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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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洛陽皇城,建章宮。

裘安從備茶間端出沏好的茶水時,在前廳議事的太子已經準備要跪安了,他隔著屏風只聽到幾句“請父皇放心”、“一定竭盡所能平定叛亂”之類的話。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從莊嚴寺回宮才第二日,就有南邊發來奏報,說荊州發生了叛亂,並且叛軍還在沿長江順流而下,有一路向揚州蔓延的趨勢。

北邊的匈奴還沒停止侵擾,京城就出清河公主私/通的事,現在南邊又出了叛亂,建武帝頭疼不已,夜夜輾轉難眠。

裘安一刻不離地跟在旁邊伺候,也熬了兩個大夜,他如今年過半百不比年輕身強力壯,兩夜熬下來頭疼欲裂,這會兒端著茶碗都有點哆嗦。

“陛下,喝杯熱茶,歇歇吧。”

裘安把茶仔細擱好,見建武帝停了筆,終於有了休息的意思,他趕緊替他整理文墨,溫聲寬慰道,“太子素有才幹,平叛定能成功,您就放手讓他去做,何必累壞了自己的身子。”

建武帝用熱茶潤了嗓,搖頭,“叛軍號稱十萬,太子現在手中有兵二十萬,卻還在向朕要兵,你說朕給是不給?”

他問得漫不經心,裘安卻已經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建武帝向他問策不是白問,常常都會聽信,他也總是盡心盡力,從不胡說八道。

在這次的事情上,原本二十萬朝廷正規軍對十萬草莽綽綽有餘,可是京都洛陽不能成為一座無守軍的都城,所以能調往江南的兵力會大打折扣,從這個角度來說,太子要兵不是沒有道理。

可是裘安更明白皇帝問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中原的兵力幾乎九成都已經握在太子手上,若他還要兵,就只能從北境抽調,這樣勢必削弱鎮守北境的臨淄王和中山王。如今的朝局是太子與藩王雙峰並峙,建武帝在中間艱難維持平衡,本來他就因為公主私/通削了中山王一刀,如果一削再削,藩王過於弱勢,局勢失衡,太子豈不是更加無法無天?

至於有沒有足夠兵力對付叛軍,皇帝從來沒有擔心過。過去十來年南晉沒少發生叛亂,從來沒人能成氣候,這次的叛軍聽說只是一群從益州逃出來的饑餓流民組成的烏合之眾,而且,這些年江南連年豐收,百姓安居樂業,荊、揚兩州不會有人響應叛軍,所以這群人雖然號稱十萬,但實際上有沒有五萬都難說。

這等於是把平叛立功的機會拱手送給了太子,而他居然還想增兵?

皇帝當然不想給,裘安腦子再混沌,對這種要命的問題也是拎得清的。

他笑瞇瞇地回答,“陛下折煞老奴了,這麽大的事老奴可想不明白,陛下手下那麽多的王公世族,不如多讓他們想想,蕭太師乃世族之首,一定能拿出良策。不過,不管給不給,太子仁孝,一定能夠體諒朝廷的用心。”

建武帝正仰靠著閉目養神,笑著哼了一聲,裘安眉眼舒展,知道自己說對了話。

這種事本來就該讓世族去和太子談,世族肯定不同意從北境減兵,太子對此不滿也不敢拿世族怎麽樣,讓他們狗咬狗就好了嘛。裘安不愧是跟了他四十多年的老奴,建武帝覺得舒心多了。

煩惱已消,老皇帝便懶洋洋地靠著軟枕半躺了下去,裘安貼心地正打算幫他掖好軟枕,突然小徒弟在外頭通報了一聲,“稟陛下,皇後娘娘求見。”

建武帝的眉頭驟然就夾了起來,裘安耷拉的眉眼也睜圓了,皇後求見……可真是稀奇事啊。

自從蕭皇後沒了兩個嫡子,皇帝又立了與兩位皇嫡子的死脫不開幹系的司馬功當太子,帝後的關系就大不如前,蕭氏常年不來建章宮,這是哪股風把她給吹來了?

“不見。”建武帝不耐煩地說,這些天他夠頭疼了,不想面對強勢的蕭氏。

其實皇後為什麽來不難想,這幾天就發生了兩件大事,除了荊州叛亂就是幾日前清河公主私/通。當初中山王獻上這個女孩的時候,蕭氏就大力引薦,蕭皇後來,不就是為她求情嗎?

“她來添什麽亂,就說朕睡……”

建武帝話沒說完,緊閉的宮門就被人悍然拉開了,老皇帝驚得立刻坐直了身子,不經宣召強行闖宮,門口的侍衛是死的嗎?

“陛下,妾有事要稟,為何不見?”

蕭皇後在建武帝驚恐逐漸轉向暴怒的目光下邁步踏了進來,她一襲華麗雍容的深紅宮裝,臉上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端莊和冰冷。

“你……你好大的……”看見皇後的臉,建武帝的氣勢不自覺弱了幾分,氣得舌頭打結。

蕭皇後微微一笑,“膽子大就大了,妾來都來了,陛下還要把妾趕出去不成?”

她渾然不顧皇帝的臉色,來到他下位的一面坐席上,優雅地坐了下來。

夫妻三十多年,建武帝知道她是個什麽性子,多數時候都恭順守禮,是世家大族養出來的標準皇後,但是她真想做什麽事的時候,向來也是不怵任何人的,蕭氏的出身給了她膽子大的底氣。尤其是建武帝現在能握在手裏的權力一年不如一年,面對太子的強勢,他比年輕的時候更需要世族的支持。

帝後兩人對視,心照不宣地笑了,建武帝是給氣笑的,誰讓她是蕭氏女,闖就闖了,趕她出去?他自己出去都不敢把她趕出去。

“陛下不見我,以為我是來為清河公主求情吧?”蕭氏微笑著問。

建武帝偏過頭不答,算是默認。

“陛下想錯了,妾雖然沒有陛下想要的賢明,但也知道,自己首先是皇後,然後才是蕭家人。有關清河公主的事,妾不僅不會為她求情,而且還想提醒陛下,萬萬不可輕縱了這等大逆不道、禍亂朝綱的罪行。”

建武帝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神移到了她的身上,“你這是何意?”

大逆不道、禍亂朝綱……她也說得出口,那公主是他們獻的,往她自己臉上抹黑?

再者,拋開女方不談,裴述也是他們自己人吧,裴氏與蕭氏那是一丘之貉。

夫妻多年,他從沒見她反口說過自家人的不是,她會突然變得通情達理嗎?建武帝當然不敢信,神情由疑惑變得警惕。

蕭氏對皇帝的警惕心知肚明,她不在乎,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放在以前,陛下不信我也就罷了,如今是什麽局勢您最清楚。北境匈奴襲擾,北燕餘孽仍在,江南禍患又起,朝廷兵力捉襟見肘,匈奴人最想要的其實也就是區區雍州長安一城而已,西北蠻荒,實在守不住朝廷給了就給了,仍可斷臂求生,而北燕則完全不同。”

北燕在建武帝心裏始終是個最特別的存在,他一生都對北燕元氏既愧又恨又怕,都滅國了他還忌憚那個留下來的元符。

蕭氏專找他的死穴說,“據臣妾所知,北燕滅國一事,太子做的並不幹凈,留了很多把柄,北燕餘孽遲早會知道滅國的真相,等他們想明白了,打著覆國的大旗南下,這才是動搖南晉國本的禍事。說回清河公主的事情,妾以為您和家兄都漏算了北燕人的打算。本朝素來看重法度,您已經因為武安長公主的緣故您放過了裴述,有損朝廷的威儀,如果您對清河公主再施輕縱,北燕人該如何看待陛下?公主生死事小,但公主生死的處置權在誰的手上,這就是大事。現在您坐等烏孫王的回信再對她行處置之事,說明咱們南晉連烏孫國都能拿捏,法度猶如一紙空文,那麽,為何會這樣?左右不過因為北境兵力虛弱,需要不顧一切聯合這些西域小國罷了。如果這樣的說法傳到幽州,北燕人就會知道,咱們因南北同時開戰而中原腹地空虛,如此,不出半年時間,幽州往南直到洛陽必有禍事。”

建武帝聽到前半段的時候還不以為然,心道朝廷內政能關北燕人什麽事,可是皇後的分析越聽越有理,尤其是他想到了近幾個月幽州黑羽軍舊部頻繁襲擾的消息,之前他總想著元符被質留在洛陽,北燕人不敢南下,可是細細一想,果真是如此嗎?

蕭皇後對建武帝的心思一清二楚,乘勝追擊,“雖然現在北燕王室只剩下了一個元符,被陛下握在手裏,可是,元符不是元致,黑羽軍是元致的親兵,能活到現在的都是死士,他們會為了元致的死覆仇,而未必會把元符的命當成阻擋他們南下黃河的障礙,望陛下三思。”

建武帝心驚肉跳,北燕滅國這麽久了,元致和黑羽軍仍舊是他的噩夢,他最怕的事情就是有朝一日黑羽軍得知真相南下為元致報仇,所以他才把元符握得這麽牢,才對能夠控制住元符的武安長公主這般忍讓。

可他的確漏了最為關鍵的一點,元符的命和元致的仇,究竟哪一個才是黑羽軍的死穴?顯然是後者。

此刻建武帝已經被說動了七分,若是真的觸及國本,他當然相信皇後,他們是夫妻,關系再差也利益一體。

疲憊的睡意被再次打消,可是他不願意在皇後的面前表現出自己的不安,矜持地辯說,“皇後此言差矣,雖然當下南北同時開戰,但朝廷只需應付荊州叛軍,太子迎戰綽綽有餘,北境則有藩國鎮守,中原未必就那麽空虛。”

蕭皇後只是看著他,不說話。她與太子水火不容,事關太子兵權,她不便表達看法,但是,中原是不是空虛,皇帝自己手裏有沒有兵,他心裏沒數嗎?如果他真的有足夠的兵權,還會對她和蕭家這麽客氣?

建武帝被妻子看得發毛,終於軟下了態度,“那皇後意下如何?”

蕭皇後耐著性子,直截了當地說,“第一,清河公主決不可輕縱,此案可交由鴻臚寺與大理寺聯辦,即刻按照律法進入審議章程,在烏孫國來信之前就按律法處置,第二,裴述不能免罪……”

“裴述就算了吧,好歹是武安的獨子,朕的外甥,”建武帝不太有底氣地說。

其實外不外甥的不重要,元符也是他的外甥,他就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他看重的還是武安長公主。她最大的價值就是與宗室走得近,還與太子交好,在東宮說得上話,再加上她與元符的母親晉陽長公主是同胞姐妹,有天然的親近,與此同時,她還和裴氏是姻親,有世族的人望,有這樣雄厚的政治資本,偏偏她還是個公主,對皇位沒有威脅,建武帝沒她這麽長袖善舞,他在各方勢力之間如履薄冰,所以他離不開她。

蕭皇後突然不想說話了,不是因為話被打斷,而是她想起自己年輕議婚的時候,身為世族之首的蕭家嫡女,她看不上當時已經是太子的建武帝,在司馬氏宗室為數不多的男人裏,他都是一個極其平庸的人。婚後三十多年,果然,他手中的皇權步步旁落,她一直都冷眼旁觀,當初哪怕是武安長公主即位女皇,都比這個男人強。在皇後和蕭家女兩個身份裏,她的確更看重蕭家女的身份,因為蕭家的父兄子侄更能給她帶來榮耀。

她看著別處疲憊地露出一個微笑,很快調整好了心情,“妾有一個法子,能讓武安長公主那邊說不出什麽話來。很快太子就要南下平叛,不如就讓裴述隨軍,給他一個參軍的議事文職,對外可說是戴罪立功,而對長公主那邊而言,文職不會上戰場拼殺,這是他白得軍功的好事。”

換句話說,這件事有裏子也有面子,對內對外都有交代。

建武帝再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輕咳一聲,“就按皇後說的辦。”

“皇後賢明,不愧是朕的賢內助,”說著,他自知尷尬,很想討好,伸出手想拍拍妻子的手背,可蕭氏眼神一驚,下意識趕緊躲開了,還拉了拉衣袖暗暗遮住了露在外面的細白手背。

建武帝伸手拍了個空,一時間尷尬得連裘安都看不下去了。

*

周濛在府中靜養了兩日,高熱已經退了,風寒卻沒那麽容易消下去。

因為體質原因,任何藥都對她沒有效果,從小她病了都靠自愈,好在她身體強健,病得也少。但這次的病比以前更難痊愈,也許和體內的念君蠱有點關系,蠱蟲需要以毒素為生,而她血中的毒素濃度一直在下降,到不足以讓蠱蟲吃飽的時候,蠱蟲就會開始蠶食她的生機。

好在眼下蠱蟲還算溫順,還不到她需要為此擔心的時候。

荊州祁英叛亂的消息,周濛幾乎是和建武帝同時知道的,溫如一直留有一部分勢力在江南一帶活動,消息是她的人快馬加鞭送到洛陽的。

密信裏,溫如特地提到了祁英帳下的一名參軍,名叫陶阿盤,據說祁英對他言聽計從,他也足智多謀,叛軍一路從益州沿江而下打到了荊州。

周濛看到這裏的時候,幾乎肯定這位陶阿盤,就是周劭的化名。

很小的時候周濛喜歡去山裏掏鳥蛋,有一回掏著幾個山雕的蛋打算回家孵著玩,沒想到這一窩雕蛋裏居然混進了一顆蛇蛋,不小心孵出了一條菜花小蛇,那小蛇周濛沒舍得賣,當寵物養了很久,因為沒毒,周劭有時也會隔著老遠摸一摸,冬天的時候這蛇犯懶老喜歡盤著,他還給這條蛇起了個名字,就叫阿盤。

他一定是故意這麽做的,用這個只有她才知道的名字,是為了向她報平安吧。

這消息剛傳來洛陽沒多久,朝廷就下旨派太子率二十萬大軍南下平叛,周濛心情覆雜。

為什麽恰好是這個時候?清河公主私/通事件後不過三天。她不得不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去想,哥哥一定也聽說了這件事,他是為了緩解她的壓力才起兵圍魏救趙嗎?如果真是這樣,他倉促起兵,面對太子的二十萬大軍,他準備好應戰了嗎?

她感到一絲後悔,後悔沒有提前找人去給周劭通個信,告訴他她有自救的方法,他不必為她擔心。

*

周濛被禁足,公主府也被宮裏的人接管了,但對溫如來說,沒有她混進不去的地方。

“還行,臉色紅潤,比我之前想的要好,”溫如走進周濛的臥室,看周濛正抱著個軟枕發呆。

溫如看到她手裏拿著一卷輿圖,圖上在長江沿岸的武昌城和夏口畫了兩個紅圈,又在下游的建康城也畫了一個。祁英叛軍現在已經占領了武昌城,正在攻打夏口,如果夏口能被拿下,那麽下一個目標大概率就是建康城,這是歷代以來沿江作戰的常規路線,不出意外周劭也會這麽打。

“還在擔心你兄長的事?”溫如問道。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周濛低頭,一言不發將輿圖卷了起來,開口聲音悶悶的,“宮裏有消息了嗎?”

溫如理解她的心情,“嗯,晨間皇後親自去找的陛下,談得很順利,旨意已經下了,裴述即刻隨軍南下,也要開始對你議罪了。”

周濛這才擡眸看溫如,她坐在軟榻邊的茶席上,神情平淡。

這個消息在她們的意料之中,也是她們希望得到的結果。

“多虧了蕭皇後,她輕易不問政事,此次答應出山,就不會出什麽紕漏,”周濛點頭,“至於裴述出征江南,裴氏一族在建康城有百年根基,他雖不敢明著策應叛軍,但以他的智謀,太子此戰必定不會容易到哪裏去。”

溫如笑道,“放心吧,我已經找過他了,他會見機行事的。”

“你是不是已經告訴他周劭在叛軍裏的事了?”

其實周濛還不想這麽快讓裴述知道,他實在太過心狠手辣,她還沒有相信他到可以交付周劭性命的地步。

“那倒沒有,”溫如如實答道,“對他來說,無非是在交戰雙方找一個平衡,讓太子無法速勝並不算難。”

但,無法速勝……不等於不勝。

周濛眉頭又皺了起來,她聽不得這樣的話,雖然知道溫如的話是對的,二十萬大軍對十萬草莽,勝算幾乎是壓倒性的。那麽萬一叛軍輸了,周劭會是什麽下場?

她不敢深想,深吸口氣繼續道,“按照計劃,得著手準備我出城的事了,越快越好。”

溫如無可無不可,她不像周濛有這麽多的顧慮,這一整件事都是周濛一手策劃,她只負責執行,替她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情罷了。

況且,所有的計劃都在穩步推進,周濛想快一點不過是一句吩咐的事,不費什麽功夫,她微微一笑,卻誇道,“有長進,我還擔心周劭出事你會發瘋,到時候手頭的事情也不做了,拎上包袱就南下去救兄長。”

周濛無奈,“我倒是想,可我拿什麽去救,我又沒兵。”

溫如手裏倒是養了些私兵,但她的這些雇傭兵做些陰私的勾當還行,真上戰場打仗就不夠看了。

“想要能打仗的兵嘛,雖然我沒有,但你有個現成的選擇啊……”

周濛笑容一僵,方才的一句玩笑話,不想卻被溫如扯偏了,她微微低下頭,眼神逐漸暗淡起來。

溫如也察覺到近期她總在有意地避諱那個人,但不理解她這樣做的理由,才特意提起這一茬。作為旁觀者,她與柳煙都看得出來元致對她的心思只差挑破一層窗戶紙了。

他們兩人的事她都是聽柳煙說的,雖然她沒有結交過元致,但是遠遠見過幾回,他的樣貌實在讓她印象深刻,太驚艷了,他的臉有著明顯的胡人輪廓,可皮相上又絲毫不遜於漢人的精致俊雅,聽說他祖母就是漢人,胡漢兩種血統在他的身上混合得堪稱完美。

而且他扮元符扮得很像,儀態和氣質是與元符如出一轍的儒弱謙雅,這讓他那張過於驚艷的臉不那麽引人註意,他的行為談吐也從來沒有在朝中引起過他究竟是不是元符的質疑,這件事不容易的地方就在於元致本身的性子應該是一個少年得意、縱橫沙場的武將。

不過,他能做到這些她並不奇怪,鬼門關裏走過一趟的人,太清楚這條命的價值,和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這種人的心機城府可想而知。

越是這種人,他若仍願意為一名女子傾心,對她一定是存了幾分難得的真心。

這是她混跡京城明暗兩道這麽多年一點小小的識人經驗,而周濛的看法似乎和她完全不同,她從不承認他們之間有過什麽,對他的態度總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原因的疏離。

“我覺得你可以找他談談,”溫如還是提議道。

周濛悵然地搖頭,她知道溫如的打算,之前裴述也說過類似的話,雖然這人不正經,但想法一致,都想讓她去找元致,去借他的力量。

可她一直都沒有去找他開口,是她不想嗎?她當然想,誰不想擁有元致這樣的盟友,在京都短短一年時間,黑羽軍在他手裏再次變得進退有度,還低調地得到了鎮守西北邊境的臨淄王的青睞。

問題是,她憑什麽去找他開口?憑她救過他一命?但是種下念君蠱這件事她是瞞著他做的,在他的心裏不存在這份恩情,那麽,憑他們之間的那點交情?那就更談不上了,柳煙總說他對她好,他對她好的原因全都有跡可循,要麽是出於幫襯周劭,要麽就是出於報答她那幾個月的照料而已。要論男女之情,他與宇文慕羅沒有分開過,他會輕易許諾宇文慕羅的請求,但對別人未必會這麽慷慨。

溫如不放棄,又勸,“你在顧慮什麽?你不試試怎麽知道結果呢,就當是為了周劭,我替你跟他聯系,他府上暗樁眼線雖多,但破綻總能找到,你大可以放心。”

很顯然,溫如他們比她對他更有信心,似乎只要她求助,他就不會無視她的請求。

周濛決定在這件事上相信溫如一回,就當是為了周劭,為了兄長她還是願意再試一次的,她點頭,“那麻煩你幫我安排吧,就說……我想單獨見見他。”

*

溫如辦事很快,第二天她就派人遞來了回覆,而元致的答覆是,不見。

連溫如自己都感到了驚訝,頭一次懷疑看人的眼光是不是出現了偏差,會不會是柳煙的消息有誤,其實元致對周濛根本沒有那麽喜歡。

對周濛來說,事實證明她的直覺一直都是對的,她比溫如更了解他。

聽到消息的時候,旖月難得皺了皺眉頭,追問來人,“對那邊說清楚是什麽事了嗎?”

送信的姑娘打扮成了公主府侍女的模樣,她是溫如的心腹,說話不必避諱,答道,“都說了,說了是公主為了兄長的事,想要約侯爺私下面談,但侯爺回說不便見面。”

“不便見面……那就不見面呢,事情有沒有的談?”

小姑娘垂眉搖頭,“侯爺說,有愧於公主往日交情,請公主……珍重。”

在當下周濛出事的這個節骨眼上,說出“珍重”兩個字,著實很冒犯,旖月沈下臉,“是他親自說的還是旁人傳話?”

“侯爺不見,是侯爺身邊一個叫小苦的小廝傳的話。”

站在一旁的周濛突然打斷了旖月還要問下去的想法,走過來搶先對送信的姑娘吩咐,“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訴九姑娘,此事從長再議。”

人走後,周濛語重心長地對旖月解釋,“小苦我認識,不是一般的隨從,元致很信任他,他不會傳假話的。”

“他們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要不我親自去一趟侯府,當面問問他?”旖月秀眉深蹙,她不相信當初周濛冒著那麽大的風險種下念君蠱,救下的竟然是這麽個忘恩負義的男人。

她看著周濛,等待她的答覆,只要她點頭,刀山火海她都願意走一趟。

周濛則出奇地平靜,聽到“珍重”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點波動,她像是毫不意外這個結果,又像是得到了塵埃落定的釋然。

對於旖月的殷切,她立刻打消了她的想法,“思北侯府不是那麽容易闖的。”

就算沒有朝廷對思北侯府的嚴密監控,元致身邊還有石斌,侯府的守衛絕不簡單,旖月的輕功能輕易進出武安長公主府,但她未必能悄無聲息地進去思北侯府。

這麽危險且沒有意義的事,平時的旖月是不會想到這麽做的,她的反常反而讓周濛更加冷靜,她安撫道,“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一年前周濛就想過如今這種情況的可能,那時候她思考了很久,周劭出事了自己應該怎麽辦,也想起很久之前元致曾說過的一番話,說她應該相信周劭,相信他有自保的能力,中山國那個老家夥也說過,周劭不是個需要別人為他擔心的人。

可是真到這一天,到了周劭要被朝廷大軍圍剿的關頭,這些念頭她一個都不要相信了。他們這些人,都是張嘴說說而已,周劭真死了,他們在乎嗎?

當初元致他自己都差點活不下來,他哪來的資格保證周劭能活?司馬緒就更不靠譜了,周劭又不是他養大的,就算他死了,老家夥能有什麽損失,他還有好多孫子。

唯獨她和這些人不同,她不能沒有唯一的家人,如果沒有他,她如今做的這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旖月也是如此,他們視彼此為至親,所以,這世上唯二真正在乎周劭性命的人,就只有她們了。旖月這樣沈靜的性子都會心亂,她就更要沈得住氣,她們之中至少有一個必須保持清醒。

身後隱隱傳來抽泣的聲音,周濛轉身,發現旖月竟然在哭。她還像平常那樣靠墻站著,單手捂著臉,晶瑩的淚珠悄無聲息地沿著她尖巧的下巴滴落下來。

“月姐姐,你別哭。”她將絲帕放到她空著的那只手裏,她攥緊卻顧不上擦去眼淚。在周濛的記憶裏,旖月以前受再嚴重的傷都沒有這樣哭過。

“二十萬大軍圍剿,阿濛,他贏不了的。”

“當然很難。”

她不願意說自欺欺人的好聽話,她也不認為這一戰祁英這幫烏合之眾能贏,至少從現有的情報來看,一路沿江打過來的叛軍與地方守軍交戰時毫無章法,全靠對戰局時機的把握才有了現在的戰果,可是當面對朝廷二十萬大軍的碾壓,勝算微乎其微。

她斟酌道,“我沒有妄想叛軍能夠戰勝太子,但是一定有辦法保住兄長的性命。裴述不是也要南下了嗎,他……”

“阿濛,”旖月搖頭打斷,她知道周濛要說什麽,明白現在對周劭有利的因素有哪些,但也只有一個裴述,這遠遠不夠。

她繼續說,“阿濛,我想去荊州幫他,他現在身邊得力的人只有一個小六,小六功夫不好,我不放心。戰場上我興許幫不了忙,但是我至少能替他擋住暗算,十幾年前你們父親身上發生的悲劇,我不希望在他的身上再來一次。”

“戰場前線會很危險……”

“那他就更需要我,我是他的護衛,生死都應該和他在一起。”

淚水盈盈地含在她漂亮清冷的眼睛裏,那雙眼睛懇切而堅定,“阿濛,讓我去找他。”

可能很早她就有這樣的想法了,周濛眉眼微垂,話已至此,沒有不成全她的道理。如果有可能,她也許也會做出和她一樣的選擇。

她也打定了主意,安排道,“需不需要我調撥一些人手給你?”

旖月見她默許,露出釋然的笑答,“不用,我一個人就夠了,人多了路上反而不好走。”

朝廷大軍南下,司州到荊州一路的關卡一定會異常嚴格,旖月一個人還可以走鄉間野路,人多了確實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周濛不再強求。

當天晚上,旖月就趁著夜色就上路了,周濛還在禁足,無法出府,不能出城相送,只送她到角門外就折返了。

回到臥室,周濛看著窗外的花樹微微出神。想起方才她一再叮囑旖月註意安全,旖月也一一應了,但她感覺旖月一句都沒聽進去,她根本不在乎她自己的生死,哪怕為周劭死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周濛陷入沈思,旖月把周劭看得比她自己重要得多,為什麽?因為責任嗎?從小阿娘收養她、訓練她,就是為了保護周劭。

可是這麽多年相處,她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怎麽可能全是因為責任,他們可能還不是戀人,卻有著比戀人更深的羈絆。她感到心口有一絲微微的刺痛,直到門外有侍女進來,通報說柳姑娘來了。

*

周濛屏退了侍女,知道柳煙所為何來,開門見山,譏諷道,“他連見都不見我。”

柳煙冷冷地看她一眼,她是替溫如來的,當然知道情況,還有她回給溫如的那一句“從長計議”,可她討厭周濛的“從長計議”。

她拂開席上的一副輿圖坐下,“那你打算如何從長計議?”

周濛的情緒還沒有從旖月那邊完全抽離,漫不經心道,“還不知道。”

柳煙冷笑,“你就這點本事?”

“嗯?”周濛這才回神,落在窗外虛空的眼神才轉回柳煙的臉上。

“你還要計劃多久?莫不是又一個無所事事的一年?”她抿著清茶,回以嘲弄的眼神。

柳煙的不滿很直接,這一年她確實沒有什麽建樹,周濛淡淡一笑,反問,“那我帶你硬闖思北侯府?你不是總想我做點什麽嗎,要不要去?”

柳煙不如溫如沈得住氣,一年來,她的少有作為常常遭到她的嘲諷,以前周濛很有壓力,現在已經習慣了。

知道周濛在嗆她,柳煙冷冷還擊,“我還以為元致多喜歡你呢,不過如此。”

一開始她來京都當和親公主嫁給西域老國王時,他就毫無反應,現在她私/通獲罪,輕則下獄重則砍頭,他還是一聲不吭,她有難求他見上一面,他都不見,普通友人的交情都不至於如此淡漠。

周濛扶扶金釵,笑道,“我可沒說他喜歡我,不都是你說的麽。”

柳煙理虧,又不甘心:“你自己沒用,你種的那只蠱蟲也沒點用嗎?”

“你要我拿蠱蟲威脅他?”周濛驚道。

她最開始就沒動過拿蠱蟲威脅元致的想法,因為兩只蠱蟲母子共生,母蠱比子蠱更兇猛,對宿主影響更大,到時候誰威脅誰還說不定呢。

柳煙:“要不然這蠱蟲是白種的嗎?你白白救他一條命不成?”

“那威脅不成怎麽辦?我和他同歸於盡?你就這麽盼我去死?”

柳煙越發不滿,“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總得想個辦法吧,就沒有什麽法子能拿捏元致嗎?”

周濛低著頭,一天的倦意全部席卷而來,“想想別的法子吧,未必沒有辦法。”

她這次想的辦法不會再牽扯到元致了,但柳煙現在氣頭上無法正常溝通,她不想多做解釋了。

“別的法子?還能有什麽法子?當初你拿命去種蠱救人,人救回來了,咱們現在落得焦頭爛額,他不聞不問,對你是什麽心思再清楚不過,其實這一年你與他同在洛陽,你有無數機會可以抓住他的軟肋,可你沒有,阿濛,我看你對他才是情根深種吧。”

柳煙冷冷諷道。如何用風月手段拿捏男人是她的長處,她告誡過周濛很多次,她一句都沒聽進去,本來她就對她生了很多不滿,覺得她終究還是拖累了她們的計劃。

周濛有些神游,聽到這裏一句粗口都浮到嘴邊了,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就知道有人會這樣理解她的動機,所以,她拿自己種蠱救元致這件事,死都不想讓多餘的人知道。

“別的我不想解釋,至於種蠱的原因我再說一遍,是因為我兄長想讓我救他,我便救了他,與他是我什麽人沒有半分幹系!”

柳煙不依不饒,“那正好,那便算是他欠你兄長一條命,如今正是他有難,他拿點誠意出來不過分吧,你倒好,他不見你,你就這麽放過他了?”

一來二去周濛終於被惹怒了,她臉色驟然一沈,偏過頭直勾勾看著柳煙。

柳煙被看得有點發毛,卻氣勢不讓,“你明明也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周濛氣得想發笑,“好,姑且算你是對的,所以呢,你究竟是來找我商量辦法的,還是來我這就是為了討個嘴仗的贏法?”

這幾日被強壓的不安焦躁全部被勾起,她聲音裏含著低沈的怒氣,“我說了我不知道怎麽辦,我拿元致沒有辦法,他不見我,我連求他的機會都沒有,死磕他有什麽意義?沒了他就不做事了嗎?如果你非要這麽想,你不如去勸溫如姐姐找個人把我綁了,告訴元致如果他不出兵襲擾幽州以緩解周劭在江南的壓力,你們就把我殺了,我死了他的毒就要覆發,他也別想活,你是不是就想這麽做?”

柳煙被吼得一楞,“我沒有……”

“對,興許你沒有想過要做這麽蠢的事,但是對元致這種人行威脅之事,能高明到哪裏去?你太不了解他了,黑羽軍是他的命根子,和黑羽軍的安危比起來,我的命算個屁。”

她的聲音不算太高,可是外頭守著的荊白小聲咳嗽了一聲,提醒她們不要再鬧出更大的動靜了。院子裏是自己人,外頭卻是宮裏派來的內侍,這些內侍不會限制周濛在公主府裏的行動,但是會監視她的一言一行。

周濛馬上收拾好了情緒,緩聲道,“別的辦法還是有的,何必總指望男人,姐姐你說是不是?”

她擡眸瞥了柳煙一眼,她還有些不服。

她沒想到,都已經這麽久了,柳煙對她的成見還是這麽深。盡管她沒有溫如那麽老謀深算,但已經不是當初在江夏求元致幫忙不成就惱羞成怒的小姑娘了。

“以前我什麽都不懂,的確需要姐姐你逼我、催促我,今時不同往日,我有我自己的節奏,你若不信我,我們如何一起走下去。”

她溫聲說著,一邊坐到了書案前,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筆墨。

與柳煙爭吵一番,她發現思路居然清晰了不少,之前已經思考過的一個方案漸漸有了雛形,她落筆成文,一氣呵成,待紙頁幹透,她小心翼翼地卷起這滿滿一頁的娟秀小楷,裝進了信封裏。

她坐回到柳煙身前,見柳煙神色微動,疑惑地看過來。

她便把信封輕輕推了過去,纖纖五指覆在月白信封之上,塗著血色蔻丹的指尖在燭光下犯著暗柔的光澤。

“之前的計劃略有改動,具體的想法我都寫在這封信裏了,你回去替我交給溫如姐姐,她看了就能明白。”

她嗓音低沈地向柳煙保證,“此計若能成,江南的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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