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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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安靈蘊搖搖晃晃走出幾步,就往前面栽去。

易道珣一驚,忙拽住他。細看才發現他臉頰紅得不正常。再一摸額頭,燙得讓他心驚。

本是輕癥的感冒被酒精和冷風一激,再加上剛才洗澡折騰了半天,氣勢洶洶地進階成發燒。

安靈蘊半掛在易道珣身上,燒得迷迷糊糊,連擡手指的力氣都沒了。易道珣幹脆把他打橫抱起,輕輕放在了床上。

易道珣手臂的皮膚很涼,肌膚相貼時就是最好的降溫。感覺到冷源要離開,安靈蘊不由得緊緊抱住那手臂,整張臉無意識地蹭過去。

胳膊傳來酥酥麻麻的癢意。易道珣整個人都僵住了。

拿過冰塊的手上的寒氣還沒消退,體內一股一股的燥氣就翻騰著往上湧。

他幾乎用盡平生最大的毅力和定力,一根一根輕輕掰開安靈蘊糾纏不休的手指。好不容易等安靈蘊老實了,他才喘著粗氣跌坐到床旁邊的椅子上,背後早已濡濕一片。

易道珣還無暇顧及自己。因為安靈蘊喝了酒,他不敢給他吃退燒藥,只好取了之前做點心用的冰塊,拿浸了涼水的毛巾包著,一點點地給安靈蘊擦拭著額頭。

冰塊快融化了,他又馬不停蹄去換新的過來。如此周而覆始三次,安靈蘊臉上的痛苦之色才慢慢消退,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

易道珣這才松了口氣,附身凝視著安靈蘊的睡顏,聲音微不可聞:“真是上輩子欠你的。”他活了二十多年沒照顧過人,一輩子的耐心都用在這人身上了。

一個吻,克制地、珍重地,慢慢印到安靈蘊的額頭上,卻又一觸即分,怕褻瀆了什麽聖潔的存在。

心跳聲震耳欲聾。

易道珣不敢停留,替安靈蘊掖好被角後,輕手輕腳走出他房間,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奔回自己房間的浴室,胡亂沖了個冷水澡。

他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是各種各樣的安靈蘊。初遇時冷淡疏離的安靈蘊,切磋時沈著認真的安靈蘊,比賽時耀眼發光安靈蘊,真心實意為他不平、恨鐵不成鋼的安靈蘊,還有,眼前這個脆弱又粘人的安靈蘊……

他分不清心動緣起於哪一刻,只知道,此刻有成千上萬只名為“安靈蘊”的兔子在他的心房上跳躍。

真是要瘋了。

不能趁人之危。易道珣深呼吸。他簡直想輪自己一個耳光,因剛才那點兒非分之想。

他沒摸清安靈蘊的態度,就不能妄自唐突。他之前明裏暗裏試探過,可安靈蘊從沒明確表過態。更何況,倘若他的手一直恢覆不了,最終只會成為安靈蘊的累贅。

易道珣無法接受那樣的情況發生。但他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打算。

明晃晃的月光打在易道珣毫無睡意的臉上,濃重得像是一層化不開的霜。

安靈蘊燒來得快退的也快。還不用打針吃藥,第二天自個兒就降到正常區間。安靈蘊摁停鬧鐘,坐起身,除了喉嚨幹疼不能言,基本上不難受了。

他喝斷了片,盯著墻發蒙了好久,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他不是應該回了城西嗎?怎麽還會在這兒?

安靈蘊記得昨晚喝到最後難受極了,渾身在燒。到後來,似乎有人用很涼的東西敷在他額頭上,他才慢慢舒服下來。正奇怪著,看見易道珣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

黑芝麻饅頭的面香和小米粥的米香很快溢滿了整個房間。

“聽到你鬧鐘響,估計你差不多起來了。”易道珣把托盤放到床頭櫃上,不自在地說,“你現在還難受嗎?等會兒我們再去醫院看看。昨晚你發燒,現在最好吃些清淡的東西。”

安靈蘊直楞楞地他眼底的一片烏青,瞬間明白了。

藏在被子裏的手緊緊攥著,好像這樣就能把眼圈泛起的紅意逼退回去。

“你犯不著對我這麽好。”安靈蘊聲音有些嘶啞。

他的味覺是一灘絕望的死水,被判了無期徒刑。他害怕失去,失去與易道珣並肩走到最後的能力。

倒不如徹底斷了這個念想。如此便可不相思。

易道珣屈膝半跪在床沿,靜靜地註視著安靈蘊,突然間又輕快道:“說什麽犯不犯的著。我樂意。安老師,點花酥還仰仗著您。你一病,我得忙死。所以,快點好起來。”

“早餐再放就冷了,快吃。”易道珣一指托盤,就匆匆起身,不敢多待。臨走前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靜下來。只有瓷勺不經意碰在碗沿發出的清脆聲響。

安靈蘊燒已經完全控制住,去醫院只開了幾服平常的感冒藥。易道珣勒令安靈蘊回去休息,看著人乖乖進了四合院大門,才趕去忙店裏的事。

易道珣把平常感冒也視作洪水猛獸,簡直如臨大敵,單在飲食上就操碎了心。川貝燉雪梨、鹽蒸橙子、每天沒斷過。易子斐沾光,跟著蹭吃蹭喝,不免感嘆:“師兄,感覺你把照顧老婆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當事人臉紅了一個,羞惱了一個。易子斐被易道珣狠狠給了一記爆栗子。

等安靈蘊好得差不多,易道珣又立馬去買了只老母雞,要煲花膠雞湯改善夥食。

花膠提前一夜泡發,母雞則一早就在剖肚清洗。易道珣拿湯鍋燉上,轉成小火慢熬,交給仍被按在家休息的安靈蘊幫忙看著。

接近中午,易道珣估摸著湯燉得差不多了,可又臨時被瑣事纏住脫不開身。他總疑心鹽放少了,就支使易子斐先回去往湯裏放些鹽。

而易子斐以為他壓根沒放鹽,大手一揮就是好幾勺懟下去,再一嘗味道,才發覺鹹過了頭。可鍋裏已經不能再加水了。

他只好訕笑著看易道珣回來舀了一勺試味,訕笑著看易道珣的臉色陡然黑下去。

“你是把鹽販子打死了?想鹹死誰?”易道珣不客氣地橫他一眼。

“你也沒說清楚……我還以為你最開始煲湯時就沒放鹽……”易子斐嘀嘀咕咕,又被瞪了一眼,立馬噤聲。

“其實雞肉的味道正好。”易子斐試圖給自己開脫。

“本來就是為了喝湯的。”易道珣揮揮手讓這個傻小子趕緊滾,免得待會兒控制不住火氣。

安靈蘊聽見他倆在廚房裏吵吵嚷嚷的,過來瞧瞧怎麽回事。

有安靈蘊在場,易道珣也不好再說什麽,指了指湯鍋,一臉頭痛的表情。易子斐給安靈蘊盛了一小碗湯,不好意思地望著他。

湯剛一入口,安靈蘊就忍不住皺起眉,笑道:“這湯怎麽這麽鹹……”話音還沒落,他自己先楞住了。

他剛剛的第一反應是什麽?……鹹?

安靈蘊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亦或是平日裏隱瞞習慣了這樣的話順口就來。湯的味道在舌尖上沒停留幾秒。現在仍是一片寡淡。安靈蘊忽的又有些不確定了。

易道珣斜易子斐一眼,接話:“小斐子的手筆,自然不同凡響。”

安靈蘊恍惚著,遲疑著,接近顫栗地,又猛地灌了一大口。

易道珣一楞,哭笑不得地攔他:“不是,也不用這麽給他面子。”

是鹹的。是極鹹的。

懵懂的狂喜幾乎要將安靈蘊淹沒。他低下頭,匆匆道了句“抱歉”,轉身沖進自己房間。

“靈蘊哥反應這麽大?”易子斐揪著衣角,有點不安。

“你把人家鹹得都受不了,這趕著去漱口呢。”易道珣罵他,“我去炒幾個菜,這湯只能晚上再想辦法補救了。”

安靈蘊緊緊背靠著房門,不斷深呼吸,狂跳的心才漸漸平覆下來。

恢覆得這樣突然,簡直不可思議。

他第一反應竟不是未來無限希望的事業和榮譽,而是……能繼續並肩跟易道珣一起合作。

安靈蘊整理好儀表走出去,眉眼間的喜氣不自覺流露出來。

易子斐看安靈蘊出去又回來一趟,整個人簡直容光煥發,不禁疑惑:“有什麽好事發生嗎?”

“不用喝這湯就是最大的好事。”易道珣端著菜出來。

安靈蘊忍不住粲然一笑。易道珣很久沒見過他這樣的笑容,一時竟有些看呆。

“這炒菜味道剛好,不用管那湯了。”易道珣拿起筷子。他被鹹得心有餘悸,這次炒菜還刻意少放了些鹽,比平時的味道都清淡一些。

安靈蘊夾起一筷子菜,剛入口,笑容就凝固了。

菜沒有味道。

這不可能。明明剛剛他還能嘗出湯的鹹味。

他不信邪,又嘗了另一盤菜。

依然沒有任何味道。

前後不過十分鐘,就經歷了一場大起大落,安靈蘊的心理防線幾近崩塌。

易道珣眼睜睜地看著安靈蘊眉眼間的笑意驀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更像是一種倉皇和無措,奇怪道:“菜不合胃口嗎?”

“沒有啊,很好吃。”安靈蘊用力攥著筷子,指尖已然泛白。

他本以為,他以後都可以發自內心地說出這句話。

自此之後,安靈蘊多次試驗,發現他目前只能嘗出非常極端的味道,比如極鹹的菜湯或者甜到齁嗓子的馬卡龍。他絞盡腦汁也不清楚緣由何在。

認清這個事實,他一時喜憂參半。

好的一面是,也許這一跡象意味著他是有可能完全恢覆味覺的;壞的一面是,他擔心恢覆後的味覺遠不如從前。

希望之光從極狹的裂縫裏透出來,但正是這若有若無的一點點,更加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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