”

“是的。”

“那就回答我一個問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遙遠:“那其他不幸福的人們呢?為什麽有些人就是得不到福祉?”

“善惡有報,記得我的話。上帝是最公正的,他看著我們呢。”

我沒再說話。

這回我沈默更久,楊牧師便放棄了我。他獨自往溫暖的室內走去,我緊隨其後,一言不發回到客房,發現湯幸已經走了。自枕頭上散發出細微的熱氣,床單上留下一處模糊的人形凹陷。

她的外衣也一並不見了。

我則緩慢探手入衣兜,靜靜描摹槍支的形狀。同一個口袋裏裝著太陽寶石,雙方都在我手底下戰栗著,像有人在裏面拼命地跑,身體因疾速而擺動。

我將一口煙含在嘴裏,凝視著門外漆黑的長廊。

霧氣蒸騰而起。

我慢慢地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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