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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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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上

三年後,涼州敦煌城。

守城衛戍營的長官正在城墻上進行例行巡視,突然,手下來報,說遠遠看到一裏外的一隊人馬正奔襲而來,形狀十分可疑。

這隊人馬約莫二十來人,皆著黑衣並腰挎長刀,氣勢凜凜。

手下軍士們正要請示是否集結迎戰,衛戍長細觀片刻後擺手,不僅不需迎戰,反而吩咐打開城門,迎來者入城。

三年前,中原南晉的新帝司馬劭登基。

新帝登基之後,一改前朝對外防備對內收縮的態勢,對邊境外族兼容並蓄,自此北燕覆國,新任北燕王便是當年威震漠北的黑羽軍統帥、北燕世子元致。

自從這位新任北燕王覆國繼位,黑羽軍隨即蕩平漠北,再次為南晉王朝和漠北百姓肅清了所有來自匈奴人的威脅,東至東海高句麗,西至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全境,自此得到了久違的和平。

人人不僅讚北燕王驍勇善戰,更讚南晉新帝知人善用、心胸寬廣。因為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在朝中人人諫言要防範北燕舊人的時候,他力排眾議,扶助北燕覆國覆軍。

而如今的和平局面,便是北燕人給他的報答。

據說這位新北燕王和南晉新帝似乎根本沒有見過幾次面,但是令人稱奇的是,兩人之間的相互信任牢不可破。有戰事時北燕人毫無保留地沖鋒陷陣,而到了太平年月,再沒有什麽狡兔死走狗烹的陰暗伎倆,如今的洛陽朝廷從不吝嗇對北燕的倚重和封賞。

漠北百姓皆道生逢其時、世道扭轉,遇到了如此明君與名將的時代,何其有幸。

百姓對新北燕王元致既畏且敬,還因為他傳奇般地死而覆生。

多年前曾傳聞他在自己宮中被匈奴人活活燒死,最後他不僅沒死,兩年後竟帶著數萬黑羽軍歸來,為攻下洛陽、擊退匈奴、清算廢帝、助新帝登基皆立下汗馬功勞。

但世人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從龍城之戰中活了下來,又是如何在廢建武帝對北燕遺民的極端迫害之下保存了黑羽軍的力量——

民間對此頗多猜測,甚至不乏鬼神之說,但北燕王對此向來三緘其口。

有人誇讚,這個讓北燕王活下來的人,不管是誰,同樣也是救漠北百姓於水火的聖人。

無論如何,在如今的漠北,沒有哪座城池會對這位為所有人帶來了安寧生活的北燕王緊閉城門。

實際上,兩天前敦煌城主就已經收到了北燕王的傳書,說他將會親臨敦煌城。他拒絕了城主的接待與護衛,說他此行而來僅為辦一件私事,不願大張旗鼓。

因此,戍衛長早就接到了這則通令,這才低調地予以放行。

至於列陣於車道兩旁恭迎的軍士,則全然出於自願,是人們對這位漠北之主的尊敬。

*

這一天日頭漸落時,一行人馬低調地迅速從城門疾馳而過,徑直向著城西南方向的鬧市而去。

敦煌城自古就是西域聯通中原的要塞,往來行商、行軍的車隊屢見不鮮,因此,二十來人的行軍隊駐馬在鬧市區,並沒有引來過分的關註。

這是一間名叫“雲夢”的酒樓,是這片坊市中少見的二層建築,裝潢中等偏上而已,從外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似乎只是一間普通的高檔酒樓,但聽聞店中坐鎮的是來自中原的名廚,菜色鮮美,生意格外興隆。

手下很快從酒樓裏探查回來了,道——

“稟報王上,人……不在。”

年輕的北燕王輕嘆口氣,並不顯得沮喪。

他不緊不慢地收了馬鞭,他一襲貼身的黑色騎行服,高大而勁瘦,外披厚重的黑色狐裘大氅,腰挎長刀,渾然一身凜冽的殺氣,偏偏又生得格外年輕俊朗,氣質凝練而穩重,即便他此刻刻意隱在暗巷下的屋檐底下站立,也頻頻引來過路者好奇地張望。

聽到這樣的回報,他淡淡點了點頭,回道,“再探。”

手下人立刻轉身回返,過了片刻又回來,抱拳再報,“鳴沙山一帶,佛窟崖!”

元致掃了他一眼表示讚許,隨即長腿一跨,撩袍上馬,將馬頭調轉,又朝著城外鳴沙山方向策馬奔馳。

*

近些年來,隨著西域佛教的傳入,敦煌的佛窟在河西一帶乃至中原都漸漸有了名聲,很多世家大族都會捐出巨量錢財請匠人在敦煌鑿一方佛窟,世代供養,以求永世為家族祈福保佑。

因此,佛窟這一帶不像城郊別處那樣荒無人煙,稀稀落落地總有些鑿窟、畫窟的匠人在此做工,日常進出往來。

一行人在佛窟崖下停鞭下馬,眾人擡頭張望,零星散落著大大小小佛窟的崖壁上,果然有不少的匠人提著食籃和水壺往外走——

日落西山,該到了他們下工回家的時辰了。

元致則什麽也沒說,一下馬,毫不猶豫地就大步邁上通往崖壁洞窟裏的巷道,開始一處處地尋找。

這一趟西行來到敦煌,元致帶在身邊的都是最親信最得力的手下。

對這些黑羽軍精英中的精英來說,於萬千軍中取敵將首級,那是手到擒來,可是,當下元致卻撇下了這群悍將,親自去找人……

因此,當大家被撂在原地,都有些不知所措。

“這……不會又撲了個空吧?”一個年輕的軍官在後面小聲與同伴嘀咕道。

“胡說八道,王上親自出馬怎會撲空!”同伴回嗆。

“呃……撲不撲空,也不是由王上說了算啊,”另一人小聲補充,“自從兩個月前王上聽說‘那位’可能沒死,都找了那麽多地方了,沒少撲空的吧。”

“撲空就撲空!撲空了咱就繼續找,怎麽了?!只要王上不放棄,我便誓死跟隨。還有,放尊重些,什麽叫‘那位’,你管你救命恩人叫‘那位’?”

最後說話的是元致的侍衛長、這些人的頭領,慕容惠,他剛把元致的馬拴好,一走過來就聽到了討論聲。

“同意!慕容將軍說得對,休得對娘娘不敬!”

其他更多的衛兵們也圍了過來,參與討論。

“我也同意!我就認她來做咱們北燕的王後!這樣深明大義的好女子,就算把咱漠北的幾座大城掘地三尺,我也願意跟隨王上把她找回來!”

說這話的是個年紀稍長年一些、大約近三旬的軍官,三年前他便是王上去幽州前、留在溫泉宮護衛那位清河公主去司州找兄長的中層軍官之一,在拓跋延平發起的聲討驅趕這位公主的萬言書裏,他也是按了手印的。

可是三年後的今天,對於當年自己對這位美麗柔弱卻異常堅韌的女子的敵意……當年有多麽義憤填膺,如今就有多麽羞愧難當。

像他這樣的人在軍中大有人在,當年按了手印的,如今沒有人不後悔。

王上後來知道這封萬言書以後,並沒有處罰他們,可是,此後發生的事情,和良心上的折磨,讓他們覺得比殺了他們還要煎熬。

軍士們正一陣討論,突然又有人高聲插話。

“餵餵,你們看!王上好像找到了!”

“走!趕緊跟上!”

元致正停在一處開鑿完畢的佛窟前,裏面的佛像大多已經完工,接下來就是畫師的工作,開始為佛像上色以及繪制壁畫。

這座窟鑿得偏深,僅容兩人並排進入的窟道盡頭,側方壁畫的右下角落裏,隱約趴著一個素白色的人影,和周遭洞窟的土色幾乎融為一體。

慕容惠很快跟了上來,順著元致的視線看過去,立刻也發現了這道人影。

人影纖瘦,身著一襲極素的衣裙,雖然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打扮,但一看便知她的年輕與窈窕。

慕容惠是在當年元致前往洛陽之前才被擢升為侍衛長的,元致與周濛在洛陽以權宜之計而成婚的時候,他就對這位聲名狼藉的司馬氏宗室女極為嫌惡,所以,後來得知她的死訊時,他還一度暗自慶幸,心道他們北燕的王終於可以擺脫她了。

可是,事情遠遠沒有因為她的死而徹底結束。

剛得知她死訊的元致根本不信,直到他找到了一個叫溫如的女子,據說她是周濛最親近的心腹,她也確鑿無誤地說周濛已經死了,還是她親自斂屍下葬的……

慕容惠從沒見過元致哭,他可是他們心中的神啊,原來痛到極致,他也會哭。

後來,比那女人死了更令元致痛苦的,是他得知了她的死因。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他和他的衛隊兄弟們同樣得知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周濛曾經種下了一個叫念君蠱的蠱蟲,這詭異的蠱蟲來自西南的早已失傳的一個古方,蠱蟲分子母蠱,王上種下的是子蠱,正是這邪門的東西徹底解了當初王上體內的劇毒,將他從一個活死人迅速恢覆成康健如初的模樣,而那極其兇猛的母蠱……卻是由那女人用自己的血養著。

等王上身上的毒素全部肅清,只要母蠱一死,子蠱也會自然死亡,宿主不會受一丁點罪,甚至都感受不到發生了什麽,可是,母蠱的宿主就沒有這麽好運了,母蠱的解法已然失傳了,因為蠱蟲反噬,最終要了那個女人的命。

換句話說,王上的命,便是那女人用她自己的命換回來的……

連慕容惠也想不通,那樣一個看起來又邪氣又妖媚,還常常與王上爭吵不休的女子,怎麽會是她救了王上的性命?

就算當初他們再嫌惡她,也不得不開始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如果沒有她的大義與犧牲,如今他們北燕人擁有的一切幸福與安寧,都只會是一場永遠都無法實現的夢。

令人意外的是,這件事對王上的打擊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大。

後來,他很快從悲痛中走了出來,仍然盡全力讓北燕覆國了,並迅速平定了漠北的局勢,還通過扶持傀儡等手段第一次控制了宇文鮮卑。

北燕在漠北的影響力從未有如今這樣強盛,軍中國中無人不振奮,無人不歡呼。

直到這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時候,王上才表現出一點不對勁來,宮內開始盛傳,他已無意繼續做北燕王了,想把王位傳給拓跋延平。

傳聞固然聽起來荒謬,但他是侍衛長,他知道這些傳聞全是真的。

而且,軍中那些簽過驅趕那女人的萬言書的人也知道,這傳聞就是真的。也許這就是樂極生悲吧,如果那女人還在、還活著,王上一定不會連王位都不想要了。

不過,誰能苛責他呢?他才二十三歲便建下了不世之功業,做到了他該做的一切,是他們對不起他,逼走了他最心愛的姑娘。

後悔嗎?那還用說?

可是,後悔有什麽用,但凡把他們這些人捆在一起活埋了就能換她回來,他們二話不說願意即刻赴死。

一切都太晚了。

幸好,延平大人以死相拒,王上才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之後,王上把監國之權交給了延平大人,獨自南下往巫峽方向去了。

慕容惠也帶著衛隊跟了過去,在巫峽的群嶺深處的一座孤峰之上,原來那裏便藏著那女子的墓地。

而王上去那裏也不僅僅是為她祭拜,他去了就沒打算走,要留在那裏為她守墓。

他一直記得,在櫻霞峰上找到王上的時候,他靜靜坐在收拾整潔的墓地邊,神情與從前沒有什麽兩樣,只是瘦了許多,他聽完了所有人的苦勸,也只淡淡一笑。

“你們誰也不必再來了,都回去吧。該我做的,我都做完了,我不欠你們了。阿濛她自幼孤單,從今往後,我便在此陪她。”

他們北燕最仁明最英武的王,卻要在盛年遜位,為一個女子守墓一生,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

可是,知道更多內情的人,包括慕容惠自己,漸漸都理解了他,畢竟,不理解又能如何?

王上在墓邊搭了草廬,從此與那一方孤墳日夜為伴。

就這樣過了三年,不久前的一天,王上突然回了龍城王宮,點了一隊二十人的人馬,匆匆西行,說要去涼州尋人。

慕容惠作為他的親信,自然也在挑選之列,直到上了路他才知道,要尋的人,是那座墳墓的主人。

她……居然沒有死嗎?

慕容惠欣然跟隨。

盡管很多人都說過,這女人若是活著,以後定要仗著王上的無上恩寵在龍城作妖,但他不這麽認為,起碼有一點他能確定,只要她活著,他們的王上……終於也要活過來了。

*

素白色身影的主人正右手握筆,左手扶壁,她在畫壁畫。

那一整壁的佛像,可能都是出自她一個人的手筆。

那筆觸極其地利落幹凈,背景繁覆而瑰麗,佛面充滿悲憫與祥和,栩栩如生,作為觀者,無不心生安寧。

究竟是怎樣的心境,才能讓如此年輕的妙齡少女畫出這樣水準的佛作?

慕容惠還為那壁畫而神往的時候,元致的目光則早已牢牢落在畫者的身上。

慕容惠是黑羽軍裏少數真正見過她的人,當年他盡管厭惡她、輕視她,也不得不承認,她的美實在太過奪目,過目難忘。而眼前持筆的畫者頭戴全包式的防塵發巾,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他還在努力分辨她的樣貌,元致突然偏過頭,他擡了擡手,是在命令他退下。

這方洞窟已經完成了大半,匠人本就不多,現在過了放工的時辰,剩下的更是寥寥無幾,方才元致進來的時候,又招呼僅剩的兩位匠人悄然離開了。

也就是說,慕容惠一走,現在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素衣的女畫者還聚精會神在自己手上的畫作,全然沒有註意到身後一人的註視,以及靠近。

元致駐足在了她身後的十步之地,一個還算禮貌的距離,他也怕驚嚇著她。

他先是輕咳了一聲。

半封閉的洞窟之中,輕咳也伴有回聲,更何況,這一聲輕咳,任是誰也能聽出其中的刻意。

女畫者終於也意識到一絲不對勁來,手頭正在描金粉的畫筆停了下來,片刻後,興許是又察覺到身邊似乎有些過於安靜了,一同做工的匠人們都不見了蹤影,她才慢慢回頭。

固然她作畫的時候十足專心,但是,當聽到那聲輕咳的時候,周遭的反常,其實已經讓她心有所感。

她轉過了頭來,大半張臉都藏在防塵兜帽裏,只露出一雙極漂亮的圓溜溜的小貓眼,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佇立在十步之外、肩披黑色狐裘的高大男子。

她的眼神裏絲毫不見慌張,只有一丁點驚訝,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戒備。

元致毫不懷疑她第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可是,竟沒想到她會對自己流露出這樣的眼神——

畢竟,三年前的死別之前,他相信她與自己是真心相愛過的。

縱然心底飄過一絲異樣,但不妨礙他此刻的激動,他壓抑著情緒道,“阿濛,是我。”

男人的眼眶已經紅了,而那雙小貓眼暗暗垂下,她似乎只猶豫了一瞬,然後點點頭以示招呼,就開始收拾自己手頭上的工具。

平靜得像是她早已料到了他的來訪。

畫筆、金粉顏料、調色盤、規尺……她的動作麻利而嫻熟,很快就將東西全部歸置為兩個提籃,一個放在座位邊的角落裏,另一個,她顯然是打算拎在手裏帶回家去。

她剛一起身,卻發現身後那人已經近在咫尺——

“我幫你吧——小心!”

周濛的一聲驚呼還含在口中,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跌倒,正好摔進了那堆收拾好的顏料罐中。

方才元致不是沒想來幫她,不料被她幾番躲開,直到她被腳邊堆滿的雜物絆倒,他該去扶她一把的——

可是他猶豫了。

他也不能理解,自己怎麽會猶豫呢,也許是因為她那過於疏離的眼神,又或許是因為近鄉情怯?他心中五味雜陳,分不出心思去多想。

正是他這一剎那的猶豫,讓她滿滿當當摔了下去,摔了半邊身子的顏料。

元致再不敢猶豫,二話不說一步踏上前去,趕緊將她從一堆碎裂的顏料罐中橫抱了出來。

“抱歉,冒犯了。”

僅僅一個眨眼的工夫,他就已經將她放下,既利落避嫌,又讓她重新站得穩穩當當。

他重新退回了幾步,將收回的手攥緊成拳,隱在寬厚的黑色大氅的陰影裏,而周濛,不知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還是因為滿手的顏料,反正看起來狼狽不堪。

可是她毫不在意。

她將雙手在裙擺上擦了擦,又用袖子囫圇著擦了臉,理了理衣裙,拎起那個完好的竹籃,目不斜視地就開始往外走。

生氣了嗎?

似乎確實是生氣了,怪他嚇到了她嗎?不像,她見到他,明明無驚也無喜。

那就是……怪他抱了她,冒犯了她?

可這也是不得已啊。

“阿濛?”

他快步跟了過去,想拉她的手腕——

可這該死的身體的默契,在他出手的瞬間,她預先有知似的,立刻便成功躲開了。

“阿濛,別走!”

他脫口而出,急得聲音發顫,周濛卻出乎意料地停下了腳步,回頭斜睨他。

“知道我家在哪?”她瞪著圓圓的眼睛,並不友善地問道。

他怔楞在原地,很久才“嗯”了一聲。

他確實知道,他只用了兩個月就找到了她,因為他不惜代價,動用了自己能動用的一切手段。

她好似對此全都了然。

“那就去我家等我吧。”

語氣冷冰冰的。

男人又一楞,不解其意,半天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周濛則不耐煩地皺了眉。

“有話去我家說不行,非要在此地讓人看笑話麽?”

元致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頭,只見洞窟口外早已站了三三兩兩的圍觀者,呈扇形朝外散開,不光有那群統一身著黑色騎行裝的自己人,還有不少佛窟崖的匠人……

都在好奇地朝窟洞深處、他們二人鬧出的動靜裏張望……

*

他理解周濛的意思,是想讓他騎馬先行一步去她家裏等她,可是,他最終只讓慕容惠他們先走,他自己則不遠不近地綴在她的身後,陪她一同步行回家。

她的手邊還牽著一條大黃狗,是生性兇猛的一種西域獵狼犬,還生著虎紋,但這玩意吧,也只是看著威猛,先前慕容惠他們在洞窟外看到它,它剛生出一點護主的意識就被制服,不僅夾緊尾巴還尿了一地。

她卻給它起名“小虎”……

“你這狗……”

小虎一看到元致靠近就夾尾巴朝她腿邊蹭。

周濛摸摸腿邊的狗頭,“你嚇著它了!”

她再次瞪他一眼,他個子高,偏要穿一身漆黑又毛茸茸的大氅,更顯得像鐵塔一般高大,還在腰間別一把刀,在行動間時不時發出金鐵搓磨的聲響,這一身的行頭,畜牲哪有不怕的。

元致哭笑不得,只好始終保持距離,看著一人一狗走在自己的斜前方。

可以想見她為何要養這麽個玩意兒。

她每日獨自來往於荒涼的佛窟崖一帶,又看起來如此柔弱可欺,多半想牽條大狗在身邊唬唬人。

只可惜養了個慫貨。

這狗雖然慫,但不笨,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男人嫌棄的眼神,它竟壯著膽子沖他低吼了一聲。

結果也被素衣少女一把拍蔫了狗頭。

她這是……不許她的狗對他兇麽?

元致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心中禁不住盤算,如果……如果她需要護衛的話,他總比這慫狗強些,他是不是就有機會……

“抱歉,方才你的手下拿刀制服過它,所以,它不喜歡你。”

在他正開著小差的時候,周濛開口了,似乎是為小虎方才的無故低吼做出解釋。

“無妨”,元致立刻回應,“是他們不對,不該魯莽的。”

他認錯的態度倒是好。

只是,周濛清楚防衛不是他們的錯,無非怕這貨暴起護主,拿刀制服也是人之常情。到底沒真的傷害到它,要怪,就怪小虎長得太兇了。

於是,她又解釋道,“它從不傷人,我養它……”

她頓了頓,眼神無意識地地掃過路邊,路邊皆是夯實的土堆,零星長著些灌木和胡楊,而仔細看,其間有很多的土洞。

“……是為了抓老鼠。”

在這種地方,尤其是佛窟崖那邊,雖然不是坊市生活區,卻也有很多人吃剩下的食物,且每日扔得四處都是,還有點燈的燈油,招了不少的老鼠,猖狂的老鼠不僅咬東西,有時候還咬人,而小虎抓老鼠的本事,比絕大多數的貓都要厲害。

“它不是護衛犬,我也不需要,佛窟崖這一片常年有世家的人來督工和警戒,沒有安全問題。”

上揚的唇又重新恢覆平直,元致勉強扯了扯嘴角。

“挺好。”

他道,關於她的護衛的話題便沒法再問下去了。

*

一路無話,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雲夢酒樓。

酒樓後面還連著一座三進的院落,周濛的家,就在這座小院裏。

有她親自領著,元致自然順利通過了門房,進到了院子的裏面。

除了廂房,這院子裏都是一座座兩層的小樓,皆是西域風格的圓頂寶樓,連外墻都是金雕銀嵌,奢麗精巧,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女子的閨房。

她領著他,還一路大方地介紹,哪一棟是她住的小樓,哪一棟是溫如的。

原來她還和溫如住在一起。

這院子裏也只有她們兩個主人家,沒有其他人的痕跡。

但是,她並沒有帶他進到她住的小樓,而是在一間低矮卻寬敞的廳堂前停下了腳步。

她在門口行便禮,請他入內。

這廳堂四四方方、南北通透,明顯只是一間會客用的普通居室。

“請坐,”她客氣地招呼。

裏面仍保持了漢人習慣的坐席布置,茶香幽幽,清雅潔凈,若是細看,則會發現處處都透露著她的品味和習慣。

來上茶的是一個臉生的胡人小姑娘,曾經跟過她的那些侍女,似乎一個都沒有在這裏見到。

最終,元致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她剛剛進裏間去了一小會兒,出來的時候已經摘掉了防塵兜帽,手上的顏料也被洗掉了,但衣裙還沒來得及換,好在染上的顏料已幹了大半。這樣染了混亂色彩的一條素裙,竟也被她穿出了別樣的風情。

她瘦了很多。

曾經豐麗的臉龐褪去了微微的肉感,多了成熟女子的美,她仍舊不愛粉黛,膚色透出原本水靈透亮的質感。

她的氣色,比當年好了太多太多。

三年之前,她被蠱蟲反噬時,氣色差到面色灰白,而他,怎麽就沒有留心過呢?

“你這樣看我做什麽?我臉上還有顏料麽?”

她也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笑著提醒他的失態。

他回神,看著她含笑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心中的異樣,從方才在佛窟崖的洞窟裏第一眼見她起,已然膨脹到讓他無法忽略了。

他對她如今的一切都那樣關心和好奇,看到的一丁點線索都能牽出無盡的思緒,而她呢,所說所做,端的是落落大方。

他們曾經是水.乳.交融的情人,經歷了三年的生離死別,再見之日,她怎麽能如此平靜。

他惟恐驚擾如今的她,便一直任她牽著鼻子走,直到這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今日的重逢,不該是這樣的。

三年的時光,從心如死灰到輾轉的尋覓,於他,能再見到她,如經歷了一生那樣漫長;而於她自己,想必更難,不知曾經歷了幾番的生死掙紮。

她卻明顯想將這一切悉數掩去,裝作什麽都不曾發生過,連那年在盧奴城溫泉宮裏與他的山盟海誓、恩愛纏.綿,仿佛也如大夢一場。

為什麽?

元致垂著眼眸,心中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從龍城到敦煌,西行千裏,辛苦你了,先喝茶潤潤喉吧,”她客氣地招呼道。

他不舉杯亦不語。

她又道,“其實,這些年北燕發生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知你得償所願,我也很高興。此間簡陋,我便以茶代酒,恭喜王上。”

她自顧自地舉杯,遙敬他一杯清茶。

“請。”

她邀他道。

她又哪裏看不出來,他的心事重重。

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她就聽母親和溫如說過,元致已經知道了櫻霞峰的那座墳冢是空的,她已離開,並且還活著。

她也相信總有這麽一日,他可能會來找她,於是,她便等他來找她。

若他知道了當年事情的全部真相,那麽,背負了沈重的歉意與恩情,他只怕是再難以平常之心看待於她——

就如同他現在這樣。

這也是她最不想面對的局面。

片刻之後,元致總算動了,擡起茶杯,回敬了她。

她回以微笑。

“經年不見,沒想到,王上還是如此寡言少語。”

她說道,這句話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他這麽大老遠地來找她,找到了她,卻什麽話也不說,這顯然不太正常。

元致則緩緩將茶杯放下。

寡言少語……嗎?她語氣裏的催促,他聽出來了。

其實,他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她於他而言,是失而覆得的至寶。

可是,自見面起,她就將她的態度展現出來了——熱絡大方,實則拒人於千裏之外。

如果他是來找她報答當年的救命之恩,那麽……他們應當會有話可說。

他擡頭看著她,她沖自己微微歪頭,露出問詢的微笑,看起來胸有成竹、無懈可擊的模樣。

廳堂裏日光正好,那雙眼睛依舊清亮美麗,她望向他,卻似隔著層層霧霭,絲毫也沒有當年溫泉宮那一夜月光下的鮮活、靈動,與真實。

很顯然,他並不是來報恩的。

他可以確信,接下來無論他說什麽,她都能應對得大方得體,不給他一丁點允許靠近的機會。

既是如此……

元致暗暗輕嘆,那就不要讓她開口好了。

不要給她機會,讓她把這段關系再次推向難以挽回的境地。

於是,沈默對視之間,元致低笑了聲,“貿然來訪,實在叨擾。”

這是要告辭的意思?

她催促他不要不說話,他居然就要告辭了?

那他千裏迢迢來找她……到底是為了什麽?莫非,就為了到她家裏來討一杯清茶?

周濛的笑意微微凝固,但挑挑俏麗的眉梢後,又重新游刃有餘地應對。

“哪裏,怎能說是叨擾。說起來,王上此行敦煌,實為難得。對了,不知這次要待上多久?於何處下榻?”

元致只好收起了起身的意思,一一對答,“歸期未定,因為帶了手下同行,不便打擾城主張大人,就宿於城中館驛。”

“館驛啊……”

周濛拿手帕捂了捂鼻尖,真心實意地露出幾分同情來,“那條件可太一般了,四處都灰撲撲的,沒辦法,這地方風沙大,委屈王上了。”

元致微笑,“出門在外,沒那麽多講究,自當如此。”

一輪問答結束,又陷入了沈默。

在周濛看來,他們兩人像極了一對切磋交鋒的劍客,默契地收招休整,好醞釀下一輪的招式。

她覺得他的那句“歸期未定”還有文章可做,畢竟,他現在是漠北地區實際上的掌控者,必不能像她這富貴閑人一樣虛度光陰,既然如此,他若是事務繁忙,也不妨先行一步,該幹嘛幹嘛……

她準備繼續就此聊下去,可是——

元致在她開口前,將話鋒陡然又拉了回來,“不過,若是你有別的住處可供推薦,我也不勝感激。”

周濛剛張開的小口又默默閉上了,他怎麽還不按常理出招呢?

哪有人把一個轉折句斷這麽久的?莫不是拿話堵她的口吧?

周濛的眉梢再一次挑了挑,但她沒有將這一絲不快表露出來,因為住宿的話題也還算安全,有東西可以慢慢聊。

元致若是不想住館驛,又不方便住城主的府邸,那他還能住哪?難不成……

周濛稍稍轉了轉念頭,就把自己嚇了一跳,她怎麽會有他其實也可以住在自己這裏的想法?這太荒謬了!所以,他還是住在館驛裏的好……

她的腦海中無端歷經了一小波激蕩,但面上仍然波瀾不驚,“其實,館驛的條件雖然一般,但好在清靜、人少,還有就是客棧,至於客棧嘛,條件也許是要好些,不過,店面大都在坊市區,人來人往的,於王上這樣的身份,總不太方便——”

元致的眼神隨著她的話不經意飄向了前院的方向,又暗暗打量回這間院子,她們住的這裏就是坊市區,可顯而易見的,這是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

他的眼神毫不避諱,因此他在琢磨什麽、好奇什麽,一點也不難猜,周濛唯恐他再問點什麽,打算順著他的好奇,趕緊把這個話題給他堵死。

“您也看到了,我們這家店,生意好是好,但是臨街的那面……您都不知道那有多吵,呆上兩天都要腦仁疼的,原本我們也想過要不要也開間客棧,這樣回頭食客也能多一些,可一想到這個問題,只怕要招客人罵的,索性就斷了這個想法。至於這間院子,是買了附近的好幾間小宅院,打通了重新改建的,位置總歸偏僻了些,而且上上下下的都是些女兒家,概不接待外客,一直就權當作自住的了。”

又是不接待外客,又是將“自住”兩個字咬得很重,周濛想,自己的意思應該表達得很到位了。他這趟大約是為自己而來,但是,關系今非昔比,她絕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還將他留宿的……

元致則像是全沒聽出這裏面的心思,邊聽邊客氣地點頭,眼角的笑意始終不減,更是不帶一絲攻擊與懷疑。

“這裏的確是個好地方,前院酒樓聽聞也是全城生意最火的食客老饕的最愛。客棧的生意,據我所知,要更覆雜一些,尤其此地為敦煌地界,恰好連接西域與河西,過往商旅魚龍混雜,你們姑娘家經商,還是不接觸為好,並且利潤也未必能有酒樓豐厚,我私以為這也是上上之選。”

他竟順著她的話表達了讚許,話不僅說得熨帖,態度也是溫雅而體面,這讓周濛頓時就感到了幾分窘迫……

她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是不是太過小人之心了,居然會懷疑他打自己這小院的主意?

這便是她自許的待客之道?她剛剛話裏話外的防備和自作多情……他應該沒有聽出來吧?她安慰自己肯定沒有,如果他聽出來了,又怎會貼心地順著她誇讚一番?

可是,萬一……他聽出來了呢?

他漆黑的眼眸裏含著溫柔的笑,可是她竟一點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隱在袖下的手心析出了一層薄汗,她旋即暗暗咬唇——

丟了臉後該怎麽辦?那就自己把臉皮撿起來再糊糊好唄,要不然能怎麽辦?這也算她混跡朝堂與江湖這麽多年的唯一本事了。

於是,半真半假地,她將滿面的笑意盛得更滿,扇了扇長長地羽睫,重新擡起了臉來。

“那不如這樣,王上此番千裏而來,等過兩日休息好了,去前面自家的店裏,我與阿如姐姐做東,再請上城主大人,為王上辦一席接風宴,請王上賞臉如何?”

元致笑意不變,眉稍亦微微上挑。

其實,她剛剛的話,他沒有什麽沒聽出來的,裏面的每一個字,都透露著她的拒絕。

他的誇讚只是想給她一個臺階下罷了,不想等她自己意識到不妥以後自己覺得尷尬,卻沒想到自己的退讓,換來了這樣一句邀請。

接風宴?

聽起來並沒有不近人情不是麽?

可是,就是不能細想。

他是她的什麽人?她為他辦場接風宴,竟還要與溫如一同做東,再叫上城主?

據他所知,城主張嘯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當她是一介商女,因著祁英的關系才高看她幾分,那麽,他們四個人湊在一桌吃席……

實際上只會淪為他與張嘯喝頓酒而已。

他缺與張嘯喝酒的機會麽?況且,張嘯一個粗蠻的漢子,兩個男人有什麽好喝的?

居然攢出這麽一個飯局來……是她不谙人情世故麽?不可能的,曾經洛陽城中風華無雙的清河公主,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

那這就是個虛偽的話術,請人吃飯這種話,多半最後都不了了之,又或者說,她說這話之前,壓根想都沒想,只是對先前那一點點無禮的補償?

不論她是出於哪個考慮,他都不想赴這個所謂的接風宴了。

這短短的一番寒暄,她一套又一套的話術,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冰冷。

元致的心中終於忍不住生出了憤懣,笑容微斂,抱拳道,“多謝姑娘邀請,只是近期手邊還有些別的事務,更何況,宴席破費,姑娘不必麻煩,費心了。”

周濛楞了楞,總覺得從他嘴裏說出的“姑娘”兩個字,怎麽這樣別扭,聽全乎了他的話以後,才驀地睜圓了眼睛。

他拒絕了?這一次她明明一片好心,他自己也才誇過她的酒樓不錯,怎麽就拒絕了呢?

*

此後,二人明顯都多了些心事,元致沈默著又喝完了一杯茶,更漏便提醒到了酉時。

酉時臨近晚膳時間,他懂規矩地起身告辭,周濛要送他去門口,被他婉拒了。

等男人的身影徹底在院子的回廊深處消失時,身後的會客廳耳房門口突然爆出一聲輕笑。

周濛擰眉,轉身去看,果然見溫如從耳房裏走了出來。

原來她方才一直在裏面偷聽。

她以長袖捂嘴,看周濛面色陰沈,越發笑得肆無忌憚。

她在一邊笑,周濛就更氣不打一出來,把滿是染料的臟兮兮的外裙一脫,甩到了一邊,只穿裏面的裹身的齊胸襯裙,雙手抱臂往門邊一靠,小嘴鼓脹,小臉通紅。

只是那襯裙半掩的胸口山丘處,左側的位置上,有一塊小小的匕首直入的刀疤,幾乎看不出印記了,替代醜陋疤痕的,竟是紋著的一朵小巧而精美的紅色山茶花。

溫如越想越好笑,“噗,我的大小姐喲!瞧瞧你剛剛說的都是人話麽,請人吃飯都不賞你的臉了吧,該!哈哈,哈哈哈……”

周濛聽不下去了,越想越不服。

“我哪裏說的不是人話了,我對他還不夠體面麽!”

溫如笑容滿面,卻寸步不讓,“體面啊?唔,真是好體面,我問你啊,你們什麽關系啊,榻上都睡過的關系了吧,還跟他裝不熟啊?不管你說什麽糊塗話人家都順著你,才是想給你體面……反正啊,哈哈,我一個旁聽的,腳趾頭都要把繡鞋給摳穿了,哈哈哈哈,還請人家吃接風宴……”

“什麽接風宴,接什麽風,讓他吃屎去吧!”

她沒好氣地罵,也不顧自己只穿了襯裙,長腿一邁就要走。

“哎?怎麽還罵人呢——”

周濛覺得委屈,又回過身來爭辯,“罵人怎麽了?最開始的時候是他先不回應我的吧,好嘛,不回應就不回應了吧,又是我找話題跟他寒暄的吧,我問他答,隨便說兩句然後告辭不就完了?大家待客不都這樣麽!偏要引我說錯話!他不是喜歡當啞巴麽,可以一直當啞巴的,沒人逼他!”

“人也沒做錯什麽啊,”溫如攤手道。

周濛氣得柳眉倒豎,“那難不成是我錯了?”

溫如少見地並沒否認或者安慰她,反而囂張地揉了揉自己笑疼的臉頰,“有一說一,阿濛,你這也太虛偽了。”

她裊裊婷婷走到周濛的身邊,把她的雪色襯裙上提了一寸,遮住了那朵開在女子豐.腴處的妖冶山茶,一邊說道。

“其實啊,你無非還篤定他這一趟來找你,是滿腔的歉疚和感念,只會對你處處討好、事事遷就,所以你才拿那般的態度故意堵他的嘴,趕他的人——”

“我才沒有!”她不屑地斥道。

溫如施施然看著她,突然又笑了,將她心口一拍,說道,“你騙別人、騙我便罷了,但是啊,最好別真把你自己給騙了。”

“我騙自己什麽了?”

溫如幽幽看著她嘴硬,“自從兩個月前我們告訴你,他知道了真相,可能會來找你,你便一直在等他來,但我也知道,你其實並不盼著他來。”

“我沒有……”

這一次,她反駁的語氣已近乎微弱。

“那便是盼?”

溫如搖著頭道,“從今日來看,我可一點都看不出你有絲毫盼著他。”

她輕嘆,又道,“可他呢,見了你,那種高興,滿滿地都藏在眼睛裏了。我記得啊,去年你的那位江夏老相識韓……韓什麽,哦韓淇,他來看望你,你都比今日驚喜多了。”

溫如看著她,在等她的話,可她咬著下唇,沒再說什麽。

又等了很久,周濛仍舊在原地沈默。

這些年,自打她被接來敦煌,被她阿娘彌夫人親手救了回來,她大部分時間都過得安逸而開心,每日就去畫畫佛像,逗逗小虎、看小虎抓老鼠,或者犯懶了就哪都不去,抑或心血來潮,找幾個護衛西行縱馬游玩……總之自由自在,誰都不會管她,她也不需如普通人那樣為生計操心,就算沒有這家雲夢酒樓養著她的吃穿用度,她還有阿娘,再不濟,還有在洛陽當皇帝的周劭呢……

富貴閑人做久了,人是會變得簡單的,可是,在某些事情上,她反而更加不可捉摸。

“其實,你就算承認……”溫如沈吟著、斟酌著開口。

可她想了想又作罷了,“哎,不說了,你這態度,真讓我什麽都不想說了,還是收拾收拾,準備用晚膳吧。”

溫如深深嘆了口氣,低著頭,提裙要往後院去吩咐晚膳。

“承認什麽?就算承認……那又能如何?”

溫如失望的態度,似乎刺痛了身後的女子,傳來她極低、極輕的一聲嘟囔。

溫如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她。

“阿如姐姐,我明白你想說什麽,”周濛撇開眼睛不敢看她,轉而看向墻角。

“方才,你道我從不盼著見他,也沒錯—— ”

她委屈地咬唇,又放開,最終像是心下一橫,繼續說道。

“這便要問了,他為何而來?三年前我還沒去櫻霞峰的時候,他對我說過的話,我信他是真心的,如今他不遠千裏來敦煌找我,他也信他是真心,可是,已經都變了啊,什麽都不一樣了。”

溫如長嘆,“若你這般做想,你們之間就是無解的死局了。”

周濛笑,笑起來長睫忽閃忽閃的,卻與天真無邪的少女模樣沒有半點相似,而是透著無盡的滄桑。

“是啊,既是死局,我又為何要盼著他呢?當年我不想讓他知道念君蠱的事情,一個原因……不就是怕看到如今他的這個樣子麽?

“我為他做的犧牲,於他而言,會是背負一生的負累吧?

“若我今日仍躺在櫻霞峰的棺木裏,他也許會為我守一輩子靈,而如今我活過來了,他來找我了,他對我再好,我也會疑心,他是不是因為念著我的恩情才對我好,這樣的疑心——”

她輕輕又笑,終是嘆息,“這樣的疑心多歹毒啊,阿如姐姐,你告訴我怎麽才能解脫?我若真心愛過他,便不會盼著一個一心來報恩的男人。”

*

冬日的敦煌城,傍晚十分短暫,晚膳後沒多久就黑透了天幕。

溫如與周濛所居住的二層小樓分落於院子的南北兩端,天寒地凍,二人便早早各自回房,準備洗漱入寢。

露臺外傳來“咚咚”兩聲敲窗的聲音,溫如趕緊吹熄了燈,將窗戶打開半扇,然後將自己隱在另一半窗欞的後面。

屋內屋外皆是一片漆黑,外面露臺上明明還站著一個人,她卻一點也不害怕,還率先打破了沈默。

“果然是你,我就猜你沒走,”她說。

外頭的人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就隔著半扇窗回她的話。

“是。”

他的確沒走,傍晚時,他還躲在了近旁另一棟樓的二樓欄桿的暗處,看著廳堂裏她與周濛的一舉一動。

“多謝王姑娘相助,未當場將我揭發。”

他又道,溫如確認無誤這就是元致的聲音。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溫姑娘吧,”她糾正道。

她雖然姓王,但是家族已在賤籍中掙紮了三代人,與主宗早已沒有什麽關系了,也並不想再與現今的瑯琊王氏扯上什麽關聯。她的覆仇也只是為自己的家族、家人覆仇,而不是為了所謂的瑯琊王氏。

元致並不糾結於她的名姓,答了聲“也好”。

“傍晚時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溫如問道。

她猜測,此刻他星夜又來找自己,必定與傍晚的所見所聞脫不開幹系。

“聽到了。”

他的嗓音天生低沈,此刻聽來,已沒淡去了過去幾年的清冷,幾乎聽不出什麽情緒。

周濛被救回來了這件事,最先是她告訴他的。彼時,毫無疑問給了於無底深淵中漸漸沈溺的他,一個重見天日的新生。

今天,她又故意放任他偷聽自己與周濛私下的那番對話,並處心積慮地引導她說出了心裏話,算是再幫了他一把吧。

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按理說,她與元致並沒有多大私人的交情。

那麽,硬要說初衷,只能說她盼著情深之人,不該緣淺至此。

好好的有情人,若是就這樣錯過,她覺得實在遺憾。

“她的想法,此前我給你寫的信中已經告訴過你了,今日你親耳聽到,總該相信了吧?”

他輕聲回答,“抱歉,我並非不信你——”

“不必解釋,換了是我,明明是曾經心心相印的情人,如今卻對自己充滿疑心……我也未必相信的。”

溫如嘆氣道。

“可你要知道,她越是在意你,她自己又經過了這麽多兇險,就越不可能什麽都不想,就與你重歸於好……況且,當年你們也並沒有交心地談過彼此的處境、彼此的選擇,自然就會有誤解、有失望,對不對?”

她又努力為周濛的態度做解釋,希望他能諒解她。

露臺的暗處,元致亦背靠著淺藍色琉璃瓦石鑲嵌的磚墻,低頭輕笑了一聲。

當然了,連溫如一個局外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他就更沒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方才的一句“心心相印”,恰恰也是最令他心碎的四個字。

也許當年他與周濛曾無比渴望靠近過彼此,但從始至終,都不曾真正地心心相印。

“多謝姑娘點撥,今日匆忙就去見她,本就是我魯莽了,怪我思慮不周。”

固然魯莽,可他終於見到她了。

若要他等,他如何等得下去?

“那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她問,其實如今的境況,她何嘗不知道棘手?

站在周濛的位置上去想,她完全理解周濛的顧慮與不甘。

就算元致有裴述那條三寸不爛之舌,恐怕也難以讓她放下顧慮。畢竟,人該如何自證呢?男女之間的恩情與情.愛,界限如此模糊,元致又是個如此沈默寡言的人——

想必他寧願用血來證明自己,也不屑於做些巧言令色的事。

這讓這個死局變得更加難言與無解。

“那麽,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結果,如果不論你如何努力,她都執意不接受你了呢?”

她立刻又補充了一句,算是最後一個善意的提醒。

“我想過。”

他輕輕笑了出來。

他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那你……是不是已有別的女子了?”溫如側目問他。

“……溫姑娘,”能聽出來,他唇邊的笑意未收盡,卻透著頗多無奈,甚至告饒。

溫如其實也知道,他此刻除了一聲苦笑,還能說什麽呢?

“其實我今日星夜前來找你,是另有一事想問。”

溫如終於沈下臉來,對身後翻了個白眼,“我好心好意地勸她、幫你,你們一個兩個都如那鋸嘴的葫蘆,今日你不對我說句實話就別來問我問題,隨你想問什麽,我一概都不知道。”

他默了默,聽起來認真了不少,但仍是無奈,“我怎可能還會有別的女子。”

“至於你的問題,我方才不答……實在是因為不知該如何作答,如你所說,有可能無論我做出什麽努力,她都不願再要我了,若真到這一步,我能如何?若她厭我至極,我卻偏要留在她身邊,這是什麽道理?

“無論她認為我是來報恩也好如何也好,我無法自證也不想自證,話說千遍她也未必能信,我唯一能做、想做的,便是盡可能讓她過得舒心而已,若往後餘生的每一日,她都過得欣喜而少有憂懼,我也就了無遺憾了。”

過了片刻,墻的那頭遲遲沒有回音。

這些年元致極少對人吐露心跡,一時略感尷尬,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元某並非自我標榜,但確是肺腑之言。”

又過了一會兒,那頭仍無人應答。

“姑娘?”元致稍顯忐忑地問。

“……抱歉。”

終於又傳來溫如柔和的聲音,為方才的走神道歉。

“你方才要問的所為何事?”

元致調整了思路,立刻回道,“關於當年,阿濛她獻出高祖遺詔一事。”

“你怎知道這個?”

溫如剛從思緒中抽離,一時大為驚駭,聲調都陡然拔高,忙解釋道,“此事實為絕密,牽連甚大,你從何處得知?”

此夜寂靜,很快傳來元致沈穩的聲音。

“實不相瞞,是裴述相告於我。”

當年,周濛的死訊傳來後,他縱然萬念俱灰,但無論於周濛還是於他自己而言,都還有該做的事情沒有完成,於是他繼續替南晉征戰、依照承諾要保南晉北疆安寧。

直到有一日,在雍州征途過半的時候,裴述來找他喝酒。

“當時西北戰事略顯焦灼,他說他是來給我吃定心丸的,我不解何為定心丸,我也不需要定心丸,直到晚間,他酒後才對我說了很多話。”

元致稍頓,也想了想該不該對溫如和盤托出,但既然周濛連絕密的高祖遺詔一事都不避於她,其餘的事便沒有什麽不能對她說了的。

他遂繼續道,“他說讓我不必擔心戰後黑羽軍會被朝廷清算一事,讓我安心打仗,他說,京中很多人都在私下議論一件事,說太上皇當初登基後不久就將皇位禪於當今陛下,就能看得出來他老人家從未真正動過剿殺黑羽軍的心思,之所以那時對我有所壓制,皆是因為想將那份許諾北燕覆國的恩義留給當今陛下,讓我北燕對陛下誓死效忠的帝王權術。”

太上皇便是司馬緒,他於三年半之前登寶大位,但登基後僅僅幾個月,就以年老而無力親政為由禪位給了長孫司馬劭。

他輕嘆,“其實,若他不說,我也知道這些議論,有段時間甚囂塵上。裴公子告訴我,其實沒有那麽覆雜,太上皇真正決定沒有動我和黑羽軍的原因……是因為一封高祖遺詔,太上皇登基之前,阿濛獻出了那封遺詔,使宗室上下對建武帝父子的清算再無任何異議,而阿濛向他獻寶的條件,不是將她兄長推上太子之位,而是——”

元致沈默了好久,才微微啞著嗓子將話說全,“換取了一道許北燕覆國的聖旨。”

溫如靜靜聽他陳述往事,淡然問道,“你既已知道這麽多了,還來找我問什麽呢?”

黑暗中,他搖了搖頭,“我知道我不該如此多疑,但是,此事事關重大,真假無從查證,我只敢信姑娘的話。”

溫如也於心中暗嘆一聲,並沒有因為元致的信任而感到輕松。在他自己的敘述裏面,裴述只是一個傳話人,背後的授意必定來自司馬緒,只是,元致顯然不敢再相信他了。

三年前的那段時間,司馬緒幾乎要將元致逼到絕境,卻又突然放過了他,這老狐貍的帝王之術爐火純青,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又一次算計。他若想更久地控制住元致,那麽讓周濛將他的心死死抓在手裏才是最穩妥的方式之一。

司馬緒,他才是最希望元致對周濛一生感恩戴德的那個人。那麽,他若是編造出周濛臨終獻寶而保北燕覆國的故事,就是在元致的身上又牢牢上了一道枷鎖,這種事……司馬緒他真幹的出來。

溫如問道,“那你希望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溫姑娘,”元致斂容道,“你又何必試探於我。此事我只想得到一個真相,僅此而已,無論真假,於我此刻心中所思所念,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溫如察覺到了他的一絲不快,她轉念也就理解了,興許他真的是被太多人的試探,惹到煩不勝煩。

“是真的。”

她最終給了他一個幹脆的答覆。

“……多謝。”

窗外黑色的暗影晃動,他應該是要走了,告辭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溫如突然轉過了身來。

“殿下——”

元致似早有所感,從容地停步回頭。

“我……”溫如咬著唇囁嚅了許久。

元致了然地笑了,深邃的眼眸彎起,清亮如星,“若是姑娘想問問裴公子,我便留下,若否,恕不奉陪。”

話雖說得利落,但這一次,聽不出他有絲毫的不耐煩,竟流露出對外人少見的溫柔。

溫如將趕上來的半步又退了回去,欲說還休,可最終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元致回頭看著她的剪影,其實再能洞悉他人恩怨的人,也未必能在自己的事情上游刃有餘。

他微笑著柔聲相告,“裴公子現已請旨得了青州刺史一職,數月前來找我見過一面,他說,你若問起他,便許我告知於你——青州瑯琊國開陽城王氏舊宅,修繕工事已成,他於姑娘之故土,靜侯姑娘佳音。”

*

匆匆半個月過去,敦煌城迎來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雪。

城主張嘯趁機府中辦了一場家宴,請來諸多好友把酒賞雪。

周濛當然也在邀請之列,張嘯並不知道周濛還有個兄長,更不會知道這位兄長是誰,全憑與祁英是生死之交而在敦煌城裏關照她。

至於當年那位領著益州流民造反、一路庇護周劭的祁英……

周濛來敦煌以後才知道,他早已與母親彌玉成婚,如今算是她的繼父。

“阿濛來啦,快請進來。”

來迎她的是城主張嘯的長媳馬氏,她是個穩重溫和的三旬少婦人。

周濛早已不再作當年在洛陽城裏的貴女裝扮,素衣素釵,但求大方得體。

她領著侍女入內,馬氏往她身後一望,訝道,“咦,溫姑娘呢?怎麽沒看見她?”

誰都知道,周濛與溫如情同姐妹,這樣的場合從來都是結伴而行。

周濛笑道,“阿如姐姐啊,前幾日就回中原去了。”

“回中原?她在中原的生意不是已經都轉讓出去了麽?”馬氏親熱地牽著周濛的手往裏走。

“這次去不是為了生意,算是……探親?”她俏皮地笑起來,“過些時候她就回來,到那時,說不定就該帶著夫婿一起啦!”

前幾日溫如突然說要走,說是青州瑯琊國的王氏老宅有人送了信來,請她回鄉看看,周濛何嘗不知王氏老宅早就沒人了,誰會大發善心替她修繕老宅?追問之下,溫如才交代,那人正是裴述。

當年早在洛陽城的時候,她就知道溫如才是裴述真正心儀之人,只是他那樣一個劣跡斑斑的風流浪子……實非什麽良配。

但這些年,聽聞裴述改變了許多,遣散了後宅曾經的姬妾,也不再沾花惹草,還來了敦煌城好幾次,私下對周濛說過,此生非溫如不娶。

只是溫如態度冷淡,裴述的等待看似遙遙無期。

也不知道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這次溫如竟答應去青州,這已算是極大的讓步了,只要這一次裴述好好表現,溫如也許就能回心轉意。

“那可真是雙喜臨門啊,”馬氏握著她的手盈盈笑了起來。

周濛笑容一僵,隱約覺得她話裏有話,唯恐她提及另一個人來,沒想到馬氏捂嘴大笑,解釋道,“你還不知道吧,父親昨日回來說,說你阿娘已經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了。”

“身……”周濛整個人楞住,口齒都不利索了,“身孕?”

她阿娘彌玉這些日子隨祁英去西域游玩了,阿娘都四旬有餘了……居然又有孕了?她莫非又要添一個才剛出生的弟弟妹妹?

“是啊,大驚小怪做什麽,這是多大的喜事,過些日子祁叔就會帶她回城了,畢竟夫人的年紀不算輕,還是城裏環境好些,適合分娩……”

馬氏牽著周濛,一路走一路細細說著阿娘那邊的事情,周濛則籠罩在這消息的震驚中緩不過神來。

她當然為阿娘高興,知道憑著阿娘的性子,除非她自己願意,誰都沒可能逼她在這個年紀再去生個孩子……

不過,她為什麽會願意再次生育呢?

這事看似離譜,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不得不說,阿娘和祁英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真的每日都特別特別開心,和她兒時記憶裏的日夜操勞的婦人,全然不是同一個模樣。她如今不僅絲毫不見衰老,反而更加英姿颯爽,活得瀟灑恣意。

所以,祁英一定很疼愛阿娘吧,甚至……可能比當年自己的父親,對她還要好吧。

一想到這裏,雖然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立刻就釋然了,逝者已逝,留下來的那個人還要活下去,只要阿娘過得好,為人子女,應該祝福。

可是,好像世間之事也不盡是如此?

是不是還有個人說過……要在櫻霞峰為一座枯冢守上一輩子的?

他為什麽不像阿娘那樣讓過去翻篇,去尋找下一段幸福呢?他做什麽要傻傻地守著一個死人?

陡然記起來了,一年之前,她剛剛從沈睡中蘇醒過來的時候,這些話好像阿娘自己都跟她講過、勸過,讓她一定要去珍惜這個男人,是她不願意聽,或是,聽了就忘了……

原來也沒真的忘啊,她其實聽到心裏去了的。

只是,那個男人也只守了三年啊,未必會真的守一輩子呢,人的一生那麽長,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麽……

而且,這個人食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半個月前在家裏見面的那次,明明應了她過些日子再抽空小聚一次,她都開始找人張羅小聚的茶點了,還派人去驛館找他問什麽時候有空,他答定了再派人相告。

結果半個月過去,那邊杳無音訊。

前兩天她好脾氣地又派人去問,侍女回來說人都已經不在驛館了。

“好了,到了,待會咱們再聊,”身邊的馬氏突然停了下來,帶著她來到賞雪宴席的一角,請她就坐。

那裏單獨放著她的席位,旁邊還有一席空著的單座,應該是給溫如準備的,只可惜她今日來不了了。

馬氏送她坐下後就離開了,她還有別的客人需要照應。

很快,宴席就在熱鬧聲中開場了。

熱鬧都集中在小輩們集中的地方,周濛也算是晚輩,從前她就是被安排著與其餘張家的小輩坐在一起,可這次頗有些稀奇,她被安排著坐在了另一頭,所以,那邊的熱鬧她插不上嘴,這邊呢,坐的都是其他的外城貴客,她一個都不認識。

張嘯那邊說了什麽她沒聽清楚,只聽一陣鼓掌之聲響起,緊接著人群裏頓時鴉雀無聲。

在落雪可聞的安靜中,只見覆著皚皚白雪的假山石的方向,款款走來一個白衣挽劍的身影。

是個男子,身量很高,肩背挺拔,一襲輕紗白衣上綴著黑色暈染的墨紋,長發一半束起,一半披散肩頭,襯出墨發雪膚的容顏。

隔得太遠,周濛還沒看清他的臉,那人就已經起勢舞起了劍。

舞劍這種活動……實在讓她有些陌生了。

上一次看,好似還在那年在洛陽城裏的武安長公主春日宴上吧。舞的是一個胡漢混血的美貌小相倌,劍舞得不錯,但與眼前這人比起來……差距實在有些大。

她還隱約記得當年的小相倌,縱然舞姿讓人驚艷,但那的的確確就是種舞姿,只不過於弱柳扶風的男色中多了幾分清麗的英氣而已。

其實她也不是特別喜歡他,但總比塗脂抹粉或磕寒食散的要好些。

而眼前的這場劍舞,卻真真切切拿的是銀鋒寶劍,此人更勝在身高優越,肢體勁瘦而修長,一招一式,舒展、從容,卻又力道十足,舞得劍風簌簌作響。

那人身手極好,一看就是真有功夫底子,一出手,動作利落卻不失張揚,騰轉起躍間劍光如電,收勢時亦能婉轉游移,張弛有度,這絕不僅僅只是一場舞,因為太過淩厲,仿佛能讓人看到戰場上的刀光鐵衣,鋒芒畢露。

而這鋒芒本身,就是一種攝人心魂的美。

——和記憶中的一個人很像。

只不過,那是一個少年人,身量更瘦,著一襲黑色束袖胡服,梳著高馬尾,拿的是一桿紅纓槍……

身邊突然傳來笑聲,周濛這才回過神來,目光也從那舞劍者身上移開,發現身邊好幾個貴夫人都在頻頻回頭看自己,不僅如此,她們還在笑。

周濛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匆匆去細看那個在雪中翻飛的身影的臉……

“北燕王實在好劍法!”

敦煌城主張嘯帶頭鼓掌。

緊接著,他便回頭,在人群中精準地找到周濛,笑問,“哎阿濛,你會跳舞嗎?”

周濛輕輕“啊”了一聲,慌忙回神,“回張大人,小女不會。”

張嘯撫掌笑起來,“哎呀,那真是可惜了,這麽美的雪景,要是你陪北燕王共舞一曲,那真是一段佳話啊。”

如果先前夫人們的竊竊私語還是某種暗示,這一番話,便是來自城主張嘯的明示了。

緊接著,所有人都恍然大悟,隱隱約約有了起哄的意思……

周濛的臉驀地通紅——

這些人一邊起著北燕王的哄,一邊笑嘻嘻地看向自己,這暧昧的眼神……她再遲鈍也知道是什麽意思。

堂堂北燕王,竟會一時興起,踏雪當眾舞起了劍?

這要是別的小國國主也許真有可能,但北燕王是漠北所向披靡的戰神,一般宵小都不配他親自拔劍,更何況……舞劍?

這真是聞所未聞。

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元致今日舞劍,是對誰在獻殷勤。

“在座的不少都是老熟人了,不必我多做介紹,”張嘯笑容可掬地對賓客道,“這位阿濛姑娘,大家都認識的,我一直當著自家的親侄女兒看待,如今啊,有福氣了,北燕王此番駕臨敦煌,是特意來看望她的——”

賓客小範圍發出應和的笑聲,張嘯看看周濛又看看雪中的元致,格外滿意。怎麽會不滿意呢,要是她成了北燕王後,哪怕只是個側妃,也是他撞了大運,因為這意味著他或多或少攀上了北燕王的親,說不定往後敦煌城連衛戍軍都不用養了,他往後在河西可以橫著走。

“阿濛,近期有空就常來家裏坐坐,你這孩子,整天往佛窟崖跑,這幾日天寒地凍的,趕緊別去了,來多陪王上說說話啊,好不好?哈哈哈。”

周濛低著頭,臉紅到了脖子裏,好在張嘯也不在乎她怎麽回應,她一直不說話便當她是女兒家害羞,倒是樂見其成。

又坐了片刻,周濛實在是聽不下去又看不下去了,便對侍女推說自己要更衣,匆匆提了裙擺轉身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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