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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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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村

艾利的手指再次搭在了弓弦上,弓身被拉到極滿,這一次破空的箭羽有整整三枚,一枚穿透了一頭獅鷲的脖子,一枚沒入另一頭獅鷲的腹部,它尖厲地嘶鳴了一聲,被迫放棄了快到手的獵物,轉而向空中飛去。最後一枚折斷了第三頭獅鷲的翅骨,它在半空翻滾了兩下,重重砸到了地上。

但這還遠遠不夠,這一群獅鷲足有二三十只,而慌不擇路的人群讓場面更加混亂,憑他一個人根本控制不了局面。

“天哪,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個被藤蔓解救的男人坐在地上,震驚看著這一切。雖然被藤蔓在地上拖了一段距離,但他看上去還行,只是受了一點擦傷。

“去幫忙疏散人群!”艾利皺著眉,對他喊道,“讓他們躲到堅固的掩體後去!”

男人從地上跳了起來,雖然他不知道朝自己喊話的人是誰,但起碼還知道怎麽做是對的。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哨子,一邊吹著一邊向人群跑去。

這是他們狩獵隊傳遞信息的方法之一,畢竟在圍獵中哨聲比喊話要有效率的多。他知道今天有好些狩獵隊的人正在集市裏,他們肯定能幫上忙。

陸陸續續的哨聲穿透喧鬧的人聲傳了出來,他立即得到了回應。

“疏散人群!”他大喊道,“保護好女人和孩子!”

從他身邊跑過的幾個人聽到了,他們猶豫了一下,停了下來,返回來開始幫忙。

商隊的護衛們也已加入了戰鬥,他們中有戰士和術師,場面總算變得可控了一些。

喧騰騰的大火在集市中央燃燒了起來,那些輕薄的布料做為燃料時意外的好用,大桶的烈酒也幫了不少忙——那個堆滿貨物的小攤子變成一個碩大的火堆,火焰騰起有近乎兩個人那麽高。一時逃不走的小部分人縮在火堆邊,女人和孩子被年輕力壯的男人們圍在中間。

一頭已經著陸的獅鷲躍躍欲試地向他們靠近,男人們抽出火把向它揮舞,有人抽出了刀,火光映得刀鋒雪亮。

獅鷲猶豫了一下,放棄了這些難下口的食物。它轉身躍向另一個方向,那裏有個落單的老人,它飛奔了兩步,向他撲去。

一枚光箭追著它的身影,在它撲倒老人之前結束了它的性命。

艾利一秒也沒有停頓,再次擡弓指向另一個目標——它離得很遠,速度非常快,人群和火光有時會遮住它的身影。箭尖在那些晃動的光影間隙中鎖住了它,只待松弦。

在他專心瞄準的時候,一頭獅鷲悄悄在半空轉了個彎,它的腹部那道箭傷讓它牢牢記住了這個拿著長弓的年輕人。

它已經觀察了好一會兒,為此還特意放慢了飛行速度。在確定他此時無暇顧忌自己時,它開始下降高度,同時將雙翼保持平展,令滑翔近乎無聲。

他背對著它,看上去毫無察覺。在僅剩幾尺距離時,它幾乎是得意洋洋地伸展利爪,驟然加速,探向他脆弱的頸項。

一個敦實的身影以不符合其身形的矯健躍至半空,自上方將它重重踩落,鋒利的砍骨刀從兩側切進它的脖子,伴隨著清脆的筋骨斷裂聲,它的腦袋無力地垂落,隨即巨大的身軀沈重地砸到了地面上。

“呸。”阿爾奇說,將刀刃從骨肉中抽離,站起身來。

艾利沒有管身後發生的一切。他環顧四周,大部分人已經散開,多數躲進了附近的房子裏,這導致獅鷲群也跟著分散,有些正在攻擊房屋。狩獵隊的人正陸陸續續地用弓箭向獅鷲回擊,不過效果有限,好在商隊護衛中有人擅長防禦,用法術加強了一些掩體,庇護了好些人。

“我需要去高一點的地方。”艾利說,他的目光落在廣場中間的那座鐘樓上。

默雷正帶著利奧趕往山崖,在半途中,利奧擔憂地向村子的方向眺望了一眼,然後便看到了一大片黑影,正如烏雲一般籠罩著村子的上空。

“那是什麽!”他不安地喊道,拉住了默雷的衣服。

默雷停下了腳步,往那裏望去。

從他們所處的這個高度,正好可以看到集市和廣場的位置,但隔得太遠了,利奧並不能看得很清楚,隱約跳動的火光映照著那層薄薄的“烏雲”,令人覺得很是不祥。

而默雷則能看得更遠。他看清了那片“烏雲”——那是無數灰色昆蟲組成的遷徙群,它們正飛快地向著村子集聚。

他也看到了低空盤旋的獅鷲群,它們憤怒地圍繞著一座高聳的鐘樓打轉,仿佛上面有什麽讓它們難以容忍的東西,以至於為此可以放棄即將到口的美食。

實際上,默雷知道那是什麽。

在那座鐘樓狹小的頂端,佇立著一個挺拔的身影,高處的獵獵狂風舞動著衣袖和金色長發,而他巋然不動,只顧將半人高的長弓拉滿。

光箭挾著雋麗殺氣破空而去,以冷酷且高效的姿態收割著那些天空殺手的性命。

它們也企圖繞到後方將他圍困,但在他的後方,口中叼著刀刃的男人正徒手撕裂獅鷲的一只羽翼,隨手將它拋下鐘樓。在飛濺的血色中他擡起臉來,憨厚平實的面龐上無波無瀾。

默雷平靜地收回目光,他拍了拍利奧的手,提醒道:“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嗎?”

他們不再停留,轉而向山頂上趕去。很快,他們就到達了目的地。

這是利奧今天第二次來到懸崖。那個放出了一群獅鷲的結界破洞就在懸崖對面。

現在,怎麽從高空走到它的面前是最大的問題。

利奧後退了幾步,擼起了袖子,一聲不吭地向著懸崖沖去,簡直像個迫不及待要跳崖的輕生者——如果放到平時他可能會猶豫一下的,但現在顯然沒有時間可以讓他浪費。

默雷有些意外地註視著少年以視死如歸的氣勢向懸崖沖去,在懸崖邊緣,他半分也未停頓,直接向著那片代表著死亡的空白邁出了腳步。

——他踏上了實地。透明的光壁接住了他,自足下延展開去,連接起懸崖和結界,成為一座可靠的棧橋。

利奧轉過頭向默雷比了個“耶”,然後堅定地向前走去。

修補這個破損花費了他大半個小時,等他終於完成的時候,第一次從心底理解了安揍他的心情——這實在不是一個輕松的任務,他的手臂因為要一直維持擡起的動作現在又酸又痛;為了讓針腳不歪得那麽誇張,手指都用力得僵硬了;眼睛也很難受,幹澀得像是直直瞪了太陽半小時。

而即使他已經如此努力了,那道“疤痕”也仍醜得讓他無法直視——一想到這玩意兒可能會在那裏一直留到世界末日,他就覺得擡不起頭。

所幸默雷並不能看到那個東西,他對利奧的勇力和努力表示了肯定,稍微彌補了利奧受傷的心情。

“你比我所想的還要勇敢。”默雷說。

“哦,”利奧知道默雷說的是自己沖出懸崖的舉動,於是坦誠地說,“我就是覺得如果我失敗了,你也肯定會有辦法接住我的,就像艾利少爺那樣。”

“是嗎?”默雷的微笑更深刻了一點,“你做的很好,安會為你驕傲的。”

利奧高興地笑了起來。

“加油,我們很快就要成功了!”一個舉著火把的男人喊道,他和其他幾個同伴正在將火堆旁的女人、孩子和老人轉移到一處房子裏。

這得歸功於那個箭法極好的外鄉人,男人向遠處的鐘樓望去,從他的角度並不能看到那個人,但他能看到從空中墜落的黑色獅鷲——它們完全被箭手吸引了註意力,才無暇顧及這邊,給了他們躲藏的時間。

又一道光箭疾射而出,一頭獅鷲在半空停滯了一下,打著滾墜落了下去。男人聽到在一同關註戰況的人們發出了響亮的歡呼。

男人熱血沸騰,覺得自己的心臟也正跟著怦怦直跳。獅鷲已經越來越少了,他們就要勝利了!

他專註地盯著那裏,等待著下一枚光箭離弦。他並不知道那箭是怎麽回事,也許那是法術或法器之類的,但它確實帶來了希望,就像它自身一樣,聖潔、明亮,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

黑暗?

男人下意識地怔了一下,現在應該還是中午,為什麽自己會想到這個詞?

他的註意力終於從那個戰場上抽離出來,將目光停駐在天際——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太陽已經消失不見了。黯淡的烏雲遮天蔽日,籠罩整個集市與廣場,沈沈壓了下來。

……不,它們真的正在下降!

男人驚愕地張大了嘴。

臉上忽然一癢,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上面爬動。他猛地甩了下頭,一個拇指大小的蟲子落在了地上。

它頂著一對誇張的大鍔,有著細長的腹部和三對翅膀,整體是灰色的,但細看又像塗抹過油彩一樣,通體流轉著斑斕光澤。它用漆黑的覆眼盯著男人,“哢噠”一下,夾擊了下大鍔,隨即那三對翅膀開始抖動。

男人只看到了一道細小的殘影,接著面頰猛然一陣劇痛。他發出一聲慘叫,伸手捂住了臉,狠狠拽住那個攻擊他的東西,一把丟到地上。

蟲子挾著一塊皮肉落在地上,翻了個身,它毫發無傷地捋了捋被鮮血沾濕的翅膀,再次向男人張開了大鍔。

迎接它的是男人厚實的皮靴底和接近兩百斤的體重。

男人對著蟲子亂跺了一通,驚魂未定的他猛然擡頭,看向那片已近在咫尺的“烏雲”。

“躲進房子裏!封閉門窗!快快快!!”他面目猙獰地揚著一臉鮮血,向著迷茫的同伴歇斯底裏地喊了起來。

一縷血線沿著艾利的手腕流淌下去,被吹散在空中。由於拉弓過於用力,纖細堅韌的弓弦已經崩裂了他的指尖,卻並不能令他有所猶豫。他維持著一臉冷淡的表情,再次擡弓,遙遙指向半空盤旋的對手。

大部分獅鷲已經葬身在箭下,還有幾頭獅鷲被狩獵隊和護衛們幹掉了,殘餘僅有四五頭仍逡巡不去,它們既不逃離,也不靠近,仿佛在等待什麽。

光線倏忽暗了下來。

“少爺!”阿奇爾忽然出聲,伸手抓向艾利頸側。等他張開拳頭,艾利看到了一只被捏碎的蟲子。

就像下了一場小小的黑色冰雹,它們開始肆無忌憚地砸落在屋頂、樹梢、泥土和來不及躲藏的人身上,一待落定,便張開大鍔攻擊距離最近的生物。

阿奇爾扯下外衣,淩空甩去,向他們飛來的蟲子瞬間被卷進淩厲的勁風中,紛亂地向下落去。

艾利輕輕蹙眉,松開了手中的弓弦。

在他的腳邊,鐘樓頂端巖石堆砌的墻壁縫隙中,生長著一棵不知名的綠葉植物。不知曾經是風還是鳥兒,把種子帶到了這裏,依靠雨和露水,那些纖細的根系堅強地紮入了石縫,瘦弱的莖試試探探地向空中伸展,綻開了米粒大小的葉芽。

艾利低下身輕輕觸碰了它。等他再擡起手來時,指間挾著一片細長飽滿的綠葉。他將它抵在唇邊,吹出了清亮的音調。

聲音在風中傳播,一開始是孤零零的,但很快,它獲得了應和。悅耳的、婉轉的、響亮的、粗糲的……鳥兒的鳴叫由遠而近。

“先行軍”們半分鐘內就趕到了,它們是一群披著淡藍色光輝的灰喜鵲。沒有半分遲疑的,它們歡快地沖向那些到處都是的蟲子。

密集的振翅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響,仿佛令空氣都顫動了起來。

人們驚訝地從門縫後、窗臺下看到了成群成群降落在戰場上的鳥兒。它們品種繁多,有些之間還互為天敵,但此時,它們都目標一致地瞄準了那些蟲子。

最先得到幫助的是那些正被蟲子圍困的人,鳥兒們默契地落在他們身上,用喙和爪子將蟲子快速解決掉。有些人因此整個兒被鳥群包圍了,從遠處看去,就像一個色彩絢麗的大毛球。

很快,地面和房屋上成片的蟲子也被啄死過半,剩下的正在四散而逃,鳥兒們嘰嘰喳喳地追擊著,十分熱鬧。

“老天!”那個臉上受傷的男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副奇觀,為了掩護別人,他沒能及時躲好,現在身上被啃得到處都是傷,幾乎一副血肉模糊的樣子,但所幸還不致命。他的夥伴沖過來給他止血,聽到他喃喃道,“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吃帶羽毛的生物了!”

“但得除了炸雞和烤鴨。”他的同伴附合道。

“沒錯!”男人鄭重地說。隨即他帶著一臉血,爽朗地笑了起來。

蟲群的潰敗徹底打消了剩餘幾頭獅鷲渾水摸魚的打算,它們長唳一聲,調轉方向,遠離鐘樓,向森林飛去。

然而下一秒,它們便如同被施了冰凍魔法一樣僵住了。

只是剎那間,它們像是撞到了什麽輕薄銳利的東西。它輕易地割破厚實的護羽,劃開堅韌的肌肉,斬斷堅硬的骨頭——它們一同□□脆利落地撕裂成兩半,然後在空中燃燒了起來。

空氣被扭曲了一瞬,有什麽餘勢未消地沖上天際,攪亂了一縷輕煙般的流雲。

艾利揚目望著這一幕,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他舒了口氣,垂下了手——那把弓迅速地折疊、縮小,變回原來毫無殺傷力的模樣,被他握在掌心中。

這次該怎麽糊弄才好呢?

他思索著,慢慢撣去衣袖上沾染的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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