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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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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有信

江依講起年少的經歷,轉而說到窗外如寒風吹葉般簌簌而下的雪。江南起的雪不像北方這麽烈這麽兇,手臂一揮,衣袖一舞,便柳絮一樣飄飄散散往別處飛去了。

從前是我不知道,江南也會有雪。江依大概想家了。

外面刮起狂風,寒氣透過窗縫不斷滲入,被子壓上一層,我的床窄,只能睡下一個人。她趴在我身上,溫香軟玉。

人家正難受呢,怎麽能這麽想呢。她埋頭一頓亂蹭,我伸手輕輕揉亂她的頭發,“嗯?怎麽了?”

一頭散亂發絲繼續在我身上蹭著,她搖搖頭,“你身上還疼不疼?”

我也搖頭,發覺她看不見,才開口答話。

她說江南冬天不比此地好上多少,小時候柳仰時常裝病不想起床,她也學,學不到精髓處,輕易被人揭了短,長輩圍住她打手板。於是貪睡就不能起,不起就要挨打挨訓,起了又好比上刑,書更是讀不進腦子,世間兩難全。我伸出手,探她額前溫度,人從一出世便要面臨抉擇,這樣的難題比比皆是,誰都有過舉棋不定的時候。

溫床和風霜對立,就像冬日護城河面上結的那層冰。水岸邊緣的冰面很薄,一碰就碎,人不能站上去,它不會變得更厚重,也不會自己化開。只等來年開春,日暖氣熱,冰雪跟著消融,化成清水順磚石縫隙流進河谷,一直向東。

我們之間也曾鋪著這樣一層冰。人心難測,這樣輕易地將自己拋擲出去實在太過冒險,一顆心墜入別人的湖河中央,生與死都要拱手送人。真心滾燙,燙過鐵水和紅糖漿,一點一點砸開最後的冰層,波瀾大圈小圈向四方蕩漾開,把周圍的冰掀起又拋下,最後沈到水底。

江小姐瞇夠了便悠悠轉醒,直起上身對上我的眼睛,“睡不著,想和你說說話。”

“為什麽喜歡我?”我問她。鬼使神差的,直截了當的,別的都不太想知道了,就想問她這個。東窗事發時曾經問過,她藏著掖著不說明白,近來旁敲側擊幾回,也清楚了大概。

可我還是想問她,我不明白。想聽聽她怎麽說,又是怎麽想的。

“你家鋪子的托盤,很是不一般。”她答非所問。

“嗯?”我不明所以。

“為防滑耐磨,在盤底一周打了幾條糙木,故意做得四角倒刺斜連成排。”

“你怎麽知道?”

事實如她所說,我這不比對面齊整有序人手充足,人多的時候格外忙亂,碎個盤子碎個碗,運氣好了碰上有教養有良心的,賠一點算進飯錢酒錢裏。碰上無賴的,一文錢不給還要被逼著多聽幾個響。讓人家賠也不是,不賠也不是。瓷碗更容易壞,碗沿一磕,壞一個缺口就成了乞丐碗,整只都顯得臟舊。原本不必用瓷碗,用它是因為它好看,難受的時候看幹幹凈凈的碗心裏也會舒服。

這種事出得多了才琢磨了這個主意,凡是陶的瓷的,貴的易碎的,順著底下的圓形子口打木條,便宜的就不用。方才不論吃喝,用的廚具餐具都沒動過。若非她早有打算,想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提前來我這摸了個透……

“招你惹你,難不成為了對付我,江小姐竟拖著病體孤身入敵營,不能吧?趁著蹭吃蹭喝偷看我家碗櫃?”

“那不能,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她笑吟吟的,抓了我的手腕一把按進錦被裏,隨後擡腿跨坐在我身上。

“說說吧。”我不動聲色,伸手攬上她的腰,以防她突然張下床去。

“早前去過你的酒樓。”

我對此事毫無印象,她那樣的人物若是願意賞臉光顧,我就提前買來最好最貴的毯子鋪在地上,鋪滿了迎她。立在她身邊,隔著店門老遠攙住了往前走。總以為她一向覺得我粗淺鄙陋,不願入我門樓一步。

“什麽時候?”我問。

“從家出來,剛到開封的那天。這景致好,我坐不住,等安置好了住處就走到街上打發工夫,誰知日頭上來,汴京竟也熱得出奇。遙遙見了你家招幌就掀簾進來了。當時正午,人好多,場子又亂,我從前只覺得八九歲的孩子吱呀亂叫吵得人心煩意亂想要殺人,直到那日才長了見識,市井吵嚷亦非我所能忍。”

聽她這樣說著,我努力搜刮記憶,場景畫面層層疊疊,男女老少來來往往,獨獨對她沒有任何印象。不應該,記性還沒差到記不清人臉的地步,興許是往來人多事情雜亂,又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了,記不得也是常事。

“你嫌煩,還執意來此搭樓開鋪,原來早就看我不順眼了。”

她不睬我,自顧自說著:“那時候好忙啊,那樣大的太陽,我只能挨在邊上排位子,好在簾蔭庇我,可紗薄透光,影子只遮到我裙下。你那時這邊三言兩語那邊比劃示意地應付來應付去,好吵。”

她毫不掩飾地看著我,眼中亮光閃閃,透過昏昏月光描述起當時的情景,“可當時那麽吵,我們墨娘子卻只管將袖子卷至肘間,伸出手去接盤子。手臂從我臉側穿過,你看了我一眼。”

“很短很短的一眼,幾乎沒有停留,視線飄過一瞬間。大概也看不真切,只是為了確認我站的地方正有個人立著。然後你歪過身子,手掌覆在那些粗糙木刺上。”

“我知道那是你心細,跟我是誰沒有半點關系。把盤子送出去之後,又轉頭高聲應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誰囑咐什麽。再然後,你就看著我啦。”

“你低頭跟我說了句‘您好’,聲音壓得極低,卻很是正式,總覺得你那樣只是為了能讓我聽清楚。”她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臉上泛紅,“像是專門對我說的。”

“後來本想說要茶水,卻不知你這是個什麽規矩,生怕說多錯多,再出了岔子惹人笑話,於是只說要一碗水。”她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我的臉。

“你說水不要錢,請我隨意落座,別的我就再也記不清了。”

“暈死了!”她咧開嘴,樂得前仰後合,我看她翻過身靠在我一旁,對著我側身躺下,用手托著下巴,滿心歡喜地紅了臉,“想我北上一趟,也許就是為了那一刻的目眩神迷。”

“那麽多人那麽忙亂的時候你都那樣大大方方的,和我獨處卻局促起來,我以為你喜歡我的。”江依的眼睛很亮,像天邊清月。

我思前想後,居然不記得有這事,她的心思是白白浪費了。

江依喃喃:“可我本來也沒多好,你自然不覺得我有多好。”

“這麽一算好像也沒多久,等你走過一輩子再回頭看,幾年的光陰都算不了什麽。”

我蓋住她的手背,用掌心給她暖手,“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我確實不好……名利場上來來往往,哪有那麽純粹呢,不過是看你好欺負容易拿捏,不想竟這麽難弄,害得自己傷心斷腸了。”她笑了兩聲,“前幾天夜裏就在想,你在山崖下捱了那麽久,多半會發熱,那我是不是就能像現在這樣抱著你睡一覺了。”

她低下頭揉揉眉骨,悄聲下床,走進去給小桃掖掖被角,回來時經過衣架,順手把那道由衣裳蓋成的隔簾拉起來,“其實我一直想問你,身形樣貌已是極為出挑了,年紀也有,就沒人和你說過親?書文,你這麽好,總有人喜歡你吧。”

窗紙透出一點銀光,原以為是天上的月亮,我坐起來看,周圍屋檐上蓋了層厚厚的雪。

“是有,都回絕了。之前說過我就是個打雜的,不想那些。”

雪色透過來,瑤光照亮了窗前的被子,江依小心翼翼地拔下發飾,脫下腕上的兩只鐲子,“喀噠”一聲將飾物壓在我枕邊。她披散著長發,岔開雙腿跪在我身上。

烏黑細軟的發絲纏繞在我頸側,一根一根分明閃著雲光,發梢輕輕垂下,散在我肩上。江依正湊在我耳旁,門旁的火爐劈裏啪啦地燒著,散出一片火光。雪色和紅光沖撞著,在她臉上釀成冷冽與柔和。

“墨書文。”她叫我,唇舌止動吐出氣息,“你要不要□□我。”

我躺在床上,被她固在身下,下意識屈膝往後一退,後腦磕上了床欄。“砰”的一聲,像一頭撞進了寺廟的大鐘,耳旁嗡嗡作響,整個人都被震暈了。心神相連一瞬間,拳頭大小的臟器險些蹦出胸腔。我起身,靠墻跪起來,一把將她推到床邊。

“你這人怎麽!”

她垂下眉眼,煞有介事蹙眉,“你推我。”

我臉一燙,臊出一身的汗,“胡說什麽葷話!你好不正經啊!”

我可是十六歲時就跟外朝三品大員說過話了,四舍五入面過聖,逢年過節常去城外施粥布善,也算是見過世面,竟被她一句葷話嚇得呆滯,整個人紅得活像條熟透的蝦。

“墨娘子,你好正經啊!”她還學我說話,學得一點兒也不像。

“你喝醉了。”我擡手按臉,臉上燙,手也不涼,熱氣騰騰根本壓不下去,“你醉了,江依。”

江依眨著眼睛,情態自若,無奈用掌根拍了拍額頭,妥協道:“我喝醉了說胡話。”

她也不看我,只是重重點點頭,仿若醉態,又彎起唇角,擡頭覆述一遍:“我是醉了。”

不等我作反應,她起身挪到床邊,披起衣裳踩上鞋,逃也似的飛身下樓。不一會聽見門欄被打開,一聲過去,用力撞上。

推高木框擡開窗戶,從縫隙裏看去,她的身影從街上跑著穿過雪地,一瘸一拐的。江依腿不好,走路有些費力。手掌撐開衣袖拍到自家門前,我見她從腰間拎出一串鑰匙,舉起來映在月亮下,矮下身軀對著鎖眼挨個試過。

家大業大也有不便之處,她這個主人家記不清哪把鑰匙配哪把鎖。試不到對的便氣急敗壞,只好站在寒風裏,大口大口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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