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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中:楊柳岸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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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中:楊柳岸曉

困於田間老宅的墨書文畏懼母親的輪廓,離家之後才發覺外面的女人都很和善,格外珍視女兒。再後來聽說了變法,家鄉隔得太遠,荒涼偏僻,政令不達,陣陣好風不向西北,只往東南吹,沒能傳到那個小莊子,真要成了,母親不知道該多喜歡她呢。真是時移世易了,說不準往後也能找個對自己好的知心人,住一塊,過一輩子,即使不能有女兒陪在身邊,也是值得慰藉的喜事。

她很勤勞,起早熬粥,大米粘稠,一碗兩碗也好,富貴人家不稀罕這個,於她而言,卻不是頓頓都能吃得上的,就怕米粒失掉水分,變成幹枯的石頭子,實在難吃,食之無味。立秋那天很熱,晚起了一會,還沒出攤,小桃原本的家人就找上了她。

送走了妹妹,無人相伴,了無牽掛,北方戰事起,城郊門樓有將領在招攬士兵。好像上天垂憐,她突然得了機緣,想抓住時機做一做女官。

她個子大,相貌好,時常沖過去給貴人們當墊腳的下馬凳,這些人有身份有地位,即便到了荒涼地生出幾分作惡欲也不會輕易顯露出來。可馬兒就沒那麽懂事了,被強壯的草原種踢上兩腳可不是幾天就能養好的。墨書文學了一點馴馬術。

今時今日,有如衛青死後。墨書文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徹夜未眠,晨起的第一縷光從地盡頭伸出來。營地的馬廄掙跑了一匹紅色烈馬,自在輕快,一躍而出,於無邊荒野中奔騰,墨書文聞聲跑出去,好在暫時無風,不起黃沙,便循著被馬蹄踩下的痕跡一瘸一拐地朝遠處追去。

馬兒不懂人間的規矩,一路飛騰誤闖禁區,天邊掀起一陣風,墨書文被沙子迷了眼,拼命抱住它的頸子,還是剎不住。邊境的界限模糊,兩面政權為了守住貧瘠的土地,只隔數百米便設下一處巡防點,排兵布陣交錯開來。

駕不贏,僵持著,墨書文溺水一般疾聲呼喊,眼觀耳聞學來的那些皮毛根本馴不住馬。遠處的連弩對準她的胸腔,被一箭刺穿的身體晃悠兩下倒在沙裏,再也沒有站起來。

熱血溢出,滲入土壤。她竭力穩住呼吸,放聲呼嚎,開弓哪有回頭箭,軍防營口不動如山,連活人嘴裏吐出的一縷煙都看不到。她張開胳膊向那條用松土堆出來的模糊界限爬去,血痕歪七扭八濕了一地,馬兒飛奔而去,揚下幾根金棕的短毛。

江依還是誰,曾經提起過,天有異象,是人間要變法了,朝中幾黨已經找準了時機,早晚而已。今日若是交代在這,處在紛爭中的地界將盡入敵方唇舌之間,墨書文無力起身,用拳頭抵住傷口,胳膊蹭出了血,手肘一支便陷進黃沙裏。百米的路途,那條線越來越近,手指伸去,卻如隔天塹。

她想起道聽途說,大人們的設想,活在閑人閑話裏的政令。雖說放權,實則□□,幾代文臣前仆後繼,而今已是觸手可及。那些瑰麗的想象,雖有悖人倫,不免遭世人白眼,可到底蒙不住天下人耳目喉舌,歷朝歷代都躲不過,如今給個不大不小的由頭,讓人能有選擇的餘地,即便現世諸多坎坷,並不如理想之所願,但敢作敢為且能有所作為,總能落個所謂寬厚,廣施仁政。

眼前景象漸趨荒蕪,那條線越來越近,指尖的距離在她眼裏發白發黑,幻化成翠綠的山水。這世間沒什麽不能變的,遇人不淑,和離,情投意合,結親,是人都有機會勤學苦練,改制百年,女子也能參軍,能習練,拿起兵器上陣舞槍說巾幗不讓須眉。等到真立了軍功,可不是什麽血包血線血疙瘩,那是花木蘭,黃河流水鳴濺濺。到時候誰能看不起她,誰能說她不好,都不能了。

事到如今,盡歸一人之過,縱使不自重,也要自愛自憐。“重蹈覆轍”是輕飄飄的一張紙上幾道濃墨點染的筆畫,也是落在墨書文心上掙紮的枷鎖。太窮乏了,被情之一字壓得喘不過氣,濃烈的心緒吞食壽命,一生一世太糊弄人了,得按天算,今日明日,如此推演下去。她握緊那根從身體裏拔出的箭刺,眉目一沈,箭頭便從頸側推進去,血色噴湧,只一瞬間便後悔了。實在過於疼了。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無神的軀體渾渾噩噩地走向一片無人的荒原,一桿長□□心穿腹,仍舊無知無覺。至於心跡,當下想回一句:晴雲鋪影,冬病無春。

江依審問時的態度極為不善,墨書文撒了謊,她的反擊是撒謊,誰能想到她的確失去了妹妹,只不過是送去了更好的地方,她自己都不敢想,更不要說別人。

一個人無法從他人那裏得來真誠,是極其可悲的事,她以為這就是報覆了。撒謊要付出代價,夜已深,整個人昏昏沈沈,臉上滾燙,心跳無端搏動,不顧她本人是死是活。這是騙人,嘴下不積德,一樣是騙人,老天對苦命人總是更狠厲,結果就是第二日倒黴,十八歲的年紀,在刮著大風的沙場上折了命。

墨書文不止一次想過,如若不免如此,也可以裝扮成另一個人的模樣,她倒是無所謂。如果能和江依天長地久地走下去,臉面算不得什麽,只是自己不比人家精細漂亮,怕是東施效顰了。

可惜她實在彎不下腰,彎了腰就裝不成別人,頭腦不靈光,被羞辱得滿眼熱淚,也只會以沈默應答。

非說要改,就只有一樣改不了。苦一些無妨,命途如此,熬一熬總能熬過去,可有一樣,家世血脈。斷不能斷,改不能改。有些東西出生時不曾有過,往後一輩子成個定數,守著這個定數安安分分蹉跎一生。

墨書文細數自己這一生,匆匆數年,總是一雙膝蓋骨著地,從很小的時候,車輪被牲口拉著往前走,墨書文跑過去攔住,趴在地上把車輪前的小貓和狗崽抱出來。聽到別人趕她,不知說她還是貓狗,那人幹啞的嗓子裏擠出催促:“軋吧軋吧,沒用。”

念書那會,沒有紙筆,到先生的桌前默寫厚厚一沓的詩文章句,桌子矮,她不敢坐,先是蹲著,很快跪在地上,轉頭挪地方,把膝蓋磕壞了,再後來,她的腿斷過了,就不太好跪。

不好跪,更不便起身,她總是低著頭。

墨書文就是扒皮抽筋,重新練出一身鋼骨,都不能說跟誰門當戶對。有幾次爬起來,半夢半醒間聽聲辨位都做不好,整個人遲鈍了,睡眼惺忪時總是反應不過來,這時候才嚇醒了,驚出一身冷汗,頭腦都清明,頓悟了:原來我這天資是真的不如人。

每次想起這樣的一層隔板,墨書文喉嚨發幹,猛喝水。這邊魚龍混雜,來來往往許多人,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她因容貌和冷性,常被傳些不能入耳的謠言,她竟漸漸信了,到了某個情境中,原本不屑借旁人的威勢,無奈夜間苦悶,開始做起了白日夢。

當自己是個不入流的,痛了就是代價,歡愉時就是江依將她認作心上人,那條腿始終不敢動,一個勁繃著,她就閉緊嗓子,自虐一樣演好本職,等著濕了一手,舒服得要睡過去了,又打起精神收拾自己,涼水洗幹凈,腦子一下也跟著醒了,貓兒一樣舔舐餘韻,擦幹身子躺回去。

情欲是最能撫慰人心的一劑良藥。她也總是預想或許如此能得一絲愉悅,可惜幸福從未光顧,每每望向月亮,心中惆悵洶湧,無處宣洩。

月亮,月亮。書文喃喃。

墨書文稱得上可憐,自己不願認,只是當真的看見江依坐在那裏,她伸手過來,似乎可以被一把拉起來,正如無數次在腦中演練的情境。

一把骨頭裹滿沙礫,風吹不走。墨書文死時兜著幾粒種子,偶然得來的,被放進香包裏貼身帶著,另一面塞滿錢幣和收集來的枯芽。種子脫水風幹,養不住,沙土無肥無水,堆不穩,便是隨屍身一起埋進土裏,來年也開不出江南那樣繁麗的春天。

孤寂的聲音落地,隨呼嘯北風入了耳。自然奇觀在此刻表現得沒有任何欲想,無喜無悲。

墨書文覺得,許是自己和從前不一樣,所以才讓人誤會。既然有了誤會,不正巧羞辱一番,立一立威。還想著江依如能扇她幾巴掌,淩虐時看到她身上的傷痕,自己再和盤托出,能再辯解幾句。沒有自輕自賤,只是天資不好,後天沒等長成就斷了條腿,即便是爬,總要比別人慢一些。

那要問起來就說,裝裝可憐,江依心善,一滴眼淚足以令她自愧終生。

可惜江依沒給這個機會,要不說她不慈悲呢。聽說她母親信佛,信佛念佛,卻不教自己女兒慈悲,可見江依的母親與自己的母親相比並沒有好到哪去。都有不好的母親,這樣想著,兩人中間的溝壑就這樣被一道填平了。

大漠風天不饒,日照漸漸消去,暖光盡散,沙石細土不留餘溫,刺骨寒風無終無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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