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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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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接下來的整整兩天,如膠似漆的兩個人壓根沒出過寢臥,餐食都讓人送到門口。

荊白有些看不下去了,好幾次來送餐的時候,一開門見那年輕的異族男子輕袍半掩、神清氣爽,她就忍不住想勸勸他,要懂得細水長流,感情再好也不能如此沒有節制。

但她沒能開口,因為溫如攔著她,背地裏一句不正經的“做女人的快樂你又不懂”,氣的荊白臉色又青又紅。

到了半夜,兩人自然又是毫無睡意,依偎著在窗邊賞月。

周濛的身子說不出地乏累,但是他明日一早就要回武川的前線去了,這一走又不知是多久,索性就由著他胡來。

“你這次回去,武川的戰事是不是就可以結束了?”周濛靠在他懷裏,任由他親吻脖頸,那條劍痕已經完全愈合,沒留下一絲疤痕。

“……沒那麽快。”

“不好打麽?”

“也不是,但肯定不算好打。”

周濛皺了皺眉,她之前聽外頭有一種傳聞,說元致遲遲攻不下武川其實是故意的,因為只要北境戰事一日不結束,身在洛陽的司馬緒就一日不敢動他的黑羽軍。

她知道這只是外人基於元致多年餘威的美好幻想,黑羽軍與對方在人數上懸殊太大,以少勝多還要贏得輕松毫不費力,他是人又不是神仙。

“武川是北匈奴在東線最後一個據點,西線的長安已經沒了,他們退無可退,只能固城死守——”

“可你手下人馬才三萬,哪有人少的一方攻城的道理。”周濛回頭,擔心地說道。

“……總會有辦法的,”元致被她打斷後,似乎遲疑了一下,旋即笑了,用手指摸摸她的側臉,“我會盡快回來。”

*

元致離開盧奴城後,周濛不僅身體在一日日變得有活力,精神也好了不少,溫如發現她笑容比之前更多了,全然不像一個生命臨近終點的人。

但願不是所謂的回光返照,溫如常常這樣喪氣地想。

幾天後,司州傳來好消息,周劭戰勝了臨淄王。這對周濛來說,又是一個極為振奮的好消息。

“阿濛,咱們……呃,還去巫峽麽?”

傍晚,溫如陪她在後花園裏日常散步時問道,她真的有種感覺,周濛是不是已經徹底從蠱毒帶來的虛弱中恢覆了過來。念君蠱是不是就此偃旗息鼓,不會再引起反噬了。

“或者說,要不我陪你去司州吧,你想去見見周劭嗎?”

仔細算來,兄妹倆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過面了,期間又發生了這麽多的事,他們之間連書信往來都極為稀少。

周劭雖說剛剛戰勝了臨淄王,徹底破滅了他進京與司馬緒爭皇位的妄想,但周劭的勝只能算是慘勝,暫時仍然沒有能力照顧到周濛這邊,所以,兄妹倆想要見面,最優的選擇是周濛主動南下。

周濛的腳步不知不覺緩了下來,像是在沈思。

其實這樣重大的事情,她就不信周濛私底下沒有想過。

她淡笑著搖了搖頭,“不去了,去不了的。”

“為何去不了?”

她的情緒顯而易見地低落了下來,“我的時間不多了。”

溫如抿唇,低下了頭,“那巫峽……”

“準備準備吧,元致月底如果還不回來,八月二十九,就這天我們啟程,好嗎?”再拖下去,她只怕自己要死無葬身之地。

溫如張了張唇,半天沒說出話來。

——原來她會好起來的感覺終究只是泡影。

“……我以為你不會去了。”

周濛偏頭看向溫如低垂的眼眸,仍是淡淡笑著說,“去吧,沒什麽的。”

*

八月二十五,元致提前歸來。

如他所承諾的,這一次他帶回來了收覆武川的戰功,但這份喜報尤其低調,他只領了幾個親信趁夜入了盧奴城,若非他親口對她說,她都不知道武川已經攻下來了。

顯然是他將喜訊壓了下來,他看起來也並沒有太多得了勝仗的喜悅。

但見了周濛後他總算看起來沒那麽低沈了,小別勝新婚,入夜的紅紗鴛鴦帳裏,他將心上人擁在懷裏細細地吻。

“想去見你兄長嗎?”他問。

周濛懶懶地攀著男人的肩背,“嗯”了一聲,她還迷糊著,並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在元致聽來卻是肯定的答覆。

他緩緩拍她的背,似是安撫,“好,我明日就做安排,我留一隊人馬給你,你什麽時候想南下,直接啟程就可以。”

周濛終於從又懶又懵的狀態中清醒了幾分,下意識地問,“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嗎?”

“你先去,”他輕笑著搖頭,“我得先去一趟幽州,過後再去找你。”

“幽州?”周濛徹底清醒過來,微微撐起身體,緊張地俯視平躺的男人,“幽州又怎麽了?”

回想元致棄文從軍的十來年間,他就像一個提著水桶救火的角色,需要他去的地方,準不是什麽太平地界。

“不是什麽大事,一點私事而已,”他唇角的笑弧收斂,“你還記得嗎,我父王的寵妃張氏?”

周濛想了想,點頭,她當然記得,不久前宇文慕羅要殺她的時候還將她比作張氏,世人都說她狐媚惑主,龍城王宮出事後她立刻就逃了,從此以後不知所蹤。

“你是說,她在幽州?”

元致頷首,“最近剛剛得到的消息,她與南晉早有勾結,我懷疑,通過她可以探出司馬功的下落。”

自從司馬緒接管洛陽,經過這一個多月在朝野內外的經營,他已經形同洛陽之主,建武帝是半個死人,唯獨太子司馬功帶著親信潛逃出了洛陽。

司馬功是他們共同的仇人,追查他的下落,就算元致現在不去做,周劭以後也不會放過他。

難怪他大勝而歸卻沒有多少喜色。

可是,這一次他離開,他與她之間該是永別了吧……

周濛舒展雙臂抱住他,不想被他看到她逐漸泛紅的眼眶,心裏既有對他的不舍,但更多的是自哀。

她不想讓自己的哀傷引起他不必要的懷疑,巧妙地化成一句輕飄飄的怨懟,嘟囔道,“你風風火火地回來一趟,待不了兩天就走,害我送你又要哭一場,你幹嘛不直接去幽州……”

元致將她抱回來,他何止是待不了兩天,他原本打算明日一早就啟程。

“抱歉,可就是……太想你了。”

他無法體會她訣別的心緒,以為她舍不得,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等這次的事情辦完,就不走了,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他在她耳邊喃喃地低語,原本是聽起來讓人渾身酥軟的情話,於周濛來說,無異於一個殘忍的幻夢。

“如果去見周劭,他就會知道我們在一起了,你……你打算怎麽跟他說?”她問。

早在兩年前,周劭就不同意他們的婚事,那時候只是一份強加的婚約,現在卻是她心甘情願與他私定終身,他終究是違背了承諾,總有一天要去面對周劭。

除此之外,周濛還將另一份隱秘的心思藏得極深,如今他們的關系都到了這一步,他……會想要明媒正娶麽?會向周劭提親嗎?

她猜元致應該會有這個打算。

雖然她註定活不到那一天了,但是能聽到他對他們的未來有所計劃,也算完成一個心願了吧。

可是,眼前前一刻還在絮語情話的男人,聽到問題後眼神不自然地暗淡,掠過一絲驚訝然後眼睫微垂,他吻了吻她的發頂。

“我過幾日會寫封信向他作出解釋,作為男人,這自然是我的責任,不會讓他責難於你。”

原來他竟只想到了解釋他們未婚就私定終身這件事而已。

男.歡.女.愛罷了,是誰主動又有什麽重要的呢?她從不在乎,更不會在乎他在她的兄長面前是否攬去這份責任。

周濛眼底漫上微涼的水霧,身體也不由得與他拉開些許距離。

“還有呢?”她故作不經意地笑問,“就沒有別的想說的了?”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道,“司州是前線重地,你務必要註意安全不要離開侍衛獨自外出,安安心心地,乖乖等我的消息,好麽?”

帳內昏暗,一滴淚珠悄無聲息地滑落,浸入絲枕而洇開,少女慢慢松開咬著的下唇,答,“好。”

*

第二天一早,等周濛沈沈醒來的時候,枕邊早已經空了。

侍女說,元致天沒亮就帶著一半人馬啟程東進幽州去了。

興許是昨夜她那一句為他送行就要哭一場的話被他記住,所以索性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那個匆匆離去的男人永遠都不會知道,等他從幽州再次歸來時,她已是埋在巫峽深山中的一具枯骨。

他們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此生,連最後的道別都不會有了。

周濛疲憊地起身,氣色出乎意料地差。

她吩咐身後給她梳妝的荊白,“告訴溫如,今日就啟程吧。”

荊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要立刻就去巫峽,雖然早已準備妥當,但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突然。

“這麽快,不再……不再等等嗎?”

原定的日子分明是在兩天之後。

荊白忍不住哽咽,周濛在鏡中沖她安撫地微笑,“不等了,總要走的。”

西行的車隊在兩個時辰之內就準備好了。

元致留下來的原本用來護送周濛去司州的那一隊人馬,居然對她帶著全副行裝出城的行為……全然視而不見。

周濛當然不會感到意外。

車馬出城一路暢通無阻,於盧奴城郊外十裏處突然停了下來。

道邊有一座廢棄的送別亭,裏面長身玉立站著一名黑甲長刀的胡人男子,似乎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周濛一身素紗輕衣,頭戴白色冪籬,無人攙扶,獨自走上了山坡。

隨行的四個侍衛退出了數丈之外負責警戒守衛,那胡人男子看著她一路前行,神色亦是覆雜難辨。

周濛終於走近,掀開冪籬輕紗露出面容,向對方確認了自己的身份。

“一別經年,副統帥大人安好。”

拓跋延平恭敬地回禮,“見過公主。”

周濛微笑,“再也不是什麽公主了。”

拓跋延平張了張口,似乎習慣性地又要叫她公主,還好止住了,眼神掃過侯在路邊的兩輛馬車,“周姑娘,那你接下來想去哪裏?”

但是他很快他意識到這問題有些不妥,忙補救道,“我是說,您是否需要幫助,世道不太平,我可以派人一路護送,保您平安。”

“不必,”周濛淡淡道,“既已離開是非之地,就不勞副統帥大人費心了。”

這番話在拓跋延平耳裏,尤其聽著譏諷。

不過,從他決定做出這些事情開始,就做好了準備要面對周濛的怨恨,但她只是表露出了些微的冷淡,這更令他感到愧疚。

“抱歉。”

他低下頭,鄭重地吐出兩個字。

周濛依舊平和地看著眼前年輕的軍官,“道歉就不必了,就算你不這麽要求,我也是要離開的。”

早在元致這一趟從武川回來之前,她就收到了拓跋延平對她發出的最後一道請求——

他希望她離開元致。

或者說那更像是一個警告。

他代表著黑羽軍內大部分軍官的共同訴求,他們並不接受她成為他們少主的妻子。

沒人想要一個漢人的公主、一個隨時對北燕虎視眈眈的南晉統治者的後人,來做他們未來的王後。

更何況,元致還對她出乎尋常地在意,放棄洛陽、北上阻斷匈奴保護冀州,所有人都認為元致反常地做出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女人。前有寵冠後宮的先王張貴妃作為先例,軍中皆怕紅顏禍水,更是沒人敢接受元致以她為妻。

可是兩人已經私定終身,更別提元致對她的寵愛——元致此番東進幽州追捕司馬功,正是用人的時候,竟留下身邊一半的人保護於她——軍中之人早已頗有微詞。

拓跋延平知道這一點,於是才在兩人正值如膠似漆的時候暗中托人給她帶話——

他左右不了元致的想法,但是,想方設法控制一名女子,顯然要稍微容易一些。

不過,他自己都沒想到周濛會答應,他準備了很多的條件,甚至想好了她拒絕後的威脅,萬萬沒想到,她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他。

他對此半信半疑,半個多月過去,周濛用行動履行了她做出的承諾。

雖然他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麽錯,但終究是棒打鴛鴦。

他既愧疚又詫異,拓跋延平想要開口說些什麽,發現嗓子眼莫名地哽咽。

“為什麽?”他低著頭,皺著眉頭問道,“我一直都很想問你,為什麽你……”

“這就是我的事了。”

周濛依舊微笑,“我已經答應並做到了副統領的一個請求、一個要求,你應該滿意了,至於我如何做的決定、我的私事,就與大人無關了。”

拓跋延平一直低眉垂眼,不太敢看眼前的年輕女子。

闊別已久,她不施粉黛的樣子更加美得驚心。她的眼神也有哪裏看起來不一樣了,比不谙世事的少女時期出落得嫵媚嬌柔,眼含秋水,顧盼生輝,卻也映著其中深不見底的悲涼。

雖然他不知道周濛做出這一切選擇的原因,但他尚且還有良知,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羞恥。

一開始他聯系周濛是從一封信開始。

也就是周濛剛剛得知元致棄洛陽而北上的時候,一個身份不明的軍士潛入溫泉宮送來的那封信。也是在那封信中,拓跋延平請求她親自前往前線的武川鎮一趟。

拓跋延平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想起了她來,寫下了這封信。

那時候,元致已經帶著他們撤出洛陽了,在漠北的軍鎮間迎戰北匈奴。以少勝多打幾場勝仗,進而將北匈奴趕回老巢,這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但是大家都知道,贏了這場仗以後會是什麽後果。

狡兔死、走狗烹,司馬家的皇帝不論換了是誰,都不可能不忌憚一個如此強大的黑羽軍。

“當時——”

拓跋延平解釋道,雖然他不知道她是否想了解自己當初向她寫信求助的情形,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告訴她,又或者,他似乎隱隱也想為自己的愧疚做一些開脫。

“當時在撫冥城外交戰,最後總.攻的前一天夜裏,少主他……他突然找到我,說要將軍符交給我。這是極其不正常的事,仗明明打得好好的,匈奴人節節敗退,他作為主帥,完全不到該移交兵符的時候。我怎麽可能會去接?

“我說我不擅長打仗,他卻說,他會替我把這場仗打完,會親自收覆所有軍鎮,會將漠北防線固穩,但之後的事……總之還說了很多,他說我會經商,這是件好事,等將來北燕覆國了,說我處理內政一定會比他做得更好……”

“就像,就像交代後事一樣,”拓跋延平笑著搖頭,眼角微微濕潤。

“明明撫冥城不難打,以前遇到再難的情況也沒見他想要放棄過,那一夜我便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他已經存了死志,他以為只要他活著,南晉便必滅黑羽軍,而只要他死了,黑羽軍群龍無首,等我保存力量並向南晉臣服,北燕覆國興許還有希望。

“可是,除了他沒人那麽想!沒有他的黑羽軍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所以我,我才給你寫了那封信……”

他低嘆,“如果不是你,少主他根本沒有活到今天的意志。”

他原本的計劃是想讓周濛親去前線,她在身邊,元致就不可能輕易自棄尋死。

後來,他沒等到她,卻得到消息說宇文慕羅私自出逃,似乎是往盧奴城的方向去了,元致便又火速南下,宇文慕羅果然在盧奴城裏企圖對周濛暗下殺手。

再後來,雖然事情沒有按照他預想的軌跡推進,但是結果殊途同歸。解決完宇文慕羅的事情以後,周濛將元致留在溫泉宮幾日,過後,他洗盡頹喪,再沒有提過移交兵符的事了。

不管周濛是否出於私心,但她兌現了信中對自己的承諾。

拓跋延平抱拳,“周姑娘,多謝。”

說實話,他對她千恩萬謝也不為過,可是,他後來又幹了什麽?

在兩人最是恩愛纏.綿的時候,他預備好了一切可以威脅她的手段,要她離開她的情人。

恩將仇報也不過如此了。

周濛淡淡看向了遠方,“道謝就更不必了,這些事我也不全是為你做的。”

“今日你助我順利出城,我想我也不必額外謝你了,”她淺淡地微笑,“因此,不必對我有愧,我亦於你無恩。”

說完,周濛就不知道還能再對他說些什麽了,拓跋延平也保持沈默。

今日,確實是他助她出城的,他策動了元致留下看護她的所有黑羽軍軍士,讓他們放她出城——

一向對元致的命令恪盡職守的這些軍士們,這一次均悉數聽他號令。

因為大家都知道,只要她離開了,元致就不會再有軟肋,他還是他們北燕最英明少主,未來的漠北雄主。

至於她——

拓跋延平問了她究竟如何做想,是她不願提及;他也提出了自己可以護送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她拒絕了,那麽……

還能如何呢?

突然,風卷著幾片枯葉掠過,吹起了周濛的冪籬和及腰的長發。

“時間過得真快啊,又入秋了。”

她說道,唇角的笑意未泯,理了理鬢發,輕輕將它們拂去耳後,然後,客氣而優雅地同身旁的軍人道別。

“我得走了,”她輕輕頷首示意,“從此一別兩寬,願副統領珍重。”

說完,她便朝來時的馬車歸去。

少女迎著風,纖細瘦弱的身影在漫起的黃沙間逐漸化作一道看不清輪廓的白線。而在她身後的遠處,年輕的胡人軍官正以右掌撫向心口,鄭重對著那道背影行禮,久久不願起身。

*

七日後,巫峽櫻霞峰。

入秋後的櫻樹還殘留著些許枯葉,成片望去稀稀疏疏,枝幹也如同枯瘦的獸爪。

櫻林深處,一小片收拾整齊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口普通的黑漆棺材,棺口尚未封釘,厚重的棺蓋就在躺在旁邊的枯草地上。

這一方黑漆棺木中,盛放著一具年輕白衣女子的遺體,遺體已經僵硬,看上去似乎已經死去多時了,但面容仍舊豐麗鮮妍。

“蓋棺。”

棺木邊的不遠處,站著的一名女子對身邊的兩名隨侍吩咐道。

她身著黑衣、黑色幃帽,黑紗下的面容讓人看不真切。

她話音剛落,精裝幹練的這兩名隨侍立刻起身,一人一頭擡起棺蓋,再將它架上黑棺。

不出一會兒工夫,兩名隨侍就極其穩當地將棺蓋合攏,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黑衣女子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只是靜靜註視著他們的動作。

只要再釘上四角的棺釘,再埋入旁邊的墓地裏,這一切也就塵埃落定了吧。

溫如這樣想道。

從她決定走上覆仇這條路,到今天,已經整整十年了,從她的家族早已覆滅的瑯琊王氏而言,已是經歷了三代人的血淚。終於在她手上,建武帝父子身死名裂,就此終結了所有恩怨。

她完美地達成了最初的目標,不僅如此,如今的她,財富、朋友、自由,都不缺。她也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以及美貌……

至於代價……她認為付出的唯一代價,就是眼前棺木裏的年輕女孩。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才八歲,剛剛失去了母親。她扶助了她十年,利用了她十年,後來她們並肩作戰,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最後留下來享受勝利果實的,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周濛死於兩天之前。

也就是她到達櫻霞峰的第二天,在她親手結束生命前,還為自己選好了櫻樹旁的這塊墓地。溫如很難想象一個臨死之人在為自己選擇墓地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她也沒來得及問,因為當夜,周濛就用一把小匕首,結束了匆匆十八年的一生。

溫如記得第二天早起,她們住的整片小木屋都彌漫著異香與血腥的氣味,她推開周濛的房門,她心口上沒柄而入地插著一把匕首——

血從心口溢出,早已流幹,人亦涼透了。

她親自為她更了衣、收殮了屍身,在這人跡罕至的櫻霞峰上,葬儀只是草草,不過,這也是她的遺願。

據今晨最新的消息,聽說在遙遠的中都洛陽城,她的兄長周劭即將登基為帝,可惜她已再也沒有可能看到這一天的到來。

在來巫峽的路上,她曾經認真地問過周濛,如果有重來一次的機會,當初是否還願意種下念君蠱。

其實在今日的溫如看來,周劭成就大業,元致於他並沒有太大的助益,而恰恰就是為了他種下的小小蠱蟲,最後奪去了周濛的性命。

如果她當初沒有那麽選,今日的她,隨著兄長的榮升,也許就該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她會是南晉如今唯一的長公主,洛陽城最有權勢的女人,哪怕她不愛弄權造勢,也能盡享一生富貴榮華。

溫如心底裏最想問她的,其實就是簡單的三個字,值得嗎。

令她失望的是,周濛並沒有給她答案。

誰都知道,如果周劭知道救元致的代價是周濛自己的性命,他未必會同意她這樣“胡作非為”,可是,現實沒有給她更多的機會,她說,在那個關頭她只能那麽選。

是否值得,是否悔恨。

這些問題是否有答案,答案又是什麽,所有沒說出口的真心話,在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斯人已逝,很快也不會再有人記起……

最後一聲錘音落下,棺釘已經釘齊,整具棺木嚴絲合縫。

溫如移回視線,卻是淚水漣漣。

還能做什麽呢?

關於這一段旅程,都已經結束了。

“入土,下葬吧,”她輕聲吩咐道。

身後的隨從即刻起身擡棺、移棺、入土、填埋……

她不忍再看,緩緩轉身,環顧這巫峽山水,嶙峋壯麗。

最後,她面向西方望去。

人生有岸,山河無垠。

巫峽往西便是益州,益州自古乃天府之國,益州再往西,穿過高原深谷,廣漠綠洲……

那必然又是另一番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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