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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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荊州襄陽城趙家。

瑞兒手執掃帚在原地僵了一會兒,身前這株白梨長得頗好,樹大花繁,恰好擋住了她大半的身形。

花樹另一邊,薔薇花架下,兩個衣著模樣皆鮮嫩的小丫鬟大剌剌坐在玉石案邊,一個低著頭看不清臉,抽抽嗒嗒的,在哭,另一個背對這邊,手裏拿著帕子,看樣子應該在勸。

瑞兒攥緊手中掃帚,微微皺眉。

她原本是來清掃這白玉石墩旁邊的落花,若是主人家坐在這她自然不敢靠近打擾,可是兩個小丫鬟坐在專供主人休憩的玉案邊哭哭啼啼,這放在哪家都不合規矩。

她既然看到了,原本就該上去提醒一句,既是好心,也是分內之事,要是淚水鼻涕弄汙了蒲團可怎麽辦?要是讓管事嬤嬤看到了,告到內院去,她們少不得又要挨罰。

她稍稍探身,才發現這倆丫鬟她瞧著眼生,並不是她們外院的粗使丫鬟,穿著打扮明顯是內院的,她又猶豫了,悄悄縮了回來。

既然她們是內院的……那就算了吧,她沒資格多嘴。

在內院大丫鬟向來高人一等,更何況,這裏並不是趙家大宅,這是春雪院,是個養外室的地方。

在這裏,丫鬟說了算。

幾個大丫鬟都是從二夫人身邊直接抽調過來的,二夫人如今掌著趙家大宅的裏裏外外,她身邊的大丫鬟身份自然又是不同。

特別是內院裏兩個掌事的大丫鬟雲光和山翠,聽說深受器重,在春雪院內院眾人中地位超然,不誇張地說,她們就算夜裏去主室的大床上睡覺,告到大宅二夫人那兒去,也沒人會說她們的不是。

瑞兒不想多事,不過是坐了坐外院的一個普通玉石案而已,她管不著。

想明白這些,她低下頭,把地下的枯葉往樹根處扒了扒。

那頭的倆丫鬟還在絮絮低語,一個字都聽不真切,不過她也不關心,總之與她無關。

知道不便久留,即刻就悄悄轉身離開了,她拖著右邊的一條跛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看著頗有些搖搖欲墜的樣子,速度倒不算緩慢。

坐在玉石案邊的正是大丫鬟雲光和山翠,聽到扒拉枯葉的聲音的時候,雲光就已經擡頭看過來了,她眼中還蓄著清淚,對面的山翠也跟著回頭,惱於被人打擾,輕叱了一聲,“誰啊?”

這時瑞兒已經走了,這聲輕叱自然沒有回音。

雲光也只是看到是一個半瘸的背影,記得外院的粗使丫鬟中,似乎就有一個腿腳不好的。

她朝姐姐搖搖頭,只不過這一搖,淚水又落了兩串下來,看著又委屈又楚楚可憐。

她和山翠都是趙府的家生子,父母在府裏幹了一輩子下人,深得二夫人賞識。她們還是親姐妹,又一同被二夫人派往春雪院,有什麽事姐妹倆都是有商有量,互相幫襯著,裏頭那位……畢竟是個養在外頭沒名沒份的,在這裏,她姐妹二人竟比那正經的主子還有體面,是個肥差。

但她們也不願一直拘在外面,還是回大宅二夫人身邊,才最有前途。還好,再過幾個月,最多不過半年,春雪院這邊的事就該塵埃落定了,到時候,她們還是夫人身邊最受器重的大丫鬟。

一切都很順,可誰能想到,一早就撞上那樣可怕的事。

想到這裏,雲光癟了癟嘴,又要哭。

山翠是她姐姐,實在不忍心,而且那件事她也撞上了,若是仔細回想,她也一個哆嗦,好歹她是姐姐,總不能倆人抱著頭一起哭。

兩人都是十來歲的小姑娘,在二夫人身邊比外頭小門小戶的正經小姐還要嬌貴些,見到那樣的事,怎麽可能不怕?

山翠一閉眼,強行讓自己不要再去回憶那副駭人的場景,煩躁地把目光轉向方才那個路過的瘸腿灑掃,這會人都已經走遠了。

面前,雲光細細哭著求她,同樣的意思她都說了好幾遍了,“姐姐,咱再去求求夫人,就讓我們回大宅去吧,夫人從小就最疼你了,你再去多求求她,求你了。”

山翠嘆氣,她也想走啊,這鬧鬼的春雪院,她也一天都不想待了。

可是光求有用嗎?二夫人什麽性子,對她們寵是寵,但能幹、會辦事才是最重要的,這邊事情還沒辦妥就哭哭啼啼要回去,以後還會拿她們當心腹?

再說了……這春雪院是二公子的外室,二公子的事,就是她們姐妹倆的事。

早上那件事發生以後,雲光嚇得快暈過去,她還算好,勉強撐著軟面條似的一雙腿去向二夫人回稟了情況,二夫人起初不信,那樣匪夷所思的事,正常人哪個會信?

直到她又找來春雪院內院的其他人求證,才勉強信了幾分,但夫人到底夫人,不像她們這般沒見識,她半點沒受驚嚇,只不過神色略有陰沈地吩咐她們繼續看著,就把他們一屋子人打發回來了。

山翠又嘆氣,“雲光,你也不是不知道,這事不同於以往,這不是求不求夫人的問題,裏頭那位的事,不是咱倆辦,也會有別的人來辦……”

她還沒說完,雲光迫不及待接話,“那就讓別人來啊嗚嗚嗚。”

山翠無奈,真有這麽簡單就好了,“你想過沒有,咱們已經是知情人了,這個當口撂挑子,下場會是什麽?”

“那又怎麽樣,總比死在這裏強,那女人就是個瘋子,姐姐咱們遲早會死在這的,我不想死,我不要在府裏當差了嗚嗚我不幹了我要出府。”

山翠給氣笑了,“咱們爹娘兄弟一大家子都在趙府,你說走就走?雲光,你也知道這不是小事,正因為如此,如今咱們都知道了夫人的秘密,知道夫人好不容易弄回來的兒媳婦竟是個不知是鬼是妖的玩意兒,你覺得夫人能讓你活著出府去?別說是你,咱們一家都活不了。”

雲光楞了楞,似乎要哭得更厲害。

山翠也被自己的話嚇到了,終於耐心告磬,沈聲吼道,“別哭了!”

雲光嚇了一跳,倒是不哭了,還在抽抽,但動靜小了,山翠得以冷靜下來,開始想解決辦法。

雲光不就是怕鬼怪作妖麽,當然,她也怕,可也不能什麽都不管,夫人怎麽吩咐的?不就是讓她們繼續看著她、養著她麽,又沒說要悉心伺候,不死不跑就行了,她們不敢進去送吃送喝、伺候梳洗,另外再找個人替她們去不就行了嗎?

她斟酌道,“我倒是有個法子。”

***

“瑞兒姐姐,這麽晚才回來?”

入夜,同屋的春杏熱情地招呼道。

瑞兒如往常一般點點頭,她待人不是多熱情,但是人緣卻極好,多半因為她老實勤快又不多嘴,小姐妹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她順手能幫都會幫,事後也不多計較。

她把外裳脫下折在枕頭邊,現下是初春,還不熱,衣裳不用常常換洗,又不用近身主人家,更是不必像大丫鬟那般講究,需要日日清洗,但她還是算愛幹凈的,哪怕近身也從不會讓人聞出什麽味道,她坐在床邊按摩自己那條瘸腿,擡頭問春杏,“杏兒,今天山翠她們找過你嗎?”

“山翠?沒有啊,她們怎麽會找我?”杏兒奇道,山翠那倆姐妹,自恃大丫鬟的身分,整日鼻孔朝天的,她不過一個擦洗院墻和打理門口石獅子的小丫頭,見都沒見過幾次,“你問這做什麽,發生什麽事了嗎?”

春雪院下人不多,住著也比大宅寬敞些,這間屋子只有她和春杏兩人住,也沒什麽顧慮,她也就直接答了,“山翠找我了,讓我明天去內院伺候。”

“內院?”春杏聽到內院兩個字就不淡定了,平日裏,內院就神秘得很,輕易不讓她們靠近,廳堂的灑掃除灰都比正常頻率低,大家夥都好奇裏面到底住了個什麽樣的主子。

“嗯。”瑞兒隨意應著,她剛剛從山翠房裏回來,也是才得知這個消息,心裏何嘗不在打鼓,“杏兒,你認識的人多,還有沒有聽說有誰今日也去過山翠那裏?”

春杏明白她的意思,瑞兒肯定不希望自己是唯一一個被調進內院的,特別是在這個時候。

可她的確沒有聽說過有別人,她搖搖頭,瑞兒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愁亂,她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問到,“叫你去內院,莫不是和早上那事有關?”

瑞兒瞥過去一眼,春杏知道並不稀奇。雖然這事內院瞞得緊,但是春雪院畢竟只有這麽小,哪有不透風的墻,春杏小姐妹眾多,消息一向靈通。

瑞兒點頭,和春杏對視一眼,“我覺得是,你怎麽看?”

她問的意簡言賅,春杏當然知道她不是個多話的人,原來她是想和自己討論討論早上那件大事。

她正愁沒人討論呢,白日裏管事都看著緊,不讓說,這會入夜了,又在自己房裏……八卦之魂瞬間燃燒,這麽刺激的事,可聞所未聞。

春杏按捺不住興奮,這房子墻皮薄,隔音不好,她怕動靜太大,拋去一個熱切的眼神,“你說裏頭那位到底是人是鬼?”

瑞兒她偏頭問道,“你不怕?”

春杏爬到她床上,盤腿在她身邊坐下,有些小得意,“不怕啊,小時候我家旁邊就是亂葬崗子,死人見多了。”

瑞兒嘴角一抽,“那真該讓你進去。”

春杏也發現了新奇的點,“瑞兒姐姐,你不會是害怕吧?你居然會怕!哈哈”

瑞兒抿唇跟著輕笑,有點靦腆,但也坦然,“有點吧,聽起來……挺嚇人的。”

春杏玩心大起,故意嚇她,“是啊,聽說那小少夫人一早起來,穿著個白衣,臉兒煞白,床幃一撩,人直挺挺坐起來,血就從七竅流了出來……”

瑞兒朝旁邊縮了縮,春杏繼續湊近,“那血還是黑色,新死的屍血才是紅的,能流出這黑血的,八成是不知道是死了多少年的老僵屍了,你明天去聞聞小少夫人身上有沒有腐臭味唄,我跟你說,這種成了精的老僵屍最是霸道了,最喜歡扒那些好看的皮囊……”

“行了行了,別說了,”瑞兒實在聽不下去了,都縮到墻角了,差點捂耳朵,“求你了,再嚇我就睡不著了,明天還要早起。”

兩人小打小鬧了一會,春杏的情緒突然低落了下去,隱隱有些擔心,“這個時候讓你去內院,總覺得怪怪的,那些大丫鬟平日裏看我們一眼都嫌我們臟,怎麽會突然叫你直接去內室伺候呢?”

瑞兒低頭笑了笑,“明天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春杏泛起一個念頭,莫不是讓她進去當替死鬼吧?但她沒有說,怕嚇著她,“你小心點。”瑞兒腿瘸,進去萬一遇到危險,怕是跑都跑不掉。

瑞兒從沒見過她這幅語重心長的樣子,摸摸她腦袋,“沒事的,小時候算過命,大師說我八字很硬。”

春杏想起什麽,“我家以前不是在亂葬崗邊上麽,見過道士來做法,那鎮鬼的符你要不要?”

瑞兒狐疑,“你還帶來這裏了?”

春杏一楞,“那倒沒有,我都離家多少年了,不過我記得大概的樣子,要不要我給你現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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