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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為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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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為婚

“姐姐?”小桃闔上門,見我著了魔似的自言自語,搓搓手背量我額頭。我沒病。晌午歇息時有人來敲門,說是小桃的家裏人有下落了,家中祖母年邁,尋訪不便,遣人送了一堆東西,就盼著年底和孩子團聚了。好事,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

她過來幫忙收拾桌子,端了盆熱水洗抹布,清掃的間隙問我是不是又和江姐姐吵架了。

“你又知道?”

小桃笑嘻嘻的,“江姐姐叫我,剛從對面回來。”

“活都沒幹完就出去玩,也不看書習字,又去討糖糕吃了?”

她眼睛一彎,木盆往岸上一放,“她有事找你,叫我傳一下話。”

想到昨夜那個無言的氛圍,實在不想打擾她,被小桃磨得不行,提了盒紅棗過去。我敲門,江依繡手絹,手上穿針引線一邊不忘擡頭看我,“還知道來,坐吧。前幾日不還痛恨得很,要回家去。”

我哪有家,我也沒家。於我而言家是虛無,日子太難,比看到的還難,好在一路遇到的都是好心人,運氣好壞都看命。我想說你對我最好,可惜不能說。

在山崖下,活這麽多年頭一回滾了那麽長的路,頭發一甩都是土,渾身都是折斷的樹枝跟碾碎的枯葉,當時想的是,倘若幸得上天垂憐,能從天上下來個神仙救我,我什麽都答應。江依知書達禮,雖然跋扈,卻不會勉強別人。她的確只是點點頭,提了一把凳子讓我坐下,問起屋墻之外好生熱鬧,最近京中可有什麽大事。

要說大事,頂出天的大事,她是知道的。月初漠北大捷,將領們回京述職,頭一個就是永陽侯府郡主,柳仰為此忙得半個多月見不著人。我以為於她而言朝中能出一員女將是好事。江依不以為然,她與柳大人相熟,自然知道人中龍鳳的超卓之處,就是龍潭虎穴也入得,只是候女的命太貴重,年紀輕輕放著千金小姐不做,為了承襲爵位非去沙場磋磨,不說抱負志向,總有苦衷。倘若真拿了頭一份封賞,最好日日禮佛求神,真遇上戰事,不死在沙場就對不住聖上,不忠不義也愧對祖宗牌位,旁人不會在意她的生死,至於她自己,現下許是最風光。

這是什麽道理?就算放到詩文裏,花木蘭也該是個好下場。有朝一日仗打完了,她便能自在逍遙。江依只說是官場,文武官員都有難處,得看各自的造化。她手上的線用完了,讓我把針線筐遞過去好重新引一條。

她用的針線都小,精巧,針眼比線繩要細,我之前用粗針粗線,大白線,縫好之後一扯就開,江依要帶我去成衣鋪子,又要花她的錢,我不肯,她就自己拿來針線。這樣的手藝和耐性,活像位持家的妻子。這份極富毅力的恒心從來不該是用在這的。

我問:“你天生喜歡姑娘家?”

江依點點頭,卻沒有應答,反問:“怎麽問這個?”

“我問你,就說是不是嘛。”

“怎麽,要告官把我抓起來?”

“不如我幫你?”我提議。

“怎麽幫?”江依朝我眨兩下眼睛。

“過年了,上元節知不知道,好多人會去看花燈,不是河燈,是吊起來的,七彩色,比燈籠略小。難得熱鬧,城東張燈掛彩,街上很多小攤,專賣好吃的好玩的,到時候帶你去看。”

江依眼神往下一垂,“不。”

“我陪你去。”我拍拍她的腿,試著把那根細線引進針眼,“漂亮姑娘可多了,不去真的後悔。”

“是嗎,攏共就長了一雙眼睛,到底讓我看誰,怎麽看得過來?”她突然迎上來,扣住我的手腕,仰起頭,垂下眼簾,作勢要親吻。不知怎麽又停住,張開眼睛觀察我的神情,就聽她問:“怎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嗯,沒反應過來。”我不解,實話實說而已。

江依抿唇,只聽一聲嘆息,又笑出來:“沒事。”

“你——”我皺眉,咧嘴。

她低頭,將針線從我手上拿開,“你看不清,引不上就算了,發什麽火,又不是有意逗你。只是時有好奇,什麽樣的佳人才能入得了你的眼。”

她重新拿起針線,對著那塊方巾發愁,“月桃的爹娘有信了。”

果真是她擅自做主,原來正是為這事,“知道,白天有人來找過了。”

倒不是她自作主張,從前我們也找過,年歲太久,小桃受了些驚嚇,跟家有關的事已經不記得了,既然一無所知,擱置便擱置了。我是個好姐姐,小姑娘跟著我不會受委屈。江小姐財大氣粗,不過幾個月就幫她找到了多年前離散的親人,李月桃這個名字都是我起的,不能指望這些只言片語,單靠一點消息把一家一戶篩出來,必定費了不少心血。

“哭喪個臉做什麽,幫她找回本家是好事。你舍不得?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著了,過些日子大可以過去看,怎麽弄不明白什麽叫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啊,笨。”

是這樣嗎,我問:“那你知不知道什麽叫來日方長?”

她手上穿針,絲線飛舞,指尖突然散出一片紅。

“我拿她當妹妹,怕她反應不好才沒第一時間告訴她。這事卻是你先提的,小白眼狼,要是知道能回家見著親娘,肯定不認我這個舊娘了。”

“年紀輕輕,瞎給人當什麽娘,又不是被遺棄的,到了你手上,到了人牙子手上,於她血親而言沒什麽差別,這家人姓唐,好些年了一直在找,律法嚴禁虐殺女子,掘地三尺找不出屍骸,就是被拐了,聽說天冷時小孩難活,那些人好往南方走,於是沿官道去問。這些你都不知道。”

“手流血了。”我提醒她。不知怎麽,聽她說話的語氣總是覺得奇怪。

“小姑娘天真爛漫的年紀,乖巧可愛,你教得很好,可話說回來,她年紀那樣小,不能一輩子無親人照養,讓她一家團圓,是行善事的。”

我說:“不讓人團圓和法海有什麽兩樣,只是……”

她問道:“只是什麽?”

我說:“記得咱朝廷最新的律例,去年年初才將戕害婦孺寫進去,在此之前,從無禁止。”

江依面色平和,搖頭晃腦充儒生,張嘴就是狡辯:“蠢材,柳仰這個官是白做的嗎,法令關乎國本,國之根本,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群臣百姓盯著朝堂,有人張嘴,一個兩個三個口徑一致就要上書,又得是明面上的政敵,不若落個結黨罪名下來。默票,草擬,訂立,這些要耗費的時日長了去了。我跟她什麽關系,這又是大事,雖無功名在身,肯定比你知道得早。”

我似懂非懂,聽了一頭霧水,她又騙人,柳仰不會輕易和別人說這種事。分明是她記錯了,記錯了還嘴硬。一開始為了誆我,還把青梅說成陌路人,撒謊成性,已是連孩子都不如。

李月桃,淮河以北這麽多人,怪不得你被拐走,這麽大的事跟外人商量,拿家中對你比你親娘都好的姐姐不當回事。

新雪總是白天化一點,夜裏結成冰,一層一層,冬日裏見不著太陽,每天守在巷子口把門檻前的冰敲下來。小桃杵著根鐵棍在門前晃悠,撥開幾塊冰,問我在想什麽。能想什麽,太陽一出來,江文閣樓上的雪最先化開,一側一側挨著,等太陽曬完了,非要順著地面流到我家門口。本來門這一塊就是片窪地,現在都是冰,一踩一個跟頭,厚得能盛下十幾條魚。

江依好些天閉門不出,我不去找她,她也不來看我,小桃來來回回走得勤,沒事人似的,什麽好吃的都從樓上往這邊順。江依的廚房都快叫她連根帶葉整個搬過來了。

她把凍冰的手塞進我袖子裏,“之前好幾次也是楞神,一邊楞著一邊笑,傻了似的。我問你,你就說在想江姐姐。”

視線掃過窗戶紙,我連忙搖頭,毫不猶豫地否認道:“誰想她了!”

小桃搓搓手心,捂了捂凍紅的臉頰,“還以為鬧什麽別扭了,看著也不像生氣的樣子,原來是琴瑟和鳴。”

我勾勾指頭,讓她低下頭,小桃以為要聽悄悄話,側過耳朵卻挨了一嗓子吼:“讀沒讀過書!小小年紀,滿嘴胡話。”

她彈回身,捂著耳朵扮哭臉,“什麽胡話!你們不是指腹為婚?”

“……”耳旁嗡了一陣,過了一會,“啊?”

江依也有只藍線銀絲小袋,和我的是一樣的,是只信物,曾經亮出來讓她比著看,說家中夫人和我母親曾經指腹,可惜兄弟姐妹離散,失了消息,這些年才空耗了。

“她說來找你是為了守當年的約,怕你不喜歡不樂意,暫且瞞下,徐徐圖之。讓我不要告訴你。你們關系好,還以為早挑明了。”

什麽跟什麽。也就只有小孩會相信吧,話本一樣,居然還有這麽一回事,兩家根本就不在一個地方,隔著十萬八千裏,那麽多高山大河一座座一條條。即便離散,她家世代長在江南水鄉,一個裹滿土的小莊子是怎麽跟那樣的顯貴攀上關系的?

小桃拿了紙筆,糾結著畫小山包,規劃出幾條路線,“世代經商啊,說不定北上就和你家裏人認識了。”

還是不對,“我娘從沒跟我說過。”

“那就是少有往來,淡忘了。”

我敲桌子,“怎麽能淡忘。這是婚事,大事,沒道理這麽草率,總不能是過家家的玩笑話。”

“那萬一江姐姐就是對你情根深重,尋思覓活呢?非要找緣由也太不講理了,要不你自己去問問吧。”

尋死覓活倒不至於,哭天搶地怕是已經有了,小桃一臉強壓欣喜的模樣,我敲敲桌子,“不太像關心我,你八卦吧!”

“指婚……她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好些日子了,還以為……”小桃踮起腳,手掌攏起來湊到我耳邊,“還以為你們那麽親近,日夜黏在一塊,早就成了。”

我跟她清清白白,何時親近過,小小年紀不學好,凈學著胳膊肘往外拐,本來打算過完年以後再送走,還得是親娘才能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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