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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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一早,周濛拎著煉好的一桶藥粉就要出門,這一桶殺蟲藥是天青閣的耿婆婆預定的,到門口時發現忘帶錢袋了,又進屋去取,出來的時候,看見周劭迎著一人進了院門。

來人是個白衫披青灰風帽的青年公子,她以為是他的朋友,周劭不常帶朋友回家,所以還挺稀奇。

而且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風帽一放下來,她就楞了,一下認出是誰,心跳都亂了幾拍。

一前一後進門的兩人都看到了她,周劭唇角微彎,皮笑肉不笑,一副不甚熱情的樣子,後面的人看到她,立刻禮貌地垂下視線,端正地行平輩禮,“周姑娘。”

周濛趕緊放下手裏拎著的桶,手在後腰上擦了擦,回了一禮,“韓公子。”

來人叫韓淇,他的母親是當龍寨在城裏那間藥鋪的女醫,他和周劭算是發小,小時候他是附近這幾坊的孩子王,身後總跟著一群小小少年,其中就有韓淇,只是這些年見他見得少了。

他也出落得越加挺拔俊逸。

周劭懶洋洋地把人請進了小院,連一句客套都沒有,使了個眼色,準備把人扔給周濛就回房去。

周濛有些尷尬,她一個女子,怎麽好單獨接待外男?

“文昭兄,請留步。”

文昭是周劭的字。

韓淇適時地開口解圍。

周劭側身,劍眉微微一挑,他笑的時候總有一股痞氣,皮笑肉不笑的時候,又多了一種生人勿近的感覺。他剛才在外頭碰到他,他問的是周姑娘在不在家,這會叫他幹嘛?

至於禮數,他才不在意虛禮,再說,他就在屋裏,兩人就院子裏說幾句話也不叫單獨,他要真的單獨見周濛,他還不樂意呢。

“聽聞文昭兄下個月就要去北地任職,我屆時也要外出,恐怕難以返回相送,今日前來,特來送份禮物。”

周劭打量著他,不知道看出了什麽,哂然一笑,叉著腰返回來,周濛看他這副戲謔無禮的樣子,覺得他有病,大家都多年沒見了,人韓淇哪裏惹他了?

韓淇沒有在意,依舊眉眼溫潤,從容地從袖袋中取出一個小臂長的東西,包著黑色的羊皮皮套,朝周劭遞過去,“上次見兄長的匕首舊了,就托朋友打了一把新的,望兄長不棄收用。”

周劭接了過來,從皮套中抽出一看,精鐵打造的匕鞘上鑲了一顆金色的鴿子蛋大小的寶石,再抽開匕刃,鋒刃還沒磨開,但寒光可鑒,品質上乘。

周劭的神色更添幾分譏誚,看來這兩年他跟著陳家混得不錯,都能買得起鑲寶石的匕首了,記得他家以前還窮得要人接濟才有飯吃,倒讓人刮目相看了。

“韓公子屬實客氣,”嘴上這麽說著,動作也沒含糊,不客氣地將匕首往後腰的腰帶中一插,朗然一笑。

韓淇擡眸也微微一笑,“兄長何必這麽見外,叫我北溪就好。北地兇險,兄長此行萬望保重。”

明明也沒說什麽,周劭目光幽深,笑容斂去大半,“那是當然。”

周濛看得心驚肉跳,周劭這個樣子就是動怒了,但韓淇明明態度恭敬得很,言語中也沒有半分冒犯之意。

她正準備開口留韓淇坐下喝口茶,周劭卻已經開始趕客,“行,難得北溪兄弟有心,然周某粗人一個,也不懂什麽禮數,將來兄弟有空去盧奴城,再請你吃酒。”

周濛尷尬得好想進屋。

韓淇頷首應了,卻像沒聽到送客之意,垂眸笑了笑,“實不相瞞,今日前來,韓某還有件事,想請兄長和周姑娘幫個忙。”

她聞言疑惑地朝周劭看過去,只見他抱臂靠著墻,嘴角勾起,也看著她,嘲諷的意味很明顯:韓淇這小子怎麽會無事獻殷勤。

周濛毫不猶豫瞪了回去。

“韓公子不必客氣,”周濛招呼他進院落座。

煮茶的時候簡單寒暄過後,韓淇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檀木盒,打開後輕輕推到周濛面前,“周姑娘應該認得此物?”

黑色的檀木小盒外面光潔鋥亮,盒蓋內側則陰刻著一只振翅欲飛的鶴,沒有任何落款,盒內絹帛上臥著一粒純黑的丹藥,但光從這個圖案她就能知道,這就是前些日子她托天青閣售出的一枚紫丹。

當時她成功煉出了慈石的解毒丹,接著就發愁如何能夠推銷出去,東西是好東西,可她總不能拿著去陳府門口叫賣吧,那和江湖郎中有什麽區別,而且八成會被趕出來。

既然借用銀鶴先生的名號,就是為了能夠引陳府看中,進而擡高身價。

要是以前,她直接通過當龍寨藥鋪打響名號就可以,但是現在這條路走不通。

還是柳煙給她想了個法子,天青閣有一個叫流雲的小倌,家裏就有親戚是專門收集煉丹材料做相關營生的,年景不好,都快要關門大吉了,聽說了周濛的委托,兩方一拍即合。

這些天聽說只賣出兩盒紫丹,沒想到一盒居然通過這種方式出現在她的面前。

“韓公子這是?”

是發現丹藥有問題,興師問罪?倒也不像。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韓淇這是什麽意思。

韓淇看出周濛困惑中還有些緊張,溫柔一笑,“姑娘多慮了,韓某就是想問問這丹藥是不是姑娘所煉。”

“是,是呀。”

韓淇笑著頷首,“那就好,就猜到是姑娘。”

“你怎麽猜到的?”她再三跟流雲小倌那邊強調,千萬不可透露銀鶴先生的身份。

韓淇笑而不語,他坐著和她說話時,眼睛微微下垂,很禮貌地不與她直視,周濛都能看到他濃長的眼睫,原本一雙清淡柔和的眼睛因此而顯得多情且顧盼生姿,總之說不出地好看,還一眨一眨,眨得她心裏都有些癢。

“韓某長話短說,陳府已經拿另一盒紫丹給那術士試過了,確有好轉,”他的笑意更深,眼神微微上擡,似乎流露出幾分讚賞之意,周濛心頭猛跳,也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別的。

“因此,陳公托我來請姑娘過府,請姑娘親自為三公子看診,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

周濛當然答應了,她籌謀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麽。

看診的過程很順利,陳府主君陳炯雖然沒有親自見她,但是有韓淇全程陪同,有求必應。

到親自看著熬出解藥給昏迷不醒的陳桐飲下以後,她才拿了當天的診金離開陳府,是的,陳府出手異常大方,那一大筆的診金只是一天的份。

周濛開心得想要飛起來。

韓淇一路將她送出陳府,周濛開心之餘還沒有喪失理智,她說還有一個請求,還沒開口,韓淇就笑著答應了,說,“姑娘放心,紫丹是我去買的,只有我和陳大人知道,我會守口如瓶,陳大人那裏,等三公子好些了,我就去說,一定不會讓人知道姑娘就是銀鶴先生。”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真是上道。

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周濛陡然嚇到了,一顆稍稍有些沸騰的心瞬時涼透,她怎麽能這麽想?

周濛嘴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的笑容能讓人感覺心頭甜得像抹了蜜,連韓淇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卻不知為什麽,小姑娘突然就沈靜了下來,他反思了一下,沒覺得自己說的話哪裏有問題。

他提出要送周濛回家,因為去藥鋪接他娘正好順路,可還是被她拒絕了,送姑娘回家這種事太暧昧了,順路也不行,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的暧昧。

沒想到第二天韓淇提了一個更暧昧的請求,他邀她去陳三公子後院的池塘說話。

這天周濛再次來到了陳府,看著陳桐喝下藥後,韓淇突然請她借一步說話,然後這借一步就借到了後院。

“姑娘不必擔心,韓某並非無禮,實在有些話……須單獨與姑娘說,院中的下人我已經吩咐過,不會叨擾,亦不會有損姑娘清譽。”

韓淇故意落後她幾步,很體貼地綴在她的身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周濛裝作專心走路,什麽也沒說,心中卻是自嘲道,她還有什麽清譽可言?

別人家的姑娘十五歲還是含苞待嫁,她的十五歲……都已經嫁過一輪,身上還背著莫須有的命案。

別人說這話倒還好,偏偏是韓淇跟她提什麽清譽,她只覺得格外諷刺。

池塘中原本盛開著滿池的紅蓮,眼下盛夏已過,荷葉都枯黃了,池水也有些渾濁,岸邊垂柳也開始落葉,可真應景,和她的心情一樣蕭索。

她感嘆道,“多年都沒有你的消息了,沒想到你現在入了陳府當幕僚,可喜可賀。”

陳炯雖然官職不顯,但是在荊州士人圈中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把持著州內官員的評定選拔之權,而且他還是荊州州牧桓昌桓大人的內弟。

聽說陳炯還很賞識韓淇,就拿陳桐看診一事來說,陳炯交給他全權負責,可見對他的看重,現在陳桐好轉,陳炯大喜,有陳府為靠山,他必定前途無量。

韓淇卻只是淡淡一笑,“姑娘如今可好?”

周濛還以為他要客套兩句,沒想到他不循常理,如此單刀直入。

周濛心中苦笑,面上卻說,“挺好的。”

“姑娘在襄陽的事,韓某聽說了,”他頓了頓,偏頭看了看她的臉,“姑娘如今出行仍戴羅冪,想必仍未放下,其實,姑娘不必在意外人眼光。”

周濛進了陳府自然就摘了羅冪,但是走街串巷還是要戴,她沒想到韓淇居然註意到了,更沒想到他還勸了這麽一句。

他感覺韓淇並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

她點點頭,感慨地笑道,“那就不戴了,多謝。”

秋暑未竟,天氣炎熱,她其實早就不想戴了,只是戴習慣了,缺少一個下決心的契機。

二人同行,一時無話,周濛到池邊涼亭找了個蒲團坐下,覺得這地方甚是涼爽。

亭中有一壺新鮮的果茶,顯然是早有準備,韓淇落座後倒上兩杯,今日他比上次在她家時顯得隨性一些,且臉色沈凝,一看就是有心事的樣子。

她也有近兩年沒有見過韓淇了,少年時他曾去外地求學四年,學成回到江夏後也鮮有他的消息,以前他去藥鋪接他娘回家,她偶然碰上才遠遠見過幾次。

其實以前他們說話都不是這樣的,小時候她叫他阿淇哥哥,他也從來不會叫她周姑娘。

“文昭兄打算何時啟程北上?”他淡淡問道。

周濛拿起果茶抿了一口,搖了搖頭,“他沒跟我說。”

“嗯,”他頷首,“北匈奴已經揮師南下,在漠北侵擾不斷,如今朝廷貧弱,北燕又是異族,中山國堪稱北境砥柱,還請姑娘轉告文昭兄,大戰在即,一定早做準備。”

“你為何不自己跟他說?”

他沈吟道,“上次你也見到了,他……似乎對我有些偏見,他想必不喜見我,更不想聽我說這些。”

“他為什麽對你有偏見?”

韓淇擡眸看向她的眼睛,周濛驀地心頭一緊。

他卻是頓了一會兒才說,“你還是去問他吧。”

周濛的慌亂也就是稍縱即逝,她認真道,“我哥很多事都瞞著我,你不願意說,我問他肯定問不出來。”

韓淇只是笑了笑,也不再說下去了。

周濛略微有些煩躁,這些男人一個比一個神秘,要麽幹脆什麽都別讓她知道,讓她霧裏看花,猜都不知道從何入手,真的很討厭。

她皺皺眉,“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哥是中山國的……人的?”

她也不知道周劭算是中山國的什麽,要是父親沒過世,也沒獲罪,他十成十就是下一任中山世子,可現在,他的身份就很微妙了。

兄妹倆的身份一直被阿娘隱瞞得很好,對外都說父親是行商途中遇到逃兵搶劫死了,中山國遠在千裏之外,南境又相對安逸閉塞,若非有人去官府細查戶籍底案,普通百姓不可能知道他們是中山王宮出來的。

當龍寨也就幾個長老知道實情,不知道韓淇是怎麽知道的。

“好幾年前了,”他答得含糊,“記不清了。聽說你一直不想回去?”

周濛點頭。

韓淇一默,而後說,“可以理解。”

“現在不想回去,也非得回去了,”察覺到韓淇又看了過來,她苦笑一下,“算了,不說了。”

她有一點點懊惱,她跟韓淇倒什麽苦水,他們的交情還沒到說這些的地步。

韓淇的目光沒有收回去,他變得很直接,“我一直以為你會嫁去北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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