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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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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月近

次日睡到晌午,真是放縱至極,日上三竿了小霜也不叫我們,她說小姐提前囑咐了,要同我商議要事,不能打擾。商議要事,議著議著跑床上疊一塊睡覺了,江依這撒謊話不打稿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

我都不知道她起那麽早,小霜說不是今早,前一天從外邊回來之後小姐把她叫過去一趟。

有些驚訝,倒不意外,還是這樣,還是算計我。

從一開始不慎露出的翠紋藍錦袋到恰巧被我聽見和柳大人密謀,疏忽大意讓我得知她們口中所謂了不得的期限,一步一步緊逼,要我陪同返鄉也只是為了遠離亂七八糟的朝局,找一處偏僻的太平地方將我鎖起來。

這麽謹慎的人,除非故意想讓人看出破綻,怎麽也不像是會為一個外人故意留門的。

一招失慎深陷泥潭池水中,不想被人一把救起,天天想著怎麽讓別人記住她,最好記一輩子,偏偏對方無知無覺,想想還真是苦澀居多。

怎麽能叫算計,這是用心良苦,良苦用心。

江依搞不懂的事很多,問我什麽時候動心的。這個難說。

“不是不想聽嗎?”

“不想聽你跟別人的!”

“以後再說,慢慢告訴你。”還沒想好該怎麽坦白呢,怎麽也得給點工夫打個稿吧!

她又問:“這都結發了,想過成親嗎,要不要成親?”

“跟誰?”我問。

“明明啊。”江依撕開菜豆的硬線,把嫩莢扔進竹箢裏。

“說真的,和我成親,什麽都分你一半,墨書文你發達了。”

“勤園給我一半?”

“嗯。”

“江文閣也有我一半?”

“對啊。”

“算了,給你當門神還行。”我站在她旁邊,大盆清水洗豆子和菜葉,“你家那麽多場子,買幾處田產商鋪也就是隨便寫個字簽張紙的事,我可不行,幹嘛較那個真,夫人寬和,把我當客人來看,你怎麽能真動這個心思?”

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我愚蠢。人們勞作才有了一民一官,一朝一代,天地遼闊,相互敦促著生生不息。我所見不多,想要期盼美好卻一直沒有合適的心願,迂腐一點的看法,天命如此不能強求,人與人與天與地彼此制約,在我所在,不能逾越。

“不願意拉倒。”江依笑我。

“我說的不對嗎,大張旗鼓反而束縛,你最恨不自在。求神拜佛都得不來的,當我求你了。”

江依也洗了手,她喜歡抓我一縷頭發撚發梢,我說癢,她說又不疼,疼了再叫,我說你這樣不如養只小貓玩,它能讓你摸,江依說她有貓,我竟不知道她還養貓。

跟她說了一些柳如清要我代為傳達的事。從外面淋雨回來,柳仰在前廳遞給我一卷書,裏面夾著一張黃紙,搓開木屑,朱筆寫了一行字。免除北地婦人徭役一事已成定局,按柳仰的意思,她雖不在其位,等到塵埃落定,改制算是更進一步了。

江依沒什麽表示,似乎早就聽到了風聲。

我問:“既然如此怎麽被認定違制還挨了廷杖?她要是有功,京官外調也不該這樣。”

“能怎麽樣全憑上頭的一句話,仕途沈浮,到此為止了。”

“你說你可以讓她回去的。”

“那也得我願意才行,兩個月前她還聖眷正濃。國君知人善用,我才疏學淺,利國不能。順遂自然,不蹚渾水。”

“入朝那麽難,總不能甘心一輩子待在閨閣之中。”我說錯話,拍了一下嘴唇,她現在也不在閨閣。

江依輕嘆一聲:“改制本是進十退八,幾年工夫不短,能把一樣事做成便不枉此行了,至多憑這一樣在史料上留個姓名,三十不到回家養老,餵豬餵鴨養雞養魚。算是不錯的結果了,多少王侯求之不得。”

“那永陽侯怎麽辦?柳姐姐回家,她在京中徹底沒有助力了。”

“位份再高也是邊將,況且還是個小姑娘,成不了氣候,十年八年不出風頭,旁人說忘就忘了,自然也不會有事。”

死灰覆燃又成死灰,後面累著無數屍骨。饒是柳仰出身名門,在當地也算望族,書本紙冊十餘年堆起來的讀書人,起用廢棄不過一只手招來喝去。

江依自己口無遮攔,卻總讓我慎言,我知她心中一樣憤懣不平,只怕比起旁人更深更重,何故勸我。

常說失了權,這些就不叫人命,成路邊草芥,有權勢的境遇怎樣都好一些,血脈家族是難以割舍的,只要不是塌天之禍,到死都有一重趕不走的庇護,出了事多半全家抄斬,一只鳥都飛不出去。

江依掐了兩捆野菜過來,一把一把攤在地上,滿手濕泥,“少跟柳如清提咱們的事。”

“為什麽?”柳姐姐瞞不過的,她很聰明,或許早就知道,撒謊也不見得能輕易圓過去。

“人家將你當親妹妹疼,知道我怎麽了你,估計要發瘋殺人。”小霜提個籃子過來取菜,江依放低了聲量,“再說走得近,改日約了,她要看出來,我說還是不說?”

不知怎麽就是想笑,“你樂意是你自降身段,大小姐屈尊,旁人敢動你一下她就要吃人了,你哥哥你母親更別說,況且如清姐姐本來就覺得我不夠好。”

江依拽我袖子,悄聲道:“胡說,她只是不愛跟人談笑。”

不知怎麽,江依從未透露只言片語,我卻認定她之前在朝中任職,只是因為種種原因,或是因為我。我們不能再年輕回去了,這樣同我蹉跎一生,來日悔不當初,江依也不會往外多說半個字。

“真不打算進朝廷嗎?”

“也得是個當官的料啊,回去做什麽,要說為了生意,我這不缺銀兩,錯過了省考和殿試,朝中沒一個能仰仗的,回去也是受人擺布。”

“我倒覺得,事在人為。”我說。其實我也不知道這話什麽意思,也許正如別人口口相傳,真是上天註定,可我總覺得那是騙人的,原本事在人為,那些話聽得多了,就真成天註定了。

“不入仕是因為看清了許多陳年過往,跟你沒關系,別聽別人瞎說。”江依卸下鐲子,卷起袖口,撕掉幹巴的壞葉,指肚夾住菜苗的根,濕泥燥土一把捋下去,轉個向,再劃拉一回,兩邊側裏的弄幹凈,撚著根莖那一頭葉尖著地搭到桌上,再拾起一根過去,“她還跟你說了什麽?”

“沒有,自己猜的,不過柳姐姐說……”想了想,字句還是需要雕琢一下,“儲君的姑母,似乎順水推舟幫了她一把。”

柳仰不願讓人知道,本來不該我說,可她問起來,總不能刻意瞞著。

她聞言沈思,舉著菜葉看了我半天,不知道又在琢磨什麽,想著想著似乎想通了,胳膊往邊上一甩,“也就是你,蠢得不輕叫人騙。”

江依告訴我,長公主於今年初春就薨逝了。

沒頭沒尾的事最嚇人,奈何頭頂驕陽似火,眼下還是冒了一身冷汗。

“柳大人十天半個月音訊全無,突然滿目春風現身蘇州,之前遲遲不露面難不成是去刨了陸格生的墳嗎?”江依氣急,惱怒地拆了卷起的袖子,“什麽東西!”

我跟著她站起來,問:“現在怎麽辦?”

她看向我,喘息逐漸平覆,理性分析道:“不顧死活也不至於笨到這個地步,倘若她為主謀,找人假冒宗室女,就遠不是一人生死的事。我家不在她九族之列,我是怕……”

“擔心什麽?”

她搖搖頭,“再說吧,先去問她,看看是我錯了還是她錯了還是真有人詐屍了!”

江依喊了小霜過來,手也來不及洗,邊穿衣裳邊吩咐道:“讓人備馬,到前廳侯著。你在這待著,看好書文。”

“帶上我!”我惹的麻煩,當然要陪著。原本沒什麽,非要讓人盯著我,事情絕對不簡單。

想盡各種辦法勸解了一路,平心而論,世上的蹊蹺事多了,我就不知道有國喪,自然了,公主亡故辦不成國喪,規格不夠不至於一點信也沒有,許是消息不太靈通。除此之外不是沒有別的可能,現成的例證,我本來該死,江依執意逆轉乾坤,世上許多事便換了模樣,不似她設想的那般全然如舊。好比說,她曾力排眾議深入西北腹地,無心之舉打通了某個關竅,正好讓專攻不治之癥的靈丹妙藥流入中原,雖然牽強附會,卻並非全無可能啊。

江憑月讓人去找王夫人,編了個由頭在柳府院門前等著,只看日落之前柳仰會不會趕回來。

一直待到黃昏時,大約是去看傷了,柳仰回府之後被我們從頭摸到腳,江依很仔細,兩只手按住人家頜骨來回搓,我打圓場,說是江姐姐太想念她,南北折騰一個來回人都見瘦了,正心疼呢。

攤開了說,江依問清了許多事,再三確認過是子虛烏有,她得了假消息,一直記到現在,誤傳導致的誤會。

我就說,很多事情會變得不一樣,這樣一來,日子會新鮮很多,同樣的光景來回兩趟,細枝末出些差別不至於太枯燥乏味。

離開蘇州的前一天夜裏,聽聞我要走,江依的母親來看我,她很和善,拉著我的手入座。

院子裏的姑娘識趣,點了燈就各自忙去了。江依穿得單薄,披了條帶絨的布毯,站在池邊餵魚。

“月兒自小嬌生慣養,她的心思我能明白,只是不想別人家的女兒跟著受什麽委屈,這些你先拿著,存進錢莊,日後回家也好,就在這住也成,找個鋪面做點營生。”

“夫人。”我推脫不掉,還是不太敢跟她家裏的人多交往,她哥哥也一樣,每次看到江譽都心裏發毛。

江夫人也愛說悄悄話,她用袖子擋著“收著,來沒帶人,收與不收是一樣的,月兒得了什麽口風要回來,我也不好礙著兩位年輕人,收著嘛。”

她倚著長椅回望憑月的背影,將茶碗扣在桌上,起身折下一段枝條。

——

重新開張,當天就來了一位貴客。是個出手闊綽的同鄉小姐,衣著簡單,樣貌不凡,也是冀南人,愛吃我做的驢肉火燒,說是出門在外多年不曾吃過這樣正宗的,她很開心,時常光顧,給了我很多錢。她真的很奇怪,但格外誠摯,每天過來,趕上人多就坐在一旁數花生豆,人少的時候看我不忙,會花很長時間和我聊天,不像受江依之托每天到點過來送錢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封幾乎與我同一時間抵京的信,拆開只有一句詩:“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中間是空白,尾端寫著:“書文,總夢到你。”

書信傳情,江依的信在開頭總是“書文書文見字如晤”,落款的邊角寫一個小小的“依”字,“依”字底下連著一輪當夜的月亮,只是等信交到我手裏,月相往往變了。

這封像是方才寫就,墨跡未幹,內封沾上幾道黑印。

不太懂書面式的古文,大概意思是明白的。江依鮮少自創詩文,讀來第一反應是《江月令》之類的詞句。查過了不是,我留了她家鑰匙,可她不在家,不好直接過去翻她的書房。

又過了兩日,永陽侯也來吃花生米,點了碗清湯小面,江依只和文人結交,跟這位不熟,想必也不是受托消費。

我認得她,挑了個話頭問起官郵行速,最快也要數日才能抵達開封,她看到那句詩,猜想是發信人所在地連月陰雨,風氣潮濕,封在竹筒,看似隔絕水汽,實則關了燥氣的入口,郵筒裝函,裏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於是一路潮著,無關行速快慢。

永陽侯盯著那句詩移不開眼,問她知不知道什麽意思,她說:“似乎是,想你了。”

再見面時已經很熱了,有個人點了一大桌,吃完不給錢想跑,我攥著搟面杖追出去打,跑得太快又一門心思討債,什麽也沒註意,那人慌不擇路被堵在死胡同,破口大罵又是說我閑得沒事又是責備我借題發揮,搟面木杖輪了兩下臉才老實閉嘴,倒在地上哭。

料理完他,轉身回頭,江依一身青衣,就在不遠處立著。

方才街上那麽多人,那人一路狂奔,我在後邊一路追打,還不知道驚動了多少,她恰巧在,跟過來探查。

我彎下腰把搟面杖扔到墻邊,不知道該怎麽走到她跟前去。地不平,搟面杖朝前磕磕絆絆滾著走。

“墨書文,跑一個。”

叫狗似的。

她招招手,“往我這跑。”

逗狗似的,經這麽一說,腳底下更不會走道了,跌跌撞撞,一下撲到她身上,滿手面粉按在江依肩膀,這可是新衣裳,不打我算好的了。

江依讓我松開,擡起一只手作勢要打。

我連忙解釋說:“跑太快,多跑兩步卸些力氣。”

順著她閉眼往後躲了一下,說打也沒打,只拍了兩下肩膀,半是責備地問我:“鬧騰,大街上叫喚什麽呢!”

我回頭,朝後邊一指,“你都看見了,他沒給錢。”

江依沈了氣,拍我身上的土,“沒給錢,就是摔了你的桌子也不能追出去打。”

我擡起兩邊胳膊,“不是啊,憑月,我就在這站著,你跟我聊別人?”

江依一字一頓:“又學我說話!”

我拍拍手,袖子擦汗,“先回去,我到東崗一趟。”

“幹嘛去啊,什麽時辰了!”

“趁著天還早,想喝什麽酒,我去打,路上累了吧。”

江依面露難色,舔舔嘴唇,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家裏那位管得嚴,別說沾酒,一口不讓碰,聞味兒都不成。”

記恨到這份上了,也不怕別人笑話,“在外頭這麽威風,回家怕老婆啊?”

“別演。”江依歪著身子撞我肩膀。

“沒有。”

“還笑,還笑!”江依把沾了血的搟面杖往遠處一踢,眼看撞了死胡同的紅磚墻,“走,回去吧。”

我回頭看她,樂不可支,“真不喝啊?”

“真不喝!討打。”江依氣笑了,“不是,我真想問你,有什麽好笑的,一直笑,見過中邪嗎,就是你這樣的,沒得治了。”

“想到正月十五。”我忍著笑意,好容易才將這句話順著說出來。

“十五怎麽了。”她似乎想到什麽,“書文,我都二十一了。”

“十五那天,偶然碰見一個燈謎,想出了一個特別好的,一直想跟你說來著。”沒有紙筆,我便伸手在她面前比劃,“江小姐離家出走,打一詩句,猜出來有獎。”

江依輕笑,道:“誰離家出走了,無趣。”

“不是去了中都和汴梁嗎?飽覽名山大川,錦繡山河呢。”

“猜不出,叫什麽?”

“叫,江南無所有。”

“是不是很無趣啊,本來想折春葉給你的時候說給你聽的,可惜一直沒去成,你好忙啊大小姐。”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江依低聲念著。

“哎!熱得要死哪有春色贈你。”她轉頭看我,立時反應過來,“編排我!”

那天我真的送了她春葉,專門跑到水畔去折,她說來而不往非禮也,回贈我一枝。只是我們各自藏了心事,一個字不願多講。

“墨書文!”江依在我身後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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