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01.

春城,長憶山

門前的桃花又開了,原來已經第三個年頭了。

——這是我和宿厭來到這裏的第三年。

我叫辰回,平平無奇的小說家,平時也就喜歡寫一些普普通通的小故事,讀者們卻總覺得我走的是怪誕離奇風——那正好,不用自己找寫作方向了。

三年前,我鼓起勇氣,和暗戀了許久的人表白了。沒什麽值得特別講述的,一切順利,就像小說裏一貫的套路——雙向暗戀。

他說如果不是我主動說,我們兩個也許會像大多數遺憾一樣,擦肩而過,然後相忘於茫茫人世間。

是啊,有多少人心裏暗戀著另一個人,但有多少人敢於表達出來?

怕對方對自己無感,怕對方知道後心裏不自在,甚至之後連普通朋友都做不了。於是這樣一想,大概就會滿足於只做朋友了。

“趁我對你的感情還只是喜歡,趁它還沒有變為愛,我願意將自己鎖在牢籠,將這份美好私藏在心底最深處。嘿,知道嗎,這裏曾經住過一個人,但現在他在我的心外,很自由……”

兩個膽小鬼的小心思,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

02.

不知道為什麽,我們開始交往後不久,宿厭突然辭去了當時的工作,和我回到了春城——共同的家鄉。

我們住進了鄉下的一個小院子,這裏環境很好。門前的桃花樹一年又一年,開放,雕落——它死得好美。

我突然有種可怕的念頭,想像它一樣,死得義無反顧,好像已經被折磨了很久,很久……

但沒道理,我有著可以說是最幸福的生活——父母對我很好,每周的關心問候從沒有缺席,對於我的取向也很包容;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三年,感情沒淡,反倒在時間的沈澱下愈發讓人沈迷;春城的生活很美好,偶爾會有三兩朋友來做客。

溫酒煮茶,月照花眠,怎麽能說不自在?

宿厭是一名進行腦神經方面的研究員,平時在家的時間不多,但工作單位離得近,每周也會有一整天騰出來陪我。

今天全天假,宿厭走過來,襯衫的領口沒扣好,鎖骨露出來,隱隱約約能讓人見到一些痕跡,雜亂的,卻很誘人。

“想吃什麽?”他的聲音微微沙啞,但依舊很好聽。

“雞鎖骨。”平時的我能被吃什麽這個問題折磨好久,這次倒是絲毫沒有猶豫。

宿厭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垂眼看向我手中的《真假宇宙》。

“怎麽又在看這本書?”

“或許對我寫作有幫助?”

“哦~”

他彎下腰,一大片胸口毫無保留的在我眼前晃悠。好好好,看來條件反射已經形成了,如果現在有人將記憶提取器放在我的腦袋上,儀器處理後看到的大概也是一堆馬賽克……或許直接上演黃色警告?

我本想起身離開這個罪魁禍首,眼不見腦祛黃。真真是腦子都被急萎縮了,剛動一下——“靠!”

嗯,怎麽說呢?熟悉的,被腰斬的感覺。

“怎麽樣?”宿厭著急了,但也只是一瞬間,當他意識到什麽的時候,沒心似的偷笑起來。

我:“……”

合著擔心的神色在您臉上詐屍是吧?

我微笑著自我反省:

怪誰呢?怪我不該招惹他,表面上純天然無公害,丟了衣服跟換了個人一樣。也不能說什麽收獲都沒有:宿厭恒等式——衣服等於節操。

還能怎麽辦?自己做的孽,痛也只能忍著。

也只能別過頭去了,臉頰燒的厲害,我不敢繼續往宿厭那看:“你故意的吧。”

聽到他輕笑一聲,似乎又靠近了一點,我:這人……可惡至極!

然而他還是越靠越近。

“我……你這是搶占領地的行為。”說完我就後悔了,怎麽這話說出來這麽蠢。

“emmmm,你的領地……我似乎已經占完了吧?”

宿厭:∧ω∧

我:拳頭硬了。

“哈,別炸毛。”他揉了揉我的頭,笑著吻了我的眼角,轉身便去廚房了,今天不出意外又有客人要來。

玩家辰回血量-100,這人……怎麽這麽會。

我拿起書繼續看。

《真假宇宙》……真的有平行空間嗎?那裏的我是什麽樣的呢?宿厭和辰回也會在一起嗎?

我不再去想,至少,在這個世界,他們過得很幸福。

03.

今天是個陰雨天。

也算是半隱居山林吧,長憶山山腳的小小村落,柵欄圍起來我們的一方空間,透過木框的小窗,春城的輪廓在蒙蒙細雨中漸漸變得模糊。

正午過後,宿厭去單位上班,家裏又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打開電腦,準備繼續碼字——定個小目標,日更五千。

文名《Galaxy》,大概也是加了點私心,想把喜歡的星空留在自己喜歡的文字裏。

情節依舊荒誕,加入了多重宇宙相關理論,所以才會有看《真假宇宙》被抓包的場景。

目前我對《Galaxy》只有簡單的基本世界的初步設定,大概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們15歲時會遇見與自己相伴的玫瑰,他們日日供給鮮血。在不懂事的孩子眼中,這些大人虔誠得近乎癡狂——只不過後來孩子們長大後會發現,這樣的虔誠供著的都是他們自己。

——玫瑰在他們死後會長出和已故者完全相同的血肉,以此實現壽命的延長。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樣夾雜著鮮血與完全付身的行為有一種獨特的極具危險的浪漫——不計後果,不帶疑慮,任憑一腔熱血就能幾十年如一日。

我也想知道,在血中長大的玫瑰會是什麽樣子。

把思路整理了一下,我開始正式寫作。

不知道才寫了多少字,屏幕上的文字似乎都開始緩慢動了起來。

嘀——嗒——嘀——嗒——

鐘擺擺得很慢,世界在我眼中變得扭曲,血色,一片血色,家裏的貓不知何時跳上擺鐘,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笑著咧開誇張的弧度。門前本已經開花的桃樹長出新的花苞,抽搐著開出黑紅的血。畫眉鳥唱著歌,突然變了調,像許久沒有使用的老式收音機,模糊,沙啞,時有時無。

又出現了那聲熟悉的尖叫,夾雜著頻率高得不正常的心跳聲。

似乎是這些聲音驚動了它,一兩只鳥拍了拍翅膀,脖子一扭,身體就這樣斷開,於是桃花似血的紅……但它好像沒什麽感覺,只顧著自己飛走——掉落在泥土地裏的還在歌唱。

看不清,只能聽見越來越明顯的鐘擺來回晃動,尖叫聲,心跳聲……我搖了搖頭,努力保持著清醒,但意識還是越來越模糊,又一次暈了過去……

一片黑暗,甚至連夢都沒有。

……

頭……好痛,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慢慢又回來了。

我望向窗外:

殘日西沈,皆歸於暮。

這一暈就是幾個小時啊?我計算著時間,和之前遇到的狀況對比——無意識時間越來越短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仔細想想失去意識之前的狀態:從文字扭曲開始,難不成……

我暈字?!

……

嗯,越來越合理了。從三年前來到這裏,我開始嘗試寫荒誕小說,這種癥狀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那看來我還是個寫懸疑推理小說的料。

五分鐘過去了,我這個有思考能力的大活人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對自己無語——極度的。

……宿厭回來了?我突然感覺到慌張,不想他因為我的病而太過於擔心。

真是……墨菲定律誠不欺我。剛想到這,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醒了?感覺怎麽樣,別下來了,晚飯直接在床上吃。”

早春,天還挺涼的。

我默默把伸出的腳收回被窩,接過晚飯。

“……”

“你這樣看著我,我都不敢吃了。別這麽嚴肅,搞得像最後的晚餐一樣。”我笑著,不過估計不會很好看,大概也只能用蒼白如紙,毫無血色來形容。

“……”

好,人家臉色更難看了,精準踩中貓尾巴。

“按時吃藥,我會想辦法的。研究團隊有了很大進展,你這個情況不常見,但一定能治好,信我。這次狀況什麽樣?有加重嗎?”

宿厭的語氣可以用虔誠來形容,眼神裏除了心疼似乎還有自責——自責?為什麽要自責?

我試圖調整好他的心情:“我當然信你了,好消息,沒以前嚴重了,暈的時間也減短了不少。”

我望向他,可意外的是,他眼裏閃過一絲失落,又立刻用苦笑掩埋了。

“快吃吧,吃完早點睡,今晚研究任務加重了,可能回不來。”

我應了一聲,吃完飯便乖乖躺下。宿厭見我在出神,替我整理好被角,在額間印了一吻,便出門了。

燈滅了,一片漆黑,連月光都無法照亮。

我眼前浮現宿厭離開時的深情。

那眼神……說不清道不明的,似乎是不舍。為什麽?總覺得宿厭向我隱瞞了什麽,我鼻頭一酸,沒來由的好難受,就好像快要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明明下午暈了那麽長時間,現在的我還是好困,不一會意識便沈入海底……

04.

不出意外,第二天早上醒來也沒見到宿厭。

窗外依舊山影綽約,桃花墜滿枝頭,似清風吹過,引得樹枝左右搖晃,偶有一兩片花瓣飄飄搖搖,仿佛是爭相落入泥土。

——一場轟轟烈烈的自殺式擁抱。

我有個習慣,總喜歡在早晨起床後去看看這棵桃樹,今天也不例外。於是打了個哆嗦,快速穿上衣服便出了門。

桃花樹底部放著一本棕黃色的筆記本,很隱蔽,如果不是我習慣到桃樹旁,估計沒有人能發現它的存在。

以我看樹的頻率,也能確定是昨天才出現的,並且極有可能是在昨天晚上我睡著的時候。

筆記本的外面有一層密封袋保護著,所以即便露水將泥土也沾濕,它依舊無損壞——看來書的主人很珍惜它。

我將本子撿起帶回房間,打算等失主想起後回來領。密封袋的背面沾滿了泥,我用濕紙巾將表面擦幹凈後才發現,筆記本的背面不是棕黃色的空白,一張便簽紙附在上面,我不熟悉的筆跡清秀的字寫於其上:

“如果你撿到這本日記,請翻開我的人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