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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上:洲枯墨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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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上:洲枯墨見

陰雲蔽日,萬裏無晴,春日將至,東京城飄下了今年入春前的最後一場雪。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兩個都是文官,各司其職,何必非要分個上下,放著正事不做去爭誰先誰後。”

“書文,你愚鈍!”老先生一臉不安地來回踱步,捋著胡子怒聲喝道。

女子垂眸靜氣,輕聲言語:“您先前教導學生要收斂鋒芒。”

“成大事者通權達變,該爭還是要爭一把。若沒了她,你原本應當青雲直上,而非為了當年一個輕輕飄飄的禮賢由頭背這麽多年的罵名,叫人看盡了笑話!她又沒去考,你怎知道不如她!一個丫頭而已嘛!”

女人頷首,“倘若江依打定了主意當年去考,按年歲算,學生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

男人思忖片刻,叮囑道:“下不為例,你根基不穩,絕不能再輸。”

黃昏已至,陳霜出門送走了趙相公,點起府內紅燈籠。她大步從府門跑進前廳稟報:“大人,江大人求見。”

柳仰心事重重,合起眼睛一口回絕:“先生方才來過,就是為這事來的,暫時不見,跟她說我改日登門。”

開春前後,江依在京中聽了一些無根無據的傳言,前後查探半月有餘,總算得了準信。正欲將此事告知,柳仰公務纏身,閉門不見。江依實在惱火,等不及動身,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路飛塵跑到西北大漠。在祁連山腳下的驛館花高價換了匹最好的紅馬,支地的木棍變成了刀劍,揮舞生風,一道揚塵散去,不知打散多少野草荒木。

邊地駐紮營也分三六九等,有些營場治軍不嚴,養出許多毛病,軍中的朋友得知近期一直有人以朝中女官的畫像掩人耳目,以此聯絡軍官聚集,說是集議,實則與帳中歌姬胡鬧,不乏銀錢往來,暗通款曲,中飽私囊。這事歷朝歷代層出不窮,山高皇帝遠,誰也管不了。皇帝治不了的罪那犯了又能如何,無可厚非,錯就錯在吃準了沒人敢查,非要拿女官取樂,好比煙花之地風月場的人披了張人皮出來頂著政客們的模樣與人談笑,手法低劣,極其惡毒。

中原女子平白被汙是件醜事,辯與不辯都實屬無奈,倘若柳仰知曉,必定勸她待事態平息之後再來清算這筆舊賬,大約世事艱難,無能為力,為官者屍位素餐,但凡能得一條生路的良家子誰甘心在那荒涼地被那般折辱呢。江依不以為然,朝廷要走程序,單說政令擬好,官員們挨個票出來還要擱置下去,聖上挑個吉日昭宣明德,戰事方才平定,西北邊陲就潑出了這種指向鮮明的臟水。

偏走這種路子,對面居心,昭昭若揭日月,已經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接貴人下馬!”

江依駐馬,沒見有人來扶,低頭一看,馬鐙一側跪著個人,額頭貼著黃土,膝肘撐地,用背接她。那人額前長發打理不善,結了綹垂在地上,裹著黃沙的冷風打北邊吹來,風一掠過,就哆哆嗦嗦發抖打顫。

她不忍,自另一側翻身躍下,下了馬,迎面走來一位武夫,看著辦事說話不太牢靠,軍中是有女人的,她孤身前來,應由女子接待。剛說怠慢,身後果真冒出一個女人。

領頭的男子粗厚的一聲指示,跪地不起的人抓著沙土從地上爬起來,還沒站穩,臉一擡,看見江依有如晴天霹靂,那張露著牙的樸實笑臉愕然一僵。

“楞著幹嘛,趕緊扶進去!”女人尚未站穩,帳前的守軍上前掐住她的下巴,說這丫頭是個跛了腳的,臉兒好看,清秀白凈,展示貨品一般,隨即拽著頜骨將她拖到燈火架前,“貴人擔待!”

臉長得白,素凈,嘴唇幹得起皮,上唇豎著幾道細小的血縫,傷處血色發暗,一咧嘴就牽扯。右臉顴骨到下巴多了一道疤,利器劃傷的,長好的粉肉照出火焰跳動的亮光,倒像隔開霧氣看水中的劍影。

那雙眼睛有西北域的風情,眉宇漆木點染,雙眸暗如濃墨,打量一番,只有眼白的血絲和眼角的肉掛著顏色,與上唇鮮血相互映襯,這才有了幾分生機。

江依湊上前去,學著營帳外的軍衛,指腹並排,貼在她臉側正面反面拍了兩下,逗狗一樣。莊稼人拍瓜看看熟不熟生不生,也要用手掌貼上去。那張臉的慌亂神色逐漸沈靜,她彎下唇角,眨著眼睛將頸子垂下,宛如一只束手就擒的白鵝。

“原來坊間傳聞,就是你啊。”兩人進了一間空帳,帳內密不透風,爐火燒得極旺,暖洋洋的,但凡眼前女子是個陌生面孔,江依絕不會有這樣的怒氣,“舊相識,我怎麽沒猜著,還以為是哪位好佳人天生麗質,借著俊俏容顏偷人家名號做些……為旁人所不齒之事,險些做出了名堂。”

江依來回打量,對著那雙纏了布的手細細端詳起來,“怎麽凍成這樣?”

入冬幹燥,水冷風烈,難免凍傷。墨書文把手一縮,垂著胳膊蜷進袖口。

江依見她一臉漠然,不解發問:“你不認得我?”

墨書文揉了揉眼睛,小聲道:“夜裏太暗,方才看不清明。”

“第一次見是在京郊一個岔道的茶攤上,要是沒記錯,還來過我家送過索喚。不止一次。”

墨書文點點頭,道:“嗯,沒忘。”

“好,你做什麽我不幹涉,我只問你,為什麽要提柳書文的名字?”

墨書文搖頭否認,極其堅決:“從來沒有,我原本就叫書文,沒說過這種話。”

“哦,這樣。”江依連忙點頭,“那旁人呢,他們給你冠姓,可曾反駁過?”

“沒有,我只是……”墨書文眨眨眼,豎起三根手指,“我可以立誓,是受人蒙騙,不曾逾矩,沒幹過任何出格的事。”

江依耐心耗盡,“把不相幹的人名安在你的臉上就已經很出格了!”

入夜氣溫驟降,外面寒風呼嘯,墨書文正低著頭,江依在帳中無奈地踱來踱去。

“此事關乎大人清譽,你做事未免太沒分寸。賣笑,讓人踩著下馬,就算有人明白你的苦處,那她,她的聲譽,她家女眷,同鄉同門我,又算什麽又是什麽?你怎麽理直氣壯,怎麽能心安?披著張人皮,以為能得什麽好名聲嗎?這樣自輕自賤,旁人知道……不說旁的,你妹妹知道了又該作何感想。”

墨書文也明白誤會太大,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猶豫開口:“小人有辦法或能補救一二,大人要是願意,可以帶我回京,我自行請罪。”

“不用這麽麻煩,你要願意放她一馬,趕緊換個花名才是正事。”

墨書文十分執拗,別的都行,就這事不肯點頭:“原本就叫這個,我不改。”

江依長嘆一聲,用食指骨節敲打著木桌,上面架著的一堆瓶瓶罐罐互相撞著作響。尖銳刺耳,聽得墨書文心裏發毛。

墨書文的表情格外痛苦,很是委屈,好像被人冤枉了,又找不出證據反駁,無能為力,雙手去抓自己的頭發,“我不明白,我只是作陪,最多喝酒而已……”

江大人眼前一亮,被點醒了,轉過身,對著墨書文的眼睛森然一笑,反問道:“你不是不能喝酒嗎?”

江依氣極,預感肺火就要一把燒上腦袋頂了,“我記性很好,你敢耍我。”

墨書文沒什麽底氣,只道:“現在可以喝一些了。”

江依起身走到她身後,掀開厚重的簾布同門口守衛交代了幾句話。

墨書文立時慌了,慌忙跪下認錯,“沒騙你,但確實是我有錯。江依……”

她伏下上身,一個勁磕頭,“我拿性命起誓!真的沒有,你得信我!”

話音剛落,很快就後悔了,不能這麽說,倘若真死了就說不清了。

江依揉揉眉骨。

“我知你我往日不再,難有回旋的餘地,但情分……總是有的,一分二分總是有的!我認錯,以後絕不再犯。”

“我還知道!”墨書文又連磕了兩個頭。額頭紅了一片,身子一晃,心中靈光一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於是磕磕絆絆的,繼續把這句話補齊,“你愛重柳仰,不會忍心讓她知道的。”

江依視線下移,好惡心的神態,分明咧著嘴笑卻比哭還難看的一張臉,上面刻印著畸形的討好,這個表情她見過一次。少時出游在橋頭看到一位老人賣傘,她心善,禁不住勸說,掏錢買了兩把,還多給了一些,真到用的時候發覺是次品,頂上油墨不勻,傘柄也都是腐壞的舊竹子。

那時的她被人拽著衣袖苦苦乞求,迎面湊上來的也是一樣的神情。

江依胃中翻滾,惡心得要吐了,下意識往後退開。上次這麽惡心是墨書文未經準許在她書房支了片攤子吃飯。許是等久了,沒指示的事不敢做,書案大,半開的屋子,不設窗,屏風擋著,抱著飯碗吃了點。

“你以為呢?能傳到我耳朵裏,八成知道了。”

墨書文想把自己掐死,她裹得極厚,罩個笨重的大襖,沒有棉絮,麻布縫麻布,沈甸甸,裏面又是薄薄的衣裳,夾層中是空的,透風。平時很冷,沙土地的寒夜會凍死人,太陽一落山,季節就轉到了冬天。自從江依進了帳子,外面開始增設圍板,烤火,很吵,又熱又悶,臉是燙的,手腳冰涼,喘不過氣,耳鳴一陣一陣,倒不如趕快昏死過去,再忍一忍,只要再忍一忍,她很快就走了。

這樣拖了許久,厚重的門簾又一次被掀開,冷風刮過,懸在頭頂的那把刀終於松開了。匕首,白綾,鴆毒,一時間什麽都過了遍腦子,就是沒想到接下來要問什麽。

墨書文忍不住回頭,江依只是從簾外的冷風裏接過一壺冒著熱煙的清茶,頓時癱坐在地。

見她嚇成這樣,江依竟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於是尖聲關懷起來,“你妹妹呢?沒跟你來這享福?”

她像突然讓人藥啞了,弓著背,坐在原地默默良久。

“怎麽不說話,多辯幾句讓我聽聽。”

墨書文萬念俱灰,“死了。”

江依聞言一怔,不再問話,忽然之間覺得墨書文很可憐,這點心緒不寧促使江依重新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既不知,自然可以若無其事仿佛無意提起,可她的確是刻意為之。江依神色稍緩,言語不再尖刻,“念在舊相識,我便不計較,勸你一句,別再用這個名字。”

墨書文不敢言聲,自耳後攏開頭發,將一邊臉用頭發遮住。

江依伸出一只手。

墨書文沒牽,她臉上又燙又涼,擡起手用掌心搓了搓耳朵。心中有聲音問:你是看不得我伏低做小,還是看不得柳絮才高,高山仰止。其實江依錯了,越孤高才越像柳仰,她誰也學不像,常人身處框架牢籠之中仍隨心所欲安然自得,似乎輕而易舉,可她永遠學不來,學了這一處就放任另一處。所以才是東施效顰,倘若是個清亮如西施的佳人,做什麽情態也無妨,又怎會平白惹人嘲弄。她頭也不擡,小臂並起壓在地上,把臉埋進去。

一連喊了四五聲,墨書文一直不肯起來,江依急咳不止,很想踹人,鞋底擦過墨書文的頭頂帶起一陣風,她看著那雙因為幹燥寒冷而皸裂的手攥成的拳,手背紋路很重,小塊小塊肌理割成田地,零星幾個灰黃的漬像烙印一樣焊在她的關節處,一瞬心驚。

江依把腿收了回來,墨書文攥緊拳頭,大概是簾沒壓嚴實,進了一陣小風。

“我讓你起來。”

可我原本就叫這個名字。墨書文心裏想,她不能說,說了就是頂嘴,她不應該叫這個名字。

可是她自出生起就叫這個名了,假若柳大人及笄那年取字,那時的她已經七八歲了。

江依忍著火勸解道:“我不是故意為難你,我們在籌謀一件大事,三言兩語解釋不清。你呢,你生性最為正直,只要你說,你姓什麽,自甘如此,和柳參政無關。那些傳言,多難聽的都有。”

墨書文“嗯”了一聲,算是對她柔和語氣的回應。

“可我信你為人,若有難處,我帶了些銀兩……”

她在燈下來回翻找,到腰間摸索。

墨書文忽然開口,不帶情緒:“我沒拿過你一文錢。”

吃穿用度上匱乏過的人格外珍惜金銀,固執地誇大財物裏包含的真心,總想著投桃報李,湧泉以答,自以為真心換真心絕非虧本買賣,實則專陋,偏偏自己不覺得。年輕氣盛又是一重因由,免不了做些蠢事。

她那時取了一大包銅板,用洗幹凈的白繩串起來,想把自己這些日子掙的都還給江家的姐姐,這位姑娘大有來頭,送她的東西隨便撿出一樣就夠她和妹妹花上幾年。非親非故,她不敢收,為防木頭和銀器撞出脆響,墨書文把飾物裹了幾層布才放進食盒裏,端正地抱在胸前,悄悄還回去。這個姐姐自然不在乎她手裏的仨瓜倆棗,為明自己的一份誠心,北方的小姑娘也有神情不明朗的時候,紅著耳朵瞞住心跳,悄默聲地把身家交出去,就是寫明了不顧後路了。

那天日頭狠毒,白晝很長很長,天黑了回到妹妹身邊,哭著說把貴重的東西弄丟了,怎麽都找不到,找了好幾趟,來來回回所經之處都找遍了,還是找不到。妹妹握住她的手把她抱住,說姐姐不要哭,丟了不要緊,我們以後掙大錢了買更好的。

從那天起,墨書文便真當做自己不慎丟了東西。

這時候講錢不太妙,江依把這句看似陳述的反駁當成不識時務,她俯下身,揪起墨書文貼身的衣領仔細端詳,湊近了去嗅,這個動作很費力,她坐在榻上,胸前的毛領幾乎貼到膝蓋。

不識相的東西。

此地有人煙,不少是京中外放出來的,其實就是朝中棄子,真紈絝是來不到這的,那些人不知抱著仰慕還是褻玩的心思,看不起柳仰,卻在暗地裏遙遙迷戀著。有了前因,墨書文這個人才能被拉出來捧上臺面。

身在營中,這是軍防重地,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只是眾多凡人裏最平庸的一個。江依知道她的德行,怎麽看她都一樣,柳仰在朝為官,兩人自小一塊長大,實在不能辜負,女官遙在京城登高望遠,她在冰天雪地裏吃沙土,怎麽還能固執地、不知天高地厚地以為兩個人到底有幾分相似,這本就是,這怎麽看都是……

她盯上墨書文那張招人恨的臉,看見了一道長長的疤,自顴骨一路劃到下巴,被頭發遮住,藏在背光的陰影裏。她抿起嘴唇,心都錯了拍子,炭盆爐火加溫,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墨書文想通了,一個頭磕在地上,“我要了。”

“什麽?”江依有些暈,眼睛發疼。

“銀子,我要了,你給我,這就換了名字。”說完顫顫巍巍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朝上,高過頭頂。

江依沒見過這樣的,楞了一下,眼底心緒從茫然無措變得松快自在,她拖著重重的身體,頭痛欲裂恨不得馬上昏死過去,還要忍著難受料理這些破事。

重新扯開系繩,點了兩遍數,一下扔在墨書文手心。低下頭時鼻尖一陣苦香飄過,惡心得要吐了,她問:“好節儉,怎麽還在用這個?”

稍一聞便能聞出來,還是在汴梁城外,墨書文為了見她時香一些,把香包裏的幹草枯葉碾碎了抹在肩頸。

江依松開衣領。一路打馬而來,渾身不知道多難受,眼睛疼得要炸了,本就不痛快,正一肚子火沒地方撒。

“說起來,京城、蜀中、蘇杭、百裏秦川……商戶小姐官家女子,普通人家尋常百姓,不必循朝廷禮制,用的都是當年當月最時興的,當柴火熏衣裳,布藝縫制好要進染坊,兩面刺繡佩在腰間,不是研碎了往身上抹,也沒人一味香用到老。書文,萬物生長要最新的血和氣,一塊木頭丟了根系,攢多水汽便漸生腐朽,枯木逢春,大概要等十數年數十年,朽木是潭死水,再無覆生之日,只能爛進土裏,做世人仰頌的萬年春泥。”

唇舌之間,意在點明她的出身,沒有昌盛的母家,親人的一條影子都摸不著,拖著一條這樣不雅的斷腿,十餘歲出門,東奔西跑走街串巷,在小茶棚裏給人接風洗塵,再到這黃沙枯骨堆出的營地,沒了家就無人照管,她從來沒用過什麽好的香料,不通這個,胭脂水粉金銀木簪也是無緣。說不準連字都認不全,認得也許寫不出,寫得出的不一定全對。胸無點墨,其人其名一丁點也對不上,這也罷了,與淒涼愁苦不太相稱,皇天後土,萬世明君,在這樣好的日子裏,連尋常人家姑娘的體面都不曾有過。

她也時常安慰自己,能夠識得一些字已經很好了,有次去了江小姐修在京郊的府邸,寬敞明亮的書房,圍著君子竹,青林木。她拘謹,低頭看裙角的泥土,摸著手掌的老繭,江小姐什麽都沒說,讓她坐在書案旁隨意看看。

當時讀了一首短詩,寫的是邊塞風物,那時覺得豪情壯志,字字勝仗,句句張揚。如今見到了獵獵長風與飛沙走石,反倒落下淚來。

書文點頭,默不作聲。光陰流轉,如同山澗流水自高向低從礫石中淌過,濾過泥沙,與活水分流,溶於一片渾濁,時間就在這流水之中,癡嗔入地,步陷泥沙,呼號的野風卷起空中飛舞的沙塵一並落入河流,水澤奔湧萬萬裏,岸邊沖出大片灘塗,輕盈細小的泥沙隨風浪翻滾沈到海底,滄海桑田,轉眼間又成了一座大山。山脊凸起河谷凹陷,頂上終年白雪在夏日化開一半,用一整個春天的光陰割出幾道清泉,泉溪匯成小河,河流奔騰入海。光景轉瞬即逝,懷胎十月一朝分娩,一切似乎早有定數,好像她就該這樣低頭跪著,把心碎在這裏,也成了隨風而起的沙礫,融入天地之間,連氣而動,迎風而逝。

聽說過東南沿海一帶有海葬的習俗,記不清了,屍身獻給龍潭、河伯與海神,那些人是不是也存著這樣的心思——白骨成灰,在海浪中飄蕩,千年萬年後立起一座高山,再隨風與水,流入天盡頭。

黃沙漫天,高高低低的小丘一路蜿蜒看不到盡頭,有些來不及埋下的屍骨,就地天葬,餵給遨游的鷹,有時賞給走投無路的爬蟲。中原繁華地葬不下她,埋在此地黃沙裏,說不定有朝一日能到海裏暢游呢。

她俯下身,額頭陷進滿是灰土塵屑的毯子裏,看不清狼皮虎皮,並不柔順,有些紮人,比身上不分經緯的麻布還要厚一些,觸及的那一刻,直到全然將頭低下去,幾節頸骨仿佛不再承受一顆頭顱的重量,其間過了萬年。

人生不過匆匆幾十年,萬年之久,久在一瞬。

滄海桑田。

涕淚橫流,粘上了近地面的灰土,這下連頭也不敢擡了。她將手腕貼近額頭,衣袖遮擋眼睛,一張臉壓在粗糙的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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