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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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這情感太濃烈,隱隱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屋外秋風呼嘯,屋內的溫度卻似乎在一點點升高。

安靈蘊感覺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震得胸口生疼。

“為什麽……設計了這樣一款蛋糕?”易道珣半啞著嗓音開口。

安靈蘊不敢再多看易道珣。他垂下眼睫,輕咳一聲,溫聲道:“‘清夢壓星河’給我的印象真的很深。美則美矣,但是,我總覺得,那裏面有太多遺憾,太孤獨、太心酸,少了點什麽。”

易道珣有些楞神。

“你值得一個更加溫馨的‘清夢壓星河’,一個真正美好的清夢。所以,我擅自加了些姜餅小人,”安靈蘊有些不好意思,“——時間不太夠,不然就用翻糖制作了。”

安靈蘊深吸一口氣,指著姜餅小人慢慢道:“船裏的這些,是你們一家;岸上的這些,是易子斐、是林小蕓、是白老、是林爺爺江奶奶,是每一個你人生的參與者。我想說,我們都在一直陪著你,你並不是孤身一個人。你所到之處,都有人聲鼎沸,萬眾矚目。”

“也許這樣還是有些蒼白無力,但希望能讓你的遺憾稍微減輕些。”安靈蘊溫和地註視著易道珣,眼裏似乎有無限光芒閃爍。

易道珣眼眶燒得通紅,卻強撐著和平常一樣不著調地笑著,一個個點著船艙裏的姜餅小人道:“我爸,我媽,……我?”

安靈蘊的話,徹底擊破了他對外高高豎起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沒想到,安靈蘊能看懂“清夢壓星河”的真正含義。更沒想到,安靈蘊會用這種方式來安慰他。

質樸又真誠,含蓄又浪漫。

他哪兒是在做蛋糕,簡直是獻出了一片真心。

易道珣在心裏無聲吶喊:媽,我找到那個人了。

自易道珣學習中點時,易母就是他忠實的粉絲和專業的評論家。當易道珣接觸創意造型酥點後,他創作的作品總會被人誤解,要麽就是完全不懂他想表達的意思。好幾次易道珣甚至賭氣覺得,既然沒人懂他註入點心裏的情感,就不配再吃,他也索性收手不再做點心。易母知道了就笑著勸他:做點心首先是悅己,再次是悅人。而且一物降一物,他總會預見那麽個人,讓他為了這個人心甘情願做點心。

易道珣年少狂妄,對此嗤之以鼻,並不相信還會有這樣的人。尤其是母親去世,更是讓易道珣喪失繼續做糕點的欲望。懂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現在,易道珣想,他找到那個人了,那個讓自己心甘情願做一輩子點心給他吃的人。

易道珣怕一開口哽咽聲就洩露出來,只好先捏起船艙裏最小的那個小人,翻來覆去地看。

半晌,易道珣問:“這個是我,那哪個是你?”

“你覺得哪個是我?”安靈蘊反問他。

易道珣微微一笑,整個輪廓柔和得不成樣子。他指了指立在人群前,離烏篷船最近的那個小人:“船上雖舒服,卻不能沈溺。漂久了,總要靠岸。希望當我靠岸時,第一眼看到人是你。”

易道珣頓了一下,聲音都有些變調:“如果可以,還會有一艘獨屬於我們兩人的小船。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漂流。我不想你只是岸邊的一個旁觀者,我想離你的生活更近一些。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雙方都心知肚明,這個問題的回答代表什麽。

可安靈蘊不假思索:“我一直都在。”他擲地有聲,像是早已對這個為期一輩子的承諾早已有了答案。

易道珣再也按捺不住,猛得打橫抱起安靈蘊。安靈蘊臉皮薄,掙紮著要下來。

兩人就這麽糾纏到易道珣房間。

易道珣把安靈蘊撲在床上。他虔誠道:“安靈蘊,我想吻你。”他凝視這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忐忑地等著安靈蘊的反應。

如果安靈蘊不躲開,他就再也不會放手。永遠永遠。

易道珣眼睜睜看著,安靈蘊乖乖擡起頭,閉上了眼睛,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理智的弦瞬間斷掉。

易道珣抱著安靈蘊的手驟然收緊。他覆上安靈蘊的唇,纏綿中帶著點兒不死不休的狠勁。

從蜻蜓點水到疾風驟雨,一寸一寸掠奪城池,讓那人潰不成軍。

感覺懷裏的人的脊背徹底軟在自己的臂彎裏,易道珣才放過他。黑暗中,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辨。可易道珣強忍著沖動,紳士般地就此止住,沒再進行下一步。

他只是一直抱住安靈蘊,頭埋在安靈蘊頸間,像只剛被捋順毛的大型犬。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安靈蘊胸腔裏的震感,急促又劇烈。一絲隱秘的得意和滿足從易道珣心中升起。

誰都沒說話。兩人的呼吸聲逐漸交織在一起。

易道珣不想憂慮他的手腕,不想憂慮遙遠的未來。他只想抱著安靈蘊永遠不撒手。就算手腕再怎麽疼,他哪怕拼了命也得忍過去。而關於他手腕的隱情,現在的安靈蘊有權知道一切。他的榮耀也好不堪也好,都要剖開來給這個人。

易道珣不知道安靈蘊得知這些隱情後他們的走向會如何。但如果現在不說,眷念這份溫暖久了,他只會更不想說,那後果將會更嚴重。

下定了決心,易道珣聲音悶悶的:“安老師,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安靈蘊轉過頭,認真地等著下文。

“我手腕疼痛,並不是因為肌肉勞損。這更像是一種心理應激反應。我母親去世後,有次我揉面時手腕突然劇痛無比,自那時後起就開始有這毛病了。切菜做飯或者搬東西,一點兒事都沒有。可我一做中點,手腕就會不自覺開始疼。我做了很多檢查,手腕沒有任何內外傷。醫生們,包括林爺爺都說這是心病引起的。”

易道珣斷斷續續說了很多,關於手腕,關於中點錦標賽,關於母親去世。

易道珣,本有個很溫馨的家庭。

易母童冉祖籍江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江南人,尤其是江南女子,從皮囊到骨肉沒有一處不浸潤著溫柔風雨。可生活卻把她硬生生鍛造成一副幹練堅強的模樣。童冉剛成年,父母就因為意外事故雙雙去世。小姑娘離開家鄉,獨自北上,從酒店服務員幹起。等有了些積蓄後,她開始半工半讀,自考上了本地一所職業技術學院,學習酒店管理。

因著幹練利落的工作作風,又有一定知識儲備錦上添花,童冉很快被酒店提拔,並多次負責過酒店承辦大型活動的服務總管工作。某次國家外交宴席面向全國廣泛招募能力出眾的服務員,童冉爭取到了這次機會,由此順利留在國宴工作,經驗更是積累不少,幾年後升到服務員總管的位置。

但童冉也因為工作太過拼命,加上剛開始囊中羞澀營養不良,年紀輕輕落下病根,心臟老是出問題,幾次甚至進了醫院。易、林兩家是近鄰,素來交好,林爺爺江奶奶更是拿童冉當閨女看,斷斷續續給她送過不少上好草藥當滋補。

童冉和易洞明喜結連理有了易道珣之後,都已人近中年,工作上正值最頂峰也是最忙碌的時候。盡管如此,他們都把為數不多的耐心和關心盡數留給了小易道珣。

易道珣被寵的無法無天,打小就是個混世魔王的混賬樣兒。這對夫妻意識到不妥,才開始在“嚴父慈母”和“嚴母慈父”的模式中來回切換,紅臉白臉唱的無比配合。易道珣這才沒被養廢。

十幾年來,易洞明自動攬下了所有做飯的活兒,楞是沒讓童冉進過一次廚房。工作忙起來自己來不及做飯,易洞明寧願帶著妻子出去下館子。等易道珣到了能自己做飯的年紀,易洞明就訓練他的廚藝,好在他工作忙得腳不沾地時還有人做飯給妻子吃。爺倆還時不時比賽做飯,讓童冉當評委,看誰的做菜更好吃。

童冉若來了興致,還會做些家鄉的小點心,比如青團。

荷花酥是江浙一帶的傳統名點,易洞明知道妻子背井離鄉已久,改良了荷花酥的制作工藝後,經常拿這個討妻子歡心。易道珣從父親那兒學會後,基本上也只做給母親吃。

易道珣從父學習制作中點小有成績後,也曾急不可耐想通過比賽證明自己。

易洞明輕飄飄瞥他一眼,不讓。

“你要去就要拿第一名。技術沒到位,上去只是丟人現眼。心浮氣躁,難成氣候。”面對易道珣撒潑打滾,易洞明不動聲色。

“那我怎樣才能達到去比賽的標準?”易道珣不服。

“你現在要多練。”易洞明只道。

等易道珣把所有基礎款中點制作練得爐火純青,再去找易洞明要求報名參賽,易洞明又祭出了諸如“滿庭芳”、“白鶴亮翅”等中點大招,把易道珣給看傻眼了。

“時候不到。你現在要多學。”易洞明慢悠悠道。

易道珣把低階、中階、高階的所有中點都掌握透了,自認為學會的中點已經足夠多,又去找易洞明。

然後被帶去參觀中點錦標賽和創意造型酥點展,再度傻眼。

易道珣接近崩潰:“我到底該怎麽辦?”

“你現在要多想。”易洞明只是一笑。

等易道珣念了大學,又被送出國觀摩世界各國的點心技術。雖然他的留學很大程度上是在浪費錢,真本事沒鉆研出個什麽名堂,卻在在自由開放的風氣裏琢磨明白了自己的性取向,把爹媽氣個半死。

但他好歹開了眼界,倒也慢慢咋摸出中點制作深不可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前路漫漫無止境。

尤其是當他告知易洞明自己有志於研究中點西做時,易洞明感慨萬千,拿出自己過去研究中點西做的手稿給他參考。易道珣翻看後不由得拜服,父子倆站在統一戰線。易道珣也和父親約定好,這本書沒琢磨透徹之前,不參加任何競技類比賽,從此老老實實斂了心性磨練技術、潛心鉆研,等著時機合適一鳴驚人。

易道珣一上大學,易洞明覺得自己年紀也大了,教的徒弟們個個有所成就,索性辭了工作,回家開間小店,好好陪童冉。“點花酥”這名字還是童冉給取的。易道珣每逢暑假寒假也會回店裏幫忙。

怎麽看都是一派盡享天倫之樂的氣氛。

變故就發生在易道珣留學完回國的那一年。彼時,易道珣不過剛滿22,正躊躇滿志,意氣風發,致力於在中點西做領域開辟出一番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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