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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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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會

默雷把埃斯特帶到另一個新開的房間,離開前淡淡道:“你什麽時候走是你的自由,但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

埃斯特有些不服氣,進入“銀輝”後,他也算出生入死過好幾次,歷經了各種世間險惡,並不完全畏懼武力。而且他也看出來了,在這個隊伍裏,艾利地位尊崇。他還準備再討價還價一番,但面前這個淡漠青年仿佛早有所料,側目投來的輕輕一瞟,令他身體一僵,滾燙的血液一瞬如墜冰雪。

埃斯特凜然一個寒戰,再想開口時,騎士已經轉身離去,只留給他一個毫不動搖的背影。

埃斯特站在原地。他沒有撒謊,現在返回“銀輝”的基地求援已經太遲了,在見識過騎士強大到莫名其妙的戰鬥力之後,他的確有把他們拐去蘭納斯的私心,結果卻是自己先被扒拉了個底掉。

現在他最好的選擇是馬上前往蘭納斯,集結最後一批力量,盡全力解救西奧多。但是他站在房間門口猶豫許久,最後卻還是決定在這裏留到明天。

至少前往蘭納斯的時間還是足夠的,那邊的解救計劃有人負責,暫時也不需要自己幫忙,再等待一夜是值得的。他安慰自己,也許還會出現什麽轉機呢?

經過一晚上的折騰,大家都身心疲憊,還錯過了晚餐。阿奇爾認為這不利於身體健康,決定動手做一桌豐盛宵夜。於是半個小時後,大家終於吃到了遲來的晚餐。然而餐桌上沒有王子的身影,就算阿奇爾做了拿手的甜品上去,也還是原封不動地端回來,面色凝重地向默雷搖了搖頭。

默雷表示適當控制飲食有利於保持身材。

阿奇爾捧著屬於王子的甜品,慈祥地坐在默雷身邊,關切地看著他吃東西。

默雷咬了一口肉排,阿奇爾微微地搖了搖頭。

默雷喝了一口果酒,阿奇爾輕輕地嘆了口氣。

默雷伸手去拿蘋果派,阿奇爾憂傷地註視屬於王子的甜品,就像看著一個被無情拋棄的孩子……

默雷深呼吸了一下,忍無可忍地放下刀叉,從阿奇爾手裏拿過甜品盤,站起身,上樓去了。

阿奇爾給予騎士的背影一個純樸敦實的微笑。

默雷端著甜品盤子,頂著阿奇爾的殷切目光,一步步走上樓梯,決定如果待會兒王子拒絕進食的話,他也不介意親手把食物塞進他的嗓子裏。到王子的房門前,裏頭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息。默雷心裏一跳,一把推開門。

濃重的夜色中不見燈火,唯有冰雪般的月色潑灑滿地。有人背對著他,孤零零地在這一片寂靜無聲中,垂目註視窗外流淌的黑夜。聽到開門的聲音,他下意識地握緊手心,側過身來,給了他一個眼神。

默雷走進去,把盤子放在桌上,抱肘道:“人類的身體比很多人想象中要堅強的多,你應該知道,我是不介意你絕食個幾天的吧。”

讓王子尊貴的身體餓個幾天,可比去挑釁一個大城的領主要好得太多,畢竟餓肚子最多只會讓人臉色難看一點,又不會出現什麽讓他交不了差的傷口,想要用絕食來威脅他去打劫蘭納斯是不可能的。

不過預想中針鋒相對的爭執沒有發生,艾利只是興趣寥寥地挪開目光,說:“放著吧。”

他倚靠在窗臺上,懶懶望著窗外,看上去乖巧無害並且無心交談,一點也沒有要執意去一個危險的地方湊熱鬧的意思。仿佛是被他之前的粗魯舉動傷害了感情,現在終於擁有了疏離感這種貴族氣質。

這讓默雷有種一拳打空的錯覺。這反倒讓他懷疑起來。他眉峰微蹙,說:“你不會在打什麽主意吧?”

艾利嘆了口氣,道:“我可不會瘋狂到去和一個劫匪私奔的,畢竟像我這麽柔弱的人,離開了您的保護可怎麽活。您盡可安心,騎士先生。”

默雷沈默地端詳了他一會兒,轉身向外走去。身後,艾利還是安靜地站在那裏,一點也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哪怕就要失去唯一一個說服他的機會。

默雷還是覺得不對勁,關門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人。

艾利已轉開了目光。他輕輕靠在窗邊,清冷的月光灑落在金色的長發,讓他整個人像是要溶入月華中,連按在窗臺上的手指都白得觸目。聽到關門的聲音,他張開了一直握著的右手手心,掌心中,躺著一枚細長的花瓣。它薄如蟬翼,卻早已枯萎,透出一種頹敗的枯色。

他垂下眼睫,安靜且長久地凝視著它。那雙晴空般的眼眸此時像是被夜色浸透了,顯出憂郁的深藍,仿佛下一瞬就會沁出剔透水色。

默雷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人也會有這樣神色黯淡的時候,這讓他出乎意料地感受到了一種鈍痛感。他猜想,這大概是因為他是他重要的被保護人,而他一向不習慣讓自己的被保護人傷神——當然平日吵吵架動動手之類的小事不算。

默雷只猶豫了一秒,就又推開了門。

艾利有點猝不及防,他一下握緊手心,轉過頭,有點不耐煩地盯著他——看上去很像是強裝出來的。

“你在看什麽?”默雷說。

“什麽看什麽?”艾利皺著眉說。

默雷走過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強硬地擡到面前。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沒有一點掙脫的可能。艾利用力瞪著他,但他只是一副篤定的樣子,似乎只要艾利一直不坦白,他就能一直握著手腕到天亮去。

“你這個瘋子!”僵持了一會兒,艾利恨恨地道,不情不願地張開手心,那枚枯掉的花瓣還躺在那裏。

默雷仔細看了看,覺得它和普通的花並沒有什麽區別。他疑惑地看著艾利,理所當然地等著他解釋。

艾利瞪了他一會兒,覺得眼睛都痛了,但默雷毫不在意,甚至在桌邊坐下來,拿起一枚理應屬於王子的餅幹,咬了一口。

艾利看著騎士慢條斯裏地吃掉了一大半點心,又對著盤子裏唯一一塊奶油蛋糕伸出手。他忍無可忍地沖過去,把那塊蛋糕奪過來。

默雷體貼地放棄了蛋糕,對正在怒視自己的王子擡了下手,意思是可以開始講了。

當一個你根本打不過的對手開始耍無賴的時候,除了配合根本沒有別的辦法。艾利把蛋糕攏在自己面前,恨恨地說:“這是明羽花。”

默雷“嗯”了一聲,示意繼續說。

艾利不情願地說:“你應該知道我們的國王大人年輕時和我的母親那個‘愛情故事’……”

這是一個關於王子和美麗的貴族少女的俗套故事,其中少不了有一見鐘情、英雄救美之類的元素,當然還有鮮花啊、寶石啊之類的玩意兒充當點綴。後來這個貴族少女成為了側妃,據說直到今天仍是國王最愛的女人。

默雷點點頭,表示這些內容耳熟能詳,因為不知道有多少人——尤其是少女,在傳播這個美好得如同童話的故事,並許願自己能擁有和其中的主角們一樣的經歷。

“父親曾經送過母親一種花,那是他們‘愛情的象征’。”艾利輕聲說,“那就是明羽花,一種極其稀少和珍貴的植物,母親很喜歡,但傳說每過幾十年才會結出種子,那次之後她再也沒見過這種花了。”

默雷微微地皺起眉,看向他手裏那片花瓣。它單薄且枯瘦,半點也看不出傳說中那種珍貴的模樣。

“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尤其是最近……禦醫說恐怕很難了。”艾利嘆了口氣,這個時候他終於露出了像普通年輕人那樣的悵然,就和所有擔心著自己母親的孩子一樣,“這次拍賣會上據說會有花種。”

艾利說完,惆悵地轉頭望向窗外。今夜的月光很美,傳說中,王子就是在月光下將一朵淩霜壓雪的明羽花獻給了少女,用它向她求婚,成就了這個故事。

看起來他很想再讓自己的母親看一看這種花,顯然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但現在看來可能性不大了。

艾利猛地站起來,不耐煩地嚷道:“好了,你的好奇心應該已經被滿足了吧!趕緊給我出去,不要再打擾我休息了……天哪,我的晚餐都被你吃完了!”

默雷看著眼前的青年,大概是剛剛不小心透露了點脆弱的模樣,他這會兒正在試圖用不耐煩掩飾那份不好意思……以及難過——這讓他看起來很真實。

默雷認真思考了一下。他不想去蘭納斯純粹是因為懶得拖家帶口地去湊熱鬧。如果這能讓他的被保護人在後面的旅途中稍微配合一點的話,他其實不是那麽介意再浪費一點點時間——畢竟買東西又不用他自己花錢。而他會看好他,不會讓他有機會卷入麻煩中的。

默雷幹脆地說:“好吧,那我們去拍賣會。”

艾利驟然轉頭盯著他,仿佛覺得自己幻聽了。“你……你說什麽?”他說。

默雷覺得他驚訝地張著嘴的樣子很好玩,就像個普通的年輕人一樣。所以他沒有再重覆一遍,而是站起來走了出去,還體貼地關上了門,把艾利一個人留在房間裏。

“哎!”艾利喊道。

不過騎士已經走遠了。

艾利慢慢退回到窗臺邊,他還保持著那種驚訝和疑惑的表情。但很快,這些真摯的神情褪去,一切歸於平靜。他懶懶地倚靠著窗臺,隨意地張開手指,那枚花瓣還躺在手心。

帶著點俏皮,他輕輕吹了口氣,單薄的花瓣飄起,悄無聲息地飛進了黑夜裏。

他翹了翹唇角,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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