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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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這天下班後,易子斐特意避開易道珣,偷偷向安靈蘊打聽:“靈蘊哥,你家店能定做生日蛋糕嗎?”

“誰要過生日了?”安靈蘊疑惑道。

“師兄啊。”易子斐一臉意外,“他沒告訴你嗎?”

“我從沒聽他提過。”安靈蘊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多少歲生日?什麽時候?”

“他今年滿25。就在周六,後天。”易子斐說,“不過師兄這幾年不大在意生日這個事情了,過生日也一切從簡,都是煮完長壽面就算。我幾個月前開始正式到點花酥工作,攢了點錢但不多,沒啥拿得出手的禮物,所以就想定個蛋糕,別讓他老是吃面。師兄可能不想你費心又破費,所以才沒提前告訴你吧。”

25……只不過比自己大三歲麽。

安靈蘊慶幸自己提前知道了這消息。他已經在心裏盤算送什麽禮物才好。瑞士表?還是一對鉆石袖扣?他是不是喜歡實用點兒的。家裏的榨汁機好像一直不太好用,要不送個新的電動榨汁機?

又聽易子斐又忍不住感慨:“之前每逢師兄生日,師父師母都要給他大操大辦,要麽師父做,要麽下館子,少說也是一桌子好菜。尤其是他18歲那年,直接包了酒樓,擺了十幾桌席,近親遠親、同事好友、街坊鄰居,能請的都請來了。那時候我才上初中,第一次見這麽大排場。”

“那為什麽現在……?”安靈蘊蹙眉。

“師母去世後,師父師兄心裏難受,沒心情去辦。師兄可以說是……有點抵觸生日了。每逢生日,他都避開所有人,帶一盒荷花酥去看望師母,晚上很晚才回來。回來後草草吃一碗面就算過了生日。”易子斐唏噓道。

“荷花酥?”安靈蘊捕捉到這個詞。

“師母生前最喜歡荷花。”易子斐解釋道。

“那店裏每天雷打不動並且絕不出售的荷花酥是”安靈蘊似乎明白了什麽。

“是師兄紀念師母的一種方式。”易子斐眉眼低垂,嘆息著。

安靈蘊默然。沒想到,這荷花酥背後竟藏著這樣一段令人唏噓的往事。

等等,他好像還在哪兒見過這荷花酥。

對了,是那張照片!那張易道珣中點錦標賽奪冠作品的照片!

組合裝盤的造型酥點裏,有荷花酥,還有烏篷船形酥。

烏篷船,可不也是江南的特色麽!

電光火石之間,安靈蘊突然想通了什麽。

易母童冉是兩年前患重病去世的……而易道珣參加中點錦標賽決賽,也是兩年前。

易道珣之前說,他母親祖籍江南,自父母雙亡後北上,再沒回過家鄉。江南……荷花……烏篷船……

那奪冠之作——“清夢壓星河”,也是易道珣用來紀念母親的!

滿船清夢壓星河。易道珣一定希望,母親還能做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躺在故鄉的烏篷船裏,伴著一湖的星輝,做上一晚的好夢。

安靈蘊這才明白,為什麽易道珣當時見自己發現了那張照片,神色會如此慌張,如此覆雜。

回想起那時自己對他說的話,安靈蘊簡直悔不當初。他完全是在玷汙這份作品背後寄寓的純粹美好的感情。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是以何種心情選擇匿名參賽,是以何種心情定下決賽作品的內容,又是以何種心情接過那座冠軍獎杯的?

所有人都只關註抽象的冠軍名號,卻無人在意那串匿名字符下是哪位中點師具體而鮮活的靈魂;所有人都只誇讚作品浮於表面的“美”,卻無人看透作品飽含的熱淚與哀思。

安靈蘊不敢深想,只覺心裏堵得慌。他已經決定好要送易道珣什麽禮物。

“La Trouvaille不做生日蛋糕。”安靈蘊說,“但我會給他做一個。”

易子斐眼前一亮:“那得做個喜慶點的!比如周邊圍一圈大紅色的奶油裱花,還有奶油壽桃!靈蘊哥你會做奶油壽桃嗎?”

安靈蘊眼前一黑,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讓易子斐閉嘴。

他要用蛋糕致意“清夢壓星河”,致意創作者對這份作品投入的感情。

與其說安靈蘊是要送一份蛋糕,不如說是他要送易道珣一份遲來的支持和理解。

易道珣創作“清夢壓星河”的巧思和情感,不會被埋沒。它們會被看到的。

安靈蘊一整晚都悶在房間裏畫蛋糕的設計圖。修修改改到淩晨才得到最滿意的一版。整個蛋糕大體覆刻“清夢壓星河”的造型,其中也增加了安靈蘊個人的一些小想法。比如,他將那條大烏篷船改成一大一小兩條烏篷,寓意母子連心。

荷花和烏篷船他都打算用巧克力來制作。這涉及巧克力塑型脫模,得花上一晚上去冷凍。所幸還有兩天時間可以準備。

廚房的燈,又開始偷偷亮到深夜。

易道珣生日當天,他跟平時比並沒有表現出什麽兩樣。只是收銀櫃臺上的那朵荷花酥,頭一次被撤了下去。

安靈蘊盯著空空如也的小瓷盤發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設計有些不妥。僅有兩條空船,人去船空,徒留傷感。可安靈蘊希望能給易道珣營造一個溫馨的夢。他希望易道珣可以被愛他的人包圍。也許,可以在蛋糕裏加上一些“人”的因素,讓整個環境熱鬧起來。

論逼真,最好是翻糖小人。可安靈蘊對此涉獵不深,而且也來不及去找人定制了。

迫不得已,安靈蘊決定烤些姜餅小人餅幹。兩條船改成一條大船,大船裏躺上三個姜餅小人,寓意易道珣一家人團聚。雖然可能有些幼稚和滑稽,但起碼比沒有要好。

等到下班,易道珣提著一個精美的檀木盒子,語氣輕松地提前打了聲招呼:“我今晚有事,可能晚些回來。你們倆先吃飯,不用管我了。”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易道珣此行目的為何,安靈蘊簡直要被他佯裝輕松的神態給騙過去。

易道珣直奔陵園,找到其中一塊墓碑,掏出軟布仔細擦拭幹凈上面的灰塵。

他就地而坐,打開那一盒荷花酥。

“媽,我又來看你了。”易道珣好似閑聊,“爸已經把你祖宅的那塊地盤下來了,房子都還留著,他收拾幹凈已經住下了。他一去江南就樂不思蜀,倒是不管我跟易子斐。”

“媽,我遇見了一個,很特別的人。他叫安靈蘊。”易道珣沈默了好久,“我好像,喜歡上他了。是那種想和他過一輩子的喜歡。在你走後,我還是第一次因為一個人重新燃起想繼續做點心的念頭。”

“你反對也沒用。反正你早就知道你兒子喜歡男的。還不如祝福我。”易道珣扯出一個很討打的笑。

“但是,我很怕我手腕恢覆不了,不能跟他並肩到最後。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訴他。媽,你說我該怎麽辦啊。你能不能給那邊的神仙遞個信,讓他們給我施個奇跡啊。”易道珣絮絮叨叨,像個懷春的小女孩。

易道珣又拉拉雜雜扯了很多事,最後把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今年的荷花開得也很好。祝你在那邊過得愉快。”

安靈蘊等易道珣一離開就立刻行動。蛋糕各部分都已經事先準備好了,只差最後的組裝。

安靈蘊這邊忙蛋糕忙得腳不沾地,易子斐那邊準備長壽面的菜碼和高湯忙得焦頭爛額。

易道珣在晚上九點才姍姍趕回。剛跨進院門,就聽兩道聲音不約而同道:“生日快樂!”

易子斐一臉傻樂。安靈蘊嘴角噙著一抹淺笑,眼睛亮晶晶的,閃著期待的光。

易道珣故意沒告訴安靈蘊他生日的事,肯定是易子斐那小子告的密。易道珣暗暗記下一筆。

他被安靈蘊拉到餐廳坐好。易子斐則沖去廚房,打開煤氣竈開始熟練地下面條。

沒一會兒,易子斐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面出來。給壽星的那碗裏多了個雞蛋,上頭印著紅通通一個“壽”字。

易道珣被熱氣糊了滿臉。霧氣氤氳進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對易子斐道:“行啊,你小子廚藝有長進。”

“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過生日也不告訴我,怕我蹭你一頓飯不成?”安靈蘊半開著玩笑。

易道珣笑開來:“今天情況有些特殊。明天我就去酒樓定間包廂,你們盡管往貴了點。”

“易老板想要什麽禮物?我去準備準備。”等易道珣吃完長壽面,安靈蘊笑著開口。

“不用禮物,有你們的心意就夠了。”易道珣也笑。

安靈蘊故意繃著臉道:“不要禮物?那我還是把它扔掉算了。”

易道珣一懵,然後又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安靈蘊端來蛋糕,抿嘴笑得眉眼彎彎:“不要?”

看到蛋糕的那一刻,易道珣近乎失語。

整款蛋糕以湖藍色為基調,美得像一幅油畫。蛋糕周圍,湖藍色的奶油抹面光滑,底端則有波浪形的花紋。頂面則疊了一層淺藍色的果凍,清澈透明,像一灣寧靜的河水。“河水”裏,鑲嵌著星星狀的金色果凍,滿天的星光都被河水擁入懷中。

“河水”裏,大大小小的粉色的“荷花”開得恣意絢爛,只是荷花的清香在此變成了巧克力的芬芳。在“荷花”簇擁的中心,靜靜安置著一條巧克力烏篷船,每個細節都無比精細,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船身紋路。船艙裏,躺著兩大一小三個姜餅小人,仔細看去,其中一個小人還留了及肩長發。而在烏篷船的不遠處,還立著些許姜餅小人,似在跟船上的人揮手。

姜餅小人憨態可掬,乍一看甚至與蛋糕的風格有些格格不入,卻讓整個作品鮮活生動起來,有了些人氣。

那是“清夢壓星河”,可又不是“清夢壓星河”。

易道珣突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他穩住心神,跟易子斐道:“你平常追的那部電視劇已經開播很久了,還不去看?”

易子斐早等著他這一句話,飛似的溜出餐廳。

餐廳裏只剩下易道珣和安靈蘊兩人。

易道珣忘情地、赤| 裸地、熱烈地凝視著安靈蘊。那眼神幾乎要把安靈蘊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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