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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憑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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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憑江

江南繁華地界,一年四季熱鬧非常,夜間燈火通明,游船疊蕩,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江依帶我去吃油酥面和花鼓魚,街上店面半開半合,出入隨意,點心式樣繁多,可供食客蘸料作畫,每個籠屜旁列開一排專用的細柄刻刀。

和店家說起以花入饌的食方,談天誤了時辰,閉城門前來不及趕完剩下的路,只好多在外面留一天。

江依絲毫不在意時辰早晚,出門前同我商量時一刻都不願耽擱,這些日子可看出來了,就是出來玩的,一點不著急回家。沿路邊走邊吃,游船賞花,打春被耗成了上個月的事。包袱越來越沈,天漸漸回暖,近海處風也柔和,後半夜關好門窗,被子不用多蓋,一床足夠。

一人行路做不到這麽自在,多虧大小姐揮霍成性,錢跟油礦一樣開個口直往外冒,勸她省一省,不聽,報覆似的全花在我身上,好在大道通闊,官府陸運的專道造福了途徑南北的商隊和行人,往來便利,到哪都能雇到車馬車夫,初春不冷不雨,緩慢行路。

江依仍舊以禮相待,不曾逾矩,上街出門吃飯住店都叫我書文……又叫書文,女媧娘娘蘭質蕙心,心中巧思纏的是蘇州繡線,福澤萬代,泥娃娃出個聲未免太過輕易。唇舌輕動兩下,書文書文,每日要念一千零三十二遍,配套的神色端正純直,我不好不應。

書文什麽意思,天地沙鷗滄海一粟,興許別人也叫這個呢,一聽人喊就先在心裏認了豈不自作多情。可我記性好,實在不想聽見這兩個字,應該換個名,或是換個稱呼。

“不許這麽叫我了。”我說。

“怎麽叫你,墨娘子,好姑娘,掌櫃的。”她在街上大喊,也不吵,放開嗓子踮腳叫我,故意讓別人聽見。不年不節的,一條街東西南北往哪邊走都是人擠人,跑不開。

我說:“你小聲些。”

江依湊到我耳邊問:“之前誰說稱全名顯得很兇,馬上要挨罵,偏讓我叫這個,難不成要叫姐姐才顯得恭敬嗎?”

“換一個。”人潮洶湧,我沒轉頭,讓她拉著手拽著胳膊繼續往前走,“江依不也是全名。”

她想了想,擡頭望天,忽然轉過身,眼睛一亮“還不知道我的字吧,一會兒告訴你。”

蘇州的旅店雅致,空給我住略顯鋪張,窗戶外有龍頭船,幾只木舟連成長長的一條,上面放著燈,底下映出一條龍,貼著水面游來游去。

江依搬過凳子,拉起我的手,腿面當桌臺,掰開手指在掌心劃筆畫。

“憑月,江憑月。”

幾個月來頭一回這麽仔細地端詳她,不遠處擺著天青色的茶具,紋飾巧致,瓷器反光,她心煩氣躁時會做繡工,蓄短點的指甲,上面塗了亮油,清透漸粉,也是澄瑩透亮的。

“平白無故的‘平’還是萍水相逢的‘萍’?”我的掌面太鈍,上半邊繭子重,認不出描上的筆畫。

江依正過身,腿挨著腿坐好,壓上手心重新寫了一遍。筆畫很多,我的手不小了,蓮花瓣一樣的粉指甲一寸寸順著掌心紋路往下走,心字底最下面的那道鉤落在了腕脈上。

“心上馮,憑檻雲還在,攀松鶴不飛。何曾有別恨,楊柳自依依。”

“名字出自這個詩嗎?”

“我娘瞎取的。”江依眼睛亮晶晶的,笑著搖頭,“好聽嗎,喜歡就叫這個。”

“不會聽不慣嗎?”自我們認識,一直叫的名字,偶爾偶爾兩聲姐姐。

她搓搓我的手心,像把描上的筆畫抹去,“叫一叫,叫多了就習慣了。”

“那就,憑月?”逗她玩的,語調太輕佻,平時去巷子裏看貓,餵食的時候也這麽叫,一聲調門高,之後小丘下坡,一聲緩緩悠悠,最後往上一勾,小貓就豎著尾巴慢慢出來了。

“在!”她把一只胳膊擡得老高,掌心斜對屋頂。

“江依。”

“在。”另一只手也擡起來。

“依依。”是友人常用的小名,她特別討厭這個。

江依雙手攥拳,隔空捶我,“不許啊,沒大沒小。”

“如清姐姐能叫,我為什麽不能?”

“叫她還叫姐姐,怎麽不見這麽叫我?”

不提就是不想聽,提了就是想聽,想聽自然要這樣叫了,就這樣叫了,叫多了叫少了也不行,嫌不夠真誠。等爬上床,她已經靠著墻在等我了。捯過被子扶著她的肩,還沒叫呢,江依背過身把臉蒙住,說要睡覺。

“不生氣啊。”

“如清姐姐大我們那麽多,不叫不太好,你就比我大一點。”

“就叫憑月吧。”我說,其實是在問她好不好。

沒出聲,就當答應了。

叫我書文,叫她憑月,這組字好聽,有意境。書文是寫字,憑月呢,憑欄望月嗎?憑欄望月,書文寫字,很像蘇子瞻的詩啊,詩還是詞啊,不太記得了。

她這個名字,又是依江又是憑月,可她向來只靠自己。

手心癢,又熱又癢,搟了半個時辰餃子皮那麽癢,隔著厚厚一層皮,裏面的肉仿佛同時被蚊蟲叮咬數千遍。用指甲掐,越撓越紅,還是壓不下去,等熬過去,不知不覺就不癢了。

書文寫字,經年累月握筆的手擦磨出繭,搟餃子皮,用不了一炷香工夫手心就發癢,又紅又燙。

子夜時分附近響動紛雜,有陣聲音斷斷續續,偶而驚喘,如同溺水窒息時被人一把救起,劫後餘生大口呼氣。循聲順著狹長的走廊往裏去,聲音愈發清晰,周圍噪聲散去,能分辨出是誰,思及江依的病征,該是夢魘,於是撞門進去。

她怕黑,床頭桌臺前後各自亮著一柄明燭。風一吹火光搖曳,止步簾前,方才明白她出的什麽聲。

極細的蠟線閃著微火,一團白淚被燒得泛黃。幾層紗薄霧一樣,遮不住什麽,她像水一樣在榻上展開,昂著頭,小腹推頂前胸一並起伏著。

許是冷風吹來驚擾了她,我的步聲太重,那張臉忽然皺著眉轉過來,驚魂未定,瞧見是我,又眉目舒展,滿是飽足地吐出一團熱氣。

沒有允準硬闖進來,不知誰該跟誰賠罪。她的視線掃得極快,我轉過身在衣兜裏翻找,“對不起,我沒敲門。”

既來,是想放下東西轉身跑開,身上搜遍了卻什麽都找不見,袖口也摸過,腰間領口都沒有,全然忘了有什麽東西要遞給她。

她緩緩起身,活動筋骨跪坐到床邊,兩手張開梳攏頭發,雙腿垂下晃來晃去。

“一早提起過的心意,你知道的,不這樣才不對吧。”她指指妝奩,伸出食指做噤聲狀,“各人盡各人的心,別往外說。”

這種事……我能說給誰聽。她倒坦然。

江依側過臉,笑到肩頭抖動,“你心中所想,不無道理。”

我連連道歉,斷不敢在心中說話了,越是提防,越是失控,胡亂蹦出許多聲音,雜亂無序,繞成一團亂麻。她只管一動不動盯著我,註目半晌,四周靜悄悄,最後也沒爭辯什麽。

我的耳邊靜得出奇,床幃之下只能辨出人影,看不清她的眼睛,殘燭躍動,照見那張臉上虛掛兩行銀淚。

春夏和初秋,下過雨後草地裏爬出許多蝸牛,爬到墻上,大片的葉子,粗糙的石壁,留下一道道銀白色的亮痕,應該是腳印,我騙小孩說那是蝸牛流淚,哭幹了餘下的淚痕。

她臉上的不一樣,落而未幹的樹脂,粹利珠石一般,內裏含光,螢火一樣亮得顯眼,卻又微弱異常,火光一動,樹脂珠石紛紛換了鑲嵌,呈出新的影子。她就那麽倚在床邊,往後一仰靠在墻上,裹一身竹青色薄紗,是素貞娘子戲裏青青妹妹的扮相,說話時宛如狐妖,喘息間口中騰起一小團煙霧,升起之後成了山水古畫上胖瘦不一的高山雲朵。

“墨書文。”聽見叫我了,她悠悠一聲,“到底什麽時候能想明白,我是個女人,不念及你,哪還有慰藉可言呢?”

她的話水汽一般傳聲而來,我定在原地一動不能動,看她將領口敞開,脖頸和胸前布滿細密的水液,發絲繞成卷雲,濕漉漉地貼纏在身上。如何是好,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她忽然開口,眼淚幹成兩道空印,蠟燭已經燃盡了。

她勾一勾指頭,臨到近處仍看不清那雙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說話時,問我話時,先眨兩下,然後歪頭,沒長成的小狗一樣,更像狐貍。攝人心魄的狐貍,眼角帶著顏色,天生那個樣子,眼下看不清了,眉目間被不黑不白不明不暗的窟窿填平,成了平陸上的水窪,照出一塊橫著的雲霧。

“想你抱我。”江依,她是一定抹了亮油,點上去為胭脂添色,下唇映出珍珠玉石一般大的白圓,隨著光影左右移動,忽閃著,像她的眼睛。

四周落了一層紗帳,深深淺淺,窗外看不到車馬行人巷,一片茫霧蒙蒙清寒厚重的野樹林。

忽而雷聲大作,將我從夢裏拖出來,夢妖是個禍害,坐起來睜開眼才能認清不真實的虛像。樓外的夥計們正用滾輪車運貨物,街上來了兩排人,領頭的打鑼,破曉開始熱鬧起來。原來是夢,驚醒時恰好江依夢囈,她念:“書文書文。”

窗戶被風刮開一扇,晨起要冷一些,原以為只有我熱,水地就是這樣,一年中大半光景濕熱,江依穿得很薄,一樣出了汗。頸上沾著頭發,胸前衣領熨帖,一連墜到腰下蓋住一半大腿,美人骨下五指,兩側用帶子系到一塊。

虛像荒謬,說話時胸前起伏,遮不住的肉就被那條細細的帶子交叉勒住。

墨書文啊墨書文,你,我在心裏叫自己,滿腦子都是江依的聲音,她平時就好這麽叫,呼來喝去,我想叫醒自己,越叫越糊塗。算了,就當扳回一局,你來我往,打個平手。

晨起沐浴,江依懶得動,快到晌午才用上飯,最後一趟車送我們入內城,跨過兩條街,遍地是水,我沒來過水鄉,是頭一回看見這麽多這麽深的水,夏末山林楊樹葉榨成的汁,蒼翠欲滴,橋下是流動的墨色。客乘舟渡,在橋上眺望船從遠處移來,穿過小橋洞,漂到前頭不知哪個街巷撐竿停下。

江依當街把包袱往地上一堆,自己上前敲門,宅門匾額沒有她的姓名,從右到左寫著“勤園”二字。

開門出來兩個姑娘,姓陳,一個叫霜,一個叫霧。陳霧很安靜,來回往屋裏搬江依沿路買了又舍不得扔的東西,陳霜領我去自己的住處。石廊底下有流水,是條遮雨的長橋,越過兩處園林,順樓梯扶著欄桿上去,木窗下緣高出假山頂,二三層的模樣。南北排布,東西都安了格窗,兩面推開,人在臥房就能看見日升日落。

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好地方留給我住怎麽看都是虛擲錢財。

我點頭道謝:“你家小姐真是有心了。”

陳霜沏了壺熱茶,幫忙歸置桌上的雜物,“遠道而來的貴客,自然舒心最要緊。”

“一起照顧小姐起居的另一個姑娘,是啞的。”陳霜扶住喉嚨,“說不出話。有什麽事叫我,就在前頭。”

她往前一指,前面一院是有一排屋頂互相靠著。

來這住下已經叨擾了,不用我下廚房,陳霜說吃不慣再按著口味到外面酒樓裏點,實在是將我同小姐一樣伺候了。

陳霜似乎有話要說,思前想後突兀開口:“等休整好了,小姐能否跟姑娘同住一間?”

園子這麽大,出了這院還有幾處樓屋,睡床再大也不是非要臥在一處。

“看她,一會兒我過去問她。”

陳霜搖頭,釵環泠泠響,“不是,是小姐問姑娘話。”

這是她家,她想住哪誰敢不讓呢。

“隨你家小姐高興吧。”

陳霜低頭,“更要先隨姑娘的心意。”

“我聽她的。”

大門外有拱橋,流水兩側排列白墻綠瓦,黑壓壓的屋頂和陰天烏雲融在一塊,墻被黑水染上翠色,處處蒙上一層青紗。

這間樓構造奇特,底下有個紅漆木搭起來的秋千,江依的住處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樓,上層的樓臺掛起竹簾,風一吹來回飄蕩,抻開卷起甩在氣墻上。院內草木茂盛,許多流水,青石板到庭院深處聯通假山,後有一圈曲水花園。我在一旁看了有一會,沿邊走,不敢用鞋踩。

水中游魚翻躍。好多東西,於我是不值當的靡費,江依不同,教養和榮貴用金銀澆鑄,她待過的一草一木,一粒塵土都是有花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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