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關燈
第 76 章

隔日一早,元致如約來詠涼閣接了周濛,就往西郊的軍營驅車而去。

因為是短期駐軍,所以營地裏只搭了一些簡易的木板營房,和大量存放物品的軍帳。

車一直走到主營地附近,周濛還沒下馬車,就聽到車外有人迎了過來。

“瞧瞧,這是誰!今天是哪股風把玄時兄長你給我吹來了!太好了!”一個清越的男聲朗聲笑道。

元致今日騎馬,便下馬與迎面而來的臨淄王長孫司馬暄見禮。

司馬暄高興地對身後跟來的新婦馮氏說道,“你說巧不巧?我正盼著他能來,又怕他不來,都不敢開口請,誰知兄長竟自己來了!”

馮氏跟著行了禮,也很是喜出望外,“侯爺,您是來找郡主的吧?來,入內歇歇,營房裏備了茶水,郡主去校場玩了,一會兒就回來。”

司馬暄也正想附和,這才發現不遠處那輛不太起眼的馬車,似乎是和元致一起來的。他先前都沒仔細看,以為是自家侍從的隨行車。

而元致正走過去,親自去撩車帳,牽出一位明艷窈窕的美人來。

那美人一身碧綠色輕紗襦裙,衣著俏麗考究,但周身幾乎不見什麽裝飾,發間也僅有幾支樣式至簡的折股金釵而已,如今但凡愛美的貴族女子都不愛單用折股釵了,顯得老氣沈悶,只適合藏在發間作固定發髻之用,但她居然拿來做身上僅有的裝飾,更離譜的事,金釵的古樸反被她無雙的艷麗襯出一絲妖異的華美。人都說美人因珠寶映襯才得以更加光彩奪目,殊不知在更頂級的美人身上,則是珠寶借了主人的光華而熠熠生輝。

不光司馬暄看呆了,他身後的馮氏也不得不承認,洛陽城裏美人如雲,但始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出身吳越,以罕見美貌嫁進了臨淄王府,來王府後見到了姿色不輸自己的新安郡主,而眼前這位,更是讓她大開眼界。

美人梳著婦人的發髻,被元致親手牽下馬車後沖他一笑,司馬暄夫婦一陣尷尬,這位莫不是就是他那位不得已而娶之的夫人清河公主?他們長居長安,不喜也不參與洛陽的社交,以前只是聽說過清河公主美貌,但見了面才知道竟是這樣美貌。

對她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之前的公主通.奸一案,不過,司馬暄此時看著眼前這位同族的妹妹,心裏卻想,美人如斯,做些荒唐事又有什麽好苛責的呢?這樣的紅顏,若是始終只被一個男人霸占,才是對造物的辜負。

實不相瞞,他從前因為元符娶了這麽個夫人而對他表示同情,此刻竟成了毫不掩飾的艷羨。

馮氏卻暗自攥了攥手心,後悔方才說話太不小心,元符從前來王府從來沒提過這位夫人,誰會想到今天他會把人帶到這裏來,她這不是把人給得罪透了嗎?

人家好歹是個公主,聽說娘家還是中山國的……

馮氏忙擠出笑臉想要說點什麽,把方才那份尷尬圓過去,一陣清新的花果木香伴著飄逸的綠裙,已然飄了過來。

“見過兄長、嫂嫂,小妹阿濛,還請多多關照。”

她很禮貌地站在靠近自己這一邊,雖然她與自家夫君是同宗室的兄妹關系,但她仍得體地離他挺遠的,倒是司馬暄盯著人家看像是看不夠似的。

她用掩在廣袖裏的手趕緊偷偷拉了拉夫君,讓他不要再看了,簡直失禮。

“嫂嫂氣色真好。”

周濛就想什麽都沒看到一樣,元致隨意說了句什麽將迷暈了頭的司馬暄帶走,馮氏則剛剛掛起笑臉,就被她親切地挽住了手臂。

“聽侯爺說,嫂嫂近來常陪兄長來此犒軍,這大熱天的,嫂嫂怎的還是這樣白皙,氣色又好,果然是江南水鄉的美人,羨煞我了。”

馮氏一楞,論年紀她比周濛還小一點,身量也更嬌小,微微擡頭看周濛,她也白,但白得並不通透,幾乎看不到血色,而唇色不自然地紅而深,看起來不僅是氣色不好,而且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妖詭。

自己的膚白、氣色好,相對於她而言,真的算是優點,周濛並沒有吝嗇真誠的讚美。

馮氏言不由心地誇了回去,周濛始終應對得熱情而得體,她猜,自己一開始對元符說的那些話,她應當沒有聽到吧。這樣想著,馮氏便安心地領她去營房裏喝茶,喝了沒一會兒,司馬暄就歡快地跑進來招呼,“阿媛,你要不要帶公主來逛一逛營地?我領你們參觀去!”

馮氏也轉而詢問周濛。其實,她原本並不待見元符的這位被皇帝硬塞的夫人,卻因為剛剛的那場尷尬,她帶著一種補償的心理,打算今天好好招待招待她。

周濛笑得眼睛彎彎,“求之不得,那就麻煩兄長和嫂嫂了。”

*

剛才周濛和馮氏待在一起,元致不方便作陪,這下兩人終於從營房出來,元致立刻過來牽起了她的手,馮氏壓下心裏的別扭,也識趣地回到了自家夫君身邊。

“你別往心裏去。”

元致牽著她墜在後頭,這營地他只來過兩回,但很熟悉,不用司馬暄獻殷勤帶路,他也能帶周濛逛。

“司馬暄是個武將,心直口快,他夫婦二人並非……”

他話說到一半,卻發覺掌中那軟軟的小手突地收了回去,忙低頭去看。

“我便是這樣小氣的人麽?”

周濛對他白眼,知道他是在解釋剛到的時候,夫婦倆那番關於新安郡主的調侃。

“馮氏年紀比我還小一點,又是吳越王的後人,這等樣貌出身,多半養得心思單純,又嫻靜乖巧,她說出的話必都是從夫君或者長輩那裏聽來的,我生她的氣做什麽。”

臨淄王府從上到下都縱容新安郡主接近元致,這足以表明他們的態度,否則光靠郡主和幾個小輩,這事哪裏能傳得這麽沸沸揚揚。

元致聽了這話,反而心中更加堵漲。

馮氏的話令他十分不快,臨淄王府未來的宗婦怎的如此不知分寸?他躲那新安郡主躲得還不夠明顯麽?他已有妻室這更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他又重新把她的手牽回來,一句“你倒是大度”到嘴邊,卻說不出口,自己有什麽立場奢求她對他不要如此大度呢?

快到營地戍防區了,再往前就是練兵場,司馬暄興高采烈地回過頭來,對周濛一一介紹這些軍事布置的用意和機巧。

雖然很多東西她壓根聽不懂,但是司馬暄那一臉的得意,很顯然地表明,這營地是他一手設計和督建的,這是他的得意之作。一個王孫公子願意安心做點實事,就強過這洛陽城裏的絕大多數富貴閑人了。

她極熱情地給他捧場、誇讚,司馬暄聽得飄飄然,又有些赧然。

在元致涼颼颼的眼神中,他摸摸後腦勺,“其實,這些也不全是我的設計,最初的圖紙是玄時兄長畫給我的,我只是因地制宜做了一點改進……”

他眼睛露出興奮精光,“公主,你可知道這等精妙的布置來自何處嗎?”

周濛含笑搖頭,她哪會知道這個,作為門外漢,她連這營地布置精妙也看不出來,可是眼睛裏仍然捧場地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司馬暄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來自黑羽軍!”他立刻看了元致一眼,“真是多虧了玄時兄長記性好,給我帶來了曾經黑羽軍的營地布防設計圖,現在已經廣泛用到了雍州前線了,效果奇絕,我屢立大功!”

周濛噗嗤一聲笑被憋在嘴巴裏,一方面是信了元致說的,司馬暄真是個直腸子,借別人的成果給自己立功,他還覺得得意,一方面,也覺得好笑,黑羽軍的營地布防圖,誰還能比元致本人更了解呢?

她偷眼去看看元致,卻見他也在看自己,唇角微微上翹,移開視線時還輕咳了一聲,那聲輕咳裏分明帶著小小的得意。

“是嗎?”

她看得有趣,元致卻偏過了臉去,居然還不好意思了。與此同時,她嘴巴上也不忘應付司馬暄。

“黑羽軍這麽厲害的嗎?”

司馬暄立刻生出一副你怎麽能這麽問的遺恨,一番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道。

“公主,你可別聽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瞎說、汙蔑黑羽軍,我和我父親都是在前線打過仗的,當年的黑羽軍啊,在漠北根本沒有敵手,北燕若是真想叛亂,我臨淄王府與你祖父中山王加在一起都攔不住!可他們沒有啊!現在被朝廷認定成叛軍?什麽叛軍,憑什麽說黑羽軍是叛軍,誰家的叛軍一年一年地幫著朝廷到處平叛立下汗馬功勞!”

馮氏在旁邊趕緊咳嗽,拉他袖子,司馬暄才憤憤不平地住了口,沒說出更逆反的話來。

他敢這麽直抒胸臆、表達不滿,一是明白元符夫婦都不是朝廷的人,二來,建武帝父子現如今形如傀儡,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非議朝廷早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的罪名了。

馮氏勸阻,則是因為她並不能體會他作為軍人的正義感,以及看著黑羽軍敗落的兔死狐悲的憤懣。

想到這裏,他越發生出對馮氏的不滿,兩人一見鐘情、青梅竹馬,如今娶回家才發現,擇妻光嬌嫩賢惠並不夠,心心相印、性情相投才更為重要。

接下來的路,他也不怎麽搭馮氏的腔,任她問渴不渴、熱不熱都一律回不。

走到校場,士兵們正在場地演練格鬥,他回頭對周濛介紹,“他們正在練的是近身格鬥術。”

周濛見場地上塵土飛揚,軍士們既有列隊集體操練的,也有一對一摔打過招的,喊聲震天,頗有氣勢。

她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覺得新鮮不已,但又不免奇怪道,“你們為何不持械操練呢?你們在雍州對戰的是匈奴兵,他們不應該都是騎兵嗎?騎兵為何赤手空拳?”

司馬暄本來興致不太高,經周濛這麽一問,少年人的意氣根本經不起質疑,自豪地揚了揚下巴。

“公主這就有所不知了。咱們漢人的騎兵從前為何總打敗仗?一是戰馬不夠健壯,這一點我們早就知道,已經解決,引進西域寶馬重新培育品質優良的馬匹,這並不算難,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我們的士兵單兵戰力太弱,這是我們從前沒有意識到的。戰場上刀槍拼砍,比的是速度與力量,公主你且看——”

說著,他上前幾步,勾勾手招來兩個軍士,他將身上錦袍的袍角往腰帶上一系,紮起一個馬步,讓兩人一起上。

那兩個軍士奉命一起向他攻來,司馬暄不避不閃,下盤極穩,僅靠臂力和腰力左右格擋,化解了幾波進攻之後,找到一方破綻用簡單幾個移步就將一人掀倒在地,還未直起身,含腰躲過另一人的進攻,那人攻勢也收得很快,但快不過司馬暄,他回身一記肘擊便將其輕松擊退。

落敗的軍士對司馬暄行禮,司馬暄也以拱手回禮,身後有人喝彩,他笑著擺手,拍去身上的灰土。

周濛也高興地跟著鼓掌叫好,他笑道,“小練一手,獻醜了。”

馮氏一向擔心夫君要親自參加操練,覺得辛苦又危險,此刻又驕傲又心疼,忙拿了手絹去擦他額上的微汗,卻被司馬暄擋開了,他冷淡地避開馮氏的關心,卻回身一本正經地朝周濛繼續介紹。

“這便是騎兵的格鬥技巧。馬上作戰,閃避靈活性必定有所欠缺,要迎戰,則上肢的力度和速度就是操練的重中之重,進可先發制人一招先將敵人砍下馬,退也可尋找機會伺機而動。校場上光拿著刀槍比劃有什麽用?非練壯軍士們的體格不可,基礎格鬥練紮實了,刀才能揮的更快更狠。”

周濛笑道,“以前倒是從未聽過這樣的道理,兄長高明,在練兵上也如此有心得,難怪雍州兵屢立大功。”

這倒不是她恭維,尤其是這幾年,他們臨淄王府的勢頭的確格外強勁。

司馬暄聽了,卻沒有之前那麽得意了,瞥了馮氏一眼,在練手的酣暢過後,罕見地表現出一絲悵然,“公主過譽,這同樣也不是我的什麽高見,原本也是黑羽軍的練兵之道,我臨淄王府有如今的造化,多虧了玄時兄長傾囊相授。”

元致剛剛一直沈默,只顧著緊牽周濛的手作置身事外的樣子,像是對軍士的刻苦訓練並不感到有什麽特別,聽司馬暄這麽說才回神似的地微微挑眉,進而謙謙一禮道,“元某受之有愧。”

司馬暄又過來按下他的肩膀,深沈地重重一捏,萬千感激和器重仿佛都盡在其中。

元致則沒能理解他的這份沈重的心緒,眉眼壓低,隱隱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其實於他而言,還真不談不上什麽傾囊相授,不過是自己平日裏隨口回答司馬暄的一些問題罷了,沒想到被他這般認真記了下來。

“好了,公主請繼續往這邊來,”司馬暄側身給周濛引路,走了沒多久,校場後面是靶場,箭矢破空的“咻咻”聲不絕於耳,令人直起雞皮疙瘩。

百步之外,只見十個草靶碼作一排,每個軍士都有三箭的機會,打完旁邊就立刻有人報靶和記錄成績。

“他們在搞打靶競賽,這種競賽每一季都會有一次,讓他們不至於懈怠,也可以讓成績好能力強的有機會晉升。”

司馬暄在旁邊介紹,周濛邊聽邊點頭,她看了會兒,覺得這比格鬥有趣,看誰打得更準,又看是誰脫了靶,能三箭中至少有一箭能正中紅心的並不多,五組中才差不多有一人而已。

趁著司馬暄夫婦走遠了幾步,周濛壓抑不住好奇心,踮起腳湊在元致耳邊偷偷問他,“那侯爺的箭術是個什麽水準?”

於草原民族而言騎射是立身之本,即便他從小習文,騎射也從未荒廢,能走路時便能縱馬射箭,他的箭術是什麽水準,這還用說?

他不想回答,一來是不想自誇,二來,實在被她蹭在頸窩裏說話,有點癢。

他笑了笑,突然司馬暄在前頭催了起來,他便拉著她的手趕緊跟了上去。

馮氏當然也看到了周濛親昵耳語的樣子,但侯爺並不怎麽理她,笑笑而已。方才見他一路牽她手不肯松,還以為感情有多深厚,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這讓她面對司馬暄的冷淡好受了不少,他們兩對是差不多時候成婚的,新婚夫婦,床頭吵架床尾和,可過了剛在一起時那股勁兒,總有淡下來的時候。

周濛對他的不答也很有微詞,可是也不好再問了,問多了容易遭人懷疑,因為元符是不可能會練習騎射的。她生氣地想把手抽出來,可元致哪裏肯放,幹脆十指都和她扣在一起。

司馬暄催他們過來,原來是發現了靶場那頭有人。

他遙指靶場旁小樹林那一頭,那竟是另一處靶場,但小的多。

周濛跟著走過去,那兒場地小,草靶也小,射擊距離僅有約三十步左右,像是給孩子玩兒的。可看清正在場地上正在打靶的人,她立刻推翻了給孩子玩的想法,原來是給貴族女子們玩兒的。

司馬暄臉上的愉悅裏又透著不自在,“府上經常有親眷過來打馬,說看別人打靶伎癢,所以我便辟了這塊小靶場,公主,呃……你若想玩,也可以……去試試。”

周濛哪裏會射箭,摸都沒摸過,但她很好奇,也不知道那長弓拎在手裏重不重,憑她的力氣能不能拉得動弓弦。

“好啊,”她立刻就點頭同意,馮氏亦隱著意味深長的笑意,作邀請狀,“公主這邊請。”

元致綴在後頭,也跟了過去。

周濛的到來仿佛一個不合時宜闖入者,所有人都回頭看她。

她自己仿佛也知道這一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在場所有女子,就連侍女都身穿胡服騎裝,唯獨她著裙裝。軍營不比宴游,在這樣的氛圍中,英姿勃發的美人顯然更能引起大家的好感。

不僅如此,靶位最裏的位置上,唯一一個讓她面生的美人,直覺讓她立刻確定,那就是最近讓她如雷貫耳的那位新安郡主。

郡主的容貌果真不負眾人對她的稱讚,容貌娟秀,清麗無比,正正好地配上一襲白底紅花的胡服,收袖高腰的傳統款式,但細看又有巧思,腰上一條粉色珍珠鏈,珍珠一顆顆大而瑩潤,襯出她胸挺腰細的纖柔身姿,胸襟還微微開口,露出一小片粉胸,她本就膚白,只惹人浮想聯翩。

一眾貴女中果真屬郡主的容貌最為出挑。其餘人周濛在以往的各類宴會上全都見過,與臨淄王府都有些親緣關系,此刻看著貿然“闖入”的周濛,大家臉上的神情都顯出頗為為難的猶疑。

一邊是周濛,另一邊則是自家的新安郡主,都傳言說兩女將來將共事一夫,而那位為夫的思北侯又正好陪著一起來了,大家都不知道是該擺出看熱鬧的表情,還是該為郡主大戰德不配位的正室而搖旗吶喊。

有幾位明顯選擇了後者,將身份和著裝都格格不入的周濛從頭打量到腳,但大概又想到周濛的亡父剛剛恢覆名譽與爵位,身後又有中山王撐腰,在洛陽城裏也算風光過幾天,當周濛笑盈盈地一一打招呼過去時,念著伸手不打笑臉人,又紛紛和氣起來。

從司馬暄的欲言又止到元致的遲疑,她就知道一旦走進來就大概率會遇到眼下的這個場面,但她一點也不在意,笑著打完招呼,施施然走到了新安郡主身邊的空靶位上。

她仍然周全地和郡主打了招呼,雖然位分上自己是公主而對方只是個郡主,輩分上卻是矮了許多,但是,自己行晚輩禮又不太合適,畢竟年紀看上去一樣,一句小姑是無論如何都叫不出口的,尤其是人人都知道她想嫁進思北侯府替代自己當正室,她故意挑明這姑侄關系,倒顯得是她挑釁似的。

周濛不願節外生枝,便穩妥地行了個非正式的平輩簡禮,在這郊野之地並不算失禮。

剛直起身來,面前的小郡主竟如沒看到一樣,握著一柄紫木金雕弓早已轉過了身去。

周濛詫異地挑眉,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

無論傳聞中自己是如何憑一紙荒唐的賜婚才忝為思北侯正室夫人,又是如何不得夫君愛重,應當早早退位讓賢,但是,傳聞歸傳聞,大家初次見面,怎麽連表面的體面也不想維持了呢?

她正佇立著想,郡主則已經右手搭箭,咻的一聲小箭飛出,正中草靶,雖離紅心尚有寸餘距離,但目測在在場僅是射出箭就有人道好的環境下,這已是難得的好成績了。

新安郡主偏頭看周濛沒說話也沒動,維持著低頭站立的舉動,以為她被自己方才的冷淡刺激到了,正憋著什麽後招。

可她也不怕她的反擊,還側目打量她——

風情的確是好,不愧是傳說中洛陽高門的公共玩物,一個嬌滴滴的小妖精。再看這一身格格不入的長裙……來軍營玩兒還要穿裙?做作,她該不會還沒學會騎馬吧?

周濛咬唇,面對敵意,她微微歪頭,就這麽算了。

她也轉過身面對草靶的方向,拿起面前架子的小弓,另一手取了箭,一邊看看新安郡主,一邊又看看左邊的一位小夫人,學著她們的樣子做出搭箭射擊的姿勢。

新安郡主又射出一箭,回頭一看,“噗嗤”笑了出來。

“你會嗎?”

她頗為不屑地問道,周濛則誠實地搖頭,“不會。”

她臉上竟絲毫也沒有生氣或者惱怒的神情,新安郡主也有些不忍心了。

自己的敵意沒有引起她絲毫的反應,她是傻還是過於大度了呢?

不過,一楞神的工夫她就想開了,她出身那樣不好,能混成今天這樣,怕是早就經歷過不知多少的羞辱和冷眼。想想也不容易,自輕自賤慣了的人,興許是這樣的。

“喏,手臂擡起來,腰挺直。”

見周濛一直笨拙地模仿身邊人的姿勢,新安郡主竟開始教她。起先隨口吩咐兩句,到後來,見她真是虛心求教,還很乖巧,起了幾分憐憫之心,還認真教了起來。

周濛的眉眼也漸漸盛起笑意,她知道自己肢體不夠靈活,態度認真,姿勢卻仍不標準,接著拉弓、放箭,竟也射出了自己人生的第一箭來,雖然毫不意外地脫靶,直直飛向了後面的灌木,但她似乎還挺開心。

她沖新安郡主笑了笑以示感激,笑得圓眼睛裏亮晶晶的,郡主覺得自己好像似乎也沒那麽討厭她了。

周濛又試射了兩回,仍是脫靶脫得厲害。

新安郡主有點看不過去,正要放下手中的弓去親自上手糾正,突然身後傳來密促的一陣腳步聲,兩人齊齊轉頭,一群侍者簇擁著一名三旬美婦走了過來。

新安郡主忙收了動作迎了上去,“母親!”

周濛也放了手中的東西,這婦人既然是郡主的母親,自然就是臨淄王晚年的寵妾楊氏了。

當然,她也看到了楊氏身後跟著的元致,方才她脫開他的手後,他就不見了,她正納悶他去了哪裏,原來是被司馬暄拉去同迎楊夫人了。

新安郡主向生母請安之後,也對元致打了招呼,周濛則跟著靶場一眾女眷候在後頭,眼見新安郡主都要拉著母親走了,她才跟著眾人對楊氏全了個見面禮。

“清河公主?”楊氏微笑掃過眾人,腳步在周濛前方停頓,隔著距離將她打量了一番,“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周濛再次輕拜謝禮。

就連楊氏都穿著改良版的胡服。

她今日雖裝扮不合時宜,但還算應對從容。

楊氏也隨臨淄王長居長安,鮮少在洛陽交際,除了皇後、長公主等南晉皇室的核心成員,京中其餘宗室恐怕全不認識,且臨淄王地位超然,以她的身份地位,也沒有認識小輩的必要,而她會在人群中會格外留意自己,必然因為郡主和元致的事情。

不顧女兒的催促,她笑吟吟地過來拉起周濛的手,“早聽聞公主殊色無雙,佳人難得,侯爺好福氣啊。”

雖然這誇讚聽起來真誠得體,周濛卻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作為新安郡主的母親,她的態度不該如此親善。

周濛仍周到地回應,寒暄完畢,元致才脫開人群走來。

果不其然,一開口就先是一通解釋,“抱歉,方才潤宜說楊夫人突然來了,請我一同去迎,便沒來陪你。”

周濛轉身,“應該的,夫人是長輩,你理應去迎,也怪我,走得太快了。”

她說的是實話,那會兒她一心想來靶場看看,兩人輕易就走散了。剛發現元致突然不見的時候,她還以為他是礙於郡主不願意過來。其實想想,他若真心想要避開這家人,今天就不會帶她過來了。當然,她相信元致也不是有意想要和郡主相遇,在他前日做出邀請的時候,應該是只存了對自己獻殷勤的心思,並沒考慮過別人的行程如何。

元致的目光一瞬不瞬盯著自己,他心思敏銳,定然以為她因為見了郡主母女而不快,想確認她臉上的惱意,可是,周濛不想讓他得到這樣的確認,回頭輕輕對他笑了。

元致走過來又伸出手想要牽她的手,周濛此時剛好擡步,兩臂擦肩而過,看起來很像是她有意避開。

周濛並非有意,可她也沒想再次用無所謂來掩飾自己的心緒。

她低著頭徑直回到了靶位前面,身邊靶位上的女孩子們也沒有因為楊氏的到來受到影響,重新繼續玩了起來,她也不例外,擺弄著自己的小弓小箭。

“要我幫忙嗎?”

元致不出所料地仍是跟了過來,站在她的身側。

他一眼就能看出周濛於弓道上是個徹徹底底的門外漢,論水準恐怕連在場這些十發空靶一半的貴婦都不如。

周濛擡眼看他,他面上恢覆了一貫的沈靜溫和,方才緊張而探究的神色已經不覆存在。

對於剛剛她“避開”他牽手的那個意外,又是在眼下這個場面,她原以為他會追問,可是看著他的眼睛,裏面深若寒潭,只倒映出她自己的面容,他好像真的只是想教她射箭而已。

“侯爺,別來無恙。”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身邊又有人走了過來,是新安郡主,她剛把母親安頓在靶場邊休息,身邊就是她的靶位,私下裏再遇元致,自然還要寒暄一番。

他轉身,走過去回禮,不遠處郡主的聲音羞軟清甜,周濛卻連偷聽的心思都沒有,暗暗舒了口氣。

元致應付著面前的新安郡主,這樣的場合他無論如何不能太落她的面子,沒說兩句,郡主就提她母親新來洛陽,邀他擇日去府上做客。

耳後輕輕一道破空的聲音,一道箭矢盛著力道射出,可是明顯力道沒用對地方,不僅歪,半道上立刻洩了氣,直直落到了地上。

郡主後面還說了什麽他根本沒心思去聽,他只知道這箭八成是周濛射的,這箭術……怕不是用手扔出來的吧。

他微笑拒絕了邀請,只道事務繁忙,郡主還想拉司馬暄的名頭勸他,他不便表現出不耐,卻也沒有太客氣,拱手道了聲“失陪”。

他迫不及待回頭,五步之外,只見碧裙挽弓的少女輕輕咬著唇使力,模樣十足認真,握弓的手法看似也是那麽回事,可是細看全是錯的,尤其那搭在弓弦和箭羽上的十指無措地仿佛打架。

他不禁莞爾,不能說是技藝不好,只能說她是一點也不會啊。

剛剛的一發毫無意外脫靶,周濛正想再試,忽然身後繞出兩只手來,清空藍的廣袖,手骨瘦削而修長,腕上隱隱凸著青筋,她知道是誰,剛要回頭,後腦繁覆的發髻卻抵在了他的肩上,再也轉不動了。

“放松。”

他輕聲在她耳邊提醒道,她本來就攥得極緊,身體被他以這樣的姿勢半抱在懷裏,身邊還有人,畢竟不是在自己府上怎麽親近都可以,她如何放松得起來。

“怎麽了?”他問,右手輕撥,把她腦袋轉了回去,手指又改為去敲她的手腕,示意她改換手勢。

這時,聽到靶場邊有人似乎在輕笑,周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們。

這樣的舉動,於元致這樣一向謹慎的人來說,想必是十分出格了,即便如她這樣習慣與年輕公子們打成一片、不怎麽知道廉恥兩個字該怎麽寫的人來說,竟也頭一回感到了羞怯,除此之外,她還隱隱感到憤怒。

“放開我,我不喜歡這樣,”她說。

他動作沒停,她不回應他,他就輕輕掰她的手指,矯正她握弓的手法,一點一點耐心得很。

“哪樣?”他還氣定神閑。

“我不喜歡把這種事做給別人看。”

他這分明就是拿她去拒絕新安郡主。

她猜他大概是不喜歡這位郡主的,現在他對自己算是情意正濃之時,不至於這麽快就移情別戀。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她就可以被他拿來阻退別的女子的追求。

作為情人,以恩愛示人的前提,首先得是真的恩愛才對,可他們的關系,明明很難稱得上恩愛。

身後他似乎微微低頭,“只是在教你射箭——”

他氣息輕輕掃過耳後,“你不是想學嗎?”

周濛臉被激得發紅,語氣就兇了起來,“你說就行!”

“你手太僵硬了,”他輕道,動作卻更加大刀闊斧起來,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擺成他想要的樣子。

周濛自認不是個柔韌性很好的人,小時候光練就了一身爬山上樹的硬朗本事,於舞藝則一竅不通,剛來洛陽好奇找人學過幾天,奈何老胳膊老腿,天賦欠佳,早就放棄了。

“你不是問我箭術如何嗎。”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撥弄她的手,一邊旁若無人在她耳邊說著話,“還不錯,認識你兄長以後,他的箭術也是我教的。”

周濛眨眨眼睛,暫時成功被他的話吸引了興趣。周劭以前在家裏喜歡去後山打獵,她知道他箭術很好,以為是他自己練的,不知道居然是元致教的。周劭小時候就是打架的好手,能被他看上教他箭法的人,箭術自然不必多說。其實她問那個問題也就是一時興起,就憑元致這些年橫掃漠北的戰績,誰會懷疑他的武藝?

“教周劭你也這樣上手摸嗎?”她憤憤地問。

身後這人果然一頓,轉而擡指輕彈她的腦門,以表示對她胡思亂想的懲戒。

其實他摸得很克制,幾乎沒有要故意占她便宜的意思。況且就算是亂摸,也就摸個手而已,這人在他們還睡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主動占過她的便宜。

等他終於滿意,才從地上的箭匣裏替她取出了一柄小箭,無論是弓還是箭,於他而言與玩具無異,顯然是為毫無基礎的貴族女子特制的。

這箭很輕,他掂了掂重量,又擡頭估了估草靶的距離,然後握住她的右手教她搭箭上弓,動作利落流暢,身邊不斷有人射出箭,她都沒有心思去看別人的準頭。

“右手拉弓。”他在耳邊道。

“對,再多一些。”

“不用這麽多……”

“放松,手和身體都放松。”

“好,就這樣。”

“保持,就一小會兒。”

他緩慢地撤開了環抱她的手臂,“我喊三二一,你撒手就行,能做到嗎?”

周濛正咬著牙關使勁兒,點了點頭。

“三”

“二——”

話音剛落,他將她左手的小臂托了托,周濛感受到明顯的矯正力度。

“一”

她聽他的話立刻撒開右手,她這種一箭都沒碰到過靶的人,哪裏知道什麽是準頭,就這麽囫圇著放了一箭。

“咻”的一聲響,從自己手中放出的紅羽箭在空中劃出一個軟綿綿的微弧,或許是這弓太軟她力道又不大,箭到半中途就有下劃的趨勢,不像之前看到的軍士射箭,幾乎是直線射出迅速到靶,但因為身後的人事先替她擡了擡臂,使得起勢偏高,最後“篤”的一聲那箭沿著漂亮的弧線直接正中紅心。

就這麽中了。

周濛驚訝得張大了嘴,“我射中了?”

元致含笑點頭,摸摸她蓬松的鬢發,“中了。”

*

接下來的觀光,元致再也沒有離開她的左右,她逐漸體力不支,有人牽著、靠著,辛苦但還算舒服。

與司馬暄夫婦還有新安郡主母女一起用過午膳後,元致就不想帶著她跟眾人瞎逛了,問她想不想去湖邊轉轉。

這營地其實是個三面環湖的半島地形,湖邊不太遠,在營地邊緣就能遙遙看到水域的位置,周濛恰好也厭倦了時不時被人打量的不自在,欣然答應了他。

閑逛到湖邊,她才發現岸邊有一座木塔,元致顯然知道這個,他就是想帶她去塔上休息,看看風景還可以乘涼。

周濛的體力已經耗去了九成,看著高聳的木塔有點發怵,元致過來想要抱她上去,周濛不肯。倒不是害羞,而是以他那種橫著的抱法,登到高處她會覺得害怕。

“那我背你,如何?”

周濛想了想,這個可以。

這塔有七層,元致先把她背到了五層,因為這個位置不高不低,且視野廣闊,但過午的炎熱更盛,金色的驕陽經過湖水的折射,刺得快要睜不開眼。

周濛覺得太曬,並不想多待,可是也不想拂了他帶自己來登高的一片好意,沒開口說要走,索性退到偏後方塔樓的一方陰影裏,才覺得涼爽許多。

元致還在原地憑欄遠望,他一口氣背著她上來,氣息都不見絲毫急促,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她想起幾年前,她帶他參加鳳鳴山雅集的那次,記得自己暈過去前是元致抱起了她,那時候他中毒已深,她窩在他懷裏都能感到他臂膀的虛軟無力,托著她走上幾步就開始踉蹌難行,再對比如今的他,可見已經恢覆得相當不錯。

如果她貪功,盡可以告訴他,他有今日體魄全是她的功勞。一開始,她不告訴他這件事,只是因為忌憚,子母蠱相依相生,缺了哪一方,另一方都會被蠱蟲反噬,她怕他威脅自己的性命,這也是師父一再告誡讓她要做到的事情,可是事到如今,不需要師父的告誡,她自己也已經越來越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了。

若是教他知道了蠱蟲的事,他應該會對她更加情深意重、恩愛不移,可是這種情意又算什麽呢?

他喜愛她,究竟是喜愛她的什麽?她的恩情還是她的色相,抑或又是因為她兄長將來或許會有的威勢?

原本她就不理解他怎麽會看上自己的,她的名聲與品行全都說不上好,既無才情也不溫馴,從一開始救他、照顧他多半也是另有所圖,她對他更是算計多過真心。她若再拿以身飼蠱替他解毒這樁恩情向他換來更篤定的愛意,這只會令她不甘、不忿,以至於如芒在背,一生不得解脫。

元致很快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見她虛扶著塔樓,臉色也不大好,“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

周濛擠出一個微笑,搖頭,“就是有些熱罷了,無妨。”

元致看她前額的確滲出了細細的汗珠,拿帕子她擦了擦,她臉色更加發白,似乎是要中暑的跡象。

她需要立刻找地方避熱和休息,塔下距離營房雖不遠但尚且有段距離,他便擡頭看了看上方,塔頂與頂層之間有一間閣樓,元致把周濛交給荊白好好扶著,然後自己幾步跑上七層,借由塔頂上凸起的木質雕飾,輕松一掠就攀到了閣樓的地方,那地方僅有半人高,掩在寬大塔頂的蔭蔽下,且四方都有小窗通風,竟比他料想的還要涼爽。

他馬上又回到五層所在,吩咐隨侍的荊白去主營房要更多的水,又讓小苦騎馬去附近裴述的棠園去討些冰,然後自己摟起周濛的腰,讓她扶著他的肩頸,輕輕松松就帶著她上了閣樓。

剛一上來,元致就脫下自己的外衫將她裹住,怕她嫌地上灰塵弄臟了裙子,才將她小心翼翼扶坐到地上,然後立刻給她餵水,可周濛剛剛已經喝了不少水,推開了他遞過來的水袋。

她看了看這處的環境,除了矮了些,但寬敞通風。

“我沒事,就是日光晃得頭有些暈,好多了。”

元致撩袍坐在了她半臂之外的地方,她眨巴眼睛,剛剛還是她頭一回見他施展身手,塔頂懸空,她就算沒虛弱成這樣也不敢徒手攀頂,可她剛才都還沒來得及害怕就已經被他拎上來了,可見是如何地輕巧利落,還不說懷裏還圈著她這麽一個大活人。

現在這地方只有他們兩人了,她忍不住問,“你輕功也這麽好嗎?”

元致正在替她清理地板上的落葉與灰塵,聞言一楞,他都沒想過她會註意這點小事,“還行,少年時……”他頓了頓,搖頭笑了,“時常來中原辦些事,就學了些潛行的工夫。”

周濛瞇眼,想起一些事來,恍然問,“你那時候是不是就和我哥十分熟識了?”

元致沒有否認,輕輕點頭。

果然,她還以為他和周劭僅僅只是在她八歲時去龍城議親時才第一次見面,其實這不合常理,如果了解了如今周劭對他的信任,他們之間見面的機會必定不止是周劭明面上去北境的區區幾次而已。

“還覺得熱嗎?”

周濛回神,搖頭,這裏位置高又在水邊,其實比下面的營地還要涼快多了。

“困嗎?”

周濛點頭,她早就又虛又困了。

“嗯,睡會兒吧。”

她閉上眼睛想睡,感覺又一陣風吹過,塔身微微搖晃,雖然知道木塔都是這樣,不是什麽問題,但仍本能地感到不安,於是便朝元致伸出手去,他自然地牽過,握著他幹燥溫熱的手,她這才安心地陷入沈眠。

*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因一陣陣腳踏聲而醒了過來,醒來的時候頭昏沈得厲害,外面的日頭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想來並沒有過去太久。

那聲音“噔噔噔噔”密集而長短不一,應該是一群人正在登塔,她立刻徹底驚醒,手中握著的那只大手也微微攥緊了她,她偏頭,元致正看著她,沖她搖頭,意思是讓她不要出聲也不要害怕。

她慢慢又躺了回去,元致始終坐在入口的位置上,警戒著下面的動靜,有他在,無論來的是什麽人,就算發現了這裏,她也沒什麽好害怕的。

腳步聲一直不絕,這群人應該是直接上到了七層才停下,帶著這麽多成群的隨從,這軍營附近有這般陣仗的,周濛簡單一盤算,多半是今日在軍營裏見過的那些臨淄王府的親眷。

“母親,您看下面的湖水,好清澈呀!”

少女的興奮過後,就是婦人嘆氣喊累的兩聲抱怨,周濛聽聲音就聽出來了,好巧不巧,來的就是新安郡主和她母親楊夫人。

她下意識瞥了眼元致,並抽回了與他牽在一起的手,他看她一眼,她卻低下頭不去回應他的目光。

“哎,你們多拿些水來,往這邊灑,多灑些啊,”她吩咐著侍從,開始在向四周灑水降溫。

“咦,天突然陰了呢,日頭散了應該就沒那麽熱了,母親,您多坐會兒,覺得好些了嗎?”

聽聲音這些人叮叮咣咣應該還帶了不少物件上了,塔裏的空間並不小,放上幾把躺椅也不成問題。

楊氏仍然興致不高,“什麽鬼天氣,洛陽這麽熱,有什麽好的。”

新安郡主笑著應是。

“這時節的長安可涼爽得很,你這丫頭,好好的長安不待,非要跑這地方受罪。”

“對對對,來,嘗嘗這果子,甜不甜?我跟您說,長安可沒這麽多新鮮果子吃。”

母女倆又為了長安還是洛陽爭了兩句,才終於消停片刻。

“……也不過如此。”楊氏又嘀咕了起來,似乎是含著果子說的。

安排好了器具,新安郡主就吩咐侍從去塔下候著,紛亂的腳步聲後,隔著一層薄薄木板的下方,獨處的母女二人談話又逐漸清晰起來。

“母親,您今日恰好看到他了,覺得他人如何?”

“我看到誰了?”

楊氏故意不接這一茬,郡主自然撒起嬌來,“母親,就是他啊……思北侯元符。”

最後這五個字,聲音輕得周濛快要聽不見了。

“不可,我不同意。”

“為何不可?您不是都見到他本人了,難道他這品貌配不上我嗎?”

楊氏哼了一聲,“你是沒看到他身邊已有了一個婦人了麽?我若求你父王讓你下嫁於他,那婦人該當如何,你莫非還要與那中山國的小輩共事一夫不成?”

郡主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那女子有什麽可忌憚的?當初陛下為何為她賜婚,如今這緣故早已不是什麽秘密,她起先犯了死罪,聽說陛下原本是想把她配給氐人扶魯戴罪立功,後來才轉配給了元符,名為聯姻實則行監視之實,這何其荒唐!她不過一個細作,等時機成熟遲早會被人清算,我怕她做甚?”

“清算?被何人清算?元符嗎?我倒是看他倆感情好得很。”

郡主沒說話,楊氏立刻又冷冷諷道,“你也就知道這些了。我聽你父王說,中山國在冀州也早就蠢蠢欲動了,她雖不是在國中養大的,但與那頭的關系也不可能輕易斷絕,誰想除掉她都未必是件容易的事。”

“母親!”

楊氏沒讓她說下去,“再說,她比你先過門,將來在侯府裏你始終要矮她一頭,這你也願意?”

“那您和父王就助我將我扶為正室啊,我為正室她為側室,論軍功咱們臨淄王府也不在中山王之下,這有何不可?況且,我與那清河公主比,論家世論品性我哪裏就差了她了?日久見人心,我……”

“鐘兒,聽娘一句勸,元符實非你的良配。其實,”楊氏一頓,過後壓低聲音,“你父王如今也有這個意思,不瞞你說,近來北境都在傳一個消息,故北燕的那個世子,也就是元符的從弟,他可能還活著,我與你父王的意思是……”

“不,不,我不要嫁給別人。”小郡主立刻聽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低低地哀求。

“聽話!娘還會害了你不成?你既要論品貌,那元致若真沒死,樣樣都要強過元符的,元符不就是靠著黑羽軍曾經的那點情報才得了你父王的賞識?元致那可是黑羽軍正經的主帥,這兄弟倆該選誰,不是一目了然?”

“可您說過我可以自己選擇夫君的,不能食言!”

郡主委屈地含著哭腔,楊氏的態度也不免軟了下來,“娘自然不會逼你,這樣吧,下個月你先隨我回長安住些日子,確認那元致沒死的消息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我就向你父王求情一定成全了你,這樣可好?”

郡主沒說什麽,周濛看不到樓下的場面,猜測她大概就是默認的意思。經過這一番爭吵,母女倆似乎都沒了興致,誰都不理誰,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陰下來的天空逐漸飄過幾片黑雲,黑雲稀稀落落下了幾滴雨水,她們就趕緊招呼侍從下塔返回營房了。

等人都撤走,那雨水竟越下越大。

“你若沒什麽事……”周濛率先打破沈默,開口發現自己發啞,清清嗓子才繼續道,“你若沒什麽事,咱們就等雨停了再走吧。”

她仍然低著頭,往後挪了挪,倚在一方木柱上斜坐,餘光瞥見元致偏過頭正定定看著自己。

他們剛剛一起偷聽了隔板下那對母女的一番爭吵,郡主想嫁元符,楊氏卻不許,極力想讓她另嫁元致,可她們哪裏知道,她們口中的元符與元致,在如今都是同一個人罷了,這個人就坐在她的不遠處,沈默著也不知道他聽了這些話會怎麽做想。

“嗯,我無事,”他應道,把方才她躺著睡過覺的位置上他的外衫扯了過來,撣撣灰又遞給周濛,“涼起來了,你披著好些。”

這初夏的天氣就是這般莫測難明,前一會兒還熱得如同身在蒸籠,後一會兒就雨落如瀑,潮風吹過冷得令人直起雞皮。

周濛接過,心裏還在想方才的對話,難怪今日楊氏待她這麽親善和藹,原來她壓根沒想讓寶貝女兒嫁進思北侯府。

其實這是對的,站在臨淄王和楊氏的立場上,元符和元致,該選誰為愛婿,確實是一目了然。

與其費勁讓女兒在思北侯府爭寵,還不如把這工夫用在更有價值的男人身上。

說起這個更有價值的男人……他的價值,就連周濛自己不也十分看重麽?

他細心地替她披好外衫,塔外正風雨飄搖,在這方寸之地裏,周濛難以忍受這樣的沈默。

“方才,楊氏所說你還活著的消息……是你派人故意散布出去的吧?”

回應她的是男人低低的一聲“嗯”。

同時,他的動作輕柔而小心,為她披衣,手指卻一點都不會碰到她露在外頭的肌膚。

“那就是說,過不了多久,你就不會再用元符這個身份了,是嗎?”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他沒答,她也不需要他作答,如果不是急著要回歸元致的身份從而帶領黑羽軍起事,他就沒必要提前散布流言。

如果他不再是元符,那麽,她這個元符之妻的身份自然就該要煙消雲散了。

沒有了這層夫妻關系的牽扯,他們之間似乎再也沒什麽聯系在一起的必要了,畢竟,他自己早就說過了,他和周劭的合作,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她不需要為兄長操心。

他要為家國覆仇,要去戰場上建功立業,而她呢,大亂之世中,她一個女子,哪裏又是她的歸處?

她輕放在碧色裙擺上的手微微用力攥緊,可下一刻,那只清瘦修長的手就覆了上來,熟悉的粗糙膚感包裹著她。

“午前,在小靶場的時候,你見到郡主明明不喜歡,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一個沒留意,他已經移坐到了她的面前,望著她主動問起,這還是這一下午以來從他口中說出的唯一有意義的話。

她擡頭,勁風刮過木塔,搖晃的感覺更加明顯,風力進到小閣樓裏減弱大半,但也吹起了他背後披散的黑發。

他原本的外衫在她的身上,他只穿一件白色裏衣,窄袖束腰的款式,不同於平時輕袍廣袖的謙雅模樣,少見地顯得利落而淩厲,她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身穿胡服的那個異族王子的影子。

她覺得可笑,她在擔憂自己的命運,可他居然關心的是這麽個小家子氣的事情。

“我沒有不喜歡她。”

她回答道,這個答案不敢說十分真,但九分真她是可以保證的。那個時候,她看他迎了楊夫人回來,興致不太高,並不是不喜歡,她只是有一點點失落而已。

不是因為新安郡主而失落,相反,她是真的覺得郡主還不錯,品性不論,至少是個直率的姑娘,她稍稍示好,她就放下了敵意。剛剛,她與母親討論起嫁過來後對她的處置,基本都是高門後宅的常規操作,以她臨淄王愛女之尊,沒有起太過陰邪的念頭已屬難得。都說臨淄王家風剛毅朗健,此話不假。

她當時心裏想的只是,這算是一個她願意與之分享元致的女子。

可是午前又哪裏會知道,元致其實已經不打算做這思北侯了,很快那一家人就會知道,無論他們想讓新安郡主嫁元致還是元符,其實都是同一個人。

而她自己,和這個“夫君”很快就沒關系了,分不分享更不取決於她的首肯,她那念頭變得可笑又多餘。

“嗯,你沒有不喜歡她,你還想替我把她娶過來,是不是?”

她很坦誠,“是又如何?”

“為什麽?”

“只不過是多娶一個女人而已,還有好處,這有什麽為什麽?”

“什麽好處?你倒是說說,我能得到什麽好處?”

周濛突然不想理他,“臨淄王的愛女,你說娶了她能有什麽好處?”

元致卻一副執意求問的樣子,仿佛真的全然不知,周濛覺得虛偽。

“你從一開始結交臨淄王,為臨淄王祖孫三代效力至今,難道從來都沒想過他們會用什麽方式拉攏你嗎?這洛陽的高門我混了這麽久,所有利益結交都離不開互通婚姻這檔事,你不比我傻,這個道理你該明白。那個傳聞出來以後,你從來沒有主動對我解釋過,還是前日我主動問起你才給我一個說法。不信你去問問,洛陽城裏有幾個人相信你會拒絕這樁婚事?元致,這件事我想了好幾天,我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麽,想著與其讓你盤算怎麽說服我讓我讓出這個侯夫人正室的位子,還不如我自己提好了,好歹落個體面,給你一個人情,你說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就因為這個。你看,你也是做出決定了才告訴我你馬上連元符的身份也不要了,剛剛那母女二人的話你也聽到了,等你脫了元符這個身份,他們更想把女兒嫁你,這正室的位子都用不著我來讓了,我自己都是遲早要走的人,何必擋你的姻緣?”

*

那天到後來,元致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小小的閣樓裏,一人坐一角,等雨過天晴之後,帶著她下塔,然後徑自回了王府。

周濛虛脫得厲害,回詠涼閣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不知是什麽時辰,身體重新充滿了力氣,下床推開窗,天還黑著,卻月沈星野,快要天亮了。

她一覺睡得黑甜,卻在快要醒的時候,夢中反覆出現元致在閣樓上與她一起等雨的樣子,他屈膝靠坐著,臉盡力偏向她看不見的方向,眼睛隱約發紅。

又過了兩日,司馬暄夫婦主動來府上拜訪。

在社交常規裏,他們夫婦在營地那天與周濛相處愉悅,兩對夫婦就算建立了交情,過後便應該互邀互訪,周濛精力不濟,沒有邀過他們,他們是主動到訪的,除了夫婦二人,還有一個人,新安郡主。

周濛才反應過來,司馬暄夫婦只是個借口,其實想來的只有一個人。

既然如此,她便在臥房稱病,由元致自己去招待他們。

午後,宴席散場。不出所料,元致送完客就來了詠涼閣找她。

周濛謊稱自己染了風寒,易於傳染,不僅自己不用出面,也謝絕了他們來探病的可能。新安郡主反正也不是來看她的,她何必給自己找存在感,彼此省心。

元致來的時候,周濛正在房裏侍弄她拿些畫作,在為一副剛剛完工的寒梅傲雪圖悉心點綴紅色的梅瓣。

聽到門後腳步聲,周濛就放下了畫筆,看著自己的作品,總覺得不夠滿意。

“這幅寒梅圖你似乎很喜歡?我看你畫了很久。”

元致走過來,目光掃過她的畫作。

這兩日他們不怎麽說話,元致來找她肯定是有事要說,還主動找話題,周濛就搭理了,淡淡道,“沒有很久,上過月才開始畫。”

“那你上一副畫的什麽?”

“……你問這個做什麽?”

這段日子她幾乎一個月完成一副畫,上個月畫的是一副遠山水瀑圖,以前元致從不關心她的畫,她也覺得沒必要和他細說。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好像格外喜歡畫山水。”

周濛不知道他怎麽看出來的,但她確實畫山水偏多,她無所謂地聳聳肩,意思是那又怎麽樣。

“找我有事?”她從無關緊要的事情轉開話題。

“是新安郡主想見我,有些話想說。”

周濛“哦”了一聲,拍拍手,準備請他去落座,邊喝茶邊說。

“不必麻煩了,幾句話,我說完就走。”

“其實,若是與我有關便說,與我無關,你也可以不必說的。”

那日他們在塔上無意偷聽到的內容來看,郡主要麽是求問他的心意,願不願意娶她,要麽,就是向他告別,聽從父母的安排。若是前者,她不會阻攔,若是後者,那是郡主自己的選擇。

她沖他微微一笑,這個笑在元致看來,簡直要將她的無所謂掛到腦門子上了。

元致氣得眉頭直皺,“她來向我告別,不日就回長安去了。”

居然就這麽走了?看來她聽從了母親楊氏的勸告,回長安後,多半就無緣再嫁元致了。

荊白說,郡主是單獨約見的元致,可想而知是怎麽依依不舍的一番惜別。

她的視線早就看到了元致這一身白色錦袍前襟處一抹可疑的紅痕,至於沾的是郡主的胭脂還是口脂,那就不得而知了。

順著她的視線,元致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襟,神情大駭,忙伸手去拍,“不小心蹭到的,我並未……我並未對她做什麽!”

周濛笑了笑,“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八歲,後來回江夏以後好幾年,都沒聽說過你的消息,三年前再次聽說你,你知道是關於什麽嗎?那時你剛在烏孫國平叛立了大功,坊間傳言西域第一美人烏孫公主傾心於你,願以一座城池換與你一夜風——”

“既是坊間傳聞,你該知道全是胡說八道!”元致拍衣裳的手也停了,立刻替自己申辯。

“那是何處胡說八道了?是烏孫公主不曾傾心於你,還是——”

“我從未回應過她!”元致極少會打斷別人說話,可這一個話題竟讓他一連兩次截斷周濛的話語。

“更從未在沒有侍女的情況下與她單獨見過面,所議皆為公事,沒有在烏孫王宮過過夜,這一點皆可查證。我離開之後,她如何做想我左右不了,更左右不了她四處散播傳聞,你聽到的這些全是她一己之言,如何不算胡說八道?眾口鑠金之下,我縱然滿身是嘴也解釋不清,你如何能將這種傳聞安在我的頭上?”

元致一番急辯,周濛卻抿唇笑了起來,“你想錯了,這事不在於傳聞幾分真幾分假,而是這傳聞竟能比戰報傳得更遠,傳到南境江夏之地,可見公主一往情深,世子風采卓然。”

“你這是何意?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風流之人?”

他指著自己前襟,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方才郡主引我在後花園行走,不曾想她突然停步回頭,我並不知道她會這樣,就——”

他閉眼又睜開,銼著後槽牙道,“我躲了,但真的不知是如何蹭到我衣裳上的。周濛,我父王十六歲時便生育了我,按鮮卑習俗這算晚育,我……我若是如你所想的風流之人,如何到這般年紀還未成婚亦不納妾通房?”

周濛剛要張嘴,元致快步逼近,仿佛知道她要說什麽,一掌拍在她身邊的窗框之上,咬牙切齒阻斷她那些鬼話,“也不許說我是為了攀附一個能助我的岳家!你再說,我就……”

他好不容易憋出句惡狠狠的威脅,眼睛通紅看著周濛,卻半個狠字都說不出來。

周濛起初被他嚇了一跳,接著忙咬起下唇,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噗嗤笑出聲來,再把他激得更怒一點,這人只怕真要失去理智。

她想起他曾經不也以為她是個游戲於京城高門公子間的浪.□□麽?幾個月前她還為此生氣,現在覺得何必較這個勁呢,情人之間是一個互相選擇的過程,他若十分介意,那大可不必保持這份關系。

此刻她距離他的心口只有半臂的距離,那刺眼的紅痕還在那裏,如果猜的沒錯那是唇脂。如果元致真的躲了還沒被他的身手躲開,只能說明郡主使了些小手段,同為女子,這種小手段哪裏會陌生,郡主是知道自己要離開了,也不願意讓周濛舒心。

“其實,郡主的事情很簡單,如今你我都有點把它想覆雜了,你別這麽氣,那你說說你與臨淄王走得這樣近是為什麽?你與他們走得這樣近,卻不想接受婚姻的示好,這難道不是很矛盾嗎?所以我前日在塔上說的話有什麽錯?”

元致皺眉,又輕笑一聲,“所以你覺得我非得做他臨淄王的女婿,沒有他手裏的那點兵我便什麽事也做不成,你便這樣看輕於我?”

“不是,我從來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周濛搖頭否認,字字真心。

她繼續道,“這三年以來,你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當然,這世道沒有人活得容易,你從來不與我多說你的事,但我猜你是想報仇的,北燕敗亡,元氏全族慘死,換我我也要血債血償。北匈奴固然罪孽深重,但北燕之敗的始作俑者——自從南晉宣稱收覆北燕故地為幽州的那一天起,我想北境人人都知道,是南晉太子司馬功。你想覆仇就要殺司馬功,可他哪有那麽好殺,我做過這件事,所以知道有多難,陛下要保他,連裏通外國這樣的罪名都撼不動他。他更是一國儲君,就算失了人心還有法統,尤其不是你一個鮮卑人能夠染指。就算黑羽軍能馬踏洛陽城,不惜代價殺了他,然後呢?中原因你而大亂,那麽自漢室以來的百年世族為求自保必將振臂一呼,到那時,朝廷十幾萬親兵就會以驅除韃虜為號,還有各路想要進京勤王實則渾水摸魚的藩王,你要幾萬黑羽軍將士和你一起從此在洛陽城裏陷入萬劫不覆嗎?

“你不可能這麽做,這是我一後宅婦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你肯定要找人結盟,世族之首蕭氏,宗室執牛耳的武安長公主,還有兩個手中有兵的藩王,臨淄王與我祖父中山王,目前同樣想殺太子的這四方勢力,你最有可能去結盟的,不是臨淄王又是誰呢?這一年來你一直都在結交臨淄王,娶了新安郡主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不管怎麽說,我替你著想我有什麽錯,反惹來你這樣大脾氣?”

元致久久凝視著她的眼睛,她會替他去想要找司馬功覆仇的事,這本該讓他感到一絲驚喜,可是,沒想到她越說越離譜。

他是需要結盟,但臨淄王並不是他的選擇。

他爭取與臨淄王交好,只是因為他需要在養好身體、恢覆身份之前,有一個能暫時阻擋住北匈奴南下的人。三年前太子司馬功以北燕為餌引來北匈奴,雖說聯合宇文鮮卑成功將北燕滅國,奈何之後騎虎難下,根本無人可以駕馭這數萬匈奴鐵騎,反而禍害了南晉的整條北部邊境,而一旦北境破防,整個洛陽恐都要被踏於匈奴鐵蹄之下,成為第二個龍城。

不管是為了無辜的百姓,還是為了身在洛陽的她,元致都不想看到洛陽成為第二個龍城,所以他結交並幫助臨淄王,幾度助他擊退匈奴,他做這些並非是為一己之利,臨淄王則不同,他奉軍令駐守長安,為身家性命所計,必須仰賴於他的計策。

所以,事實正好與她想的相反,是臨淄王更需要他,而非他需要臨淄王,他何須委曲求全求去那新安郡主?

她不了解這一層緣由,無可厚非,他本來也不希望她再介入朝局,可是,即便這一次她了解了,而下一次又遇到類似的事情,他毫不懷疑她還是會大方地把他推去別人懷中。

“替我著想?你可真會替我著想。”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石斌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說周濛這小姑娘別的還好,就一點,滿腦子的小算計,沒有一點真心。

其實,她何止對別人沒有真心,還會把別人對她的真心當作一文不值。

他心情惡劣極了,冷笑一聲反問道,“那麽我想娶你,也是想攀附你祖父做你們中山國的女婿?”

周濛一楞,這個她還沒想過,可是一些過往的恩恩怨怨頃刻間漫上回憶。

可是,就是她的這一瞬沈默,讓元致的心仿佛跌入了一片冰湖的湖底。

“最初你救我就帶著目的,所以你認為我也一樣,我對你做過的所有的事,我的情意,全都帶著目的,你就是這樣看我的,是也不是?”

他控住她的雙手,人卻向後退了一步,審視她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冰冷。

周濛漂亮的圓眼睛瞬時也失去了神采,淚霧漫了起來。

她是帶著目的救他,可是她最初的目的一個都沒有實現,不僅如此,她為此付出的代價如此之大,她至今都沒有一句怨言,如今還要被他拿來譏諷一番嗎?

他如此惡劣,周濛覺得自己也沒必要有心理負擔了。

“誰知道呢,在你那裏又不是沒有先例。”

暗沈的黑眸瞇起,“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周濛冷笑,進而理直氣壯。

“那不妨就從九年前說起,我阿娘不遠千裏帶我北上想讓我嫁進北燕,憑我們的落魄憑什麽能攀上你北燕世子,誰都知道這是不自量力。可是,如果事先你們沒有表達出願意結親的意向,阿娘是不會貿然帶我北上的,結果呢,你們違背了事前的承諾,替你訂下了與宇文慕羅的婚約,讓我阿娘頃刻間就成了一個笑話。三年前,你父王終於得知了宇文氏有異心,又恰逢我兄長重返中山國打算爭一爭王位,於是你們又打上了我的主意,你父王為了替你爭取中山國的支持,臨終前寫了婚書向我祖父求娶於我——

“這一拒一求,呵,你們家把我當作什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伎嗎?你有沒有想過,若不是因為欺人太甚,要不然你以為周劭為什麽要燒掉你父王絕筆的婚書?”

聽到“女伎”兩個字的時候元致的手力道大得可怕,他張口想辯,周濛卻沒有給他機會。

周濛肆無忌憚地笑起來,“元致,你潔身自好也許不假,因為你的婚事啊,從來只看岳家的家世,這一點我說的有錯嗎?我成全你,撮合你和新安郡主,有錯嗎?”

“是,你可以說我就是個很功利的人,我承認,我什麽也沒有,我想要的不靠我自己去爭誰會給我?但是我起碼還知道付出代價,而你,你們男人只會比我更功利,你日後建功立業,送上門的郡主公主多的是,好處也多的是,就算你不好女色,那如果你手頭上的所有困境,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單憑收納一名女子就可以解決,你還會拒絕嗎?沒有哪個男人會拒絕的——”

“閉嘴!”

元致胸膛微微起伏,氣得只得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來,語氣都在發顫,“這就是你對我的看法?”

此刻他整個人已經被憤怒籠罩,掌中的木框發出微微變形的聲響,周濛聽到這聲音,唯恐下一個被捏碎的是自己的骨頭,小心地往另一邊躲了半步。

這縱然是她以一番氣話起頭的,但越說越真,前頭還是怎麽解氣怎麽說,後頭就全是真心話。

阿娘過世後,她的少女時代是在天青閣度過的,她聽過太多男人的花言巧語,看過太多的背叛,情意薄得像紙,她不可能會相信男人這種玩意兒,元致興許會比那些男人好一點,但能好多少呢,她從來都沒有信心。

更何況,他還要做大事,他想要的還有很多,對她的背叛只是個時間問題,更讓她確信的是,他和他的家人已經背叛過她和阿娘一次了。

元致得不到她的回答,而且還在往外躲,似乎想逃,他急不可耐地伸手,單手捉住她的下頜,這令周濛又驚又怒,偏頭想離開他的鉗制,但這方面他顯然更加老道,沒使什麽力道也能讓她無法逃脫。

周濛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她只不過是說出了憋在心裏很久而不敢說的話,這些話的確可能會惹惱他,那大不了大家開誠布公談一場,談不攏就好聚好散,可是,眼前回應她的卻是他憑借男子的體力優勢壓制住她——

她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

穿堂而過的風時不時撩起元致的黑發,但他渾然不覺,眼神陰鷙地盯著她的臉,下巴,然後嘴唇。

他這樣的眼神讓周濛陌生,但他的意圖不難猜,她不想再被他親了,尤其是在這種時候,索性一偏頭,他的手還停在虛空中,她便一口咬在了虎口上。

他的手筋骨突出,沒什麽肉,她一口就咬在了骨頭上,而且發了狠,元致“嘶”了一聲,居然就皺著眉頭看著她咬。

明明咬人的是她,卻也是她的眼睛裏凝起了汪汪的淚水。

元致這才伸出另一只手來捏住她的腮,叫她松口。

牙印上開始滲血,他卻顧不得疼痛,手上終於使了幾分力道,一邊恨不得把這漂亮的小嘴捏碎,一邊只想托住她的臉,讓她的眼睛裏只能看得到他。

他的拇指帶著力道劃過她的紅唇,她的唇看著小巧,實則肉嘟嘟的,尤其是親上去的感覺,他知道有多麽美妙。

他進而將紅唇輕輕撥開,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很想看看她的小牙,看她是不是個長了獠牙的妖精,看獠牙上是不是還沾了他的血。

紅唇輕易被撥開,露出藏在裏面的半片白牙,生得整整齊齊,一顆顆既小巧又瑩潤,像上好的白瓷,只有一顆虎牙稍稍帶尖,明明毫無攻擊性,卻讓人想不通,怎麽能比漠北的孤狼還狠。

他忍不住拿食指在小尖牙上緩緩地磨,她張嘴來咬,他便移開手指,往覆幾次,這令元致耐心耗盡,皺著眉、帶著幾分恨意,不顧她的掙紮,扣著她的後腦低下頭,封住了這張小嘴裏的所有攻擊。

*

這男人親她的時候一點不含糊,事後翻臉也不含糊,從那天過後,周濛很久都沒有再見過他。

一連十來天,他總是早出晚歸,然後有一天她終於發現他的小廚房兩三天都沒來要過食材,才覺出不對勁,找人一問,門房才說侯爺早就出遠門了,好像是北上去鄴城辦事去了。

再過幾天就是被拘於鄴城的宇文單被處斬的日子,元致這個時候趕著過去,毫無疑問是為了這件事。至於他是不是去解救這個一直喊他姐夫的準小舅子,周濛覺得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可是,這終究是他的事,和她沒有關系。

中山國已經送來了祖父的親筆手信,鑒於洛陽城的局勢越發明朗,朝野動蕩,周劭陳兵司州,意圖向洛陽進發,西北邊境的陣線也在收縮,臨淄王的親軍也有兵指洛陽的態勢,黑羽軍更是頻繁在冀州出沒,各種跡象都表明,一場大亂一觸即發,洛陽城很快就不再安全,因此祖父希望她能盡快撤回中山國。

回盧奴城避難,這件事沒什麽可拒絕的,周濛也不覺得自己留在洛陽還有什麽用處,除了方便盡快見周劭一面,可是她若留在周劭身邊,他還要分神保護她,這無疑是在添亂。

於是周濛很快給祖父回了信,答應自己將會盡快回撤盧奴城。

元致走後,她便邀請溫如住進了侯府。自打太子府遣散侍婢的時候她成功出逃以後,就一直借住在王夫人那邊,兩人見面還需要向蕭府報備,並不方便。

“你最近真是越來越嗜睡了。”

這天下午,周濛午睡醒來,溫如恰好來找她,把她扶起身,掖好被角。

“一天也就十二個時辰,你大半都在屋裏睡覺,也難怪府裏都在傳,說你這樣子……是不是有了。”

周濛剛睡醒,腦袋還在昏沈,楞了一下想什麽是“有了”,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噗嗤笑了出來,“有什麽有,絕不可能的事。”

溫如其實也不太確定她和元致至今到底有沒有圓房,以前問過,但人家的房中私密事,問多了總不合適,但聽到這個回答立刻就明白了。

她挑挑眉,“也行吧,至少等元致回來,聽到下人議論你有孕的時候,他不會當真,畢竟,他要是當真了,你可就走不了了。”

她前一日就聽說周濛打算北上回盧奴城的事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要是被孩子絆住,無論是真是假,可想而知有多麻煩。

“嗯,”周濛表示認同,“另外,我身子不好這事,也不能讓他知道太多。”

“沒關系,離開這兒就好了,我看荊白她們手腳麻利,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要身子撐得住,過幾日就能動身,現在到處都亂,到時候我撥一隊人馬護送你。”

周濛卻笑著搖搖頭,“這幾日走不了。”

“你在等什麽?”

她不答,反問,“溫如姐姐,你後面有什麽打算?”

溫如一笑,“沒什麽打算,逃肯定也要逃的,天下之大,益州也許是個好地方,你知道的,我又不缺金銀,在哪都……”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周濛看著她的眼睛,溫如的笑容也漸漸收斂。

周濛搖頭,“金銀護不了你一生一世,尤其是你我這樣的人,做過的事沒那麽輕易抹掉,終究還是要活在權力的庇護之下才能活命。”

她牽起她的手,“隱姓埋名不是最好的選擇,溫如姐姐,如果你相信我和周劭,就跟我走。”

“還以為你不會邀請我呢。”

溫如撇頭笑了笑,眼神有些閃躲,有些局促,但很快消失,“所以你在等我?”

周濛狡黠地笑起來,“一半一半吧,怎麽樣,到時候我們一起,就這麽說好了?”

溫如輕輕地點頭,眼睫微微濕潤,溫柔地垂著,片刻後擡起,“那既然我只是一半,另一半呢?你還想捎上誰?”

“就你,另一半原因嘛……我得等元致回來,他臨走前,在府裏安排了一些黑羽軍的軍士,如果我現在北上,這些人一定會跟著,只能等他回來,我跟他告個別,讓他把跟著我人撤了再走。”

溫如也想起來了,那天周濛去蕭府請她的時候,她的馬車後面多了幾個家丁打扮的高壯胡人,起先還以為是侯府的護衛,現在回頭細細回憶,那些家丁雖然看起來低調樸實,但多加觀察就能發現與普通人的不同之處。

“他留黑羽軍給你做護衛?”溫如訝道。

“什麽護衛,監視我還差不多。”

溫如則蹙眉,全然不信的樣子。

自從軍符那件事以後,她就總說元致的好話。可那天她和元致決裂前的那些爭吵,她沒好意思對溫如說,即便都是真心話,也是惡意滿滿的真心話。

她若是說了那天的原委,溫如毫不意外會勸她改變想法。

她直接說出現狀讓她死心,“總之,他去鄴城之前,我和他之間就已經完了。”

“完了?”果不其然,溫如更無法相信這個事實,“為什麽?”

“吵了一架,他也不理我了,這次去鄴城招呼也沒打一聲。”

溫如想了想近期發生過什麽事,“你們吵架是因為新安郡主吧?你安排他娶新安郡主?你那麽做,他怎麽會不生氣呢?”

周濛咬了咬唇,“也不全是,還有些別的事。反正……你別問了,事情已經是這樣了,現在的情況是,我只要出府,他的人就跟著我,他們不聽我的命令,我不想去盧奴城了,還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溫如卻搖頭,“可是你見了他又能怎麽樣呢?之前我以為你離開洛陽只是和他短暫分別,這沒問題,不過,”她懷疑地看著周濛,“既然你是想與他……姑且算和離吧,你們見面了,他就會舍得放你走嗎?”

“沒什麽舍得舍不得的,我們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溫如無奈失笑,“他待你還不算真心?”

周濛眉頭微皺,她很不情願聽到這樣的話,“那我若是說裴述待你也是同樣的真心……你會接受他嗎?”

溫如訝異地挑眉,隨即果斷搖頭,周濛了解她,她也了解周濛,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代表已經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行,那我就不勸你了。等你想好什麽時候走咱們就什麽時候走,我這就去安排人手。”

*

周濛並不知道元致的確切歸期,時間一天天過去,只聽說最近在鄴城的對宇文單的處斬已經如期行刑了,人已經砍了,且並沒發生任何劫囚之類的事情。既然沒有去劫囚,那元致去鄴城做什麽呢?或者說,砍的並不是宇文單,真正的宇文單已經被偷梁換柱了?

周濛百思不得其解,四天之後,府裏突然來了一個意外之客。

“大師兄?”

周濛站在門口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清瘦男子,手捂著嘴巴不可置信,又驚又喜。

她推開荊白攙扶的手,忙迎了上去,要親自幫他拎那滿手的竹籃。

大師兄高瑉拂開,看到周濛眼角的淚珠,周身冷厲且不近人情的人也不免變得柔軟了下來,“行了行了,你看你站都站不穩還拎什麽籃子,”然後立刻把東西都遞給了她的侍女。

周濛從小就怕高瑉,他嚴厲又愛兇人,可現在她不怕了,一把挽起他的手往府裏走去。

“大師兄你來就來嘛,這大老遠的還帶這麽多好吃的,這讓我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我就帶走了,”他甚少開玩笑,說笑的時候也嚴肅極了,周濛當真,一個勁護住竹籃,高瑉才露出微笑,“吃就吃,少說廢話。”

這些竹籃裏一半是周濛小時候最愛的家鄉土貨,臘腸、熏肉之類,另一半則是藥材,封裝得十分精細,另外還附贈了一籃零嘴蜜餞,一吃就是最熟悉的味道,一問,果然是小慶家裏自己做的。

她還問高瑉,小慶什麽時候嫁人,高瑉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說人家小慶的兒子都辦周歲宴了。

她又問起了好多江夏的故人,雖然去年到今年江南重燃戰火,好在當龍寨離群索居,自給自足,安陸城的藥材鋪子關張以後,寨子裏的人就都退回了山裏,所以故人全都安好。

見到高瑉,無疑是周濛這些日子最開心的一件事。

“師父呢?師父身子可還好?”

高瑉就點了個頭,還不忘紮她的心,“比你不知道要好到哪裏去了。”

“那師父這次還來看我嗎?”

高瑉深深看了她一眼,搖頭。

周濛的眼睛裏止不住地失落,她盼了好久,師父卻是不來了,可還是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路途太遠了,師父她老人家不遠行也好。”

高瑉立刻就戳破了她的自我安慰,“師父她接了一個新的病人,如今並不在江夏。”

周濛的笑容僵住,撅嘴,“師父寧願去接新的病人,也不來看我?”

高瑉不搭腔,只垂著眸子趕路。

過了一會兒,兩人已經在一間安靜整潔的茶室落座,侍女也遣了出去,高瑉就不打算她聊家常了,右手一攤,“把手給我,我替你看看脈象。”

周濛撩起廣袖,把手伸過去。

高瑉修長白皙的手指搭上,安靜地感受她的脈象。

周濛隱隱約約總覺得他的手似乎在發抖,可是低頭去看,好像又沒有,大師兄把脈還是和平時一樣穩。

“最近有什麽新的異常嗎?”高瑉發問。

“特別想睡覺,沒有力氣,怕冷,這些算嗎?”

“不算,”高瑉利落地否定,“還有嗎?”

“……那就沒有了。”

高瑉擡眸看她一眼,“月事呢?”

周濛有一瞬間慌亂,可是一想,大師兄是醫者,問這個不是很正常麽。

“……很久沒來了。”

“很久是多久?”

“三……三個月了。”她小聲地答。

高瑉又探了一會兒才說,“並不是喜脈。”

周濛的臉蹭地紅了,“當然不是,我又沒有……沒有那什麽。”

高瑉聽得眉心直跳,他心頭大震,卻不敢表現出來,皺著眉頭假裝質問,“既然身體已經有了反噬的跡象,你該知道怎麽做可以緩解,為什麽不做?”

周濛把臉低了下去,紅暈消退殆盡。

當初種下念君蠱的時候,師父就說過,子蠱宿主的反噬癥狀可以用她的血來緩解,可想要緩解她身上的反噬癥狀,必須遵從念君蠱本質上作為情蠱的道理,那就是行夫妻之實。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這件事,她把這事當成可以救命的任務去做過,可元致拒絕了她,到了最近,就連她自己,也沒了那份心思了。如果她告訴大師兄,是自己不願意,大師兄一定會罵她。

“你既選了這個人種蠱,又不願意和他行房,你拿命開玩笑麽?”

果然,高瑉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周濛低頭認罵,又嘀咕道,“那師父她老人家臨行前,還說什麽沒有?”

高瑉知道她想問什麽,梅三娘說過她會盡力去找可以替她將母蠱取出的法子,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其實他們所有人都在等這個結果,可是……

“想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他問。

周濛頓覺振奮,原來還是有好消息的,通過大師兄剛剛的神情,她還以為已經到了最壞的情況。

“先聽壞的吧。”她選道。

“壞的?”高瑉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壞的就是師父覺得來見你一趟,親自替你把一回脈的必要都沒有了。”

意思就是她已經沒救了,連師父都放棄她了嗎?那是夠糟糕的了。

“那好的呢?”

她大大的圓眼睛裏滿滿都是期待,高瑉原本不忍心說出這些話,可是,人得先自救才有救,這一次見面,他明顯感覺到她的頹喪,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個宿著子蠱的男人傷害了她,才讓她變成這個沒什麽求生意志的樣子,也不願意用那個最有效的方法來為自己爭取更多能活著的時間。

他露出更加譏諷的笑容,“好的就是,你身子都壞到這個地步了,師父她老人家還有閑心去給別人看診。”

周濛一楞,眼睛裏的光彩變成了疑惑,“這是什麽意思?大師兄你是說,師父已經找到取出蠱蟲的法子了?還是說……”

高瑉擡擡下巴,“結合壞消息一起想吧,你覺得這可能嗎?”

“那這不還是個壞消息嗎?”

她眼睛裏的神采徹底熄滅,高瑉嘆氣,把她的袖子拉回來蓋住手背,又拍了拍,“好自為之吧阿濛。”

*

周濛休息了半天過後,高瑉來替她取血,用來為元致制作一年半這個關卡他該服用的藥。

高瑉看著藥缽中抽出的血,他都不確定那還算不算人的血,液體呈現異常淺淡的紅色,兇猛的念君蠱就是從這樣稀薄的血液吸食毒素,怎麽可能不出現反噬的癥狀?

周濛的臉色也是異常地蒼白,只有唇色仍然紅得妖異,這是蠱毒越來越深的標記,那些被蠱蟲反噬而死的人,唇色最後會變成濃郁的黑色。

“你就不該做這種糊塗事。”

他低低又罵了一句,為元致制藥的過程中,他時不時就要罵上一句。

“要你和他換命?他配嗎?”

“懦夫!”

周濛剛被抽過血,靠在軟墊上休息喘氣,眼睛半睜,無神地看著房梁發了會呆。

“大師兄,別罵了,再罵你唾沫星子都要摻進藥裏了。”她笑著調侃。

她應該為元致辯解兩句的,他沒逼著她做下這個決定,一切都是她自願的。

可是她沒有辯解,大師兄也許只是想發洩憤懣,罵的是誰,罵的什麽,其實並不重要。

高瑉是個斯文講究的人,聞言,還下意識摸了摸嘴角。他沒再罵下去,周濛虛弱地睡了一覺,過了好一會兒才醒。

“你讓我說你什麽好。”

高瑉還在制藥的位子上,似乎剛剛完成藥丸,正把一粒念珠大的藥粒放進小木匣,合上盒蓋,然後朝她推了過來。

“好了,拿去吧。”

周濛沒去接,讓他幫忙把東西放在小幾上,待會會有侍女來拿。

高瑉一楞,他還沒習慣任由下人伺候,總覺得這麽重要、性命攸關的東西怎麽能交給別人,於是看了周濛半晌,她的確變了,不僅長大了,也有了成熟女子的體態,周身的氣質更是與小時候大有不同。

他感嘆造化弄人,“你說你也算天潢貴胄的出身,過得還不如小慶,何苦。”

小慶有家人其樂融融、有兒女繞膝,還有可以盼得到的安享天年的壽數,而她……有什麽?

高瑉來得匆忙,走得也匆忙,用一天時間辦完了所有事情,第二天就返程回鄉了。

周濛沒有挽留,誰也不確定元致的歸期,要是讓大師兄碰上元致歸來……她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事情,她覺得維持現狀就很好了。

溫如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從高瑉來,再到離開,她什麽也沒問,但對事情的結果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周濛很快寫了一封信,交給她讓她送往櫻霞峰,還向她提出了另一個請求。

“溫如姐姐,麻煩你幫我安排人手,兩個月後我還要親自去一趟櫻霞峰。”

說這話時,溫如抱著雙臂,斜靠在門廊上,周濛則半靠在溫泉池裏,兩人隔著騰騰白霧對望。

溫如點點頭,這個請求對她而言沒有難度,去櫻霞峰的路線,本來從一開始就是她提供的。

“兩個月?”她問。

周濛輕輕“嗯”了一聲。

溫如覺得嗓子眼梗得厲害,“還回來嗎?”

周濛搖搖頭,“不回來了。”

溫如二話沒說,轉身就離開了。

外間的回廊上,淚水洶湧地漫上了眼眶,周濛說的兩個月,去了櫻霞峰就不回,這很明顯,也就是說兩個月後,就是她給自己安排的死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