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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威爾遜的晨間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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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大雨,放眼四處漆黑如夜。我從冷汗淋漓的夢境中醒來,只著晨衣推開通往走廊的門,才感到一絲清爽。

雨聲之外,沒有人聲。

點燈下樓路上我與蒂金斯小姐擦肩而過。她步伐匆忙,表情心不在焉,我沒有叫住她,只在不久後自窗口見她和楊牧師走入雨中。

我不在意他們要去往哪裏。

尼恩斐像一個夢,我還殘留著些許來自混亂昨夜的記憶。樓上的槍響,貝蒂·懷特和勳爵瞬間大變的臉色,還有臥室裏那個可憐的、脖子上血肉模糊的女人。望著她讓我的手微微顫抖,卻不是和他人一般的恐懼,而是亢奮;一種信號,一種鼓勵。

砷太慢了。一個聲音自頭腦深處說。

快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我低下頭,將絞在裙擺上的雙手擡起,搓熱手心。

一點血漬沾在了指甲上,我擦了擦,但細看時其實什麽都沒有。

“威爾遜太太。”一個聲音自我身後不遠說。

我回過頭去,見貝蒂·懷特靜立在雨水叩擊的長廊之中。她似有心事,這樣一來完全融入了尼恩斐大宅的氣氛,顯得比在外面招搖撞騙時多了一層真切的神秘。

“怎麽起得這樣早?”

“想些事情。”

“什麽事情?”

“也許不必等那麽久。”我瞧著她一笑,“今日動手也許時機就正好。”

貝蒂·懷特低頭不語。

少頃,她朝我走來一步道:“這是家族畫廊,太太。請讓我與您同游。”

“叫我小姐吧。距離婚禮宣誓前,我只有這麽幾個鐘頭當一會兒小姐了。”

她應允了。

我對藝術不感興趣,但既然無事可做,便同她延廊步行。貝蒂·懷特主動帶我停在一張裝裱精美的中幅照片前。照片漆黑的背景在淺墻上格外註目,黑暗裏行走著一群衣袂翩躚的白裙少女,各個手捧鮮花,步伐輕靈,姿態各異。

少女們上空是濃重的雨幕,整齊卻背離物理定律地懸在頭頂。

她們面貌眼熟,回憶片刻,想起正是那位早逝的格溫德琳·弗裏曼。

“小姐生前醉心攝影。”貝蒂·懷特平靜地介紹,“像這一幅傑作,本來在倫敦畫廊展示,後來被老爺遣人撤下來,回家裏,由我們妥善保護收藏。這些照片是她的心血,對她意義非凡。即使她後來單眼失明,也沒有放下相機。”

“聽著像可怕的意外。”

“太悲慘了,您完全想象不到。暴徒炸毀了半個倫敦火車站,小姐逃跑時不幸被橫梁砸中,落下殘疾後,高熱昏睡了整整一周……老爺夫人卻恰好在那時候訂婚了。”

“婚禮……”我撫摸上畫框,又想起了昨日的景象。“夫人也是在婚禮前開槍自殺,這之間有聯系嗎?聽著也像種不祥哪。”

“您覺得是自殺,小姐?”

“我們當時全在客廳裏。”

她搖搖頭,沈默許久,說起了另一件事:“您是知道,特裏斯少爺六年前曾幾乎結了一次婚吧?”

“我略有耳聞。”

“也在這座大宅,也是這樣的小型婚禮,結果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新娘當夜跑了。”貝蒂·懷特用悚人的口吻道,“因為那一次的婚禮前夜,也是從格溫德琳小姐的房間裏突然槍響。她就那麽親手打穿了喉嚨,死狀和夫人剛剛的一模一樣!小姐,我知道您一直認為我在騙人,我也確實欺騙過您,但那是因為……那是因為我確實無法對著畫像展現能力。可是我相信鬼魂,也相信那些力量。我知道格溫德琳小姐昨夜一定就在這裏,也是她帶走了夫人。”

她還真有些煞有其事。

起初我上心些許,但一聽到最後一句就洩了一口氣。我笑了。

“這世上是沒有鬼的。”我笑得甚至出了聲,“好人上天堂,惡棍下地獄,這才是我知道的東西。你該不會是個異教徒吧?誰知道這是不是真話呢?”

“我對天發誓不會再對您撒謊,小姐。”貝蒂·懷特急迫地說,“不然——不然我永遠做不成我想做的事。您盡可以問別人,特裏斯少爺、勳爵、楊牧師,他們都會告訴您同樣的答案。至於鬼魂的事情,假如並沒有這些東西,應要怎麽解釋死狀的怪異巧合?還有格溫德琳小姐生前對夫人的怨恨……”

“她怨恨夫人?”

“這也是眾人皆知的。”貝蒂·懷特沈聲道,“她們曾經形影不離,但後來格溫德琳小姐一意孤行,一遍遍地去倫敦,最終遭遇橫禍。夫人卻恰在此時和老爺情投意合。她醒來看到的第一封信就是他們的婚訊,妒火中燒——她自己受盡苦痛,再看見這樣大的落差,怎麽可能不崩潰呢?”

“是哪。”我自言自語,“怎麽可能不崩潰呢。”

“格溫德琳小姐剛死的時候,每當內心不安,我就前來這裏,等待她的鬼魂。這屋子裏還有別人的鬼魂,夫人說是尼恩斐存在太久,鬼魂無處可去的緣故。但它們不該在這裏,不該打擾弗裏曼家的安寧。可我總想到格溫德琳小姐。此前每年從學校回家的時候,她總想看,就像對她的其他愛好那樣迷戀和狂熱。後來她走了,我再重覆這些事情的時候,總覺得她還在什麽地方看著。”貝蒂·懷特的手在圍裙兜中翻攪,將一根點燃的火柴格外貼近畫框:“您瞧瞧。”

我本不願看,然而在燭火映照下,畫幅中的一個少女果真仿佛移動了一下。

貝蒂·懷特呻|吟一聲,下一秒忽有狗吠聲從低處響起,她睜開眼睛,吹滅了火柴,臉上做夢一般虔誠的表情也消失了。

“他們回來了。”貝蒂·懷特低聲道,“總而言之,我堅信是格溫德琳小姐介入了婚禮,要等結束才可能離去。以免旁生枝節,先別輕舉妄動。”

我再看向照片。

可這一回,上面什麽也不動了,畫幅恢覆了死物。

“好吧,那就先對付鬼魂。我自己去找——”

樓下有聲音傳上來,是牧師大聲講話,叫人知曉附近沒有馬車,因此想要向外尋求針對處理一樁慘死案的幫助,還得等暴雨停了,路況和通訊恢覆正常之後。

狗吠聲漸漸小去。

貝蒂·懷特問我:“您說要去找誰,小姐?”

“蒂金斯——我姐姐。你說,她到底是來這兒做什麽的?”

“不知道,不知道啊。”

她在搪塞什麽,我看出來了。蒂金斯小姐就差對她了如指掌,我料想她不至於對此一無所知,只意味深長微笑了一下。

然而蒂金斯小姐究竟在哪兒呢?她的客房裏無人應聲,餐廳裏也不見蹤影。倒是重新回到弗裏曼勳爵夫人持槍自殺的房間裏時,我又遇見了貝蒂·懷特。這不能解決我的疑惑,但我倆圍著蓋著白布的屍體轉了半圈後,我閑開口問道:“你們為什麽一個個都管一個守著寡的女人叫小姐?”

貝蒂·懷特搖搖頭。

“老爺恨我們姑爺呢。”

“你們這宅子裏面怎麽也恨來恨去的。你難道也恨他嗎?”

“不,我……唉!我不知道。小姐出事後只有這麽個人願意娶她,卻把她給遠遠地帶走了。據說剛到中國那會兒她還好轉些,隨後情況惡化下來,姑爺不久後也病死了。可憐的小姐半殘又守寡,只好又千辛萬苦回來,真是活受罪哪。”

“真是可憐。”我隨口道,“所以她鬧鬼吧。”

實際上我心裏關註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本該擱在抽屜裏的槍。我親眼見著勳爵將它放進去的,有了它才好執行我臨時出現的計劃,但槍不見了。

一道閃電將窗墻照得雪亮。

我與貝蒂·懷特對視一眼。

誰會拿走槍,勳爵、特裏斯、牧師、還是我心裏想著的那人?

真相一時難以判斷,但一股焦慮湧上心頭,我對要趕緊找到蒂金斯小姐這事愈發迫切。

“走吧。”我短促道。

我與她一同下樓去。

但那之後沒過多久,我們就聽見了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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