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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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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城

在前往下一個城鎮的路上,他們遇到了一些流民。他們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但大多都衣衫襤褸,神情疲憊麻木。

默雷用面包向一個帶著孩子的父親換取了一些信息,得知他們都是因各種原因而被流放的人。知道他們一行正要前往最近的城鎮後,那個父親想要說些什麽,於是他張開嘴,“那是個美麗的地方!”他說道,“美妙至極,無與倫比,你們真應該去那兒看看!”

他停頓了一下,表情有一些奇怪,“往東走,只要幾個小時。如果你們錯過了這個地方,一定會後悔的。那真是個奇特的地方,說是天堂也不為過……”讚美的話連綿不絕地從他口中冒出來,直到他自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看的出來,你對那兒印象深刻。”艾利有點尷尬地說。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雙唇微動之後,他牢牢閉上嘴,什麽也沒說出口。

半天後,王子一行到達了一個名叫鮮花城的地方,顧名思義,這兒以四季不斷的鮮花出名。通往城鎮的路兩邊種滿了半人高的開花植物,枝葉翠綠,拳頭大的覆瓣花朵絢麗已極,一派欣欣向榮又和平安寧的模樣。

“我覺得像在參加婚禮。”艾利說,“就差一層紅地毯了。”他終於騎上了他的白馬,跟在騎士身邊。

進城的時候,騎士打起了精神,但他們什麽阻礙也沒遇到。守衛耷拉著眼皮打量了他們幾眼,剛聽完他們進城的目的,就迫不及待地讓他們進去了。而他自己則伸了個懶腰,又站回城門口曬起了太陽。

就像無數規模不大又略微富有的小城一樣,鮮花城有著清新的空氣與安寧的氛圍,以及數不清的、無處不在的花朵。道路旁、房檐下、窗臺上乃至於每一張桌子上,火紅的、雪白的、奶黃的、天空藍的……一團團,一簇簇,一片片,無數的花朵盛開著,每一朵都神采奕奕、新鮮欲滴——馥郁的芳香幾乎將他們淹沒了。

“就算在王……在我家裏,花都不能開得這麽好。”艾利驚奇地說,“這裏的花匠顯然有點本事。”

確實,這裏的花開得很好,甚至是太好了。騎士皺著眉,花香太過濃郁了,令他有點不舒服。

他們找了一個旅店,將馬兒和馬車安頓好。阿奇爾問清了市場的位置,去添置物資了。艾利如願以償地洗了個熱水澡,穿上了嶄新的衣服。騎士不知道幹什麽去了,沒了他的看管,艾利甚至有點不習慣。他無所事事地從樓上晃下來,在旅店門口踱了兩圈,不知該幹點什麽。

“嘿!”一個女孩從他身後冒出來。她看起來才十六七歲,有一頭微卷的金棕色長發,肌膚雪白,笑起來比初開的花朵更清新。她把一杯淺紫色的果汁遞給艾利,說,“這是我們店裏的招牌,嘗嘗吧,你會喜歡的。”

艾利接過果汁,向她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謝謝,呃……”

“珍妮。”她微微紅了臉,說,“我的名字。”

“謝謝你,珍妮。”艾利說,認出她是旅店老板的小女兒,正在店裏幫忙,剛剛就是她登記了他們的住店信息。

“你們從威斯特來?”珍妮問,眼眸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是的,我們到處旅行。你知道,這世界上到處都是新鮮東西,不去看看太可惜了。”艾利說。

“可你還是個貴族,很少有貴族願意到處跑。”珍妮說,登記房號的時候她看到了他們的路引。

“那只是個……只是個方便到處跑來跑去的身份。”艾利俏皮地向她眨了眨眼,“頂著貴族的名頭能省掉很多麻煩。”

珍妮的臉更紅了。

艾利偷偷往身後看了一眼,旅店老板正站在櫃臺後,沈著臉冷冷地盯著他看,仿佛準備下一秒就把這個勾引他乖女兒的小白臉連人帶行李丟出店去。

艾利連忙說:“我想去找找我的同伴,你知道市場往哪邊走嗎?”

珍妮為他指了方向,戀戀不舍地看著他離開。

艾利並不真的打算去市場,在擺脫了女孩兒之後,他沿著河邊的街道散起了步。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有些商鋪關了門,而那些晚上經營的店則開了門。隔著一座橋,朦朧的燈光搖曳著,夜風中傳來花香和溫暖的食物的香氣,夾雜在人們的笑聲和交談聲,有一種平凡和安寧的味道,誘惑著人放松和沈浸。

艾利並沒有走過去,他甚至沒有喝那杯果汁,只是站在橋邊,遠遠地看著。

默雷走在一個走廊裏,濃重的黑暗像是有實體一樣,緊緊地圍繞著他。這裏的仆人似乎忠心到不忍心浪費主人家的任何東西,以至於不願意點上哪怕一小根蠟燭。

這是偌大莊園的其中一角,位置偏僻,畢竟他不是以一個客人的身份到來的,還是低調一點好。他在黑暗裏踱步,覺得周圍安靜得過分,就像走在一片墓地裏,以至於當有細微的聲音響起時,令他錯覺是聽到了來自幽靈的竊竊私語。

一開始聲音很輕微,窸窸窣窣的,帶著窺探,似乎是在謹慎地觀察著這個侵入者。不過很快聲音就嘈雜了起來,也許是發現了來者只是獨身一人,它們馬上就開始變得肆無忌憚了。默雷覺得自己還聽到了戲謔的笑聲,仿佛對方對於如何對付貨真價實的人類了如指掌,以至於一點也提不起緊張感。

默雷伸出手,按在身側的墻壁上,那裏潮濕陰冷,有種粘稠的感覺。聲音愈發響了,嗡嗡地回蕩著,指尖下的墻壁有種難以察覺的顫動感。

默雷輕輕劃動手指,黑暗裏於是亮起了白色的光——雪白的火焰跟隨著他的指尖,輕易地在墻壁上劃出一道冷冰冰的裂縫。火焰沿著這道痕跡燃燒著,光影將默雷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濃郁的花香浸潤了晚風,令艾利倍感倦懶。他倚靠在橋欄上,在一叢玫瑰花邊,放松地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撫過面頰,輕輕拂弄肩頸間的長發。

幽冷馥郁的花木香氣無聲地環繞了他,讓他昏沈欲睡。橋欄下方,作為鮮花陪襯的一種寬葉植物慢慢張開了枝葉,像是驟然煥發了無窮生機,一瞬間勃發、伸展,爭先恐後地生長,濃重的綠意幾乎在半分鐘裏就將他包裹。細小的藤蔓悄悄地從綠葉中探出頭來,小心而溫柔地纏上他的手指,接著是手腕,然後貪婪地向上延伸。那杯果汁從他手中掉落下去,被一捧綠葉接住了,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花香愈發的濃郁。

艾利的眼睫不安地顫動。半睡半醒間,他已經直覺危險,卻無法醒來。像是察覺了他微不足道的掙紮,耳邊傳來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就在這時,艾利猛地睜開了眼睛。

笑聲像是被噎住了一樣驟然頓住。

“怎麽可能!”有人在耳邊驚訝地喃喃。

艾利擡起眼眸,潑天蓋地的綠意已經完全吞沒了他,而柔韌的藤蔓緊緊鎖住了他的雙手,令他無從掙紮。

綠葉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貪婪地窺探著他,那種目光令人寒毛直豎。艾利鎮定地往後靠了靠,問道:“你是什麽東西?”

銀鈴般的笑聲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無機質的透明感,不似活人。像是知道他無法逃脫,一枝藤蔓攀上他的肩膀,威脅般纏繞住頸項,隨即不緊不慢地收緊。艾利感覺到了輕微的窒息感。

它低低笑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享受就好。”

另一枝藤蔓搭上鎖骨,皮膚上忽的一痛,像是有人戲謔地在他鎖骨上小小咬了一口,品嘗了一下他的味道。

艾利微微皺起眉。

一道薄薄的劍光在此時無聲無息地綻開,驟然刺破這個枝葉搭就的牢籠。綠色的汁液飛濺得到處都是,藤蔓像是見了陽光的吸血鬼一般忙不疊地退去。在它的尖叫聲中,騎士一把將艾利拉到自己身邊。

“誰!”它歇斯底裏地叫道。

“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享受就好。”騎士柔聲說。

艾利感覺到自己被扶著輕輕轉了半個圈,朦朧的燈光在眼前流星般搖曳而過,餘光所及,雪亮的劍光如電,綠色的植物幹脆利落地被分成兩截,稀裏嘩啦地落進了河水中。

“……你把它殺了?還砍成了兩半?”艾利勉強站直身,扶著橋欄往下看。緩緩流淌的湖水清澈澄凈,一副平靜而美好的樣子,既沒有血色,也沒有植物或是別的什麽生物的浮屍。

“不,它逃走了。”默雷說,他的聲音冰冷,聽起來充滿殺氣。他轉回目光,看著艾利。細密的血珠正從艾利的指尖不斷滴落下去。剛才,就在要睡著的瞬間,艾利抓住了一枝玫瑰的枝條——感謝這座城市把花種滿每個角落的執著。他用力抓緊花枝,利用尖刺刺入掌心的疼痛勉強抵抗了睡意,成功拖延了一點時間。

而從默雷的角度看過去,還剛好能看到他鎖骨上那一道細小的傷痕,一點兒血珠正悄悄地沁出,被白皙的膚色襯得分外妖艷。

旅店的房間裏,默雷一言不發地給艾利的手綁上繃帶,表情有點不爽。阿奇爾一臉擔憂地看著默雷的動作。

“好啦,又不是什麽大事。”艾利道,問默雷,“剛剛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來的可真是時候。

“這個鎮不太對勁,我到處逛了逛。”

當然,主要去逛了趟城主的莊園。因為那座建築裏非人類的氣息濃重得簡直壓抑不住,但在他燒了一面墻之後,那些東西立馬躲得幹幹凈凈,怎麽也不出來,都讓他有點後悔動手了,最後決定只能早點回來睡覺。總之他沒能在莊園裏找到正主——因為不知是什麽原因,正主來找艾利了。

默雷看著王子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柔嫩,有著優雅和不事生產的特征,現在卻被繃帶纏著,一付受傷慘重的模樣。他還記得臨行前,國王交給他的任務:把王子安全地帶到目的地,不讓他受一點傷害。現在任務明顯不可能完美達成了,這不符合他的做事風格,讓他有點煩躁。

“你覺得它還會來嗎?”艾利托著腦袋,憂郁地問。他可不想睡到半夜被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玩意兒壓了床。

“它最好來。”默雷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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