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第6章

易道珣微微挑眉,但並不意外。

安靈蘊剛想著自己還是別跟去了,就聽見易道珣說:“靈蘊,你跟我一起去。孫總,真抱歉,我們先失陪了。”

穿過長長的走廊,前腳剛踏進後廚,便聽得一聲中氣十足的低呵:“臭小子,磨蹭半天總算來了。”一個精幹瘦小的老頭正吹胡子瞪眼,眼神掃到後面的新面孔,頓時有些犀利。他覷著易道珣,等一個解釋。

“白叔,這是我新招的店員。他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我怕他一個人在外面應付不過來。他不會惹什麽麻煩的。”易道珣老老實實地垂手立著。

雖然在白老看來安靈蘊疑點頗多,但有了這樣的保證,他也不在安靈蘊面前藏著掖著了。“叫你帶的東西呢?怎麽兩手空空就過來了?”白老上下掃視一圈易道珣,很是不滿。

“白叔,謝謝您給的機會。但我什麽水平,他們什麽水平,您都是知道的。我沒必要再帶作品過來參展。”易道珣聽不出什麽情緒。

“我知道有屁用!別人知道嗎?平時那麽能顯擺一個人,怎麽到這個時候不顯擺了?國宴你也不來,交流你也不幹,一手好牌被你打得稀爛!”白老恨鐵不成鋼道。

“又不是沒展示過,他們沒看到而已……”易道珣嘀咕著。

誰知白老聽力一點不含糊:“為什麽沒看到?那還不都是你自作自受?”

“白叔,我現在還沒有能拿得出手的點心……”

“平時也沒見你這麽謙虛啊。”白老冷笑一聲。

“我會的點心,做到極致了,也都是我爸的,不是我自己的。每年翻來覆去也都是那些老樣式,沒意思。而且,我為什麽要做糕點給別人吃啊?就為了一群自以為是的評論家或中點師圍著你的點心評頭論足?他們懂什麽!”易道珣犟勁泛上來。

“老樣式怎麽了?我做老樣式做了一輩子!凡人可不配吃你的點心,你幹脆做點心給神仙吃去吧!虧老易花大力氣供你讀書,去了一躺外國,盡學些歪門邪道。心讀野了,人也讀傻了!”

白老面色一沈,眼看就要動怒。易道珣見勢不妙,陪笑道:“白叔,您最懂我,我就想做一輩子糕點給您吃。”

“行啊,給你個實現的機會。我要吃荷花酥,你現在去做。”白老冷哼道,將他一軍。

“現在?我沒地方也沒材料……”易道珣感覺猝不及防。

白老斜他一眼。“後廚給你騰了個單獨的隔間。”

話到這個份上,易道珣怎能不清楚白老打的什麽算盤。估計酥剛做出來,就會被白老偷偷安排擺到宴席上。他半是無奈,半是感激。到現在了,白老仍想硬推他一把。

“那我給您做個牡丹酥吧。花開富貴,寓意更好。”易道珣語氣軟下幾分。

“隨便什麽都行,快去快去!”白老不耐煩,作驅趕狀。

兩人只顧一來一回說話,此時才想起旁邊還有個大活人。這次易道珣沒再提讓安靈蘊一起跟著的話,安靈蘊也識趣道:“易老板,前廳人太多,我想自己在這走廊上待一會,你先去忙吧。”

得,又變成“易老板”了。易道珣聽那幾聲“哥”還沒聽過癮,暗自撇撇嘴,朝他點頭示意。白老要先去宴會廳招待來賓,把易道珣帶到隔間也匆匆離開了。

安靈蘊靠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等了好久。直到白老致完詞,又在會場跟重要客人走動一番回來,易道珣也始終沒出來。

“小子,易道珣還沒出來?”白老問安靈蘊。

“還沒有。”安靈蘊也有些奇怪。

正當白老覺得不對勁,準備去找易道珣時,易道珣一臉為難地快步走過來了。

“白叔,跟您說個事兒,您別生氣。”易道珣故作懺悔狀,“都怪我不小心。本來我做得好好的,沒想到在最後裝盤的時候手一滑,把牡丹酥給摔碎了。您看這……”

白老瞪他一眼,進去檢查,不多時氣急敗壞出來,指著易道珣低聲罵道:“這麽長時間就做了一朵牡丹酥?還弄壞了?逗我玩兒呢?是不是在偷懶?”

易道珣討好道:“白叔,您想吃的話,我過幾天再做個‘滿庭芳’給您送過來。”

張海川早在後廚裏模模糊糊聽見白老和易道珣的爭吵。他本來對白老把易道珣帶進後廚心懷芥蒂,但眼看易道珣搗鼓了半天什麽也沒弄出來,幸災樂禍極了。他擡眼看了看掛鐘,端著自己的成品乖巧地湊到白老身邊,問:“師父,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要上糕點嗎?”

白老本欲再訓易道珣幾句,此時也無力地擺擺手:“上吧。”然後隔空惡狠狠地點點易道珣,轉身去了會場。

這次交流宴采用自助餐的形式,鋪滿紅絨布的長條桌上擺滿了各色糕點。每類糕點前還立有制作者的姓名牌。鹹甜葷素,各類包子,造型多樣,飽滿勁道;花果蔬肉,各色餡餅,皮酥如翼,層次分明。其他派系的作品,諸如糕、餃、團、卷,也來爭奇鬥艷。食客們早已蠢蠢欲動,或開懷品嘗,或高談闊論。觥籌交錯,奉承和自謙裏滿是暗地較勁,整個宴廳好不熱鬧。

安靈蘊有秘密要瞞住,擔心吃多說多,說多錯多,能不吃就盡量不吃。易道珣倒是興致勃勃,但他口味向來挑剔又刁鉆,走馬觀花逛完大半個會場竟也沒什麽能入得了眼。兩人一路沈默寡言,與這人聲鼎沸的宴會廳倒顯得格格不入。

“安先生好像沒胃口?是沒有中意的點心嗎?”易道珣打破了沈默。

“已經大飽眼福,也不怎麽感覺餓了。”安靈蘊微笑道。

“這宴會離散場還遠著呢,多少先吃點兒。”易道珣帶著安靈蘊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停在幾盤麻醬燒餅前,叉起切好的小塊燒餅遞給他。

“這個挺好吃,是白老的拿手項,很經典的老燒餅。可惜不是白老親手做的。不過他徒弟們能學到七八分精髓,做得也不錯了。”

這燒餅用料很足。麻醬特有的鹹香氣再配上花椒、茴香的輔助,直沖沖往鼻子裏鉆。拋卻味道,入口香、酥,脆而不硬,韌而不軟。

安靈蘊微微點頭,在姓名牌裏眾多名字末尾掃到 “張海川”這三個字,忽的又不說話了。

易道珣也看到了,笑著指著其中一盤:“這一看就是張海川那家夥做的。”

見安靈蘊側目,易道珣又補充道:“你看燒餅的橫截面。這一盤內陷層數少,層與層之間還有粘黏,明顯沒有其他盤層次分明。那家夥入行晚,又急功近利,難免浮躁,基本功不紮實。其他人都是他師兄,老前輩了,技術自然是更勝一籌的。”

行業裏有句老話,餅皮內陷18層才算合格。一層一層壘起來的都是功夫。而據好事者統計,白老的燒餅內陷足有23、4層。

安靈蘊聽易道珣講述聽得入迷,不由得感慨:“要是能吃到白老親手做的燒餅,那真是有口福了。”

易道珣一頓。小時候每次他去白老家串門,對方都會拿燒餅當零食逗他。甚至臨走前,都還要打包好些讓他帶回去吃。所以縱使白老的麻醬燒餅對外一餅難求,對他來說實在不算稀罕物。

他咽下這些經歷,只字不提,只是問道:“你想嘗嘗嗎?”

安靈蘊本是無心之言,被這樣正經一問,不禁奇怪地反問道:“你難道不想嗎?”

易道珣卻開始顧左右而言其他。“前面展出的是面果,白老和他團隊的另一大心血,你或許會感興趣。”

等安靈蘊看到面果為何物,果然被吸引住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這是面點,安靈蘊差點又誤以為誰把水果蔬菜放了上來。從形狀到顏色再到紋路,就連面果的口味,都與真正的果蔬如出一轍。其細節之入微,連果柄和菜根都沒放過。

捏起一個面果紅棗細細端詳,他實在好奇:“這上面的褶皺這麽逼真,單純用模具應該刻不出來吧?”

易道珣神秘地眨眨眼:“這本來是個秘密,第一次在某個重大宴席上展示時,所有人都好奇地不得了,也想盡辦法去覆刻,但都沒像這樣逼真。後來白老架不住追問,才在采訪時揭秘。你猜猜看?”

“用小剪刀刻的?還是用竹簽挑的?”安靈蘊一連猜了好幾種方式,但自己也不太信服。

易道珣賣足了關子,揭曉時仍然忍不住嘆服:“用揉皺的錫紙印上去的。”

安靈蘊呆楞了半晌,輕笑著嘆道:“厲害,實在太厲害了!”

這一處關鍵看似簡單,但在沒說出來前誰能想得到呢?

他第一次認識到中點制作的靈巧,不得不佩服老匠人們的巧思,對中點興趣更甚。

宴會直到下午才散場。賓主盡歡,白老帶著徒弟們在門口送客。張海川得意得面色通紅,故意握住易道珣的手,背著白老低聲道:“易道珣,今天展臺怎麽沒看見你的作品,真是可惜啊。畢竟連我都展出了好幾樣呢。那就期待易公子以後的大作了。”

易道珣全當是狗叫,連白眼都吝嗇給張海川。倒是安靈蘊有些不平。他向來心高氣傲,不僅自己容不得半點委屈,就連身邊有人平白被羞辱,他也咽不下這口氣。

兩人又是一路沈默。易道珣看安靈蘊幾次欲言又止,問:“有話就直說。”

安靈蘊垂下眼睛,幾乎篤定道:“你故意的。”

這話不明不白,易道珣卻明白他在糾結那摔碎的牡丹酥,大方承認:“是,是故意的。”

“為什麽?”安靈蘊問。

易道珣懶洋洋地說:“這是他們的主場,我幹嘛要搶風頭呢?”

安靈蘊微哂,但也知道自己沒立場深究,遂轉移到其他話題。

易道珣臉上還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有一句沒一句地應答著,目光卻沈下來。

為什麽呢?因為他要他的標簽是堂堂正正的“易道珣”,而不是“易洞明的兒子”。

但這份野心,他跟誰也說不著,現在也還沒能力說出來。

易道珣悄悄攥緊右手,又緩緩松開了。

兩人累了大半天,索性連店也不去了,易道珣更是直接回家倒在貴妃塌上。等易子斐關店回來後,易道珣又開始拖著嗓子吆喝他去下炸醬面。

一碗面見了底,易道珣才開始慢悠悠跟易子斐說:“明天我做‘滿庭芳’,給白老送過去,但是只做3朵。你過來看看怎麽做的。”說罷轉身進廚房準備洗碗。

易子斐眼睛一亮,簡直受寵若驚。他激動地撲過去,忙不疊搶過易道珣手中的碗:“謝謝師兄!謝謝師兄!師兄你辛苦了,碗放著我來洗吧!”

“得了,瞧你那狗腿樣!”易道珣笑罵著,把易子斐推了出去。

安靈蘊收拾好剩下的碗筷送到廚房,乖乖站在一邊看著他倆鬧。——自從他自告奮勇要幫著洗碗結果摔了3個碗後,易道珣再沒讓他碰過廚具。他跟著易子斐出來後,壓低聲音問他:“子婓,‘滿庭芳’是什麽啊?”

“這是師父的代表作,還招待過外賓!‘滿庭芳’總共包括玉蘭、芍藥、牡丹、荷花、菊花這五種花朵形狀的造型酥點,成品非常逼真,特別好看!師父只教了師兄怎麽做。它難度大,我還學不了,但我總算能親眼看一看是怎麽做的了!”易子斐目光炯炯,面露期待。

第二天一早,易道珣和易子斐準備好要賣的糕點,又鉆進廚房呆了好久。半晌過去,易道珣捧著一楠木盒出來,徑直去了白老家。也不知“滿庭芳”有沒有讓白老消氣,倒是易道珣回來時,手上還提著一盒熱乎的麻醬燒餅。

“問白老要的。他老人家親手烤的,還熱著,你們可有口福了。”易道珣把燒餅分給店裏三人。

輪到安靈蘊時,易道珣有些別扭地笑道:“謝謝你昨天陪我一躺,辛苦了。”

安靈蘊摸不著頭腦,接過燒餅,後知後覺想起他昨天那句無心之言。

他斯斯文文地咬一口。

嗯,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燒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