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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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以後再也不會接什麽專訪了,簡直害人不淺。安靈蘊恨恨地想。

碰到易道珣極富攻擊性的眼神,安靈蘊下意識繃直脊背,字斟句酌道:“我回京城是來慢慢接手這邊的生意。雖然西點這些年比較熱門,但想長久發展,就要考慮到西點引進的本土化問題。我想著如果在西點裏面加上一些中國特有的元素,或者能融合中點的特色和優勢,效果應該會很不錯。”

聽到這兒,易道珣心裏微動。沒想到這人的一些看法倒是和他不謀而合,可惜立場完全是相反的。易道珣一直以來琢磨的是怎麽在中點裏面引入一些西點元素。

又聽安靈蘊接著說:“點花酥是京城數一數二的中點鋪,我就想著來這裏參觀參觀,取一下經。”

易道珣環抱著手,神色並未松動半分:“以安少爺家的財力和人脈,請幾位一流中點師教您應該不是難事吧,怎麽千裏迢迢跑來,委身當我們這個小店的店員呢?這對您沒什麽好處吧。”

這話太犀利,直直戳中安靈蘊的難堪處。半晌,他平靜地回道:“我家甜點向來以正統的法國風情自居,這種創新無異於離經叛道。我也只是私下有這種想法,但從未有機會實踐過。易老板,你我都是有家業要繼承的人,您也應該最清楚這種感覺。”

這是在撕開傷口給自己看了。易道珣不語,可眉眼間有寒霜解凍的跡象。

“La Trouvaille和點花酥本就在一條街上,我就是就近過來看看。而且,我也沒想到你會讓我進點花酥,我也很意外。”安靈蘊一想到那次經歷就有些糟心。

“最後一個問題,你和我爸什麽關系?”易道珣沈聲道。

“易老先生名氣是很大,但我們又不同行,在來之前我都不認識易老先生,更別提有什麽關系。”安靈蘊莫名其妙。

易道珣還是半信半疑,準備之後打個電話給易洞明再做決定。

畢竟,易家的手法和配方還是有不少人覬覦。他不會讓之前那件事再發生第二次。

兩人不歡而散。

安靈蘊第一次被人這麽針鋒相對地質疑。自己好聲好氣地誠懇解釋,那家夥還一副防賊似的懷疑態度,那眼神刺得人渾身不舒服。他越想越委屈:自己浪費的時間也夠多了,幹脆再補償一筆住宿費,各不相欠,一走了之算了。

不行,這樣不明不白就走了,豈不是坐實自己心裏有鬼。安靈蘊轉念一想,決定等易道珣的一個態度。

但是易道珣這通電話從下午打到晚上,對面依然不接通。他大半天都蹲守在座機前,心煩地摔了好幾次話筒。

第二天自然也就沒什麽態度可言,只好底氣不足地冷處理。

易子斐和林小蕓只從易道珣嘴裏軟磨硬泡出事情的大概,問也不敢問,勸也不好勸,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最終也只好跟著當啞巴,生怕踩了誰的雷區。

點花酥這一天的氣氛都很低迷。

易道珣實在是受不了,吃完晚飯就去座機前候著,每隔10分鐘打一次他爸客居住處的電話號碼,差點兒被默認成騷擾電話標記,頗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

終於,易洞明接了電話。

“您可真是大忙人啊,一個電話從昨天下午打到今天晚上,總算盼到您接一次。”易道珣沒好氣地說。

“你催命呢?真是稀奇,你還能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兒?”易洞明嗤笑。

易道珣單刀直入:“爸,你說的那個安靈蘊是不是一個中法混血,褐色眼睛褐色頭發?”

“喲,你見到他啦。你們相處得怎麽樣?”易洞明還蠻高興。

“那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人家可不認識你,而且還是個西點師!我都懷疑我是不是認錯了人。”易道珣有些抓狂。

“他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他呀。對,是西點師。這孩子優秀得很。”易洞明慢悠悠道。

“那你為什麽不提前說清楚?還說是同行?人家La Trouvaille的少爺,金貴極了,你怎麽斷定他會來我們這兒?雖然我們不跟他們直接競爭,但畢竟是兩家獨立的店,對立關系擺在這兒,你怎麽會同意讓他過來?”易道珣連環炮似的發問。

“哦,你都知道啦?都是做點心的,那不就是同行嘛。人家肯來點花酥,是看得起你,說明點花酥還沒過氣。我們這店又不是什麽保護性建築,為什麽不讓人家來?他是個好孩子,又主攻西點,你就算把我們家的手藝展示給他也不要緊。之前送你出國,你也沒學到什麽。來了個優秀的西點師,不正合你意?你還不跟人家好好學學?”易洞明氣定神閑。

易道珣聽他爹胡攪蠻纏一陣,但就是故意避重就輕,氣不打一處來,不過好歹也弄清楚了安靈蘊確實沒什麽惡意。

“你那手……現在怎麽樣了?”易洞明清了清嗓子,問他。

易道珣沈默了一會兒,輕描淡寫道:“不怎樣,還是老樣子。現在做菜搬東西都沒什麽問題,但一做點心就疼得厲害。”

易洞明也好一陣沒說話,最後才慢慢道:“你這……也急不得,慢慢來,會好的。有空多讓你林叔幫你做一下理療,嗯?”

“嗯,知道了。爸你不用操心。”易道珣低聲說。

兩人突然就沒什麽話可說了,東扯西拉一陣雙雙掛了電話。

易道珣輕輕摩挲著右手手腕,思緒逐漸放空。

他爹有一點倒沒說錯。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能提供專業西點知識的人。安靈蘊的出現,著實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

況且,放下防備和誤會後,他並不討厭安靈蘊。他甚至希望安靈蘊能繼續留下。

易道珣心裏沒由來生出一股不管不顧的沖動。他想馬上找到那人把話攤開說清楚,哪怕現在時間已經不早。那樣壓抑的沈默再多一天,他都受不了。

他賭安靈蘊現在還沒睡。

於是,易道珣鬼使神差般走到安靈蘊的房間,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他猶豫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安靈蘊,你在裏面嗎?”

沒人應答。

易道珣心生奇怪,喊到“那我進來了”,等了片刻又無人響應,便推開了房門。

房間正中央,一個大號行李箱被攤開,衣服、日用品和其他零碎的東西已經整整齊齊地碼了大半個箱子。桌面和床頭櫃恢覆到原來的擺設,已經看不出有人住過的痕跡。

身後突然傳來冷淡的聲音:“你幹什麽?”

轉身,安靈蘊拿著一個洗幹凈的打蛋器盯著易道珣,臉上看不出喜怒。看樣子剛從廚房過來。

“你要走了?”易道珣脫口而出。

“這不正是易老板希望的嗎。”安靈蘊繞過易道珣,向房間走去。

安靈蘊這一天也很崩潰。他摸不清易道珣是個什麽意思,但也拉不下臉主動說一句軟話。雖然在點花酥能很好地觀摩中點技術,但他也犯不著熱臉貼冷屁/股。

與其到最後被趕走,還不如他自己主動離開,好歹能保全體面。也管不著會不會被懷疑了,他本來就沒做虧心事。

易道珣單手撐住門框,攔住他:“安靈蘊,很抱歉之前對你有些誤會。現在才來找你,是因為我剛剛才確認了一些事,耽誤了時間。這是我的問題,我向你鄭重地道歉。”

安靈蘊垂著眼,似乎不為所動。

“而且,你都拿一個月的工資來抵住宿費了,這才住了幾天就走,白給點花酥打工,不是很虧嗎。還不如多住一段時間,賺回本。”易道珣誠懇地建議道。

這是什麽邏輯。一絲笑意從安靈蘊臉上蜻蜓點水般略過,很快又被壓了下去,重新回到面無表情的狀態。

“而且你家離這兒遠,來回通勤時間太長。你住這兒,不管是去La Trouvaille,還是到點花酥,都方便。”易道珣趁熱打鐵。

安靈蘊聞言挑了挑眉。

易道珣亮出底牌:“何況,沒幾個星期林小蕓就要開學了,店裏人手更加不夠了,我們很需要你。起碼,待滿一個月吧。”

“可我要是想走呢,畢竟,我也有很多事要處理。”安靈蘊似笑非笑。

易道珣彎起眉眼,溫聲道:“我私心希望你能留下。畢竟,安先生年輕有為,我還有很多地方想向你討教。但選擇自由權在你手上。只是我不希望你離開是因為這次誤會。”

他頓了一下,鄭重得像在發誓:“這裏隨時為你保留,點花酥也隨時為你敞開,你可以隨時隨地過來,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如果安先生有想了解的中點,我們也會毫無保留。就當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補償。”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安靈蘊恍惚間想。這太不易道珣了。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柔和與期待,亮晶晶的,看得人心軟。

昨天還兇神惡煞抓人幾道血印子的狼崽,今天就翻出毛茸茸的肚皮,打著滾兒求原諒。

他甚至荒唐地覺得,易道珣有點像法棍。一直以來以堅硬到讓人望而卻步的外殼出名,但卻被人忘了,只要食用時機合適,其實原本也有很柔軟的內裏。最佳食用期不好把握,也許只能隨著法棍先生本人的心情變化,但或許,自己也有機會創造。

這個比喻不合時宜且肉麻幼稚,安靈蘊自己都被酸到了,但這種相似感還是在他心裏久久縈繞不散。

安靈蘊默不作聲地走進去,蹲在箱子旁邊。

易道珣心裏一緊,眼裏的光黯下來幾分。

卻看見安靈蘊把衣服從箱子裏一件一件重新拿出來掛好,轉頭沖他狡黠一笑:“早點睡吧,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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