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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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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村

在艾利眺望風景的時候,利奧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他挑選了一個相對嶙峋的石面,從懸崖上攀了下去。踩著那些小小的凸起,他一點一點挪動位置,指尖因用力而發白,但他呼吸平穩,目光專註,一點也沒分出精神去看腳下奔湧不息的流水。

艾利看到他在一塊突起的巖石旁停下來,然後靠一只手支撐著身體的平穩,用另一只手小心地在石下摸索著什麽,很快,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他把它摘下來,放到背著的小竹簍裏,然後又往旁邊攀去。

艾利跟著利奧的移動慢慢踱步,配合地保持著安靜,即使在男孩差一點因踩空而滑落時,也沒有表現出外行人的大驚小怪——好在男孩飛快抓住了一小棵生長在石縫裏的植物,它深入巖層的堅韌根系拯救了它和他。

等利奧再踏上地面的時候,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黑發。他像被雨打濕的小狗一樣,用力甩了甩腦袋。艾利接過竹簍,查看他的收獲。裏面放著幾朵細長的鮮紅色花朵,六片花瓣窄而細,大概有一指長,吐著嫩黃的蕊,沒有莖,也沒有葉。

“睡美人花,調配恰當可以用作麻醉劑。”利奧介紹說,但阻止了艾利觸碰它們的手指,“受黑暗森林影響,藥效強勁,一滴汁液就可以殺死五到七個成年人。”

他們在草地上休息了片刻,又沿著山脊走了一會兒。這次利奧盯上了一堆高聳的巖石,它們像是已經在這裏佇立了幾百年,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樣,足有一層樓那麽高,最上方那塊巖石尤其陡,不是人類應該駐足的樣子。

利奧毫不費力地爬了上去,攀上那塊最陡的巖石。陽光照射下,那上面似乎在閃閃發亮,就像黏著一層薄薄的翠色星光。利奧用一柄纖細的小刀緊貼石面,輕輕地向下刮,一些質地輕脆、苔蘚一樣的東西落進透明的玻璃瓶裏。

把大概兩指寬的玻璃瓶差不多裝滿後,利奧松了一口氣。他擡起頭來,陽光灑落在他的額頭上,明媚的光線讓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今天的天氣似乎格外睛朗,從他站的高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邊傳說中的森林,筆直的雲杉,羽狀的葉片投下斑駁的陰影,一叢叢白花覆蓋了地面,有什麽生物從中穿過,激起一陣花朵的波浪……一群椋鳥被驚起,振翅飛起,墨黑的羽毛在光線下反射著寶石藍和翡翠綠的光澤。它們越飛越高,利奧才發現它們的體形大得不正常,翼展已經超過了鷹鷲。

他的目光追著那些疾如利箭的身影,直到第一只“椋鳥”筆直而勇猛地撞向橫亙在天地間的那道無形屏障——回應它的是一次無聲無息的小型爆炸。零星的幾片黑色羽毛緩緩從空中飄落,而它們的主人已經被徹底消抹幹凈。

但緊跟其後的“椋鳥”沒有停頓或轉向,它們依舊毫不猶豫地撞向天空,黑色的羽毛紛紛揚揚地飄灑,像是落了一場黑色的雪。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

撞擊產生的亮光一瞬間刺痛了利奧的眼睛,他用力眨了下眼,疼痛卻沒有絲毫緩解。亮光像驀然炸開的煙花般在他視線中綻放,天地間仿佛布滿了一道道耀眼的雪色閃電。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就從石壁上跌落了下去。

利奧覺得自己應該是短暫地昏迷了一會兒,好幾分鐘之後,他才能再次感覺到陽光照射在臉頰上的溫度。他慢慢睜開眼睛,目光所及,所有的東西都帶著浮光和重影,讓他感到陣陣暈眩。

他咬著唇,執拗地盯著一縷垂落下來的金發——它在陽光下閃動著細碎的微光——直到視線漸漸變得清明。利奧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艾利懷裏。

他連忙爬起來,發現他們剛剛是坐在巖石堆旁邊的一片草地上。天空依舊藍得透明,沒有亮光,也沒有閃電。

“你看到了什麽?”艾利問。

利奧轉過頭,看到他正關切地註視著自己。

“我不確定,好像是一團亮光,還有很多閃電,整個天空都是。”利奧皺起眉,表情疑惑,“我以前從沒看到過這些。”

“聽起來很神奇。”艾利說,“還覺得哪裏痛嗎?”

利奧認真地上下檢查了一番,發現自己毫發無傷。他意外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尖利的巖石堆,覺得自己不是那麽幸運的人。

“艾利少爺,是你救了我嗎?”利奧問,否則這會兒他最輕也得頭破血流。

“你運氣不錯,沒掉在石頭上。”艾利溫和地說,“我們回去?我覺得你現在不適合做危險的工作。”

於是他們一起收拾了東西,開始下山。

“我這是怎麽了?”利奧忍不住問,表情中透著迷茫。本來這種事他不應當詢問一個剛認識的客人,但他沒有更好的咨詢對象了,而且艾利一副閱歷豐富、處驚不變的樣子,之前還給過自己不錯的建議。

“應該不是壞事。”艾利思索了一下,提出了這個可能性,“你們家族不是世傳的守陣人嗎?有些特異能力很正常。”

“你是說……”利奧驚訝地看向艾利,眼睛明亮,“原來我不是毫無天賦,只是它現在才開始覺醒嗎?”

“也許吧,只是猜測。”艾利說,“你的家人告訴過你什麽嗎?”

利奧沈默了一下,才說:“父親和母親離開的時間太久了,我只記得,父親有時候會站在很高的地方,一直看著那片森林。安總在向母親學習編織,她不喜歡這個,可是不得不學……”

記憶中,那個小女孩皺著可愛的小臉,嫌棄地把織到一半的,奇形怪狀的圍巾、手帕什麽的丟得到處都是,抓著還在蹣跚學步的小男孩嚷嚷:你快點給我長大啊,我再也不要學什麽修補了!!

“後來,有一個晚上,一群人沖進家裏,請父親帶他們通過黑暗森林。本來父親是拒絕的,但他們承諾會給村子留下一大筆錢和糧食。那個時候正在鬧饑荒,村裏的人快要餓死了,他們求父親同意這筆交意。父親最後答應了,然後他們一起走進森林,再也沒有出來——我有時候甚至覺得,父親是預感到自己和母親是回不來了,才留下那串項鏈的。”

利奧語氣平靜地說,“於是安成了守陣人,那時她十三歲,但天賦非常好,第一次帶路就把全部的人都毫發無傷地帶了出去。”

說到這裏,男孩嘆了口氣,“可是兩年前,她還是失蹤了。”

“也是在黑暗森林裏嗎?”艾利問。

“是的。”利奧憂郁地說,“……你知道嗎?那條通道,原來只會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打開,比如,'如果繞一下路的話很多人就會死掉'這樣的情況。也不怎麽收費,就像是守陣人的某種'義務',僅僅是在必要的時候給人便利。但安無法像父親一樣堅定地反對他們利用通道賺錢的主意,因為她還得養活她的小弟弟,他那麽小,還毫無法術天賦,而他們卻又必須得在這裏一直生活下去。”

“他們組成了一個護衛隊,會和安一起進入黑暗森林,以保護雇主的安全。不過我覺得他們可能是怕她丟下我自己逃跑,才一直跟著她。現在,安失蹤了,護衛隊也變成了狩獵隊。”說到這裏,利奧停頓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麽。他擡起手,驚訝地指著山腳下,“看,狩獵隊回來了!”

從高處向下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村莊的東面是一片廣袤的森林——正常的那種,它和黑暗森林被河流隔開,然後完全成為了兩個世界。一隊人正陸陸續續地走出森林。隊伍被拖得很長,前面的人移動得很快,而後面的人被沈重的獵物拖累,隊伍被斬成了兩截。

“肯定發生了什麽事。”利奧說,“他們預定應該兩天後才返回的。”

在回旅店的路上,他們就知道了狩獵隊確實發生了一點事。有一個年輕人在采摘植物的時候,被一只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蠍尾蜥咬住了手指。

經過一番驚險的拉扯之後,那個年輕人雖然暫時保住了他的手指,卻隨時可能喪命——蠍尾蜥的牙齒上含有毒素,好在不是即死型的,但仍足以在二十四小時內殺死一頭犀牛。

於是狩獵隊決定立即返回村莊尋求幫助,他們在路上花費了超過十個小時,到達村莊時,那個年輕人已經意識不清,四肢腫脹,開始七竅滲血,顯然很難支撐很久了。

但回到村莊並不代表他就有救了,蠍尾蜥並不是應該存在於納奇河這面的生物——這只比成年人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東西確確實實,是屬於黑暗森林的產物。沒人知道它為什麽會出現在結界外,要知道,雖然河這面的生物多多少少會受到黑暗森林的影響,時不時會冒出一些新奇玩意,但還沒有真正的黑暗生物出現在結界這面的先例——這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更緊迫的是,村子裏的醫生對它的毒素束手無策。

艾利和利奧回到旅店後得知了這些消息,因為吉納大嬸的兒子伊萊也是狩獵隊的成員,受傷的年輕人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夥伴,他們關系很好,但他現在卻一點也幫不上忙。這令他很沮喪,艾利走進旅店時,看到吉納大嬸正在安慰他。雖然這次她的兒子並沒有遭遇不測,但下次呢?她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伊萊是個皮膚黝黑的高挑青年,卷起的衣袖下露出肌肉結實的手臂,他低著頭發了會兒呆,忽然站起身,快步向利奧走過去。

“你有辦法是不是?”他抓住利奧的肩膀,朝他嚷嚷,看起來情緒很激動,“你家的人不是經常進出黑暗森林嗎?一定有辦法對付那些惡魔的,對吧!”

利奧被他晃得頭暈,艱難地說:“我不太清楚……我沒有學過這些!”

伊萊猛地停住動作,他狠狠地盯著面前的男孩,好像他才是這次意外的罪魁禍首。

“你到底有什麽用?”他對他嚷道,“你根本什麽忙都幫不上!”

男孩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動作像是凝固住了。他用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青年,一瞬間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

但他最後沈默下來,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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