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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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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城

火焰已經熄滅了,在那些源源不斷從地下抽離的植物根系簇擁下,“坎貝爾夫人”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座臃腫的“小山”,那些堅硬如同金屬的根系湧動著,將她包圍其中,組成了一層新的“皮膚”,銳利的尖刺從“皮膚”上生長出來,尖端上透出不祥的青黑色。

無數的長藤從“小山”上探出頭,巨蛇一般蠢蠢欲動地盯著騎士。

艾利退到那個背著珍妮的青年身邊,友好地向他點了點頭,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還好我不用上場”的慶幸。

地面的震蕩還在繼續,難以想象這麽多年來,“她”的根系究竟已經延展到了何處。更多的建築物被連累,化為廢墟,沈重的悶響不斷從遠處傳來。

不過這些對於默雷來說顯然影響不大。

看他動手有一種賞心悅目的暢快感。那些堅硬的長藤異常靈活,糾纏著從四面包圍過來,試圖將他圍困,卻在輝煌的劍光下分崩離析。

“哇哦。”艾利鼓掌。

“幫我多拍幾下,我騰不開手。”青年說。

於是艾利很捧場地又用力拍了幾下,引得騎士百忙之中回頭橫了他一眼。

“差不多了。”艾利乖巧地停手,小聲對青年說,“他脾氣不好。”

“這麽厲害的劍士傲氣些也很正常的。”青年一臉羨慕地說,“你們是朋友?”

“不,我只是他運送的貨物。”艾利坦蕩地說。

“哇……”青年感嘆了下,“收費貴嗎?接受中途加貨嗎?”

一段斷掉的長藤被甩了過來,艾利和青年迅速地向後躲了一下,避開激起的灰塵。

“我不太清楚,不是我付錢。”艾利說,“等這裏結束了我替你問問他。你要送什麽?”

“我自己。”青年誠懇道,“我急著趕去一個地方,不過恐怕會點麻煩。之前我不知道還有這種方法……如果可行的話,你覺得我有希望請他順便當我幾天保鏢嗎?”

“那得看你要去哪裏。”艾利如實說,“他恐怕不願意繞路。”

“蘭納斯。”青年說,“你聽說過那裏嗎?三年一度的'鑠金'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不打算去看看嗎?”

“轟”的一聲,戰場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碎石劈裏啪啦散落開來,還夾雜著黏液什麽的。

“太惡心了!”艾利嘀咕著,飛快地和青年躲到一棵幸存的大樹底下。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盛會,錯過了可得再等三年。”青年接著說,“你不想給家裏人帶點特產嗎?”

“聽起來還不錯。”艾利說,“還過就算我想也沒用,決定權不在我手上。”

“我覺得你可以勸說一下試試。”青年鼓勵道,“萬事勝在溝通,他看起來還是蠻在意你的,願意為了你和這麽恐怖的東西打架。”

“相信我,他只是沒有辦法拒絕。”艾利勉為其難地說,“不過你可以先跟我們一起回旅店去,反正按現在的情況來看,你一下子也出不了城。而且我們待會兒肯定需要先好好洗一洗。”

在兩人初步達成一致的時候,戰鬥也差不多要結束了。長藤已經被切得七零八落,根系結成的外殼被斬出一個深深的傷口,露出藏在裏面的“花朵”,那朵白色的火焰“嗖”的一下躥了進去,興高采烈地再次引發了一場大火。

騎士握著劍,冷漠地看著火災現場。

“不!”

正在這時,有人大叫著,從默雷身邊沖過去,毫不猶豫地撲進了大火中。

雪白的火焰好像被嚇著了,它一下子縮小,猶猶豫豫地搖曳著,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燒下去。最後它選擇撲回騎士的袖子裏,把這個難題拋給了它的宿主。

因為白色火焰的半途而廢,大火幾乎立刻就熄滅了,露出了裏面的“坎貝爾夫人”。她的力量被耗盡了,現在一半恢覆到了人類的模樣,另一半卻還是植物枝幹亂七八糟糾結在一起的樣子。她倒在一片廢墟中,艱難地喘息著,但至少還活著。

坎貝爾手忙腳亂地撲過去,卻不知道拿她這個常識外的身體怎麽辦,只好手忙腳亂地脫下外套,拼命想護住她裸露的身體。

艾利走過去。

坎貝爾猛地轉過身,張開雙手擋在她身前。但艾利只是轉開臉,將自己的外套遞給他。坎貝爾楞了一下,還是接過外套,低下頭,輕柔地把它披在她身上。他的表神悲傷又溫柔,即便對著她這副半人半鬼的樣子,眼中也滿是柔情。

艾利想起宴會時他接過少女的鮮花時那種脈脈深情——艾利以為是情愛之類的,但現在看來,這份感情顯然要覆雜得多——他當時也許透過少女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艾利猶豫了一下,這種情況讓人很難開口責備對方,哪怕自己這邊才是受害者。

就在這時,默雷走了過來,一把拉住艾利,把他拖到坎貝爾正面,質問道:“這個家夥看上去很難區分性別嗎?”

坎貝爾還沈浸在悲傷中,茫然地看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在說什麽啊!”艾利嚷道,這個人難道一點也不會分場合嗎?

“你舉辦宴會,是為了能替她挑選合適的獵物。”默雷冷冷地說,“很明顯,一直以來,'坎貝爾夫人'才是晚宴上唯一的美食家——她挑選一部分人,吃掉其中中意的獵物,然後放走剩下的,又用某種方法讓他們無法說出這裏發生的實情。一旦提到這個鎮子,從他們的口中,就只能不斷吐露出無窮無盡的讚美,吸引更多好奇的、懷疑的人們來到這個鎮子,成為食物的備選。到最後,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閉上嘴,將這段過去永遠埋葬。”

艾利想到了那些城外的流民。他們大概也是被丟出鎮子的誘餌之一。而鮮花城貿易盛行、人員流動頻繁也為坎貝爾夫人的捕食提供了很大便利,或許這也是被刻意促成的。

“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它的獵物是那些年輕漂亮的女性旅客。”默雷又強調了一遍,看上去十分介意,“所以,它到底是怎麽把他劃分到食材裏的?”

“等一下,你怎麽知道它的食譜的?”艾利好奇地問道。

默雷看了他一眼,“顯然,我的眼睛不是擺設,並且我不是啞巴。”他頓了下,想到了什麽,冷冷地對坎貝爾說,“你最好不要告訴我,它挑錯食材是因為老眼昏花……”

“是我告訴他,'坎貝爾夫人'只挑年輕女人吃的。”背著珍妮的青年插嘴道。看形勢穩定下來,他稍微走近了點,疑惑地向默雷提問,“不過,你說的'讓我們無法說出實情的方法'是什麽?我覺得它不是術師或法師……”

默雷看起來不是很想理他,不過看在他曾提供過一點幫助的份上,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開口:“作為囚犯,你認為你受到的待遇中,最不合理的一項是什麽?”

青年想了想,眼睛一亮,脫口而出,“食物!他們每天都會給我們提供豐富的三餐,甚至還會盯著我們把它們全部吃完!”

“也許它在食物中加入了自己本體的一部分,這樣作為母體,它就能影響你們的言行。攝入越多,受控制的程度就越深……”艾利說。他停頓了下,目光覆雜地看向坎貝爾,喃喃道,“從這個角度來說,它還真可能是整個城鎮的'母親'。”

——比如利用那種全城流行的紫色招牌飲料什麽的。感謝阿奇爾的廚藝,讓他們能對鮮花城的美食不屑一顧。

“或許它不僅能控制人的言行,條件合適,它甚至能影響人的記憶……”艾利輕聲道。

坎貝爾茫然地看著他們,好像聽不懂他們在討論什麽。

“這麽看來,它應該早就已經不滿足於那些遠道而來的客人了,畢竟食物本就觸手可得。”默雷說。

“……啊。”青年說,看向坎貝爾的目光憎惡又隱隱帶了點憐憫,“我猜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他們都沈默了會兒。

坎貝爾終於反應過來他們在說什麽了。

“不可能!”他毫不猶豫地反駁,“她只是在魔獸襲擊的那晚被魔鬼附身了!但她已經和那個魔鬼定下協議,只有每過一段時間獻上人類,就能讓她不被魔鬼完全侵蝕,甚至可以借用它的力量讓鮮花城變得更好!我們約好的,不對自己的子民動手。她並不是真的想要吃人,只是沒有辦法!”

“呸!”青年飛快地道,“在地牢裏我還親眼看到……吃了一個侍女呢,就是那個紅色頭發的、褐色眼睛的女孩!那什麽,把她撕碎了往嘴裏塞的時候,可看不出半點迫不得已的樣子。”

“……米婭?”坎貝爾喃喃地說,“但她說米婭只是回家嫁人了。”

“如果你願意好好查查,也許就能挖掘出足夠多的失蹤案來證實這一點。”艾利說,“即使她能將一個人從另一個人的記憶中完全抹除,但很多東西並不會跟著記憶一起消失。”

騎士忽然笑了起來。黑發黑眸的青年,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嘲諷的冷意忽如細小冰屑沁入血液,令坎貝爾從心底透出涼意來。

“您可真是太不夠了解您的母親了。”默雷說,“顯然一直以來您都低估了她的胃口——就像弄錯了她的物種一樣。”

“什麽……意思?”坎貝爾艱難地問,抱著她的手臂不由地僵硬起來。

“我忽然想起來,為什麽她的情況聽起來很不是很有創意——有一種很罕見的魔物,幼年時會附著在比自己強大的魔獸身上,在遇到合適的宿主後,就會通過傷口寄生到宿主體內,慢慢生根發芽。在這個過程中,它會學習宿主的一切,逐漸取代宿主,並通過自己的能力鞏固勢力,築起巢穴。到最後,宿主只會剩下一張空殼和一些生存的本能。

“這個時候,它已經足夠強大,很快就會蛻下外殼,繁衍生息,誕下真正的後代——以巢穴中的一切作為基礎。知道為什麽很少有人能親眼見到它嗎?因為成為完成體之前,它以宿主的模樣存在,而成為完成體之後,巢穴中將不留活物。”

他們,既是它的子體,也是它的所有物。它會盡心盡力地奉獻力量,撫育他們成長——為了在最後獲得最豐碩的回報。

坎貝爾猛地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她用一半的面容淒婉地望著他,眉眼一如十幾年前那般溫柔動人,充滿憐憫與愛意。

坎貝爾的手微微地發著抖,喃喃道:“不……我不相信!”

但他的神色已經暴露了一切。坎貝爾夫人的半邊面容一下猙獰起來,她陡然爆發出巨大的力氣,推開坎貝爾,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五指迅速拉長,一瞬化為尖利的木刺,刺向毀掉了她精心偽裝的騎士。

“不!”

尖刺穿透皮肉的觸感真實無比,鮮血不斷地淌落,在地面上積起一個小小的水坑。坎貝爾夫人瞪大眼眸,瞳孔中清晰地映出坎貝爾口吐鮮血的模樣。在那一瞬間,他撲上來抱住了她,用身體擋住了她最後的攻擊。

“……沒關系,已經沒關系了,母親。”坎貝爾喘息著,低下頭,將唇角壓在她冰涼的面頰上,眼淚慢慢沁濕了烏黑的發絲。他溫柔地微笑著,在她耳邊輕輕地道,“我已經長大了。不要害怕,我……我們和你在一起。”

她茫然地依偎在他的懷裏,感受著他的體溫。生存的本能還在催促她發起攻擊,爭取最後的生機,就像有一頭瀕死瘋狂的野獸正在她的胸膛中咆哮。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她只想忘記一切,在這溫暖的懷抱裏沈睡下去。

……她太累了。原本,在那個夜晚,她就應該要死去了。她只是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他還那麽小,怎麽可以同時失去父親和母親……

但現在他已經長大了,他的手臂如此有力,如此溫暖。她終於可以放手了。

於是尖刺慢慢收縮,變回原本柔嫩纖弱的手指,她用手抓緊他的衣服,將臉埋在他的懷裏,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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