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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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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給自己安排後事是種什麽心情,周濛已經體會到了。

一開始的幾天,她整天都把自己泡在溫泉水裏落淚,誰也看不到,誰也不會打擾。

她一點都不想死,誰會想死呢?

可是當大師兄說出那兩個好壞消息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提前宣判了她的死亡。

師父和他都已經無能為力,念君蠱所屬的這類蠱王,自古都沒有成功取蠱的先例。蠱蟲噬心,剜心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外祖母王念君試過,蠱蟲是取出來了,但她也沒有因此而多活幾天,依然因為心衰英年早逝。

——她最好的下場也不過如此了吧。

哭了幾天後,她發現自己漸漸就哭不出來了。

雖然她還有很多事都沒有做,還有很多事情沒看到期待的結果,可是這個世界上同樣也有很多人為上天所不憫。

含恨而終的人,多她一個又何妨呢?

說這是突然的振作也好,是麻木也罷,起碼她覺得自己不能到臨死的時候,還要去遺憾一些本該可以做完的事。

到了盛夏的尾巴,元致終於從鄴城回來了。

她事先就給門房留了信,說元致一回來就過來報一聲,同樣,她也第一時間差人去通傳,說她想見他一面。

以前她想見他是不需要通傳的,他身邊的人從來不會攔她,但現在關系不一樣了,通傳一下也好,對彼此都留些體面。

得到準許後,她被帶到了他平日裏獨宿的地方,梅園。

說來可笑,這裏她還是第一次來。

那地方的布置簡單得不得了,成婚的時候她還覺得詠涼閣簡樸,但和梅園比起來,自己的詠涼閣還算得上精致。

院子很大,一座武器架毫不避諱地立在墻邊,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寬刀、長劍、紅纓槍,都擦得鋥亮。

毫無疑問,元致現在已經不刻意隱藏自己的身份了。溫如說,京城中越來越多的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震驚的大有人在,唯獨不敢有人有異議,一來,朝中武安長公主仍待元致如同親外甥一般親善,二來,在朝外,黑羽軍在司州出沒的消息也層出不窮。

北燕被滅國的真相,據說也在洛陽的高墻間瘋傳,墻倒眾人推,太子司馬功的身上再加一條勾結匈奴、陷害忠良的罪名,這是遲早的事。更何況,從來都北燕沒有叛離南晉的證據,即便滅國,但主君無罪。

元致再也不需要依靠元符的身份活下去了,但他也沒有公開為自己正名,仍掛著“元符”之名承思北侯的爵位,住著思北侯的宅子,從不主動提及自己的真實姓名,周濛猜,他也不需要做這麽高調而無用的事,他只需要用一場討伐司馬功父子的大戰,就可以為自己和家族正名。

梅園寢臥的門大開著,兩個勁裝打扮的隨從正拿著一副軟甲從裏面出來,接著,元致一身黑衣也跟著走了出來。

他一擡眼就看到了周濛,她側著等在院門邊上,讓那隨從們先走,眼神落在那副軟甲上,似乎若有所思。

“外面熱,要不,進來坐吧。”他招呼道。

周濛轉頭看過去,元致剛好轉身,一邊走,一邊還在解袖上緊緊裹著的皮質袖甲。通身上下一襲黑色的緊身騎行服,包裹著他寬肩窄腰的身材,背影比穿寬袍的時候更顯高大。

她低下頭,無聲地跟了進去,進門後也沒有四處打量——他的這間寢臥也沒什麽可打量的,空曠又簡單,一件有個人印記的東西都沒有。於他來說,這裏大約就是一個困了來睡個覺,睡醒了就走的地方。

他松了松領口,不小心露出一截鎖骨,又恰好碰到周濛擡頭看過來,他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說道,“抱歉,剛回來,本該先沐浴換身衣裳再見你,你差人來說有事,我以為……我以為你很著急。”

周濛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其實她從一靠近就聞到了他身上一點淡淡的汗味,這麽熱的天,衣服本來就厚,外頭還有軟甲,可想而知有多悶熱。

不過,她還是很無語,她是想盡快見他,但也不至於連他洗個澡的時間都等不了。他都走了快一個月了,若真有急事,她難道不會找人送個信嗎?

她剛要開口,突然院門外疾步走進來一個人,在身後大聲稟報,“世子,長公主府又差人來催了,請您盡快到府一敘。”

說的是鮮卑語,從聲調、步伐、儀態,都能看出這人是個地地道道的軍人,他驟然闖進來,音量還不小,周濛頓時被嚇得一哆嗦。

元致看了她一眼,眉心皺了皺,繞過她朝那軍士走了過去。

“說了我還有事。”

元致也回的鮮卑語,周濛能聽懂大半。

“可是,人已經來催第三趟了,小的不知道該怎麽回了……”

“這也要我來教你?”元致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沈而嚴厲。

“是是,小的知道了,這就去回絕了。”

那人正欲轉身,偷瞥了眼立在房裏的女子,那女子背著身,一襲月白色的紗裙,梳著婦人的發髻,雖然看不清容貌,但光憑一道纖柔窈窕的背影,和頸後的那一寸白到發光的肌膚,就足以讓人移不開眼。

他大概能猜到這就是世子之前以鎮北王大公子之名“娶”的那個漢人公主。

黑羽軍中知道她的人不多,世子從不主動提起,知道的都說世子當初娶她是為了鞏固和中山王的關系。

還聽說她極美,奈何世子並不喜歡,如今他們大事將成,這位便宜公主馬上就要變的可有可無了,世子將來回漠北都未必願意帶她回去。

他便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身邊卻傳來元致不耐煩地催促,“還不走是要我留你用晚膳嗎?”

“不不不,小的不敢,小的就走。”他低下頭立即轉身。

身後又傳來元致十分不快的吩咐,“去找個人在門口守著,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

院門被那人帶上,周濛才重新轉過身來。

“我不知道你這麽忙,其實我可以晚些再……”

“沒事,不是長公主找我,多半是裴述,他找我能有什麽事,”元致淡淡譏諷道。

周濛依舊低著頭,元致不知她在想些什麽,亦或是她突然聽到了裴述的名字,在想什麽與裴述有關的事情。

“你找我什麽事?”他主動問道。

“坐,”他又邀請道。

然後就想去給她取些茶水來,掃了一圈自己的房間,卻發現自己回來得太倉促,根本沒來及叫人準備這些,只有琉璃瓶裏剩的半壺白水而已。

周濛看出了他的意圖,適時開口拒絕了,“不必了,就幾句話,我說完就走。”

說完她也覺得太生硬,今天,她不想讓和他的談話再次陷入針鋒相對的氣氛,便緩和地又補了一句,“剛吃過些瓜果過來的,我不渴。”

元致重新又站直了腰桿,看了過來,周濛客氣地微微笑了笑,“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前些日子祖父來信了,他希望我撤出洛陽回盧奴城去,我雖然想再等等周劭,可是除此之外,我留下來實在意義不大,就同意了。他本來想讓我盡快啟程,但我想著,還是跟你當面道個別為好,也正好,謝謝你這半年來的照顧。”

她的語氣盡量放得柔和,不想讓他聽出她除了客氣和感激之外的意思,元致的神情也出乎意料地平靜,似乎對此早有準備。

“我聽說了。”

周濛微微一楞,“你聽說了?”

他聽誰說的?

“你祖父跟我說的,他應該不止給你寫了信,也給我寫了一封。”

周濛維持微笑的嘴角不由得僵硬住了,那個老狐貍又打的什麽鬼主意?

“沒說別的,他想讓我送你回盧奴城,保證你沿路的安全。”

周濛的笑容終於垮掉,她好聲好氣來找元致告別,就是想讓他放自己走,結果,那老狐貍一邊給了她一條出路,一邊又把她裝進了另一個籠子。

“我本該早些送你啟程的,都怪我,這一趟在鄴城耽誤了些日子。”

他像是假裝看不懂她臉上濃濃的失望一樣,自顧自給她做起了安排。

“這樣吧,如果你沒別的要事,給我一天時間準備北上的人手,後日一早我送你出城,如何?”

他說的是“出城”,也就是說,他也許只是送她出洛陽城而已,不會一路跟著她?周濛暗暗松了口氣,好顏好色和他打商量。

“其實你也不用送我出城,我還是想盡快動身,溫如已經替我安排好了車馬和護衛,進了中山國境內,祖父那邊就會派人來迎……”

元致疑惑地皺起眉,擡了擡手打斷她,“送你出城?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他走到旁邊一個箱籠旁邊,打開翻了翻,那裏面滿滿都是各種信件和文書,他利落地從底下抽出一封信,朝周濛遞了過來。

“你自己看,你祖父的意思也是讓我和你一起北上。”

周濛沮喪地低頭,看到他手中拿著的熟悉的信封皮,和她收到的一模一樣,這確鑿無誤就是中山王的專用信件,不會有假。

她相信元致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撒謊,她也實在不想去看那老狐貍在信上的鬼扯。“你還這麽忙,不必親自跑一趟……我可以回去跟祖父解釋。”

“我本來就和他有事情要談,送你只是順便。”

他見周濛根本沒打算伸手接信,就收了回來。

只要他還有眼睛,都能看得出來周濛的不情願。

但這一次,他並不打算尊重她的意願。

“如果你實在不願等,那就明日午後動身,可以嗎?”

她能有機會退回盧奴城就是仰賴祖父的安排,讓元致送她,這同樣也是他的授意,她能拒絕嗎?

他又補充道,“我的人肯定腳程比溫如雇的那些人更快,還可以在沿路驛站換軍馬,雖然只晚半日出發,但絕不會比你自己走更慢,你既然想早些回去,不如就跟著我的車隊,當然,也會更安全一些。”

周濛攥了攥袖中的拳頭,只能點頭答應,“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他剛把那信放回箱籠,回頭淡淡回道。

“那我回去收拾東西了,”她半矮身行禮,“先行告退。”

她剛跨過門檻,身後又傳來聲音,“聽聞——”

他叫住她,然後緊接著走了過來,卻沒有靠得太近,“你這些日子身子很不舒服……”

“我很好。”

周濛偏頭止住他,猜想他應該是聽到了府裏下人那些亂七八糟的議論,那種話傳到他耳朵裏……只會讓彼此更尷尬吧,而且一聽就知道是胡說八道,他還好意思問。

她心頭有些不快,但還是耐著性子打消他的疑慮,“天太熱,不免就有些乏,多睡了些,我沒事。”

“天熱?”元致唇線抿緊,“你不是畏寒麽?”

周濛拳頭攥得更緊,“在盧奴城我祖父有一座溫泉宮,去那邊調養一些日子就好了。”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走下臺階。

“等等。”

她一向依賴溫泉,聽上去似乎有道理,但他依舊跟了過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周濛再沒停頓,“無事,世子請回吧。”

*

車隊如期出發,一天一夜的行程過後,車隊抵達盧奴城,因為提前寫過書信通告過,加上周濛的身份,王宮宮門大開,以迎接王女的盛大儀仗將她迎入。

這一次周濛住進了北邊的溫泉宮,原本在溫泉宮休養了十年的中山王司馬緒,則早已搬到內宮勤勉政務去了。

其實,嚴格來說他忙的也不是政務,而是以五十年前前朝六皇子的身份重奪帝位的業務,俗稱造反。

都七十歲的老家夥了,在造反的這條路上,突然精神得像個年輕人。權力讓人返老還童,還真不是一句假話。

元致一路上拿著武安長公主親發的手書,征用官驛、軍馬皆不在話下,明面上拿的仍是思北侯的身份,而進了中山國,就再沒人喊他侯爺了,宮人見面,都會恭敬地喊一聲“世子殿下”。

讓周濛感到越發不對勁的是,既然他的身份已經明了,宮人依舊將他安排與她同住溫泉宮。

她半年前那次成婚的婚書上,明明白白寫著夫君元符,如今和元致怎麽也算不上夫婦了,她差荊白去找宮人交涉,得來的答覆卻說老王爺就是這樣安排的。

那便罷了,好在溫泉宮房間多,元致住西殿,她住東殿就好,本來在侯府就是這麽住的。

但這件事她必須問問老家夥到底怎麽想的,整理好行李後她等了大半天也沒等來內宮的傳召,她只好主動求見,又被告知中山王早兩日去北境巡邊去了。

“都七十歲的人了還去巡邊,他也不怕死在半道上。”

周濛氣呼呼地攤在花架邊休息,覺得自己應該又被老狐貍擺了一道。

溫如笑著屏退了身邊的一眾侍女,對周濛問道,“你有沒有覺得,元致似乎和中山國關系不一般?”

“這不是明擺著的,”周濛冷笑,“明面上說是為了我的安危把我召回盧奴城,卻把元致一道叫了過來,人人都知道他不是元符,還想讓我和他繼續做夫婦。那老狐貍,哼,都快把篡位的野心寫臉上了,真是一顆有用的棋子都不願意放過。”

溫如搖頭笑開了,“我覺得不止這樣,老王爺可能不是最近才有了聯手的打算,你猜我進城的時候看到誰了?”

進城的時候,溫如是騎著馬跟在車隊後面的,還以為她坐車坐累了。

“誰?”

“拓跋延平。”

周濛立刻撐著半坐了起來,“他?他怎麽在這裏?”

“是啊,我也很驚訝。元致去年病危的時候,就是拓跋延平一直在替他照看黑羽軍,雖然後來被宇文慕羅攪得壞了些事,但在軍中,他是當之無愧僅次於元致的人物。如今由他守在盧奴城迎接元致,你覺得你祖父和黑羽軍會是剛剛才搭上線嗎?”

周濛微微瞇起了眼睛,恍然大悟,先前她以為元致會為了在中原再找一個藩王聯手而迎娶臨淄王的新安郡主,她可能想錯了,這個他選中的藩王,難道是自己的祖父?

可是,他和臨淄王明明軍事上聯系更緊密,為什麽舍近求遠找上了中山王呢?更何況,這兩年在冀州北境,中山國守軍和黑羽軍還幾經交手,各有損傷,他們怎麽會勾結在一起?

“元致他人呢?”她忙問。

溫如把侍女喊回來,一問說世子已經出宮去了,又把他西殿那邊留守的近身侍衛喊過來一個,那侍衛見到周濛恭恭敬敬,爽快地回報,說世子去城外營地練兵去了。

周濛打起精神,叫來馬車直接出了城朝城北營地尋過去,到了以後,她沒下馬車,讓溫如拿著她的手令進去確認了一番,元致果然在這裏練兵。

練的不是他的黑羽軍,而是中山王的親兵。

溫如沈默著回到車裏,問周濛要不要親自下去看看,周濛說不去。

馬車很快又回到王宮,溫如見周濛的心情似乎更低落了。

“你想想,這其實是件好事,臨淄王想用新安郡主把黑羽軍和他們綁在一起,都沒能成功,現在你祖父中山王成功了,於你於你兄長而言,難道不是好事?”

“是啊,他原本就有周劭替他在南邊賣命打江山,現在北邊還得了元致,真是如虎添翼,”周濛長嘆一聲,“看來他成功是遲早的事。”

溫如玲瓏剔透,周濛這一嘆她就聽出了她的隱憂,中山王還有兩個庶子,下面又添了六個孫子,司馬緒得位以後,周劭未必是他唯一可選的繼承人,萬一到時候司馬緒不屬意周劭即位,即便他如今有了戰功,會是什麽下場也顯而易見,宮廷鬥爭會比戰場廝殺還要慘烈。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也別想太多了。”

“你說的固然是對的,”周濛苦笑起來,“以前中山國形勢不好的時候,我害怕,現在形勢有利,我卻還在害怕,溫如姐姐,你說什麽時候我才能過上不用擔驚受怕的日子?”

溫如抿著唇沈默,撫著她的脊背安慰。

周濛搖頭,“恐怕是等不到了,我只有兩個月的時間,還能看到周劭坐上那個位子的那一天嗎?”

*

入夜,元致來到東殿求見,周濛隨便找了個借口拒絕了。元致肯定是為了下午她去過營地的事情而來,她不想和他談這件事,畢竟元致怎麽做選擇是他的事,事到如今,她不該也不想幹涉了。

直到兩日後司馬緒歸國,周濛才邁出溫泉宮去了內宮拜謁。

祖父看起來比一年前更老了一些,精神卻更足了。

周濛睡足了兩日,體力還算不錯,但一番跪拜大禮行下來,還是累得眼冒金星。

“阿濛哪裏不舒服?”

剛剛回宮的司馬緒心情十分不錯,但看見周濛這氣虛的模樣,還是忍不住皺眉關心起來。

“你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娃,氣色還不如我這七旬老漢,怎麽回事?找醫官看過沒有?”

謹依規矩行完大禮,周濛也就不跟他客套下去了,跪坐在軟墊上,微笑道,“一枚棋子而已,只要還活著,願意為您效力,不就夠了?”

“怎麽跟祖父說話的!”

司馬緒瞪眼,但還是走下玉階,到周濛面前彎下腰,仔細打量孫女兒的臉龐,正想上手摸摸額頭,被周濛躲開。

“什麽棋子,你聽什麽人瞎說,祖父一直都很關心你!你一來盧奴城,整座溫泉宮不都送給你了,說什麽胡話。”

他說得義正詞嚴,他原本就是個爽朗而風度翩翩的人,待下人素來仁善,露出幾分慈愛便很容易讓人信服。

“關心我還是更關心那份遺詔,臣女心中有數,從不敢妄想僭越。”

司馬緒淺淺吸氣,微微瞇起老眼,縱然知道周濛性子如她那母親一樣剛勇,也沒想到見面寒暄都沒說完,她就能說出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果然收了那副慈愛的面具,但也沒回到高高的王位上去,而是就近坐到了周濛的身邊,他盤著腿,像個和後輩閑聊的老者。

“看來最近你對我很是不滿,信中你從未提過,現在見面了,你有話便直說吧。”

他也笑,“如你所言,我的確想要那份遺詔,自然是你說什麽我都不會拿你如何,反正你在我這裏,放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笑得爽朗而狡黠,只要他脫了那副仁善的面具,周濛覺得他是一個可以容忍別人說幾句真話的人,雖然狡猾,但他這一點比很多人都強。

“我想要什麽你當然知道,”周濛也直截了當地開口,“立周劭為中山世子,就現在。”

司馬緒毫不意外,“這可不行,之前在涼州一戰後對外聲稱失蹤生死未蔔,他在南方叛軍中又沒用本名,人都不知道在哪,現在立他為世子,不現實。”

周濛點頭,“那好,那你就寫一封手書,承諾日後若大業既成,立他為儲,把這封手書留給我做信物,這個總可以吧?”

司馬緒慈愛地笑起來,“好孩子,一封手書而已,我今天能給你寫也能給別人寫,未來立儲君這麽重要的事情,僅憑這個?太天真。況且——”

他兩手一攤,“你祖父我現在還沒當皇帝呢,你也太心急了。”

周濛全不吃他這一套,笑著湊近他,“普通手書當然不作數,若是印上我獻給您的那方傳國玉璽,就作數了。”

司馬緒笑容凝了一瞬,哈哈大笑起來。

周濛當初進京成為和親的清河公主之前,就找到了外祖母王念君記憶中曾經藏起來的那方前朝傳國玉璽,並暗中獻給了中山王,算是向他投誠,從此換取他的庇佑。

她一同找到的還有一封高祖的遺詔,這封遺詔中,寫明了傳皇位於六皇子中山王司馬緒。如果這封遺詔大白天下,他奪回皇位便是名正言順,他發兵洛陽就不是藩王篡位,人人得而誅之,而是清算從先皇高宗宣成帝開始,到如今的建武帝的這兩朝矯詔而立的偽帝。

周濛知道,司馬緒做夢都想得到這份高祖遺詔,於他而言,這比傳國玉璽還要寶貴百倍。

“那方玉璽您已經驗過了,是真的對吧?遺詔也是真的。您知道的,得皇位不難,可是我兄妹二人為您拿下皇位,我們能得到什麽呢?如果儲位都承諾不了周劭,那我可就幫不了您了。”

笑完了的司馬緒看起來一副好說話的樣子,“當然,你那兩個小叔,一個成器的都沒有,幾個堂弟也還小,你兄長周劭……不,現在他該改回本名了,司馬劭,文韜武略,是個合格的繼任者,我本來就最屬意他。不過,你還得幫我再做一件事,我就給你印著玉璽的手書,如何?”

周濛的臉色隨著他的話逐漸陰沈,“您休要得寸進尺。”

司馬緒又是一笑,在膝上悠悠碾著手指,“不要這樣說祖父,阿濛,你得這麽看。你當初答應我,會在洛陽拉下太子司馬功,結果你失敗了。我給你的支持不少了,你能如此快在洛陽融入交際,是我豁出了老臉,托了不少的人情,你卻只除去了區區一個司馬婧?她可不值得我為你付出的價碼。所以你看,這筆交易你只成功了一半,另一半……你不能不兌付,是這個道理吧?”

司馬婧也是他的親孫女,幹掉一個親孫女,在他眼裏也就是一筆交易的一半而已。

心底泛起一陣寒意,周濛冷笑一聲,“好吧,您要我做什麽,說來聽聽。”

司馬緒瞟了眼殿門外,神情顯得十分謹慎而認真。

“你與元致相處得如何?”他問。

周濛秀眉一挑,不可置信地擡眸,“你要殺他?”

司馬緒連連擺手,“他替我練兵練得好好的,我殺他做什麽?你這孩子,這麽會這麽想?”

周濛默了默,自己是有些反應過激了。

“我和他已經沒關系了,那婚約本就不作數,”她沒好氣地回答,“您也不該讓他還與我同住,這不合適。”

“婚約是不作數,關系總不是假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看他很喜歡你,”司馬緒意味深長。

周濛嗤笑,“喜歡我?在他眼裏,我與臨淄王的新安郡主,有任何區別麽?”

“他不是拒了新安郡主嗎?你又說什麽胡話。”

“您心裏有數,如果元致今日是在長安替臨淄王練兵,他就會娶新安郡主,而他如今是在盧奴城替您練兵,那他自然就會‘喜歡’我。我是誰不重要,他選在哪邊才重要。”

司馬緒若有所思,唇角還留著那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低頭嘿嘿笑了起來,“你恰恰說反了。”

“事實上,元致是先娶了你,才接受與我合作的請求,這件事你恐怕還不知道吧?”

*

在老人的低笑聲中,周濛偷偷在袖裏捏緊了拳頭,來緩解這一瞬間突然過急的心跳,她將臉偏向一邊,“也可能是因為兄長的緣故。”

“總之就是不會因為你?”談到這個話題,司馬緒的笑容就沒從臉上消失過。

“小孩子脾氣!不管你承不承認,就是因為你,我才得了這一員大將!你這一張臉,抵得上一支黑羽軍啊,阿濛,好孩子,去年我見你第一面就知道,你爹娘沒有白白將你生的這麽漂亮。”

這樣的誇讚聽得周濛渾身不舒服,老人眼中逐漸興奮的光彩更讓她格外膈應。

“我沒這麽大本事,和他也不是您想的那種關系,”她掀開廣袖起身,“您要我做的那件事如果是和元致有關,恕我不能從命。”

見周濛要走,司馬緒眼皮子都沒動一下,“連為你兄長做點事,也不願意了嗎?”

“您沒必要拿兄長威脅我,他沒這種想法……”

老人急聲打斷,“哪種想法?你以為我要說的是什麽?元致能替我們輕松奪取洛陽城,然後呢?他還要為北燕覆國,黑羽軍橫陳漠北,虎視眈眈,就算我百年之後將這江山傳給你兄長,他守得住嗎!”

周濛心頭一震,腳步頓住,緩緩回身與司馬緒對望,老人的眼神多數時候都是敞亮而矍鑠的,但這一刻勾眼回視的樣子,兇得像狼。

他片刻前才說過不會殺元致,原來,只是有用的時候不殺他。

周濛緩緩蹲坐,猙獰地笑起來,“好一個兔死狗烹,先讓元致替您練兵,再幫您打下洛陽,為您的大業流幹最後一滴血,最後殺了他?用時如肱骨,棄時如敝履,北燕是如何亡國的?您這麽做與司馬功父子有什麽兩樣?”

“當然有區別,他可以不死,只要他放棄覆國北燕,我會封他做幽州刺史,還可以把你三媒六聘風風光光下嫁給他,他是選這條活路還是選他父王的死路,阿濛,這全都取決於你。”

“再有,”司馬緒捋著白須,神情難得露出幾分倨傲,“你祖父我最忌諱就是將我與建武帝相提並論,還有他的爹,我的那位皇長兄,你問我與他們有什麽兩樣?他們拿什麽與本王比!這話在中山國沒人敢說,我只許你說這一次,下不為例。”

周濛抿緊唇線,承認是自己一時嘴快失言,司馬緒沒再計較,露出輕蔑的一抹笑來,“元致,他不過一個鮮卑胡虜而已,胡人素來狡詐,可用卻不可信,你今日容他重建北燕,怎知明日他不會揮刀南下,將我們取而代之?”

“可北燕元氏歷經三代,從元致的父王開始就是南晉藩屬,從未行差踏錯,既阻退匈奴,又隔絕宇文鮮卑,為什麽就不能給他們一條活路?”

“我說了,他可以不死。”

“您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龍城一戰後他活到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覆仇和覆國,只要他保證無意南下,那地方叫北燕還是叫幽州,有什麽區別嗎?他都會替您守牢,您高枕無憂不好麽。”

司馬緒沈沈打量周濛,似有不耐地糾正她。

“不是替我守,是替你兄長,替你,替我們守。阿濛,你該時刻記住,你是我中山司馬氏的女兒,我把你送去那鮮卑人的枕邊,可不是讓你來替他做說客的。”

*

直到周濛離開內宮,她最終也沒能說服司馬緒改變主意。她也不敢再勸,如果被他認定她一心向著元致這個外人,又恐怕對周劭有不利的影響。

到了溫泉宮門口,她從步輦上下來,走上玉階的時候,突然頭暈起來,腳步虛浮,身形晃了一晃,荊白在後面安排人替她撐起陽傘庇蔭,她幾乎就要跌下去,突然從側廊裏走出一個人來。

荊白的驚呼聲中,她右臂被扶住,同時腰也被一只大手托起,她不用費力睜開眼睛去看,憑那股淡淡的香氣也能認出這人是誰。

況且,這偌大的溫泉宮裏,除了他和他的幾個侍衛,根本也不可能有別的男子。

元致見她遲遲不睜眼睛,身子越來越軟,周濛何嘗不想自己站住,奈何腦子是清醒的,身子卻不受控地虛軟。

元致果斷地將她橫抱了起來,由荊白引著送進臥房。

溫如很快也過來了,在旁邊替她向元致解釋,說什麽暑氣太重之類的話,元致不置可否。

周濛終於緩過來,睜開眼睛時,見是溫如在給自己餵水,元致則遠遠站在帷帳外頭,見她醒來,才邁過來幾步,在溫如身後又克制地停了下來。

“方才多虧了你,”她擠出微笑,沖他輕輕開口,“我沒事了,可能要再多睡一會兒,世子請回吧。”

溫如命人收了碗,使了個眼神帶著侍女先走了,元致卻沒有跟著走,“前幾日我來找過你,不巧,你都在忙。”

她哪裏是在忙,她就是不想見,她不信元致聽不懂這句托辭。

“是有些忙,”她隨口應著,“世子找我有事?”

元致微微垂眸,依舊站在遠處,像沒聽到她的問話。

周濛又擡起手指了指床沿的一個軟墊,“過來說吧。”

他疑惑地楞了一瞬,才終於他坐了過來,她略帶歉意地解釋,“抱歉,實在沒什麽力氣說話,聲音小,我怕你聽不清。”

從方才醒來第一眼看到他,他的眉頭就一直鎖著。

“你找我有事?”

“你身子出什麽事了?”

兩人同時開口,他的聲線也壓得很低很輕,聽起來和她的輕語混在了一起。

他依舊一身利落的束身黑衣,但幹凈透著香氣,他似乎還曬黑了不少,窄瘦的面龐顯得更瘦了,使本就深而挺的輪廓愈發攝人心魄地好看。

周濛只瞟了他的臉一眼,她聽到了他的那句話,見他又不開口了,便笑著先答了,“我說了我沒事,是娘胎裏帶出來的毒,從小就這樣,這一年在洛陽,師父給的藥吃完了,過些時日我就去找我師父熬藥,連你的毒她都能治,我這點毛病不在話下。”

元致黑沈的眸子望過來,“如果只是藥沒了,我可以派人去找你師父,但之前你騙我,說是天熱的緣故。”

周濛面色不改,“就是怕你隨隨便便去找我師父,我才那麽說的,她新接了一個病人,正在外地,連我大師兄都不知道在哪,你上哪去找。”

他眉間的溝壓得更深,“只要想找就能找到。”

周濛只好轉移話題,“對了,大師兄給你的藥,你吃了嗎?”

他搖頭,“還沒。”

“為什麽還不吃?那藥很難做的。”

“不想吃。”

“為何?”

“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周濛刻意擺出的柔順險些繃不住了,覺得自己在和一個不肯吃藥的小孩說話。

“藥不都是這樣?”

“是麽?別的藥也有一股人血的味道嗎?”

周濛瞬間變了臉色,但馬上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但元致的目光也在這一瞬間變得淩厲起來,將她一瞬間的表情盡收眼底。

周濛心道不妙,元致根本不給她掩飾表情的任何機會,一出手就托住了她的下巴,直面著他,“周濛,那藥用的是你的血。”

他連疑問的語氣都沒用,斬釘截鐵地說道,還帶著怒意和討伐的強勢,而周濛在被他抓到破綻的一瞬間就強迫自己警醒了起來,“你開什麽玩笑。”

她賭元致在詐她,她的態度但凡再有一絲松動,這件事情就再難打消他的疑慮。

“我熟悉人血的味道,我見過你流血,你的血有特殊的香氣,我不可能認錯。”

“什麽特殊的香氣,”周濛輕笑,“我們制毒解毒之人,從小養毒物,體質特異,血的味道是與常人不同,但也沒那麽不同,我和我阿娘還有我師父的血就是一樣的,你只是聞過,我嘗過味道。我剛才說了,你的那顆藥制成不易,用的人血很有講究,具體的制法我也不清楚,但絕不是我的血。”

他的強勢終於在漸漸浮起的疑惑中碎裂,他眼睛依舊盯著她,人卻退了回去,周濛暗暗松了口氣,她賭對了,剛才他果然是在詐她。

心中升起惱怒,但此刻她更想趕緊送走這尊佛。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她放松自己露出疲倦,深深嘆口氣,“藥沒有問題,半年前你也吃過,味道之所以不同,因為那次是隔了幾天才給你,這次的更新鮮一點,導致味道有所不同。你若是膈應吃人血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我可以保證,師父不會為了救人而去殺人,正常人取出一點血並不會致命……”

“我不在乎那藥有沒有問題。”

他沈聲打斷,手在幾上緊緊攥成了拳,“我再問你一遍,為我解毒的藥到底與你有沒有關系?為什麽我的身體在恢覆,你卻一天天虛弱下去,你阿娘過世了,你師父不知所蹤,你無非仗著我無法查證你說的話,既然無法查證,我就不能相信你。”

周濛是真的不耐煩了,倒頭縮進被子裏,“你愛信不信吧,我要休息了,你請自便吧。”

*

極端虛弱之下,周濛還真睡著了。她這一覺一直睡到了半夜,醒來後,荊白帶她去溫泉池裏泡水,荊白還說,午後元致走的時候留了話。

“他說什麽?”

“世子說,他本來是來向您告別的,並不是故意要提藥的事,很抱歉又讓您生氣了。”

周濛正把溫軟的泉水往脖子上澆,手微微一頓,才想起來藥的事是她自己提的,果然他倆一說正事非得吵起來,這是命裏犯沖吧。

她苦笑,又沈沈嘆氣。

“他來告別?他要回洛陽了嗎?”

荊白老實作答,“世子沒說,只說明日一早就會離開盧奴城,還說會留下小苦,您只要有任何事需要聯系他,都可以讓小苦送信。”

“又想在我身邊安插眼睛?”

荊白擡眸,古怪地看了周濛一眼。她從周濛這一句反問中聽不出真切的厭惡,更像是不鹹不淡的牢騷。

“還有什麽話?”她問,荊白回話一向謹慎,她欲言又止,一定是話沒說完。

荊白本來不想讓周濛尷尬,但她問了,還是把後半段補充了。

“世子說,小苦即刻就會搬去宮外住,還說……知道您不喜他在您身邊留人,所以如果您這邊沒信可傳,就當沒這個人好了,小苦住在宮外不會打擾您的。”

周濛默了默,才給自己找補了一句,“量他也沒這個膽子。”

“其實,如果世子果真是回頭去為打洛陽做準備,奴婢私以為,他留下小苦是人之常情,小苦只是有點輕功,上戰場就是送死。”

周濛回過臉,微微訝異地看向荊白,她是自己身邊最重要的侍女,卻極少對事情表達看法,難得會聽到她說出這番話,幾乎是為小苦說情。

荊白也不避諱地承認自己的越界,“恕奴婢大膽。在洛陽侯府的時候與小苦打交道多了一些,他對世子忠心耿耿,對您也沒有惡意。”

荊白和小苦有點私交,這個可以理解,自從她和元致徹底掰了以後,同住一個屋檐下,兩邊在生活瑣事的協調上仍要靠他們二人來回溝通。

其實,周濛自己曾經和小苦的私交還要更好一些,只是後來她搖身一變成了名聲惡劣的清河公主,小苦就不大願意拿正眼瞧她了。

她從未將小苦視作下等的奴仆,無非是時移勢易,昔日的交情煙消雲散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多數都是這樣,短暫相識又漸行漸遠,只不過是彼此人生某一段的過客罷了,比如小慶,比如韓淇,又比如曾經在天青閣一起玩鬧過的小姐妹們,周濛再也不會想去打擾他們平靜的生活,只希望他們過得不錯,這便足夠了。

荊白開始替她洗起了長發。

“他還說什麽了?”她趴在池邊,任身後荊白輕柔地動作。

“沒了,世子只說了這幾句就走了。”

*

元致離開中山王宮的第二天,中山王司馬緒也啟程離宮了,兩隊人馬一前一後,目標都是洛陽。

記得在小時候,周濛偶爾在江夏的街邊聽書生們論起時政,都說在中山國守北境守了一生的老王爺終於英雄遲暮,能活過六十就是高壽。直到今年,司馬緒已經七十一了。因了前半生的辛苦征戰,年老後他的身體其實並沒有特別康健,但他這一生似乎都沒有放下對皇位的渴望,前面的十來年,他隱在那不成器的世子司馬曲的後面,一面裝病,一面蟄伏,為了就是接下來的這一次機會吧。

知道會有大事發生,周濛也讓自己打起精神,一有空就找來溫如,問她打聽來的關於洛陽的最新情況。

果然,這兩隊人馬一到洛陽,大戰便一觸即發。

元致到洛陽後的第五日,三萬黑羽軍便在城外集結,以為北燕覆仇為名討伐太子司馬功,開始正式攻取南晉都城洛陽。

黑羽軍是典型的騎兵,擅長長途奔襲作戰,本以為在攻城械戰中會吃點虧,會打得吃力,沒想到僅僅三天過後,洛陽城的城門就被攻破了。

周濛都沒想到元致會贏得這樣快,此前朝廷還聲稱有二十萬禦林軍戍守洛陽,傳說中古都洛陽的城池更是易守難攻,固若金湯。

到第九日,又經過兩天的血戰,黑羽軍攻下了洛陽皇宮,元致親手斬殺了禁軍統領、太子司馬功的妻舅杜勇,順利接管宮城,將徹底失勢的建武帝父子牢牢圍在宮城做的牢籠之中。

對於黑羽軍的進犯,南晉的朝廷上下表現得出奇地平靜。

在武安長公主的主政下,南晉宗室同大理寺發布檄文,歷數太子司馬功數十年來的罪狀,從殘害皇子,再到裏通外國,勾結北匈奴與宇文鮮卑將北燕滅國等等。

元致以覆仇為名的軍事行動也得到了百姓的同情,黑羽軍剿滅禦林軍後便迅速接管了洛陽城防,之後,戰前盛傳他會屠城的謠言不僅沒有發生,在軍事上他還尤為克制,不影響城中百姓的正常生活,甚至百姓還可以像以前一樣進出城門。

到了第十二日,中書省代帝下發詔書,廢司馬功太子之位,所犯數條重罪條條屬實,即刻處斬。

只要司馬功一死,元致進攻洛陽的目的就算達到了,他接下來的選擇就顯得尤為令人矚目。是進一步找個由頭殺了已經臥病不起、奄奄一息的建武帝,進而拿下皇位自己稱帝,還是選擇將辛苦打下的洛陽城拱手讓給他人,朝野上下都在恐懼與希望的搖擺中等待這位北燕世子的決定。

周濛從不認為元致有在中原稱帝的野心,他一個鮮卑異族,能順利拿下洛陽城後不受到朝野的抵抗和討伐,足以說明洛陽城裏真正掌握權力的南晉世族對於他的支持,在這裏面,除了蕭皇後、蕭太師和武安長公主的斡旋,更少不了中山王司馬緒的號召。畢竟,老家夥巴巴地跑去洛陽,絕不是白去的,七十歲的老皇叔,在宗室、軍中、朝中的威望都不容小覷。

既然他願意為元致覆仇擺平洛陽朝局,那麽作為回報,元致一定早已和他達成了約定,洛陽城遲早都會是他的。

眼下的洛陽城實際上是處於黑羽軍的軍管狀態,那麽元致究竟會以什麽樣的方式交出軍防大權?周濛覺得他最好就是在這個當口,向司馬緒提出允許北燕覆國作為交換的條件,保證黑羽軍和他自己有一個不被事後清算的退路。

接下來的幾天,周濛比之前交戰的時候更加緊張,可是,那邊出奇地平靜,似乎什麽事情也沒發生,溫如也沒打聽出來任何有意義的消息。

洛陽的局勢或許是在僵持,也或許正在悄悄向某些方向推進,總之,風平浪靜地又過了三日,到第十五日,沒想到洛陽司州以西平地起了驚雷,臨淄王從長安東進,要進洛陽城勤王。而所謂勤王,目標自然是元致和黑羽軍。

自從元致拒絕迎娶新安郡主,轉而選擇了投向中山王,他和臨淄王府的反目就是遲早的事。若真要打,周濛不相信臨淄王能打得過元致,可是,軍管洛陽城需要投入大量兵力,黑羽軍總共也只有三萬人馬,哪怕能抽出一半的兵力,要迎戰號稱率領五萬人馬的臨淄王談何容易。

可就在這個時候,司州又冒出來了一股人馬,竟是數月前在揚州大敗太子司馬功的草莽叛軍祁英。周濛大為震驚,這冒出來的哪裏是什麽祁英叛軍,而是周劭。臨淄王畢竟曾經鎮守雍州,兵力驍勇,而周劭在江南得勢後兵力也大漲,這一戰勢均力敵,一交手就是半個月不見分曉。

不論是洛陽城平靜下的暗流洶湧,還是司州的臨淄王所謂“勤王”,局勢從元致初初打下洛陽城時的一片大好,開始變得異常焦灼而危險。

周濛不想元致交出軍權、撤出洛陽城後遭到清算,也不想周劭在距離洛陽城只有咫尺之遙的時候,被臨淄王給阻攔了下來。中山王司馬緒即將接管洛陽,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周劭卻不是他唯一的孫子,如果周劭和臨淄王兩敗俱傷,司馬緒漁翁得利,完全可以另擇兒孫作為繼承人。

至於周濛手中的那封高祖遺詔,若是司馬緒在洛陽受到阻撓,這份遺詔也許會是他力排眾議登基稱帝的最大助益,而若是他權位穩固、支持者眾多,那麽這份遺詔於他只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從目前局勢來看,蕭氏和武安長公主都默認了他將接管洛陽,也就是說,現實似乎正在向後一種情況發展。

事已至此,周濛越來越坐立難安,她希望祖父司馬緒能得償所願,同樣的,她也希望元致能得以善終,更希望周劭能拿到他應得的東西,可是,之前誰能想到會半路裏殺出個來勤王的臨淄王呢?

禍不單行,自從臨淄王於司州遭遇周劭而態勢未決之時,北境又突然重燃戰火。

臨淄王東進勤王,中山王南下謀權,元致的黑羽軍又正在軍管洛陽,南晉的整個北部邊境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空虛,於北匈奴而言,這的確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僅僅三天時間,北匈奴以摧枯拉朽之勢占領了北部六個軍鎮之中的三個,柔玄、撫冥和武川,下一個要攻占的是懷荒鎮,懷荒就在冀州以北,距離中山國都盧奴城僅數百裏之遙。

不僅南方洛陽的事態越來越不可控,而且北邊又要面臨北匈奴的猛烈攻勢,更不利的消息是,司馬緒離開中山國的時候,一同調走了北境絕大多數的親兵。

據說懷荒鎮一帶還留有一些老將率領軍鎮的軍民頑強抵抗,如果抵抗不住,又沒有人願意從洛陽回防,那麽大軍壓境,整個冀州恐怕都會陷於北匈奴的鐵蹄之下。

情況危急,周濛立刻讓溫如幫忙送信去洛陽,讓司馬緒趕緊把兵調回來,可是溫如回來說,她的人已經出不去中山王宮了。

“怎麽會這樣?”

周濛悲憤交加,她立在溫泉宮門口,只見侍衛在宮門外守了一圈,鐵桶一般,旁邊的溫如低著頭,臉色也並不比她好到哪裏去。

“軟禁我?誰給你們的命令?”

她厲聲質問侍衛長,這圓臉漢子周濛很熟悉,前些日子還跟她的宮裏人有說有笑,如今面對著她,一身重甲,手下個個配刀,嚴陣以待,一個字也不回答她。

誰的命令,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更可笑的是,她這一溫泉宮的人全都是手無寸鐵的女子,竟也值得讓他們這般守法。

回到內室,周濛冷靜下來,意識到這件事可最怕的地方,還不是在北匈奴大軍壓境的關頭把她困死在這中山王宮裏,而是,司馬緒軟禁她,到底想要幹什麽。

“很明顯,他想將我押作人質,他這麽做,顯然是不打算讓他自己的人回防,他對洛陽勢在必得,而他又絕無可能任由自己的老巢盧奴城落入北匈奴人之手,那麽……”

周濛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她感到生氣而又無力,而且她相信溫如能明白她的意思。

溫如嘆口氣,慢聲道,“以你為人質,便只有在乎你生死的人,此刻才會分兵回防冀州,要麽是你兄長撇下和臨淄王的鏖戰,北上為你解圍,擊退匈奴人,可是,他並沒有成功迎戰匈奴人的經驗,他在江南擴兵甚廣,手下的兵將善於陸戰和水戰,偏偏不善騎射,以數倍的兵力都未必是匈奴的對手。那麽,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沒想到一語成讖。第二天,侍衛長主動向周濛進見,看上去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周濛的侍女出不去王宮,外頭的消息也進不來,他是特地來傳消息的——

北燕世子元致已經將洛陽城防移交中山王司馬緒,正領著人馬火速回防冀州。

*

侍衛長說完就走了,周濛正倚坐在窗沿上,神情冷淡,卻突然笑了起來,“那老混蛋為什麽不找人直接殺了我?”

溫如低著頭,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從她個人的安危來講,她當然希望有人能來盧奴城保護她們,可是,她也完全能夠理解,站在周濛的立場,她的愧疚。

這一次誰都可以回防,唯獨元致不該回,他拱手交出洛陽,就主動放棄了自己手中唯一可以與司馬氏談判的籌碼。最差的結果,是黑羽軍和匈奴人兩敗俱傷,被最後的洛陽之主漁翁得利。

以元致的機算本不該做出這樣不明智的選擇,要說這裏面沒有司馬緒以周濛為人質將她拘禁在盧奴城這件事對他的影響,是怎麽也說不過去的。

“不管怎麽說……這表明你在他的心裏,是極重要的人。”

溫如勸道,但是,這種話連她自己都安慰不了,若是有一個男人前途大好,為了她而自絕後路,她絕不會因為對方的這份情意而心有所慰。

“這可沒什麽值得開心的,”周濛很平靜,只是淡淡笑了笑。

顯而易見地,她看到溫如比她自己還要緊張,“溫如姐姐,你放心,我現在不會自尋短見的。”

自從知道自己就是司馬緒處心積慮弄回來的人質以後,她就開始發現這幾日身邊的一些不同,日夜都有好幾個侍女隨侍身邊,寸步不離,她沒這麽吩咐過,那顯然就是溫如的意思。她這麽做的原因也很容易猜,無非是擔心她想要提前了結這一切罷了。若是她這個人質提前選擇自盡,那麽司馬緒的計劃自然而然就會流產,無論是對哥哥還是元致,老家夥誰都要挾不了了,就會自己老老實實分兵回防,來守自己的老巢。

溫如的表情微微一僵,尷尬中透著一絲絲緊張,苦笑道,“瞎說什麽。”

可她知道周濛沒有瞎說,她就是很擔心周濛會撐不下去,尤其加上她如今處於蠱蟲反噬的晚期,身體的疼痛也更加難捱。

她想了想又道,“阿濛,你要知道,目前這只是侍衛送進來的不知真假的一個消息,事實如何還未可知,咱們定定心,再觀望幾日,就算元致真的……你也不必自責,他身上還肩負著黑羽軍將士的性命,必定有這麽做的理由,況且,北境的數萬百姓也盼著他來。”

周濛笑容溫和,表情裏看不出一絲異樣,“我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周濛的起居一如往常,直到溫泉宮的侍衛就都撤走到內宮去了,溫如趕緊派人出宮打聽,元致率軍回防的消息終於還是被證實了。

至於元致撤出洛陽後,那邊情勢如何,消息極少,但冀北的戰況則婦孺皆知,邊境已經由黑羽軍接管,開始迎戰北匈奴了。

半個月後,來到了七月的最後一天,眼見就要入秋,冀北的天依舊熱得摧枯拉朽。

好在戰事開始降溫了,黑羽軍成功把北匈奴反推回了年初的戰線,不僅守住了軍鎮懷荒,還奪回了另外兩個被占的軍鎮,如今只剩下一個武川鎮,且奪回武川也是指日可待。

“冀州百姓算是能松口氣了,黑羽軍贏得真是漂亮,三萬對六萬,不愧是是匈奴人的克星。”

當著周濛的面,溫如盡量只說能讓人高興的事情,周濛也不掃興,總是笑著應和。

可她越是這樣平靜,溫如反而越是心裏沒底,就連她這半個局外人都不免對元致結束邊境戰爭後將要面臨的下場感到幾分憐惜,周濛的這份平靜實在是太過不尋常了。她也並不是一個城府極深,深藏不露的人,她實在拿不準周濛到底會怎麽處理這件事。

周濛還常常會一個人坐著發呆很久,溫如一問她在想什麽,她就會立刻收起眼神裏的迷茫還有困惑,選擇什麽也不說。

*

又過了幾天,武川鎮的戰事還在持續,但坊間傳來了其餘幾個剛剛被收覆的軍鎮的消息,傳聞黑羽軍這次立了這麽大的軍功,竟沒有絲毫貪功,待防禦工事修好以後,就將三個軍鎮移交給了朝廷。

這個消息傳來,使溫如對元致更添了幾分擔憂,先是讓出洛陽城後是北境的三個軍鎮,這人幾乎是在對朝廷一味地退讓,作為可以割據一方的外族勢力,似乎完全放棄了自保。如果元致結束武川的戰事後回盧奴城休整,她真想好好問問他到底在想什麽——當然,如果他完成自己的使命以後,還有命活著回來的話。畢竟,周濛的父親司馬規就是前車之鑒,朝廷派他征戰涼州,可當勝局一定,司馬規就死於非命。

好在武川的戰事一直膠著,溫如不知道周濛是不是也和她一樣,內心裏暗暗盼著武川的捷報可以不要那麽快地到來。

兩天後的下午,溫如布在溫泉宮後山的暗衛突然來報,說北邊有人秘密潛入,送來了一封信。

拆開信筒,信封上什麽也沒寫,暗衛報說,送信之人作平民打扮,但身手十分了得,似乎是軍中之人,請他將信務必交給清河公主,至於來信人是誰,對方說公主看了便知道了。

確認信紙沒有危險後,溫如趕緊把信轉交給了周濛,周濛也不避諱她,當她的面拆開,可信上密密麻麻寫的全是外族文字。

“是鮮卑文,”周濛掃了一眼說道。

溫如奇道,“你懂鮮卑文?”

“能懂一些。”

“你母親教的?”

她知道周濛的外祖是宇文沖,彌夫人若是會一些鮮卑語不是沒有可能。

周濛微微楞神,否認了,頓了頓才答,“是……他教的。”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溫如心神微動,有些激動,“這是他的信嗎?”

周濛緩緩搖頭,她急急掃了一眼,信上的內容已經大致看懂了,“是拓跋延平。”

“拓跋延平?”溫如對北燕不是特別了解,但也是聽過這個名字的,拓跋延平的家族原本並不算顯赫,但因為與元致一同長大的交情,深受他的倚重,如今是黑羽軍中的二號人物。

“他來信做什麽?”

周濛的眼神仍落在簇新似乎還散著墨香的信紙上,耳邊溫如的問話似乎根本沒引起她的註意,溫如又小心翼翼問了一遍。

周濛恍然回神,張了張紅唇,猶豫了一瞬才答,“他想讓我去一趟武川。”

“武川?那不是交戰的前線嗎?”

周濛點頭,眼瞼下垂著,看不清裏面的情緒,“他想讓我去見元致一面。”

溫如神色大駭,“他是……出什麽事了嗎?”

周濛搖頭,“倒是沒有。”

“那是為什麽?”

周濛仍舊垂著眼睛,不與作答。

溫如便知道定是有什麽內情是她不想說的了,如果是公事,她基本都不會瞞著她,她若是不想說,則多半是關於她和元致的私情。

只是,一個多月前在此一別,周濛算是與他斷了繼續做夫妻的情分,邀周濛去前線涉險,總覺得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要麽這信是拓跋延平自作主張,要麽……反正總有哪裏透著不對勁。

“那……你打算去嗎?”溫如不便明說她懷疑這封信的真偽,試探著問道。

周濛的眼圈微微發紅,這更讓溫如感到困惑,但她不是個急性子,再好奇也不會冒然去問,只道,“如果你執意要去,我只能盡可能地多雇些人護送你,但你知道,武川深入漠北腹地,並不適合……”

“盡快,我想盡快動身,”周濛哽咽著聲音截斷了溫如的勸說,她咬著唇,低著頭,態度卻很堅決。

“想好了,一定要去?”

“嗯。”

溫如嘆氣,又像是松了口氣,道,“那好,我去安排,等我消息。”

*

雇取大批的傭兵需要時間,溫如估算大約三日之後才能夠動身,第二日,周濛又因為體力不支去溫泉裏泡著緩解骨痛。

溫如在旁邊陪著,但天氣實在太熱,她不想下水,就在池邊靠著陪她說說話,但周濛近來實在話少,像是全然變了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潭了無生氣的死水,卻隱隱感覺池底的最深處暗流湧動。

“其實,他這麽能打,也不一定非要留在中原或者漠北啊,我要是他,拿下武川後索性一路過涼州往西,去西域尋個地方落腳,養兵養馬,以圖後效,我覺得這未嘗不是一個選擇呢。”

溫如輕輕搖著團扇,與周濛閑話道,“這次見面你不妨同跟他提一提,看他怎麽說。”

周濛坐在池底的石頭上,頭歪靠著嶙峋卻柔滑的山石,神情難得地放松,便輕輕答了句“好”。

溫如打趣,“世子若是認可這法子,你可別忘了提一嘴,讓他走的時候帶上我,我還想去西域做做買賣,若是有黑羽軍罩著,我覺得我能橫著走。”

片刻後,周濛輕聲又答了一個“好”。

溫如偷偷瞄向她,她臉上掛著輕柔地笑意,看不出任何破綻,但莫名看得人心生哀傷。拓跋延平的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麽,周濛始終沒有說,但她心中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這時,入口處的珠鏈傳來撩動的聲響,荊白走了進來,說是宮外來人,找溫如的。正值招募傭兵的緊要關頭,加上西出漠北也事情繁多,溫如披上外衫便先撩簾走了。

荊白繼續留下來,沒過一會兒,又一個侍女進來了,說是內宮來人找荊白姑娘,有急事請她過去商議。

荊白總管周濛宮裏的庶務,很多事情要與內宮協調來辦,內宮有人來找是常有的事。

“你盡管去吧,我正好小睡一會兒,”周濛懶洋洋地說,荊白仍不放心,這些日子她和溫如幾乎從未同時離開過她身邊。

周濛笑道,“這池水這樣淺,難不成你們還擔心我淹死不成?”

荊白沒再堅持,讓其他侍女也退了出去,人一多,有一絲動靜周濛都容易睡不著。

這池子是一汪活水,新鮮的溫泉從池底汩汩往外冒,多餘的水再經由一條小型內渠往外引流,整條內渠都是由漢白玉砌成的,水聲如玉珠落盤,嘩啦啦持續不斷,水面上裊裊的柔霧更是讓人昏昏欲睡。

周濛幾乎要睡著了,突然從隔簾外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像是有人倒地的聲音,她緩緩睜開眼睛,剛想去取旁邊的衣物起身,白色的三層垂紗隔簾猛地從外頭一齊掀起,分明屬於女子的腳步聲輕柔地靠近。

置物架的後面,一個內宮侍女打扮的女子緩緩走了進來,她身量極高,周濛不禁收回了去抓池邊衣裳的手,她從未在中山王宮裏見過這樣高挑的女子。

她在水中微微轉過身,面對那女子站定的方向,看清她的臉,一瞬間的詫異過後才開口,“宇文慕羅?”

“好久不見。”

宇文慕羅應道,她從頭到腳一絲不茍地作了內宮侍女的打扮,但明顯高於漢人女子的身量,和一張輪廓深邃的胡人臉,讓她根本不可能輕易混進王宮。

“你怎麽進來的?”

“想進就進了,”宇文慕羅瞥了一眼門口被她解決掉的侍女和更遠處的侍衛,轉頭打量起還泡在水中的周濛,輕蔑地笑,“你祖父根本沒把你當回事,你住的這王宮,防衛和紙糊的一樣。”

她又踱了兩步,“你不怕我?”

她的漢文仍和當年一樣差,勉強保持在能讓人聽懂的水平。

她單槍匹馬潛入溫泉宮,周濛當然不會認為她只是單純來見自己一面。雖然她露在廣袖外的雙拳都是空的,腰間沒有她常用的長鞭,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兵器,但真要動起手來,她赤手空拳就足夠把周濛弄死。

周濛坐在溫泉水中,身上僅裹了一件齊胸的單薄絲裙,在水中如蟬翼一樣透明,裙擺在水底隨水流如煙霧飄動。方才,她只在剛發現有人闖入的時候有一瞬的驚惶,現在,她靜靜擡頭看著岸邊站立的宇文慕羅,神情輕松得像在與老友敘舊。

問話的同時,宇文慕羅擡起了右手,轉了轉手腕,她好像受了點扭傷,又好像只是一個活動筋骨的習慣,但威脅的意味,沒人看不出來。

“我的確是沒想到,會這樣死在你的手上,”周濛笑著嘆息道。

宇文慕羅滿意地點頭,“這話我愛聽。”

“唔!”她掃視這整個溫泉浴室,突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東南角靠窗的位置上,那裏的一個矮幾上擺著一個兵器架,上面橫臥一把長劍。

周濛搬進溫泉宮以後,宮室內原本的陳設她都沒有改動,這方劍架是司馬緒擺的,這劍也是他極心愛的一柄佩劍,古銅色的劍鞘雕飾簡潔而古樸,不是胡裏花哨的裝飾劍,而是真正飲過血的殺器。

“漂亮!”宇文慕羅一把取下長劍,一掂量就知道這劍的成色。

她二話沒說將長劍出鞘,劍尖直直指向周濛的面門。

她大笑起來,“原本給你設計的死法看來是用不上了。誰能想到你洗澡的地方還擺著這樣一把好劍!老天有眼!”

周濛看著不到一尺距離之外的劍鋒,仍然無動於衷。

宇文慕羅繼續逼近,直接將劍架在了周濛的頸側之上,劍鋒太過鋒利,與雪白纖細的頸項剛一相觸,白膩的肌膚上立刻就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周濛,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見你這張臉時,就想用刀把它劃爛。”

從這個位置宇文慕羅正好可以俯視水中的光景,不光是這張臉,這漢女哪哪都是個妖精。

周濛大大方方維持坐姿,不遮不掩,血線沿著脖頸往下流,在水面暈開淡紅的血水,再順著水流往外渠疏散。

如果劍身再偏一點,再深一點,就足以隔開她的咽喉,周濛肩背依舊舒展,擡頭道,“宇文姑娘,我從沒有傷害過你,你我沒有私怨,我不是你的仇人。”

“是不是不由你說了算,我說了才算!曦哥哥本來是我的男人,是我們宇文部的大英雄,替我阿爸立下過赫赫戰功,現在呢,他成了你們漢人的走狗!他屠我宇文部的勇士,殺我的兄弟宇文單,他變了,全變了,這都是因為你!

“你與他父王的那個漢人妖妃一模一樣,最愛蠱惑人心!當年匈奴人殺進龍城王宮的時候,陪在他父王身邊的女人,是他最寵愛的張氏嗎?不,是我姑母宇文王後!張氏在哪裏?她早跑了!她還向匈奴人告密!她連自己的丈夫都能出賣,你也一樣,你們漢人女都是蛇蠍心腸!”

她話說到激動處,手腕微微抖動,劍刃便割得更深了幾分,肌膚上傳來的疼痛讓周濛皺了皺眉,她卻不能躲,怕把她激怒反手一劍封喉,對於這炳鋒利的寶劍來說,宇文慕羅這麽做都不需要使多大的力氣。

“這話若有理,你何不直接對他去說?”

“我當然會去找他!只要我殺了你……”

“咻——”

宇文慕羅的話戛然而止,不知是什麽東西極快地破窗而入,周濛第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聽見長劍砸落在地磚上的鏗鏘聲,接著眼前的宇文慕羅立刻像被人猛推了一把向一邊側倒,並混雜著皮開肉綻的某種聲響。

“啊!!”

頸間並沒有更深的痛楚,只有原本被割傷的麻癢在緩緩蔓延,慘叫聲也不是她的,周濛定睛去看,宇文慕羅已倒在墻邊,那握劍的右手竟從手腕處被死死釘在了墻上。

釘住她的就是剛剛破窗飛進來的一柄純黑小刀,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將腕骨都紮穿了,白色的骨茬露了出來,觸目驚心,頃刻間,腕脈血流如註,順著墻角往下流淌。

宇文慕羅仍在痛得慘叫,連將小刀從腕骨處拔出的力氣都沒有。

又急又重的一通腳步聲在屋外響起,周濛絲毫沒有從劍下死裏逃生的解脫,能使出這樣暗器的人只會比宇文慕羅更加可怕。

紛亂的腳步聲在不遠處停下,只有一人的還在繼續,那人毫不猶豫直接踏進了內室,直到繁覆的紗簾重新被人掀起。

置物架後出現一個一身全黑騎行服的男子,勁瘦的長腿和腰,寬闊的胸肩線條,不可謂不熟悉,那張臉在最後才從紗簾後露了出來。

顧不上去捂仍在流血的傷口,當看見元致出現在這裏的瞬間,周濛整個人幾乎石化了。

元致只瞥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被血水染紅的脖子上,至於別的,一眼也沒有多看,視線火速移開。

他腳步沒停,直接走到了宇文慕羅身邊。

“曦哥哥……”

血實在流得太快,宇文慕羅身下全是她自己的血,她不僅疼,而且似乎因為失血太多處於昏厥的邊緣,但看到元致朝她走來的剎那,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元致彎下腰,利落地抽出了她腕骨間的小刀,宇文慕羅握著自己的右臂,立刻疼得在地上打滾。

“進來。”

他沈聲對著窗外說了聲,很快,急促而輕柔的腳步響起,荊白領著幾個侍女湧了進來,個個都被嚇得面無人色。

“替公主更衣,帶出去好生伺候。”

他背對著周濛的浴池,吩咐道,宇文慕羅癱軟在腳邊,他也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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