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煩而不絕

關燈
煩而不絕

“明明答應我的,怎不做數了?”江依拉著我的手,撒嬌似的扭扭身子,“哎,書文!”

她就喜歡這樣,書——文——聲音拉得很長。

我真的太想跑了。

“沒有,就是起得遲了,現在收拾,不說我都忘了這事了。”

我答應過她回平江府老家,昨天出門時她還特意叮囑過,一時給忘了。

我所擅長的交集是見了面說句話之後再無緣分,或是生意往來,不講人情。非要跟陌生人走一道住一塊,天天在屋檐下能看到要是相處幾日熟絡起來也就罷了,不相熟,見了面該不該寒暄該不該招呼,都是學問。小桃家中人丁尚且不算興旺,我見了都不知該如何應對,何況她,要是她家裏人問起來,將我層層圍困,當間質問,答不出話就不讓人走,不如殺了我。

我自小就不喜歡見生人,說話都不利索,嘴上一磕絆,手上也錯漏一堆,做生意是沒辦法,另當別論。本來就不好應酬,去別處肯定更不自在。她說那好,那就不見,自家在外面有住處,就我們兩個。這是我們商量好的,她真是很為我著想。

這下真的不如殺了我算了。

“不用帶那麽多衣裳,車上有暖籠,樣樣齊備,地方寬敞,都預備好了。”看她一臉欣喜,想必到時候去哪玩都安排好了,我不能回絕。

“要是太慢就換馬匹,不急就慢慢趕路,到一個地方換輛車,走官道。”她扔我一袋沈甸甸的銀錢,“一諾千金重,答應我了,不能食言。”

江依很好說話,她心腸好,予取予求,隨意自在的性子,遇上認定了的事就開始刁蠻無理,像跋扈的寵妃。明明是她生辰,非要我跟過去,哪怕指腹,能遇到她實為幸事,已經是上輩子受了半生的罪吃了半生的苦好不容易換給我的,可眼下,江依真的有意,實在太不公平,怕是要辜負她了。

“不急著動身不是因為忘了,今晚月亮會很圓,本想帶你去看。可惜。”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為什麽要這麽說,隨便找個理由敷衍搪塞,實則已經怕得手心出汗了。

江依不以為然,“哪裏可惜,想賞月,皇城腳下不如郊外,天地開闊,沒了那些遮擋,在哪看都是一樣的。這是新配的藥,之前的吃完了吧,新開了幾副,雖說特意避開了你癸水的日子,還是常備著,到了荒郊野嶺再疼,大夫都找不著,可是我帶足了器具,燒開熱水還是夠的。”

江依把紙包拎起來轉了一圈給我看,塞進我裝衣裙的包袱裏,手都被吊藥材的紙繩勒紅了。我小時候太貪玩,抓藥時好用一些藥性極寒的,不跟別的藥一樣苦,我當零嘴吃,大概是這樣落了病,或許是天生會疼,究其原因,我也不懂。

她不知從哪聽說我會疼,就每月帶藥,我看過方子,一包一包拎起來有分量,效用也好,肯定不便宜。她沒多說什麽,只是叮囑我註意調養,她對我是真是很好。明知不能白白耗費她的心意,卻想不透究竟該如何開口。

路上又生了蠢事,我找不著江依給我的那個包袱了,裏面是幾個錢袋,金棕的厚袋子,我自己的錢也放在裏面,八成忘了拿。帶的包裹都挨個翻找過了,最沈的是幾盒點心,除此之外分文沒有。我就知道,心煩意亂的時候不該理事!

我那時在琢磨什麽,想著不能讓她和我走得太近。包袱都想漏了。

我拍打車廂叫車夫停下。車前的簾子一挑,那人問道:“怎麽了姑娘?”

“沒什麽。”江依攔住我,叮囑車夫再穩當些。

她同我解釋,我們乘用的車馬費已經提前給過了,不怕到了地方拿不出傭錢。不過現在窮困了,往後的路不知道該怎麽走。我想折返回去,她沒有顧慮,覺得既然出了城,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還是回去,應該就在門前的桌子旁,還是凳子。”

江依拍拍我的手,寬慰道:“不要緊。”

“怎麽不要緊!馬車送到信陵就折返了,沒錢怎麽辦?走過去嗎?”

江依故意開玩笑,“就一路走過去也成,我知道路。”

她說這話雲淡風輕,怎麽能成,外面風大,夜裏涼,找不到地方住會凍壞的,就是我能一步一步走到江南,她的腿也受不了這樣折騰。

我從身上摸出了從前常被用來應急的笨玉,江依看清了我手裏的東西,趕緊一把奪了走,“銀子不是難事,不怕不夠用,別打這個主意,到了城裏能支錢。”

“好歹是回家,怎麽能讓你受委屈?”

我攤開手,江依攥緊了手心不還我,把拳頭藏到身後去,“你把它當了,還能記得贖回來嗎,你母親給了你的東西,不能這樣糟蹋呀。”

我是真不知道還會出這種岔子,在外面沒了錢如同上戰場不帶兵刃,全然失了依仗,我很害怕,急得掉眼淚。

“別哭。”江依拍拍我的背,把玉塞進我手心,將我摟在懷中,“好些日子沒見過你哭了。”

“誰哭了,我是著急。”

我從沒在她面前掉過眼淚,平日裏也沒什麽事值得我這樣。明明最怕因自己的疏忽大意害得旁人怎樣怎樣,偏偏還是會在這上頭出錯。幼時家中母親對我管教很嚴,小到做飯大到管家,不許出任何差錯,因為這個,我如今做起事來才會畏首畏尾,凡經我手的,就算再簡單的賬面也要再三查驗。總是擔心出了事擔責,沒想到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會出門忘帶錢,一共也沒有幾包東西,丟三落四丟三落四。

江依知道我心緒不寧,一直抱著我,給我說故事。傍晚到了信陵界,我們兩個卸下隨身帶的東西,等著去錢莊支點錢款。天氣陰冷,我找了一塊空地生了一堆火,兩個人坐在一邊取暖。

江依膝蓋支著胳膊,用手舉著糕點架在火上,問我餓不餓。

我心情不好,搖搖頭,看著火苗疾躍突發奇想,“問個事,我和柳大人掉水裏了,你救哪個?”

她想了一下,問我:“落的哪池水,水勢如何,你們離得近嗎?”

“平常湖水,很深,死水無湍流,離得很近。”

她吃完最後一口,拍拍腿上的灰,說是明白了,“那就喊她,讓她救你上岸,我不會水。”

“好吧。”我點頭,用樹枝撥弄石子,聽到她憋笑的聲音,隱約是忍了,可見沒忍住,捂著嘴吭哧起來。

她矮下身子,擡頭讓我看她,皺著眉毛學我的表情,笑得格外放肆,最後哎唷哎唷捂著肚子趴在我肩上,又樂了好一會兒,臉都笑紅了。我一樣覺得她好笑,便也跟著笑起來,倘若此時附近的樵夫漁民偶然經過,說不定會覺得是兩個笑死鬼在聊閑。我扶住她的肩膀,揉她因忍笑而緊繃的小腹。

“怎麽這麽好笑,是不是想讓我救你?是不是啊?”

“一定是了。”她臉上帶笑,盯著我看了好久,而後靜下來,細細耳語,嘴唇蹭過我臉頰,“我一定救你,不要命也要救你。”

“或許我不值得你救呢。我做什麽都做不好,你剛來的時候,樓門修得極好,很漂亮,富麗堂皇,正對著我。那個時候還粗略算過,哪怕只是空空的平地,我攢一輩子都攢不出來,你一來就什麽都有了,我當時真的很嫉妒。”

算是常見吧,明明沒本事,居然很會嫉妒。正月十六天陰,太陽剛落山,看不清什麽圓月,江依說冷,讓我抱著她。

“手伸出來。”我從兜裏掏出小盒,旋兩圈蓋子擰開,“這個可好了,特別潤,但是不摻水,你看,它都不流。不是那種油膏,抹開了就好,滑膩膩的。”

“我小時候凍過手,之後就用這個。”

“凍手?”江依問我。

“我家特別冷,活水在屋外面,深井裏,到冬天會結冰,用東西鑿開撬開,手凍了就骨頭縫裏發癢,發燙,越是燙還越是不能碰涼,整個手腫得拳頭都攥不成。”

“手一著了涼水,指甲跟鱗片似的一掰就斷,塗這個也好用。”

“書文。”她咳了兩聲,明顯不高興了,“別說了。”

江依心腸好,雖無緣殿試,卻是個實打實的有出息有才學的文人,但凡沾一點書卷氣的,大都看不得民生疾苦。她果真摸上我的手,按在掌心來回搓了搓,“放心,以後不會讓你受這種苦。”

我又不是小時候了,怎麽好端端的還會凍手呢。

“不用,把你送回家,賀了生辰,我就走了。”我站起來,遙望遠方河畔,隱約可見游船飄蕩,燈火照在水面上,船動,倒影跟著動,真是要到水鄉了,這還隔著不知多少裏地就已經能看見清風拂楊柳了,怪不得能生出她這麽柔順清麗的人。

夜裏安置好,我一個人躺在客棧的棉鋪上,都要睡了才記起來,原本想和她疏遠一些,至少分房住下,我把錢忘在家裏,還要麻煩她去取用自己存的吃利息的錢,已經很對不住她了。如今她手裏掌錢,問我話時都不好不跟她親近。

江依洗漱完推門進來,門一關,燈一吹,我很自然地翻了個身,哼出一個動靜,她側坐在床頭盯了我許久,靠著枕頭倒下來。我的眼睛是睜著的,依稀可見一只戴玉鐲的手懸在我腰前,影子越過來,手指彎折又伸直,動作緩之又緩。一時間,心在胸腔裏躍動,大喊別過來,她似乎能聽到,最後靜靜收回去。

玉質滑面,不知映了哪的光亮,像一顆星月。能想到她把手臂支起來伸到棉被底下,玉環分明自然滑落,聽著卻聲聲鑿她的骨。

一直落在我身上的一束視線也失了光源,被我枕在身旁。

總忍不住去想,想到她為了不知什麽情所困,整個人憂心忡忡,才念著一個名字在床榻上放蕩失禮,那鐲子是溫玉,倘若她連自己都暖不起來,入了冬會不會覺得身上發冷呢。

隔天摸她的手,才覺得她很瘦,我胳膊上是最不長肉的,腕骨已經很細了,她那個鐲子被我攏著邊套出來,竟是沒有察覺。我合起掌心,一邊暖著這死物,跟她說不如把這個換下來,她以為我喜歡,要給我挑一雙更好的。

我說,是怕你冷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