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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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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兩人都坐了起來,旖旎不覆存在,幸好這帳中足夠黑,讓彼此都少了很多尷尬。

周濛攏好前襟,扯下裙擺,袖子也拉了下來,將長發重新撩回肩後,他那邊則平靜多了,沈默持續到她停止整理衣物為止,他才開口。

“溫如告訴你的?”

淡去情.欲的聲音依舊沈啞,聽起來頗為低落,比方才還要低落。

自己將他的寶貝還給他,他為何低落?

周濛沒時間去細想,正和他談正事,不容她分神,立刻作答。

“沒有,她什麽都沒說,是我自己發覺不對,今天才去找她問的。”

她知道溫如和他當初達成了交易,他不許這件事讓自己知道,她怕他誤會溫如不守承諾,繼續解釋。

“你知不知道你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破綻。”

她絲毫沒有洋洋得意,而是認真地想提醒他。

“記不記得洞房那夜,你自己開口說周劭在南方叛軍當中,可是,這件事我從來沒告訴過你,你不該知道的。”

元致沒有動,但皺起了眉頭。

“祁英的叛軍中只有一個叫陶阿盤的參軍,陶阿盤這個名字很多人都知道,但從來沒人懷疑過那是周劭,這個身份不是開玩笑的,弄不好我和他都得死,他一定十分謹慎。你自己也說,你手下的人深入不了揚州的地界,這個秘密你查不到的,也不可能猜得到,而我一開始就猜到,因為……反正這是我和他的事,後來我也只把這件事告訴了溫如,整個洛陽城知道的就只有我和她。那麽很顯然,你和溫如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私底下有過聯系。”

他扶了扶額,這的確是個破綻,他完全是無意識地向她暴露了。

然而,他並不是從溫如嘴裏拷問出來的,而是早於他將溫如抓來,是中山王告訴他的,她並不知道他與她祖父還有來往……

不知道也好,這改天換日的事,她參與到這裏,小命差點就丟了,到此為止。

他想誇她一句聰明,可是手裏的兵符剛剛打擊了他的自尊,實在說不出好聽的話。

她則全然不知,稍稍頓了頓就繼續道,“這一點我也是最近閑下來才反應過來,太難察覺了。但想明白了這一點,後面的就很容易了,溫如替我混進畫師隊伍北上的時候,那一隊沖出來攪局的胡人,留下了宇文部的殘兵破甲,宇文部極少出現在中原,這個我還是清楚的,我還道溫如居然有這個本事,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弄來這些,但如果她雇來的那一隊胡人是你的人,是黑羽軍,這件事就通順了。”

“所以我就去找了溫如——當然,我也沒傻到直接去太子府找她,就約了她去王夫人那裏,不會有人對此起疑心,蕭府也很安全,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拿走兵符的事,這個你都可以放心——然後,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溫如還怎麽瞞我,所以,你別怪她不信守承諾,也——”

——別為難她。

可她斟酌了下,感覺他心情不太好,這幾個字還是不說為好,趕緊閉嘴。

她的確不應該說,可她不說他就聽不出來嗎?剛才不歡而散的情況下,她還能心平氣和跟自己解釋這麽多,就是怕他不講情面吧。

可是,若他真這麽無情,當初這樣做的初衷又是為了什麽?

“我還不至於。”他悶悶地說道。

“謝謝你啊。”

仿佛看到了他臉上的不快,她立刻柔和了語氣,“謝謝,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司馬婧那對父女本來勾結的就是宇文鮮卑,我亦不想讓我的部族被懷疑,對我有利之事,是我該做的。”

“話是這麽說,我還是該謝謝你的……”

尤其是,在她們借完了兵,他還將這大寶貝留在溫如手上,居然留了這麽久,也沒有收回的意思……

黑羽軍在他心裏是什麽份量?他這麽做能為了誰呢?

“……嗯,還有,那天你在書房最後對我說的話,我這些天一直在想的,我都信,真的——”

他說他想過報答她,很多次都想救她於水火。

雖然吧,她在洛陽大部分時間並不需要他的幫助,但是,他到底還是替自己收拾了殘局,令她全身而退,眼下待在這思北侯府天天閑得發慌,安樂無憂……當初如果真嫁給了扶魯,恐怕現在天天都在想著怎麽與那禽.獸鬥智鬥勇,別讓她碰自己才好。他有誠意的,她又不是不識好歹。

他終於忍不住打斷,“如果我沒有給你這枚兵符,你就不會信了,對嗎?”

周濛陡然一楞,伸手不見五指,她卻無端感受到他的視線如有實質……正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

“——沒有啊,”她睜著眼睛撒謊,“我也信你的。”

可她摸了鼻子,她知道,她心虛了。

畢竟,洞房花燭夜的時候,她還在對他一通哭呢,而一切態度的轉變,可不就是從看到溫如拿出了這枚黑羽軍兵符開始麽。

她震驚得無以覆加,雖然他在自己這裏早就沒有信譽了,可是,任何諾言的可信度都是可以看籌碼決定的,以黑羽軍兵符的份量……

夠了,太夠了,她可以把他當自己人了,他說什麽她都信。

他笑了,“哧”的一聲,明明白白是他的冷笑。

她嘟起了嘴,要不然呢!看破不說破啊!

如她所願,他沒有戳穿她的謊言,但是聽動靜他動了,應該是要下床,被她氣走了嗎?她也不敢問,而他主動交代了。

“我一身汗,去洗洗再來,你先睡。”

微涼的春夜,他這一身汗,還不是被她給鬧的麽,周濛訕訕縮回自己的鋪位,再也不敢說什麽了。

今夜到此為止,正事辦得圓滿就行,兵符還他了,話說清楚了,從書房那番爭吵後綿延近半個月的別扭,都捋平了。

以後,她會對他好一點的,會讓他滿意;至於和他的私人交情……心裏紮了根拔不掉的刺,不被他羞辱就不疼,或者說,不靠近他就不會疼……但這不重要。

聽他的腳步聲遠去,她拉起蓋毯,老實逼自己睡覺。

元致走出帷帳才沈沈嘆出一口氣來,頭一回覺得手中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兵符是那樣刺眼。

既然她將兵符還了回來,他也不打算繼續給她了,就這樣吧,再想別的辦法也不能給她兵符了——

今夜自己從見到她第一眼時就感到了不對勁。她怎的變得那般柔順和溫婉,甚至甘願讓他在她身上予取予求,話也說的這般甜美動聽,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因為這個。

他因為一個鐵疙瘩沾盡了光。

對,就是因為這麽一個鐵疙瘩。他太有信心了,反正絕不可能是因為他這個人。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在她掌中摸到兵符的那一刻,自己作為男子的自尊心受到了怎樣的打擊……他要是一直把這東西留在她那裏,他不知道她還能做出怎樣的事來,不是怕她拿兵符亂來,而是怕她……折磨他自己。

收好兵符,他低頭看看自己,的確是狼狽極了,再回頭看,她背對著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睡著了,便自己朝著浴池走去。

*

第二天一早醒來,元致早已不在身邊,他的枕上平整得像沒人睡過。

夜裏睡得不太好,周濛做了一個難以啟齒的夢,昨夜在帳中與他沒做完的事,在夢裏都做完了。

她羞恥得半晌不敢起床,昨夜自己沒有說夢話吧,她頭一個擔心的就是這個。

她安慰自己肯定沒有,她天生有個微不足道的小優點,從小睡覺都不磨牙不打呼,更不說夢話,這是經周劭認證過的,他睡覺那麽龜毛,怕吵,從不願與人同屋,只有她是個例外。

她坐到妝臺前的時候,還在頭昏腦脹,鏡中的一張臉沒有上胭脂,卻泛著淡淡的紅暈,嘴巴最是誇張,紅得嬌艷欲滴,不僅如此,唇舌還在發麻。

這都要怪昨夜的某個罪魁禍首……他也太能親了,他還很會親,她第一回和男人親,就被親得發飄。

真丟人啊。

還以為他純情,他純哪門子的情。

有道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他有這本事是和宇文慕羅練出來的吧?從昨夜淺薄的一點接觸來看,他的本錢這麽誇張,從前,他的這位未婚妻……能遭得住他嗎?

銅鏡中冷不丁出現了荊白的臉,她拿著篦子正在給自己梳頭,目光毫無疑問地落在她這張微腫的唇上——

“別問,什麽都不許問。”

周濛先發制人地說道,荊白則幽幽拿出一副見怪不怪的笑容,“公主這是怎麽了?”

小夫妻同床共枕,發生什麽都是理所應當,她們做侍女的,幫著清理事後的東西都是司空見慣,周濛反應怎的這樣大?吵架拌嘴了?還是說……

若真是她猜的那樣,那可不興說啊!其實侯爺挺好的,要是那方面差點,其他方面能補不就行了,這頭一樣,侯爺他長得好啊。

她偷偷覷一眼周濛,她看起來渾身都是刺,索性都閉著眼睛不看鏡子了。

荊白特意梳得很慢,比平時更有耐心,她的音色圓融而低沈,周濛平時很喜歡她這一把嗓子,喜歡聽她說說笑話或者唱唱小曲,就拿出最平緩柔和地聲音勸慰她。

“公主,恕奴婢直言,侯爺待公主,真是奴婢見過的年輕夫婦裏最好的了。”

周濛眼皮子都不願意擡一下。

荊白抿唇,更加確定是小夫妻夜裏鬧了脾氣,耐心地開解。

“侯爺多好啊,現在哪家的王孫公子婚前房裏沒幾個人,聽說侯爺從前在北燕的鎮北王府時就一直獨居,來京城後,府裏連個侍女都沒有,更別說通房小妾了。”

在鎮北王府獨居的,那是元符本人,元致他早早訂了婚,胡人民風開放,他可未必獨居。至於後來到了京城,那就不說了,他想納妾,也得有膽子去納。

“侯爺也挺會疼人的,我們這些下人都是看在眼裏的,咱們來了以後,這府裏的吃穿用度怎麽安排,全是公主您說了算,咱們把原本的廚子換了,飯菜口味大變,侯爺什麽也沒說,而且,他只要人在府裏,日日都過來陪您用膳、過夜。侯爺份例裏從南方運來的時令蔬果,都金貴著呢,全都緊著往您這裏送,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這些日子您不吃的那些瓜果,把我們幾個都快吃吐了……更別說咱們詠涼閣從上到下的裁衣、首飾、器具、月例等等等等,您不稀得管的這些瑣事,都是侯爺在操心,最難得的是,我瞧著他都是按您的喜好,撿最好的添置,連我看了都說不出半個不好來……”

周濛還是沒搭腔,可是眉間的褶皺似乎是平覆了一點。

荊白笑了笑,“公主您啊,是做大事的人,覺得這些都是俗務,沒什麽好稀罕的,可是京城的高門大戶裏,女子都是這麽過的,陛下的親生女兒也不能例外。家家妻妾成群,可夫郎只有一個,爭啊搶啊,為了一個金釵一籃瓜果鬥得雞飛狗跳,夫郎不在乎還嫌煩,掉個頭說不定又養起了外室,再也沒有哪家會像咱家侯爺這樣好的。”

“行了,知道是他給你發的例銀,盡說他的好話。”

周濛憋不住了,荊白一頓誇,顯得她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她在民間長大,自己掙過吃飯錢,人間煙火是什麽樣,她比高門裏的人更有體會。

她看起來不稀罕,可能因為她從來沒覺得這些權力和財富屬於自己,她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對洛陽城如林的高門來說,她是個闖入者,是來辦事來攪局的,若辦成了事,此身如何也不甚重要了,能留住一條小命已是萬幸。

至於元致對她的這些瑣碎的好意,她不能說毫無所覺,只是從搬進來第一晚就開始跟他慪氣,實在沒心思去念他的好。平心而論,為人夫,他是挺好的,可再好,他又不會是她的,他們註定只能短暫地做一場假夫妻,如他所言,婚事遲早作廢,遲早分道揚鑣,很多年後,他就是別人的好夫郎了。

她自己萬一能活到老死,成了白發老嫗,身邊的人又會是誰呢?她笑了笑,又搖搖頭,不敢想。

她皺皺鼻子對荊白說,“如果我啊,我真遇到你說的那種狗屁郎君,我是一天夫妻都跟他做不下去的。”

“做不下去又能如何,還能跑不成?”荊白玩笑。

周濛挑眉道,“對啊,就得跑啊,四海之大,我肯定能跑得讓他一輩子都找不到我。”

荊白不相信一個女子能有這樣的本事,卻莫名覺得這樣的想法雖然不切實際,也挺令人向往的。

*

平平淡淡地過去了半個月,轉眼就來到五月了,京城裏迎來一件大事,太子班師回朝了。

這原本是一件天大的事,可是,不知是不是因為戰事敗了,大軍回京時,什麽陣仗都沒有,可以說是灰溜溜地直接進駐了城郊的營地。

第二天太子上朝,下邊人替他請功,戰事雖敗,但也不是寸功未建,比如安置了當地不願留在叛軍治下的百姓等等。不過,與其說是安置,不如說是搶掠。在那份請功表上,署名情願的人都比往日少了大半。

與太子那邊相對的,則是那回京後就滿面紅光的,裴述。

“小阿濛啊,兩月未見,你怎的就嫁作人婦了!不好不好,好生傷你三郎的心啊!”

裴述在裴氏同族裏排行第三,有時自稱三郎。

那天他下了朝,回家換了身衣裳,居然就跑到了思北侯府,周濛作為女主人只能來到門口迎他,可他這壞坯,一下馬就來勁,她只覺得自己最好從未認識過他。

她冷冷瞪他一眼,轉身領著他往裏走。可他一跨過門檻就把她拉住了,擡起她的雙臂上下打量,像是經過短短兩個多月,她會長高還是長胖了似的。

“註意點,在門口呢!”

她把衣袖趕緊抽回來,擡腿趕緊逃,又被裴述粘了上來,“這就不厚道了啊,你用完我就扔了是也不是?”

走了沒幾步,過了影壁她才堪堪將腳步停了,兩人同時擡頭,就見那穿著一身藍白兩色錦袍的男主人,就端立在五步之外,淡淡看著他……和他拉著她香袖一角的手。

裴述勾唇一笑,他最喜歡這種場面了。

兩人互相見禮,完事他便一把抓住周濛的手。

“侯爺啊,多謝款待了,我正渴,有好茶嗎?”

說著不見外地拉著她往廳室裏走,他手勁也沒比元致弱多少,又特別舍得下狠手,周濛暗暗在袖中跟他幾番較勁也拗不過他。

元致就走在後面,她也不好罵,要是罵出來,跟他拌起嘴那親呢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和裴述是夫婦,那就正中這個變態的下懷了。

宴席擺在平時用得不太多的一個廳室,只有三個人的小席面,很快就上茶上前菜了,周濛陪元致一人一幾坐一邊,對面才是裴述。

周濛招呼侍女備好餐前擦手凈面的器具,元致則問了裴述一些今日早朝上的事情,裴述還算老實,正正經經答了。

她現在對朝政沒以前那麽關心了,就沒插話,還代替了侍女,親自在一邊煮起了茶,待她把頭一壺倒出的茶湯分進瓷杯送到他面前時,裴述便笑了起來。

“嘖,阿濛到底是嫁人了,不光比從前頗多了幾分風情,都會伺候人了。”

這是又犯病了嗎?

“裴述你愛喝喝,不喝拉倒!”

她忍無可忍,伸手想把剛剛給他的茶杯拿回來,“還我。”

被裴述輕巧躲過,“玩笑,玩笑,侯爺莫要見怪。”

他欺負的是周濛,卻笑瞇瞇沖著他口中的“侯爺”道歉,元致臉色淡淡看著他,似乎也想知道他還能多麽沒有底線。

裴述嘴巴咂摸咂摸茶水,似乎頗為驚艷,又似有所感慨,將茶杯放下,絲毫不介意元致的冷淡,說道。

“傾城之色,世人當盡皆慕之,裴某也是不能免俗,侯爺莫怪,慚愧慚愧。說起來,當年侯爺療養於江夏時,我便知侯爺之傾心,所以後來有餘力便對她留了個心,關照一二,如今塵埃落定,侯爺抱得如花美眷,我也算物歸原主,此心甚慰,甚慰,哈哈哈。”

周濛退回自己席上,覺著裴述的話讓人有點聽不懂,直到說起“侯爺抱得如花美眷”時才終於知道他說的那個“她”,可能是自己……

怎麽會有人把調戲他□□室說的這麽清新脫俗?又怎麽會有人把差點將她坑死在襄陽大獄這件事略去不提,大言不慚說“關照一二”?

“不會吧裴述?”

她不可置信地去看他,世上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她的拳頭硬了,好想把這煮茶的銅壺扔到他腦門子上啊!

她示意讓侍女都退下去,等人散盡才開口,“你不會是在說你關照我吧?你替我做的哪一件事,是你自己沒從中得到過好處?”

話到半途,手背上就落下了一個寬大溫熱的手掌,將她攥緊在一起的兩只小手都包了進去,安撫的意味十足,她一扭頭,元致已然開口。

“裴公子,她不是物,亦不該有‘主’,物歸原主四個字,請就此收回。公子龍章鳳姿,方才言辭實在不敬、不妥,拿女子說笑,我一介粗人都知道,這並不可笑。”

他神情冷淡,轉而看了一眼門外,似乎剛剛聽到了什麽動靜,又等了片刻,而裴述聞他所言,抿唇笑開。

似是等到確認了什麽,他才點了點頭,低聲道,“此間已然清場,裴公子盡可暢所欲言。”

*

元致的耳力周濛是見識過的,原來他在席間安排了清場,也就是說,在這間小院裏,侍者在被她遣出去以後,現在已經被他的心腹守住了,他們接下來的談話連半分被監聽的可能都不會有。

周濛從憤憤不平中反應過來,正該如此,裴述此番拜訪,定然是帶來了南方前線的消息,這涉及到周劭的秘密,再怎麽小心都不為過。

只是這裴述實在討厭。

用耍流氓來轉移他到訪的真正目的,由她把侍者都遣散出去,這下好了,她在自家府上被裴述調戲這件事,只怕要讓下人們津津樂道好幾天。

裴述草草賠罪兩句,卻又爽朗地笑起來,“嫁了個這麽回護你的夫婿,你還有什麽可氣的?”

“這是什麽歪理?明明是你欺我……”

那掌仍然包著她,這時,拇指在她柔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兩下,周濛止住了話頭去看元致,自從那夜和解後,這段時間他們相處十分和諧,有了些默契,知道他是在告訴自己可以就此打住了。

“懶得跟你胡攪蠻纏!”

元致失笑,看她的眼神中有近似於看孩童玩鬧的無奈,索性把她的一只小手牽到了自己膝上,在桌案下溫柔地把玩。周濛則像只被捋順了毛的小貓,撓撓他手心,就此作罷。

頑皮的爭鬧在元致無聲的調解下輕易結束,他擡頭對裴述微微一笑,“裴公子,但說正事吧。”

裴述自然也看出來了周濛如今對元致的順從、親近,甚至一絲依賴,還有他們桌案下那對相牽的手,心裏難免酸溜溜的,好像一朵被自己呵護很久的花就這麽被人摘走了,但清咳一聲他就想開了,這是朵食人花,他自吹自擂說呵護,屬實不要臉了,明明是自己摘不下、惹不起才對。獵.艷這事,各憑本事,對面這人不要命也要去摘,被他摘下了,自己沒什麽可酸的。

“南方交戰兩月,我是寸功未建,但收獲還是有幾點值得拿來一說,周劭便是祁英軍中的中帳參軍陶阿盤,這一點我已親見,確鑿無疑,”裴述開口就是這麽一句話。

“你見到他了?”

周濛全然忘了剛才的不快,元致勸他們趕緊停火是對的,裴述帶到的消息太重要,一刻也不該耽擱。

“見到了,就在朝廷大軍退出揚州之前,他安排我見了他一面,他如今行蹤極盡隱秘,其中曲折便不贅述了,他告訴我,此次的南方叛軍之首雖是氐人祁英,但一應軍政大權實際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我便向他表達歉意,因大戰剛起之時,我隨軍一到前線,就被太子暗暗削了事權,根本沒辦法幫他拖延戰局或者遞送軍情,他雖勝,其實仍算險勝,周劭則說他根本沒打算有人會幫他,還說今後也不必擔心他,他自有打算。”

裴述咧嘴一笑,“反正看起來他挺自信,狀態也挺好。”

“他身體可好?有受過傷嗎?”周濛問。

“沒見他有受傷的跡象,哪哪都好。”

元致待周濛放下心來,才沈吟著問道,“攻占建康城,你道他險勝,他這方戰損如何?”

“他那方總兵力大約五萬,攻占建康時大約出兵三萬,戰損大約五成的樣子吧,太子這邊十五萬人,撤出揚州時不到八萬,攻城方與守城方持平還能以少勝多,非常不易。”

周濛不懂軍事,但聽到五成的戰損,二者存一,也知道戰況有多殘酷,即便知道周劭勝了,也仍然在後怕。

元致頷首,想了想,又問,“兵力這般懸殊還能勝,太子是否是糧餉補給上出了差錯?”

“正是如此。”

裴述讚許道,元致不愧是內行人,於戰事的判斷一針見血。

“叛軍過半的戰損其實都用在了搶奪大軍糧草上面,”裴述也不免感慨,“可是,誰能想到朝廷的平叛大軍,所謂正義之師,糧草被燒後,竟再也無法籌措,十幾萬人的軍需得不到保障,城內百姓也幾近斷糧,這樣一座孤城當然是受不住的。”

“孤城?”

元致若有所思,念出最讓他感到困惑的兩個字,但很快就懂了,“連當地糧草也無法籌措,也就是說,江南的地方州府隨著兵變也都跟著叛了?”

“正是,”裴述譏笑起來,“太子還請功說他安置了不願隨叛軍而變的當地百姓,可笑,可知建康城破之時,百姓對叛軍皆是夾道相迎。”

周濛知道當地州府叛變是多麽大的事,原來周劭這麽厲害的麽?

“那就不意外了,”元致也笑了,頗為讚許,“他今後的兵員補給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且江南富庶,有當地士紳豪強的支持,還有民心所向,以後我們確實不用怎麽替他擔心了。”

裴述表示讚同,這也是他一回京就紅光滿面的原因。

“但太子仍在對消息進行封鎖,所以至今朝廷都沒多少人知道江南已叛,所以,周劭見我,是想讓我回京以後著手幫他暗中做些事情,另一樁心事,就是想讓阿濛放心。”

“應該的,”元致頷首。

“還有你,”裴述望著元致笑意更深,“他最後還對我提到了你,說你欠他一個道歉,當年承諾得好好的,不碰他妹妹的……”

周濛轉頭去看元致,全然不明所以。

“不過,他也說,權宜之計,他可以理解,所以,他對你也沒有別的什麽請求,只要替他照顧好小阿濛,這筆賬就可以一筆勾銷。”

裴述轉完話,就似笑非笑地看著,其實,他也在好奇他和周劭之間居然還有這樣的承諾,“真有這事?”

元致顯然不想對他解釋,拿起酒盞,朝裴述遙敬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表示他知道了,也算是對他不想回答的罰酒。

可是防不住旁邊還有個人不依不饒。

“你當真承諾過?”她問。

裴述發現,她看著他的眼睛裏時常有光,這時又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嬌嗔,極其勾人,自己卻從來沒見過她流露出這麽生動的眼神,想象著如果這雙眼睛是看向自己,作為男人如何能不心癢難耐。

元致低低笑了起來,又認真轉頭看她,“承諾過。”

嬌艷的小臉果然皺了起來,元致只好捏捏她的小手,裴述還在跟前,他縱然心癢,也知道此時不是解釋的好時機,索性決定暫時離席。

“你陪裴公子再說會兒話,我去喊人端些瓜果來。”

他就這樣退出了房間,周濛的生氣半真半假,不會覺得他在逃避解釋,在敷衍自己,因為沒有必要。

現在她和他相處得不錯,卻並不代表他們是什麽矢志不渝的情人關系,他仍然不願圓房,她也不曾對他全身心交付,彼此都心知肚明地在做一對臨時夫妻,隨時好聚好散。

“他倒真是個知情知趣的人。”

元致走後,裴述意味深長看著被合上的門扉,給了個中肯的評價。

周濛一楞,才明白另一層意思,他主動離席是想留下空間給自己和裴述。裴述方才的話裏話外明顯有所保留,他當元致是外人,有些話自然是不方便當著他的面說,所以他給他們一個獨處的機會,好讓裴述把話說完。

可是裴述正經不過一息,馬上又“嘖嘖”兩聲。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對你我……那是相當有度量啊,看來不是個醋壇子,小阿濛還是自由的,得夫如此,真乃表率。”

表率他個頭!周濛抓起鞋底,真想一鞋幫子甩他臉上。

“周劭還跟你說什麽了?”她理了理披帛,問道。

“他誇你優秀,當然,也誇了我,”裴述一臉不正經地道。

周濛知道這話肯定得反著聽。

“他揍你了?揍你哪了?”她冷眼問。

裴述立刻把一張俊臉湊過來,右臉頰顴骨處隱約有點發青,好像塗了點兒粉,不細看還看不出來。

他指著那片青紫的淤傷,“喏,結結實實一記左勾拳啊,牙都差點被他打出來。”

周濛忍不住撲哧笑了,又覺得不厚道,仔細替他查看了傷情,可是哪裏有那麽嚴重,當她沒見過受傷?少年時的周劭屬一方街霸,常年打架鬥毆,她處理傷口的手藝那是十分老辣。

“還笑,很疼的,”他委屈瞪她一眼,“他是真的以為我將通.奸罪名坐實了,在王府那一夜對你做了什麽,天地良心,你說我冤不冤。”

他的委屈的確有理,她也是和元致同床以後才知道,和裴述當初做戲的那一夜,他作為一個正常男子是有多麽清心寡欲……

“那你解釋清楚不就完了嗎?”

“可是打也白白挨了啊,”他嘆氣,又好笑又可憐。

又道,“我的姑奶奶,你是真的別再整幺蛾子了,周劭說他現在最怕的就是你出事,幸好元致這回願意出頭,把你娶了,事情才算有了善終。”

“我還能整什麽幺蛾子,”她癟癟嘴道。

“哎,其實說實話,當時我隨軍離開洛陽,心裏也沒底,你別說我不關心你,我跟我母親交代過了,讓她留意幫襯著你一點兒,這不,後來元致想娶你,是我母親去求來的賜婚聖旨吧,你要感謝我,這可是我事先跟她說好的。”

這都能表功?周濛立刻就被逗樂了,覺得這人滿嘴胡話、屎裏雕花,也算一大樂子了。

“好了,我哥還有什麽話沒有?待會元致就要回來了。”

“倒也沒什麽了,他就是說,京城局勢將要大變,你靜觀其變就好,別再摻合事兒,跟著元致好好過日子。”

一邊是大變,一邊是好好過日子,還特意說明是跟元致,周濛覺得不可置信,“這不是你自己編的吧?”

裴述也樂了,“我要編,還不如編讓你跟我過日子呢,我也納悶,他與元致的關系真有這麽好嗎?”

周劭走出現在這一步,裴述自認自己在背後助推過好幾回,出力不小,可是對周濛,他卻更願意把她托付給元致,若非極深厚的信任,他不會如此抉擇。

從周濛一臉的迷茫來看,可見她自己也不知道。

周劭對她,越來越像老父親護犢子,恐怕很多事都瞞著她,所以,司馬婧一案他才那樣生氣,不是她做得不夠好,而是這件事他覺得不該由她來冒險。

“還有一事,”裴述驟然壓低了聲音,語速也快了起來,像是怕元致突然拉門進來,“我在周劭身邊看到了一個婦人,總覺得像一個人……”

“嗯?”周濛莫名其妙,“什麽人?”

他臉上困惑難言,還夾雜著不確定,而周濛聽到婦人就想歪了,兩人同時開口,裴述卻只用兩個字就將周濛驚到找不著北。

“別瞎說我哥不是那樣的……”

“你娘。”

*

周濛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上一刻還在辯解的嘴巴仿佛突然失去了功能,微張著楞在那裏。

“很像,如果不是知道你娘早已過世,我必定覺得那人是她。”

裴述接著說道,又問,“你親眼所見你娘過世?”

周濛是懵的,某一瞬間當然覺得是開玩笑,可是裴述再喜歡說笑話,也沒理由在這件事上開玩笑。

他這個人,品德操守什麽你都盡可以懷疑,唯獨腦子不該被懷疑,好使的很,她就從來不敢輕視他認真的時候說的每一句話。

“……當然。”

她楞楞地答,這也是事實啊,自己八歲那年,親眼見到母親生了時疫,藥石無醫近一個月後,憾然咽氣,她就在榻邊握著她的手。

“那你親眼見她下葬了嗎?”裴述接著問。

可門外已經傳來腳步聲,容不得他們再細細對答了。

“算了,你也別多想,也可能是我看錯了,”裴述最後說道,同時收斂了那副極端疑惑的表情,擡起唇角,在元致端著果品進來時對他笑起來。

“勞侯爺大駕,多謝多謝。”

周濛則沒多久就起身說要更衣,心中不停回憶八歲那年的夏天發生的事情。

阿娘如何下葬的……她患的是時疫,通行的做法當然是火葬,火葬儀式是師父和大師兄他們去弄的,周劭和她當時還小,師父說火葬的場面駭人,就沒讓兄妹倆去看。

只記得當天夜裏,師父從山那頭端回來一罐骨灰,說阿娘就裝在裏面,周濛哭得差點撅過去,跟著周劭一起扒土,親手把瓷罐埋了。

周濛從未懷疑過那骨灰就是阿娘的骨灰,裴述今天說了這些,她仍舊不敢相信,更願意相信那是裴述看錯了。

萬一阿娘真的沒有死,阿娘為什麽不來找她呢?

她在襄陽遇害,在中山國毒殺江王後,在洛陽當和親公主,計殺司馬婧,她這十年經歷了這麽多艱險,若是阿娘要是還活著,怎麽能做到袖手旁觀?

可是,萬一……萬一裴述沒看錯呢?那這麽多年的記憶裏,究竟是哪裏騙了她?

再問裴述也是徒勞,阿娘的事,只有親眼見了周劭,問了他,她才相信,無論是與不是,她只信哥哥的話。

午後,狂風大作,看天色是要下大雨,裴述吃了午膳就不再逗留,他騎馬來的,要趁雨還沒落趕緊回府了。

剛將人送走,小苦就送來一封信,說是北邊的急信,周濛也沒去想是哪個北邊,西北還是東北,元致就去了書房,她自己則回了詠涼閣。

最近她迷上了畫畫。那還是年初被禁足在府裏的時候,荊白去松石閣辦事那幾天,順便買回來了一堆顏料和小畫,她起初隨便擺弄,後來竟漸漸覺出了一點樂趣。她小時候沒機會學,現在才學,少了童子功,但她閑啊,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揣摩和練習。

她歪歪扭扭臨摹完一副花鳥,天色已黑,到了該休息的時間。

現在她每天都睡得很早,因為她發現元致每天都要等她睡著了才回來,然後早上在她醒之前必定起床,從不在床上醒著和她照面。

她大概了解他這麽謹慎避開自己的原因,所以為了讓他夜裏能多睡會,她體貼地提前了自己的睡覺時間。

她去溫泉泡泡洗洗,出來時,窗外居然開始風雨大作,電閃雷鳴。

“春雷夏雨,這算是齊了,真嚇人,”荊白頂著狂風替她把門窗都關嚴實,一一鎖好,元致指不定半夜才能回,周濛對此完全沒有意見。

她也沒有留荊白,讓她和其餘幾個侍女一起結伴,撐著兩把大傘一起回屋去了,她自己一人靠在床頭看閑書,順便聽雷聲滾滾,恍然像是回到了當龍寨的小木屋,竟覺得格外靜心。

剛翻了兩頁,突然,門外傳來動靜,似乎有人試圖開鎖,推了兩下沒開,接著沈沈地拍門。

周濛嚇了一跳,外頭的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嚇人,恰好開口,“周濛,是我。”

她松了口氣,趕緊下床把門閂打開,把元致放了進來。

他手中撐一柄紙傘,但也只護住了肩部以上,大半個身子還是淋了個透濕。

“天啊,怎的淋成這樣。”

她趕緊替他收傘,頂風將門再次關好栓牢。

“我還以為你會半夜等雨小些再回的,就沒給你留門。”

她回過身,發現他還楞在原地,一雙烏黑的眼睛仿佛都淋得濕漉漉的,在打量她的臉。

“你看我做什麽?”

她莫名其妙,摸摸臉頰,白日的妝早卸了,也沒有什麽不妥啊,但看他這一身狼狽,只好趕緊催他,“快去洗洗,把衣裳換了,你不冷嗎?”

元致低下頭,像是笑了笑,這才卷起衣擺去洗漱了。

洗完之前,周濛都在床上猶豫,到底是繼續看書還是睡覺。睡吧,現在也太早了,自打成婚後,元致幾乎沒有回這麽早過。不睡吧,兩個人醒著坐在床上,不尷尬嗎?

自從那夜勾他未遂以後,現在夜裏的元致仿佛當她是個燙手山芋,回得晚就不說了,臥的位置也更遠了,幸好這榻夠大。

她知道這是因為他不想碰她,卻又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索性避開,圖個清靜。

她也無能為力,只盼著等哪□□廷情勢好轉了,陛下沒空再盯著思北侯府了,就趕緊和他分床。

想著想著,最後她還是決定不睡,如果這個時辰就能呼呼大睡——她是豬嗎。

元致很快就回來了,上床前剛要熄外頭的燈,卻猶豫著問了一句要不要留燈。

周濛不解他的用意,道了句隨意。

他今晚吹燈都吹得帶點仿徨,她滿肚子狐疑,將書收在枕下,“你今日怎的回這麽早了?”

他遲疑了會兒才道,“雨太大了,還在劈雷,就回了。”

確實雷是不小,她想起了小時候打雷,雷把屋子旁邊的大樹樹幹劈斷然後把屋頂砸了的往事,而他書房邊恰好就有好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隨口便問。

“不會是把你書房旁邊的樹劈倒,把你書房砸了吧?”

四周短暫地黑下去,聽到他似乎笑了。

“……沒有。”

他把內幃角落裏那盞並不常用的燈點燃,視線重新亮起,人也坐了上來。

她好歹拿了本書,可以消遣個把時辰的睡前時光,他卻空手上榻,莫非真打算睡覺?

“其實我是擔心你害怕,才提前回來,沒想到……”

“害怕?”

周濛驚訝,想明白才失聲笑了,“哦,你以為我怕打雷?”

“……嗯。”

“我怎麽會怕打雷,”她笑著解釋,“我十歲以後周劭就常常不在家了,我一個人住,南方的盛夏電閃雷鳴是常有的事,我要是怕那還活不活了。”

“我以為女子都會怕這些,抱歉。”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

她識趣地把絨毯拉到肩膀以下,遮住全部身體靠坐床頭,雙腿攤平,手放上小腹,和他一樣擺出了和平夜話的姿勢。

可是,又沒有話題,有什麽好說的呢?

若是他不因為這一場雷雨而回來,這大好的雨夜,她還可以多看兩頁閑書。

說起枕下那書,是一冊從前淘換來的民間傳奇,講的是一個武林盟主、曠世女俠的故事,感情戲不多,但尤其肝腸寸斷。女俠戎馬半生、功成名就之後招了個貌美的小夫婿,小夫婿可心會疼人,她以為從此夫妻美滿,可她一直不知那小夫婿其實另有心上人……這本她剛剛看到一半,女俠終於快要知道了,正看得抓耳撓腮呢,就被他回來的動靜打斷了。

她幽怨地翻起眼皮看向帳頂,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你很小就去軍營受訓了吧,怎知道女子都怕打雷?”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你不去想不去問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多在乎,但一旦攤開來說,想等個答案的時候,原來也挺忐忑的。

他會答是因為宇文慕羅嗎?

是也沒關系,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試探他和別的女子的關系,有點過界,但下不為例。

“我母後,還有,少時的一些朋友,都挺怕的。”

他答得磕絆,剛才的輕松也從語氣裏蕩然無存,徒留讓人無法忽略的滯澀,還有隱隱的低落。

他為何會難言,又為何低落呢?

“你那位少時的朋友,是宇文慕羅吧?”

她便順著他的回答多問一句,可是答案她已經有了。

他就此沈默,好半天才“嗯”了一聲,接著才道。

“你知道的,她姓宇文,是我母舅的長女。舅母早逝,還有一些別的原因,她很小的時候就被我母後帶來龍城王宮撫養,與我,還有延平他們幾個一同長大,我沒有姊妹,便視她為半個手足,少年時我也未曾認識過別的女子,所以,所以難免有時會把對她的了解推及到世間所有女子的身上……我知道你與她是完全不同的——”

“嗯,”周濛打斷他,開口極輕,卻足以打斷這欲蓋彌彰的解釋。

“我知道了,”她提起微笑,“那個,你要不要也去拿本書看?還早,你睡得著嗎?”

“你不要轉移話題,”元致皺起眉頭,“我與宇文氏是訂過婚的關系,你既然提起她,我一定要解釋清楚的。”

周濛轉過臉去,看著他,倒想看看他想如何解釋。

“我知道你性情與她全然不同,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高興——”

這半個月來,洛陽城春暖花開,他帶她出城郊游了兩回,想讓她透透氣,散散心,可是,她都是意興闌珊地去,再意興闌珊地回。她不喜歡騎馬,體力也不如從前了,下地走兩步就累,坐回在馬車裏又實在太熱,找地方乘涼,暖陽一照,她又昏昏欲睡……

他只覺得自己一身力氣都用不對地方,哪怕就像裴述那樣讓她笑一笑也好,她與裴述處在一起時的輕松愉悅,誰又看不出來呢?但他就是沒辦法做到。

“——少年時我與宇文氏,還有其他幾個玩伴一起縱馬、習武,算是我僅有的一點與女子相處的經驗,她怕打雷下雨天,我便以為你也害怕,方才就想匆匆趕回來陪你,沒想到你並不需要,還擾了你休息。周濛,我想關心你,但……但常常考慮失當,若用以前關照她的做法來對你,我看得出來你不喜歡,你再給我點時間……如果從前還有哪裏讓你不舒服,我一並向你道歉,以後不會了。”

周濛聽完……就,他態度還是很誠懇的,她相信他說的都是心裏話。

不能說他的解釋和她妄想的那種解釋有所出入,只能說是……全不相幹。

也許,他真的很喜歡自己,可也僅是如此了。

他想讓她再給點時間,可是,他們還能有多少時間呢?當這假婚姻失去必要的時候,就是她該離開的時候,要不然,留著給他以後充實後宅做寵妾嗎?

*

轉眼就到了初夏,京城裏的局勢變得很快,裴述都驚異不已,他說,太子敗落得這麽迅速,除了建康那一戰的影響,司馬婧一案導致的人心向背,太子裏通外國證據確鑿卻以無罪論處,這也是很多人對建武帝父子失望的重要原因。

“你就哄我吧,我現在算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使了渾身解數拉了一個司馬婧下馬,小命差點不保,在你眼裏不過小兒做戲。”

她躺在後院乘涼,悠悠地對他說。

因為太子被士族徹底厭棄,他在軍中的影響力也迅速滑落,墻倒眾人推,連帶著本就沒太大實權的建武帝也無能為力,眼見蕭皇後一族與武安長公主權傾朝野。

對周濛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她現在再也不需要避諱見什麽人,說什麽話了,也不需要再上呈狗屁密報,她只要待在思北侯府,她做什麽都是安全的。

裴述子憑母貴,成了洛陽城裏最炙手可熱的紅人,因他母親幾乎代替了太子曾經在朝中的影響力。

他近日來找她來得極勤,不是因為別的,朝廷已經開始重審十六年前的舊案,也就是周濛的父親,曾經的中山王世子、博陵郡公、宣威大將軍司馬規,於涼州陣前戰敗獲罪一案,這件案子牽扯的第二號人物也就是裴述的父親裴氏駙馬。

起初這案子仍然遭遇了一些阻力,建武帝不同意重審,堅稱此案他親自看過卷宗,沒有任何冤屈,可誰也沒想到,熱衷於豢養面首、從來不把已故駙馬爺放在心上的武安長公主,對此案的重審尤其上心,不惜與建武帝徹底撕破了臉,誓要為裴駙馬討回一個公道。

一個月前,案件就順利交到了大理寺,由蕭太師監理開啟重審流程。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當年參加過涼州那一戰的證人紛紛來洛陽投告,大量的物證則由裴氏提供,如今此案被翻案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哪裏哪裏,還是比小兒做戲高明多了,”裴述嘿嘿直笑。

“不過阿濛,你也要做好準備了,等你父親翻案,你就會恢覆當年的爵位和名號,還有封地和食邑,唉,你當年被封了個什麽號來著?”

“也是清河啊,清河郡主,”周濛答,她現在雖然留著公主的名號,但就是個空頭公主,是建武帝留給她好讓她辦事的,一分錢也沒花,不給一戶食邑。

“好地方!”裴述讚道,“到時候食邑到位了,你手中有了銀錢,我幫你置辦宅邸,這思北侯府啊就別住了,咱們搬出去住。”

周濛涼颼颼看他一眼,“那你給我護衛?太子還沒死,我半夜被刺客給造訪了,你救我?”

裴述看看周圍,這是一處水榭,夏日乘涼的好去處,他們坐在一處軟席上吹風喝酒吃瓜,侍女和侍衛都在岸邊侯著。

他賊兮兮道,“那你真打算一直跟著元致?”

周濛眨眼,略去自己真實想法,反問他,“不是你帶信給我,說周劭讓我一直跟著他麽?”

他搖頭,“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我覺得這樣不好,現在洛陽隨時變天,如果黑羽軍先於周劭打進了洛陽城,元致要在中原重建北燕,自己稱帝,那周劭成了什麽?那就還是叛軍,你覺得他還會樂意讓你跟著元致麽?”

周濛坐了起來,“你都想這麽長遠了啊?”

裴述拿手指彈她額頭,“你是整日待在府裏相夫教子變傻了嗎?你說,我說的哪個字不對?”

“從一開始就不對。”

周濛又陷進軟枕裏,“黑羽軍不會打進洛陽城,元致也不會在中原稱帝,這兩點你都是錯的。”

裴述微微瞇眼,周濛卻笑起來。

“你可真是陰險狡詐啊裴老三,拿話誆我對不對?我告訴你,我什麽都不知道,元致這人呢,我跟他也沒你想的那麽熟。周劭一心讓我跟著他,這還是你告訴我的,你嫌我傻就別來套我的話,我誰都不信,就信周劭,你休想打我的主意。”

裴述“哼”了一聲,語氣又放軟了,笑得狐貍似的,“好好好,你信他一個胡人,到時候有你哭的,走著瞧。”

*

又過了幾日,周濛原本以為自己不會把裴述的挑撥離間放在心上,可是逮著機會見到溫如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問起了黑羽軍最近的動向。

溫如一臉無辜,“你又沒讓我去打聽,你想知道黑羽軍的事,不會自己去找你枕邊人問啊?黑羽軍都聽他的,誰能比他更清楚?”

又白眼,“你以為我做這種事不花銀子的啊,你以為銀子很好賺啊?”

周濛咳了一聲,“……我和他分房睡了。”

“啊?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

“為什麽啊?”

為什麽?當然是因為沒有必要了,建武帝父子大權旁落,元致在洛陽已經沒有太多掣肘,她沒必要再為他做遮掩了,甚至他現在想什麽時候為自己正名,澄清他是元致而非元符,都全然看他的意願而已。

溫如一陣唏噓,周濛把她拉回正軌,“你還是幫我去探探黑羽軍的動向吧,銀子你要多少,我有。”

“嘖,有食邑了就是闊氣啊,”溫如圍著她笑道。

“回頭你先支個五千兩給我如何?不讓你吃虧,我現在就預支給你一個重要情報,京城還沒有多少人知道呢。”

周濛對消息感興趣,可開口就五千兩……

見周濛摳門的樣子,溫如道,“才五千兩就舍不得了,真摳。”

周濛咬咬牙,“我這不是在想我現在賬上有沒有五千兩麽,我剛封的食邑,再說,咱們倆之間是金錢的交情嗎?”

“是,相當是,”她眼風一掃,讓心腹都退出了屋子,只留兩人時,她才說,“你還記得差不多兩年前,你和溫如從荊州北上盧奴城吊唁,在鄴城遇到過什麽嗎?”

兩年的時間並不久遠,可是此間經歷過太多事情,周濛沈吟著想了半天才恍然,“你是說……那個被羈押在鄴城鮮卑王子?”

“正是,”溫如的神情變得嚴肅,“他現在仍被關在鄴城,不過,據軍中傳來的消息,說他應該很快就會被處決了。”

周濛不詫異他活不了這件事,一個鮮卑王子,哪怕如元致這樣聰明也要韜光養晦,借元符這個長公主之子的身份活下來,何況鄴城那位不知什麽部落的小王子,早早被抓了起來,能活到現在都是個奇跡。

“他到底什麽來歷?”

“姓宇文,宇文單,”她故意停住,以為周濛會認識這位的名字。

可她並不認識,宇文部的王子必定來頭不小,又覺得這名字似乎有點耳熟。

“宇文部四大賢王之首青王的小兒子,武靖公主宇文慕羅的親弟弟啊!”

周濛一拍腦門,原來是他!

當年在江夏親見宇文慕羅的那一次,她求著元致幫她找因為去燕山跑馬而走失了的親弟弟。可是,如果真是他,他自從被擒後就一直被囚在鄴城,元致居然不幫她救人?他當場不是就答應了嗎?

除非他派兵去救了,但失敗了,否則,這如何說得過去?

溫如看出她表情怪異,“你想到什麽了?”

不必對溫如有所隱瞞,她把當年聽到的這件事說了出來。

溫如大笑,“你看這不就對上了嗎,就這一條情報我收你五千你都不虧!”

周濛不明所以,不知道對上啥了,溫如慢條斯理地解釋,“我聽柳煙說,當年你們在鄴城就察覺這小王子可能是個放在那裏的誘餌,他果真就是個誘餌,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元致從你身邊返回漠北以後,有段時間黑羽軍頻頻襲擾中原,卻屢戰屢敗,對不對?”

周濛當然記得,也記得此事的罪魁禍首,“那不是元致回去之前,宇文慕羅做的嗎?她是元致的未婚妻,黑羽軍願意聽她的調遣。”

“對,宇文慕羅隨意調遣軍力,可後來元致回去以後仍是這樣。至於為什麽,黑羽軍成立之初,便掌握在宇文王後的手上,這件事不是個秘密,到元致十六歲成年,獨挑大梁以後,軍中仍有不少唯宇文王後號令是從的軍將,我想,元致本人也無法完全掌控黑羽軍,所以借著宇文單被擒這件事,在黑羽軍中進行了一次大清洗……”

周濛垂著眼睫,試圖厘清裏面的線索,“你是說,他故意放縱那些忠於宇文氏的黑羽軍軍將南下,以營救宇文單為名進襲中原,發兵後又不給這些人足夠的支援和補給,任由這一支人馬被南晉逐步剿滅,借刀殺人?”

溫如讚許地點頭,“就是如此,雖是猜測,但你想想前因後果,還有元致這個人辦事的謹慎,這就是當時黑羽軍反常出兵的最合理的解釋。”

“好狠的心……這些人都是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部下,就這樣被他借南晉的手全部清洗掉了?”

周濛倒不至於兔死狐悲,卻也覺得有點後背發涼。

“不,你換個思路去想,願意去鄴城救宇文單的,可不就都是死忠於宇文氏的人嗎,為救主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元致如果不清洗掉這些宇文氏的人,對他,對黑羽軍其餘忠於他的人,都是巨大的隱患,如果換了是你,你難道不會這麽做嗎?”

“……我也會,”周濛坦誠,“所以,宇文單到現在都沒救出來,是因為他壓根就沒想去救。”

後背心的涼意一陣接著一陣,她看著溫如說,“可我親耳聽見宇文慕羅求他的,他還答應了,沒想到轉頭就拿她弟弟做誘餌清洗部下……我還聽宇文慕羅說,宇文單平日裏待他很親近,叫他姐夫……”

況且,他當時的身體狀況還極盡糟糕,真可謂是算計到了油盡燈枯最後一刻,彌留之際也要去洛陽,把屍體留在建武帝眼皮子底下給黑羽軍換來片刻喘息之機……

他還有什麽是不會拿來算計的嗎?

溫如摸了摸她的臉,知道她在怕什麽,元致對宇文單太無情了,那麽,置換到周劭身上呢?

連她都會這麽去類推,周濛當然也會。

“別想太多,起碼有一點是好事,黑羽軍如今全是元致的人,他能完全掌控,而且,他前些日子不是還願意把兵符給咱們嗎,他對你……應該是不一樣的。”

能有多不一樣呢?

對他這樣的男子而言,她也就是一個相貌不錯的女人罷了,他有了青梅竹馬的宇文慕羅後,又對她青眼相加,那麽,將來他為何不可以看上更多的女子?美貌而已,美貌在這洛陽的高墻之中,是最不稀缺的東西。

“那宇文慕羅呢?”她擡頭突然問,“黑羽軍內部被清洗,她去哪了?”

“這就不知道了,她在宇文鮮卑地位不俗,元致如果把她也殺了,不至於沒有一點消息,我猜,可能把她關起來了吧,如果我是他就會這麽做,留她在手上不失為一個不錯的籌碼。”

*

晚上,周濛回到詠涼閣,現在的詠涼閣只住她一個人了,分房是她先提的,元致似乎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當即就答應了,第二天就搬回了他婚前一直獨居的梅園。

那個院子她沒進去過,聽府裏下人說,因為種了很多梅花,元致頗為喜歡,所以剛搬進侯府的時候就挑了那裏當作起居。

她從前都不知道他喜歡梅花。

梅蘭竹菊,梅為四君子之首,是忠貞不渝的高潔象征,愛梅之人,是不是也會追慕這樣的品格?

可惜,元致他是鮮卑人啊,中原士人的風花雪月,他可能根本就不懂。一棵花樹而已,好看就喜歡了,不是讀書人哪會想那麽多?

周濛頭疼腦脹好幾天,反反覆覆就在糾結元致到底值不值得相信的問題,身子不舒服就去溫湯池裏泡著,骨頭都要泡軟了,最後她自己也覺得可笑,她就算不相信元致,總該相信周劭吧,他信他,那就夠了。

再說了,她前幾天還對裴述的挑撥離間信誓旦旦,聽了一件一年前的往事就反水,她的信任不能這麽不值錢吧。

自從分房以後,她就更見不到他了,他每天都更加忙碌,不是在書房議事就是出門,來議事的都是些什麽人,他出門又去了哪裏,她通通不知道。

這天晚上,元致難得回府早了一些,來到前廳陪她一同用晚膳。

他面前的幾案上多了兩道菜,一道烤肉一道燉肉,一看就是漠北的做法,連周濛面前也多了兩個滿是肉的小盅,是給他盛完還剩下的一點,她也要來了換換口味。

周濛解釋道,“剛給府上添了個鮮卑廚子,你嘗嘗,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她記得他從前就吃不慣中原的口味,現在不需要刻意掩飾身份了,也不妨遷就遷就他,請個好的鮮卑廚子給他。

元致受寵若驚,笑道,“有心了。”

他拿筷子一盤分別嘗了一口。

“味道如何?”

他卻搖頭,笑說,“好久不吃,反倒不習慣了。”

直到咽了下去,才點點頭,“嗯,大約是那個意思,不錯。”

周濛也嘗了,味道鮮香,只是肉大她容易膩,但這不怪廚子,“侯爺說不錯那就是好,這廚子留下了。”

元致看她淺淺嘗了兩口就把小盅輕輕推開,知她應該是不愛這種,“其實不必,我吃你帶來那廚子的手藝吃得挺好的,以前四處行軍,我對食物並不挑,還是算了吧。”

“你不挑?”周濛笑起來,“也不知道是誰,當年吃我燒的飯菜,頓頓剩一半,換了我下山去買的烤肉,恨不得把碗都吃了。”

元致知曉她在說以前在江夏時候的往事,“現在真不挑了,要是你再下廚,煮多少我便吃多少。”

周濛抿唇,她當然知道自己手藝差,她打小就不怎麽自己做飯,能到處蹭幹嘛還要自己做?

“我才不給你煮,”又把配烤肉的一碟生食蘿蔔送到他面前,“不挑是吧,把這全吃了。”

她記得他最討厭吃蘿蔔。

元致眉毛都沒皺一下,拿起一根就咬,幾口就全吃完了,吃完還要把碗碟還回來,“看吧,真不挑了。”

聽話討巧得不像是他,周濛忍不住輕笑。

元致好幾天都沒怎麽見她,看見她笑,只覺得這一大盤蘿蔔沒有白啃,再讓他把她案上那份也啃了……那也不是不行。

“所以,把那鮮卑廚子退了吧,以後你吃什麽我也吃什麽,別給我開小竈,當然,心意我領了,我很高興。”

吃過飯,元致不想馬上回房,想和她在後院走走,可周濛說她疲乏,看她臉色也確實有些憔悴。元致納悶,她以前根本不是如此嬌弱,每天山上山下跑幾趟也絲毫不在話下。

“你最近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讓溫如把那大夫請來給你把把脈可好?”

周濛搖頭,“無事,閑人做久了,就是久坐少動,天氣又熱的緣故,這毛病我自己都能看,找大夫做什麽。”

元致陪她慢慢地走,將她送到了詠涼閣的門口。這間偏僻的小院,他總共只住了三個多月,卻覺得比梅園親切多了,只可惜如今他再也不方便進去。

“周濛。”

他喚住她,她回頭,客氣地笑問,“何事?”

“後日我有一日空閑,我想帶你出去走走,你可有想去的地方?”他問。

周濛想了想,搖頭,“我沒有想去的地方,你前段時間忙累了,不如就在府裏歇息一日吧。”

“我不累,”他低頭說道。

他搬出了詠涼閣,和他忙得不可開交,這兩件事,他不知到底是哪一件讓他們之間的關系漸漸不如從前了,她今天對他的態度看似與往常無異,但他又怎麽察覺不出其中那一絲絲的討好。

她為什麽要討好他?

“久坐不動怎麽好?總該出去走走,”他說。

但他也忘不了春日時自己精心準備帶她郊游,結果令她興致缺缺、昏昏欲睡,於是提議道,“那你想不想去軍營?臨淄王在西郊有一處駐軍營地,這個月開始到月底都在舉辦練兵大賽,如果你有興趣,我就陪你去散散心,可好?”

早在他提到“軍營”兩個字的時候,周濛今日這雙無甚神采的眼睛才終於有了一瞬的亮光,顯然她是感興趣的。

他趕緊又道,“臨淄王府的一些家眷也會常去,你若去了不會沒人陪你說話解悶。”

周濛展顏,她確實對軍營有興趣,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那是什麽樣子,可是去軍營這樣熱鬧的地方還要找人說話解悶,就顯得欲蓋彌彰了。

她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前段時間的那兩次郊游……元致肯定介意自己當時不太給他面子的表現,但是天地良心,不是她不願承他的情,實在是身子扛不住,又累又乏,何況郊外的風景她早看膩了,好山好水好無聊,那樣的地方才需要人說話解悶嘛,偏偏他又嘴笨。

看他這樣認真,周濛走回來兩步,到他跟前,故意仰起一臉的委屈,“那你就是不想陪我,才要別人陪我說話解悶?”

他無奈地笑,“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想陪你,這不是怕你覺得和我待在一起……無趣麽?”

他可真有自知之明,他就適合在人群中用男色做一個慰藉審美的人偶,為景色增光添彩,卻實在沒有裴述那樣油嘴滑舌的本事。

周濛抿唇,又低聲問,“那……新安郡主也會去嗎?”

新安郡主是臨淄王最小的女兒,按宗室的輩分,她都算周濛的姑姑輩了,可小郡主輩分雖高,年齡卻小,與周濛同齡且還未出嫁,元致這些日子頻繁進出臨淄王府,外頭都傳小郡主對他十分殷勤,周濛足不出戶都聽到了一些閑言碎語,可見瘋傳的臨淄王想把小女兒嫁給元致的說法不是空穴來風。

當然,按道理來講也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元致如今這般受臨淄王器重,招為女婿是最穩妥的做法,以新安郡主在老王爺心裏的受寵程度來看,若是她嫁過來,思北侯正室侯夫人的位置,周濛大概都要讓賢。

元致一聽那四個字就額角直跳,他已經在盡力躲著那位郡主了,但她還是聽到了風聲。

“咱們去咱們的,他人去不去不關咱們的事。周濛,這個思北侯我做不了多久了,待我恢覆身份,就必定不再會有這樣的荒唐事了。”

她咬著唇輕笑,“嗯,是挺荒唐的,按輩分我還得喊她一聲小姑姑,哪有姑侄共事一夫的道理。”

話雖這麽說,周濛心裏卻知道,等元致恢覆身份,只會有更多人熱衷於往他懷裏塞女人,至於這姑侄共夫算什麽,司馬氏的家風向來如此,比這更有違倫常的事情多得不勝枚舉。

在元致看來,荒唐的哪裏是姑侄共事一夫,荒唐的是他元致竟要賣婚求榮。

可他被那五個字裏明明不在重點的那個“夫”字一時迷惑了心神,忘了該把話說得更清楚的。

聽她又道,“我就是隨便一問,是荊白她們在我耳邊叨叨了幾句,我信你的呀。”

她纖白的手不知何時撫上了他的心口,正拿指甲摳著他前襟心口處的一處刺繡,可她那片光潤的小指甲哪裏是在摳金線,簡直在勾他的心。

他的目光如此灼熱,周濛也忍不住有點害羞了,“那……後日早晨我在這院裏等你,你帶我去西郊軍營,就這麽說定了?”

他趁她收手前已經把那小手握住,另一手則輕輕摟住她的腰肢,身後便是一棵梨花樹,花色映著月光更顯潔白,元致將周濛帶到樹邊輕輕抵住樹幹。見自家主君與夫人當眾摟抱在一起,一眾侍從和侍女都識趣地退開了。

今夜的她,雖然溫柔小意又討好,可她眼睛深處仍然有化不去的冰冷和哀傷,自己不能對她操之過急,不過又如何能長久地抵抗誘.惑呢?何況,此刻她臉上的羞意是不作假的,若是絲毫情意也沒有,以她的性子是不會這樣回應的。

元致在放縱自己吻下去之前,仍低啞著問她,“可以嗎?”

周濛沒想過要拒絕他,他如今正對自己情熱,自從分房後就再沒親近過了,此情此景下有些事不可避免,可是聽他這樣問,忍不住好笑又好氣,掙脫開一只手來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那就親這裏好了。”

元致也懊惱自己怎的這樣呆,把那小巧的下巴擡起,再不猶豫地吻了下去。

不知吻了多久,結束後周濛靠在他胸口細細地喘息,此情此景,她應該順勢就問他今夜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詠涼閣過夜,可是,從他剛剛吻她都要問一句的調性來看,八成是要被拒絕的,她又不是沒有被他拒絕過……明明是很早就有過伴侶的人,怎麽還這麽別扭又不解風情呢,連喜歡的女子倒貼都要拒絕。

她決定放棄邀請,元致則多抱了她一會兒,最後還是放開了,溫柔地撩開一縷被他弄亂貼在了她臉頰上的發絲,用理智對抗住本能,才嘆息著道,“進去吧,早些休息,我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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