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瑞兒當然沒要春杏畫的符,那丫頭哪有個正經。

是夜,她果然沒怎麽睡好,恍恍惚惚醒了幾次,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都要警惕幾分,她自認不是個膽子特別小的人,但是她還是覺得害怕。

住在這春雪院內院的那個二少爺的外室,她也是遠遠見過幾回的,長得那麽漂亮的一個小姑娘,活靈活現,跟仙女似的,怎麽會是妖鬼僵屍呢?可,如果不是妖鬼,那番可怖的模樣又是怎麽回事?

莫非真的像春杏說的,越是道行高的僵屍……越是深藏不露?

第二天一早,瑞兒換上山翠給她的那套嶄新的內院侍女服,除了腿瘸,還有皮膚黑黃之外,她這麽往人前一站,倒是有幾分大丫鬟的沈穩勁兒,說她是內院的人,竟也不覺得十分別扭。

雲光和山翠已經在內院的膳房門口候著她了,等她領好了早膳,山翠親自領著她往裏走,內院的主屋叫石風閣,就是那位小少夫人住的地方。

瑞兒兩手端著托盤,走得小心翼翼,山翠起先還犯嘀咕,因為看她瘸著一條腿,有些擔心托盤裏的湯水吃食會被她弄灑,哪料這粗使丫鬟比她想的靈巧,走起路來身子雖然晃,一雙粗壯的手卻極穩。

其實瑞兒挺緊張的,她大半的註意力都不得不用在穩住眼前的托盤上,加上她第一次穿這麽好的衣裳,頭飾不少,還有長長的耳鐺在耳下晃啊晃,掃過脖子還有絲絲的癢,讓她十分的不自在,縱然好奇,也沒法分出半點心神去看內院到底長什麽樣。

山翠看得緊,也是怕她第一次進來會迷路,幹脆壯著膽兒親自將她送到了石風閣的門口,頓了頓,用眼神無聲地拋去詢問,準備好了?

先前她們幾個大丫鬟已經囑咐她很多了,讓她進去少說話、少亂瞟,放下東西就走,若是小少夫人有什麽吩咐,聽了回來稟報就是,不要自作主張。

萬一看到什麽不尋常的場景……那也盡量控制一下情緒——最好能自己走出來,別事後還讓她們進去擡。

正是基於這些要求,山翠才選的瑞兒,她就想要個老實、聽話,且一定要膽大的,這些條件一擺,原以為不好找,老實聽話的大多膽小,膽大的又多半不安分,沒想到那外院的管事婆子眉頭都沒皺,沒多想就推薦了她——

也行吧,雖然是個瘸子,但想來應該是個極穩重可靠的。

瑞兒收到山翠的眼神詢問,不動聲色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表示準備好了,山翠才擡手,替她扣了三下房門,然後立刻退後幾步,待下了臺階,逃也似的跑了。

本來瑞兒的心裏建設做的差不多了,也沒那麽害怕,但山翠這突如其來的逃難,讓她心底的恐懼又被勾起了幾分。

她想起來雲光先前說過,這個小少夫人雖然瘋,但其實是個活潑的性子,不算是個暴戾的主子,她不得不再次安慰自己,不過是個毛還沒長齊的小姑娘,有什麽可怕的。

叩門過後,裏頭似乎沒有動靜,瑞兒覺得嗓子有些緊,壯著膽出聲,“小的……”聲音又啞又虛,還發抖,她意識到不對,忙改口,聲音大了不少,“奴婢來送早膳。”

沒過多久,裏頭傳出少女清亮的一聲“進。”

瑞兒沒做慣這種貼身伺候人的活兒,細節上並不熟練,主人家是不會替她開門的,她還需要自己動手,不過這也不難,她輕松騰出一只手來把門拉開了。

一股暖風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重的熏香味,她沒用過熏香,也不知道什麽香,只覺得濃得出奇,當頭熏得她一個激靈。

腦子裏立刻泛起春杏昨夜說的一句話,“你明天去聞聞小少夫人身上有沒有腐臭味唄”,這麽濃的熏香,該不會是用來掩蓋什麽吧?

瑞兒頭都不敢擡,硬著頭皮跨了進去,平日裏有些疼的那條腿此刻也不怎麽覺得疼,小步走也看不太出來是個瘸子,快步走到食案邊,彎下身,快而穩地把托盤裏的一道甜湯,兩道點心取出擱上去,接著就想,山翠她們有沒有吩咐過,這會兒自己是應該直接這麽走掉,還是要等主子給句話?

正想要擡頭的這個當口,當胸砸來一個拳頭大的紙團,一點不疼,碰到胸口後,從細綢布料的衣服下擺滾到了一邊。

不遠處的少女嘖了一聲,似乎不怎麽高興,“怎麽換人了?”

瑞兒依舊低著頭,不吭聲。

她感覺身邊一道很輕的香風拂過,少女不知從屋子裏的何處而來,已經繞過她身邊,走到了食案邊的另一只案幾上,上面擺著成套的筆墨紙硯,邊落座邊說,“以前沒見過你啊。”

瑞兒眼觀鼻鼻觀心。

少女命令道,“過來。”

瑞兒猶豫,山翠只說,小少夫人有什麽吩咐回去告訴她們,可沒說,這種立馬就要兌現的吩咐,她到底該不該聽。

“怕我吃了你啊?”猶豫的當口,傳來一聲少女的嬌笑,透著幾分譏諷。

倒是挺有活力的,是活人的吧。

少女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又問,“會研墨嗎?”

都這麽說了,瑞兒覺得自己也不好不動彈,幫忙研磨是很正常的要求,她兩步走到她對面跪坐,眼睛也不敢擡,輕聲道,“會一點。”

“嗯,那就動手吧。”她哼著鼻子道,鼻子似乎還有些不通,像微微感了風寒,慵懶而又嬌俏。

上次給人研墨,還是好多年前了,那時阿爹還活著,家裏還沒那麽窮,哥哥讀書,她替他研墨。

“聾了?快點啊!”少女的聲線陡然拔高,對她的懈怠十分不滿。

記憶雖然遙遠,但是她很快就掌握了訣竅,倒入一點點水,然後一手扶著自己寬大的衣袖,一手拿著漆黑的墨條在方硯上緩緩滑動。

察覺到少女的視線一直盯著她,餘光瞥見她柳眉微挑,不耐煩得很。

她反而不那麽害怕了。她是個細心的人,這片刻的相處中,很多細節讓她相信,這少女……應該就是個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其實她打心眼裏從未真正相信過那些鬼神之說,昨日和春杏那麽說,不過就是和小姐妹碎嘴的玩笑罷了,現下她更堅定了她根本不是什麽妖魔鬼怪的想法。

“從哪來的,叫什麽名字?”她耐著性子問。

她如常回答,“奴婢剛從前院調來,叫瑞兒。”

“雲光和山翠她們怎麽不來了?”

瑞兒手上微微一頓,她當然不能說她們被她嚇得不敢來了,口風一轉,答道,“奴婢不知。”

這番對答過後,又沈默了很久,瑞兒保持研墨的姿勢沒有改變,對面的人也沒動過,只聽到呼吸清淺。方硯中的墨越蓄越多,這麽多墨,寫好幾篇字都夠了,少女沒喊停,瑞兒也不知該不該停,只把動作慢了下來。

“為什麽不擡頭看我呀?”少女突然輕巧地問,她說起話來天然透出幾分嬌俏。

瑞兒動作更慢了,囁嚅到嘴邊的一句“奴婢不敢”,陡然被一根手指打斷——

一根白的水蔥似的手指朝她面前的方硯伸了過來,在濃墨中狠狠一摁,再一挑,挖了不少在指頭上,才滿意地收了回去。

瑞兒想不通她這是要幹嘛,不禁擡頭,只見少女就著這根沾著墨汁的手指,直接摸到了自己的眼角,像小孩子塗鴉一般,在臉上兩道淚溝的位置,慢條斯理地劃出兩道又黑又粗的墨印,再將殘留的墨汁毫不在意地在純白潔凈的裙擺上全部蹭掉,擡眸時正對上瑞兒的目光,她眸光清澈,“像嗎?”

瑞兒一楞,這張臉和記憶中的美貌如出一轍,只不過是多了兩道滑稽的墨痕而已,像淘氣的孩子畫花了臉,一臉的滿不在乎。

猝不及防地,下一瞬她居然咧開嘴來,綻出一個誇張至極的假笑,“像鬼嗎?”

瑞兒下意識一驚,但不害怕,因為一點都不嚇人。

明明就是個惡作劇的小孩。

少女看起來有點失望,隨即薔薇花似的唇微微一勾,顯然是有了新的想法,她一手撐著案角湊了過來,對瑞兒眨眨眼,“餵,你試過這樣嗎,在頭頂鑿個洞,”說著,還用手拿起木筷配合地戳了戳自己頭頂,“再把墨水灌進去。”

她這次伸過來兩只手,十根手指全浸入方硯剛剛磨好的墨汁中,又攪又摁,方硯裏裏外外狼藉不堪,直到興奮地糊了滿手,她才罷休,勾著一抹笑將剩下的話說完,“然後再讓它們從七竅流出來。”

說完最後一句,她已經把雙手依次伸到自己的七竅,眼角下、鼻孔下、嘴巴下,還不忘耳垂,大刀闊斧,而又慢條斯理地,在七竅的地方全部糊滿大量黑色地墨汁,完成後,依舊將手上的殘墨全蹭上白裙,對這一番臟亂毫不在意。

白皙好看的一張臉已經沒法看出原本的模樣,只覺得滑稽。

瑞兒還是不做聲,除了有些驚訝,她只是想不通她到底想幹嘛。

少女臉上的得意很快褪去,似乎突然覺得無趣起來,咂了咂嘴,又拿起手邊的茶壺,對著寬大的白色衣袖猛倒茶水,淋濕整條衣袖後,就捧起袖子開始往臉上擦,原來是把衣袖當臉巾了。

可是這哪裏擦得幹凈,上好材質的輕紗白衣被弄的臟濘不堪,一張臉也徹底沒法看,沒一塊好皮,只剩深淺不一的各種黑,臟得全無章法。

但她此刻的樣子,已經全然不是方才的淘氣模樣,真的顯出幾分可怖來,眼神由清澈轉為陰鷙,尤其是配合她此刻臉上的邪笑,像是報覆得逞,又像是挑釁。

瑞兒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孩的行為,實在超過了自己的理解能力,她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難怪雲光說她瘋。

瑞兒稍微想了想,自己並沒有對她表現過惡意,即便是討厭她們這些侍女,幹嘛折騰自己,糊別人一臉墨也好啊,糊自己是圖什麽?

這姑娘……腦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茶水浸了她半身,衣袖還在不停往下滴落黑色的水,再滴下去她半邊身子都要濕透,而她本人卻沒有絲毫要立刻處理一下的意思,反而安之若素,怡然自得。

瑞兒皺了皺眉,實在看不下去,掏出自己的手帕,想幫她簡單擦一下,可是沒想到,手還沒碰到她的衣服,頭頂卻響起她暴怒的尖叫,“別碰我!”

瑞兒被這一嗓子結結實實嚇了一跳,緊接著當胸閃來一只小巧的繡鞋,她被狠狠踹了一腳。

直接被踹出了一丈遠,後背撞上墻壁,腦袋一陣發懵。

還挺有勁。

還好墻角沒有放東西,沒讓她撞上什麽,正打算爬起,因為那條瘸腿,有些使不上力氣,平日裏她就很怕自己跌倒,不論是站還是走,都盡量穩當,輕易不敢摔,此刻身邊又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搭把手,她很費了些工夫才重新爬起來站好,她下意識就去尋那少女,只看到通往裏間的門簾尚在飄動,人已經不見了。

從裏間輕飄飄傳來一句“滾吧。”

瑞兒扶墻終於站起來,擡了擡瘸腿,有些疼,不過還好,一點點而已,其他地方的疼倒顯得微不足道了。

其實早就該走了,連磨墨都不該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在這裏陪她鬧這麽一出。

***

午膳還是由瑞兒送。

早上的事,她都一一回稟了,對於少女那些奇怪的行為,還踢人,雲光和山翠並沒有多餘的表情,早已見怪不怪,兩人只是對視一眼,彼此印證了一個猜測,她的七竅流血並不是每天都會發生。

但誰知道她什麽時候又會嚇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會不會傷人性命。而這些,讓這個瑞兒繼續去打探好了。

雲光柔聲問她,“你若不覺得害怕,往後進出石風閣的雜事,就都交給你了,你覺得可好?”

瑞兒知道她們在害怕什麽,可她覺得那少女就是個活人,最多就是腦子不太好,況且,到內院當差不僅輕松、活兒少,月銀也多,她沒什麽不願意,至於她的喜怒無常,她覺得既然銀子給得多,也不是不可以忍受。

她只是送個飯,以後她不搭理就好了,臨走時,山翠也囑咐了一句,“反正別理她,她就是個瘋子。”

瑞兒應下了這個差事,從此以後,她就是內院的丫鬟了。

一回生二回熟,送午膳的時候,山翠就沒有送她到門口了,瑞兒記路的本事不錯,憑著早上的記憶,很快就走到了石風閣門口。

拉開門,依舊是熟悉的濃郁的熏香,這回她不害怕了,好奇地打量起這間屋子,外間是個會客用的廳堂,很明顯那少女不需要會客,所以應該主要用做了吃飯的地方,臥室所在的內室則要從廳堂的後廊再往裏走,那裏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廳堂裏空無一人,雲光說了,平常這個時辰,小少夫人都在睡覺。

瑞兒手腳麻利地把飯菜擺到食案上就離開了,從外面合上石風閣大門的時候,她回身擡頭,看了看頭頂,烈日當空,這才正午,她的午睡也太早了吧?

不光是午膳,這日,她來送晚膳時,廳堂裏還是沒有人,回稟雲光的時候,她點點頭,興許是覺得讓她掌握那人的作息是一件很必要的事,難得有耐心地解釋道,“小少夫人的確格外嗜睡,晚膳還睡不起,也是常有的。”

瑞兒疑惑,從早睡到晚,那她夜裏……做什麽?

她再一次想起了春杏前夜說的“僵屍”,傳說那東西就是晝伏夜出,可是現在她對這個說法半點也不信,她覺得那姑娘哪哪都不像個死物,相反,早上她折騰自己的時候多有活力,圓圓的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憋著一股又狠又勇的勁兒。

怪是怪了些,要說她是什麽妖邪之物……不至於。

夜裏,她回到自己的住處,她現在是內院的丫鬟了,但是沒有搬去內院住,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現在所有的丫鬟都不住內院了,從前日那少女發生七竅流血事件後,大丫鬟們就紛紛主動搬離了內院精致的廂房,搬到了外院睡雙人間。

春杏盤腿在床上嗑瓜子,見瑞兒回來了,主動分出一把給她,被拒絕,奇道,“你哪來的這些?”

她那點月銀哪買的起零嘴啊。

“蓮心姐姐她們給的呀,你喜歡吃什麽零嘴,明天我也給你討些回來,”春杏看似是在賣乖,實際上一臉得意。

蓮心也是內院的大丫鬟,瑞兒一想就明白了,內院現在除了她,一個人都沒有了,大丫鬟們整日都在外院,那些粗活,她們當然不會插手,閑著沒事,自然就聚在一起碎碎嘴打發時間,她們月錢多,夥食好,春杏能從她們那討來零嘴吃,看來混的還不錯。

瑞兒笑道,“瞧把你能耐的,留著你自己吃吧。”

她小時候家裏沒人給她買過零嘴吃,長大了也沒這個習慣。

從自己進門起,春杏居然沒有纏著她問東問西,瑞兒就知道,她大概已經在丫鬟堆裏打聽完了。

春杏的虛榮心被滿足,也就不繼續得瑟了,瑞兒現在是唯一能進石風閣的人,雖然對這差事遠遠說不上羨慕,裏頭那位就算不是個妖怪,也是個瘋的,聽說今日還踹了瑞兒一腳呢,這種差事誰愛去誰去,反正她不想去,但她和瑞兒是同屋,往後她就有第一手的消息了,她覺得沾光,對瑞兒也更加熱情,丫鬟堆裏是非多,閑扯了幾句,說累了就睡了。

瑞兒都快睡著了,春杏突然嘆了口氣,幽幽說了一句,“她真的挺可憐的。”

瑞兒迷迷糊糊,突然冒出一個“她”,有些不明所以,春杏翻了個身,面對著瑞兒,說,“就像你說的,可能她真的不是怪物吧,要怪只能怪她命苦,你知不知道,今天我聽她們說,小少夫人是被家裏人下了藥送來的。”

“下藥?”瑞兒吃驚。

“是啊,其實也和咱一樣,家裏過不下去了拿女兒賣錢唄,原本她肯定是死都不嫁的,但人家家裏是開藥鋪的,什麽手段沒有啊,”春杏嘖嘖可惜,“哎,你說慘不慘,小小年紀,聽說身子全藥壞了,天天睡不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