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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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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相望

馬車走得平穩,街上冷冷清清,偶爾才有幾個人影,不算熱鬧。

我蹭蹭衣角,用手背給江依擦眼淚,小聲說道:“你……”

江依問:“我怎麽了,說就大點聲說。”

“沒怎麽,有點固執。”實話實說,沒有偏向誰,她總要哭,我勸不住。

江依扭過頭看著我,眼神透出一絲疲態,皮笑肉不笑的,“人大夫望聞問切,怎麽也比你信口胡謅來的靠譜。”

“我是心疼錢,總共多少,改天還你。”方才我在裏屋的簾子裏看傷,是她結的賬。

“分那麽清,以為我無事獻殷勤,串通旁人誆你嗎?”

哪有,我哪敢啊。腦袋跟灌了湯一樣決意要走,陰差陽錯滾落郊野山坑,全身上下拿不出半串錢。

坐診的那位姑娘濃妝艷抹滿頭銀飾,一看就不是什麽醫者仁心的。之前沒來過,怕上了人家的當。知道江依一向財大氣粗,最不缺的就是銀錢,但總不能因為有錢就胡亂揮霍。

一路上很安靜,晃得我昏昏欲睡,只聽她朝前囑咐了一句慢些,馬車輕搖,再睜開眼時已是深夜了。江依把我晃醒,架起胳膊上了樓,還不忘拍拍我的臉讓我別睡。

方才在醫館喝了兩碗蛋花湯,擼起袖子和褲腿讓大夫摸摸看看,折騰一頓有些口渴。在燈底下一照才知道衣裳全臟了,又是土又是泥的,江依讓我趴在床上,掀開衣衫露出後背,一寸一寸小心上藥。

已經不疼了,都是小傷,皮外傷,踝骨扭了一下,不打緊。人家家裏看護三歲小孩都沒這麽小心謹慎,哪有那麽嬌氣,又不是腿瘸了不能走。

被子裹緊,怎麽才能讓她知道我沒幹凈衣裳穿呢?

她推開門,滿身花香,頭上還冒著熱氣。

江依知道我沒食欲,吃不下飯,拿了個空盤削果子。說話間擡頭瞟了一眼,似乎一下便看透我心中所想,她擺擺手,示意我安心躺下。

“有什麽放心不下的,臨走跟小桃說了一定保她姐姐平安,她沒事,你別添亂,好好躺著。”

不是這個啊!

見我裹著一床被子朝著窗戶紙探去,又一下把我拉回去躺下,“就這麽對著街喊啊,不要避嫌了?大半夜宿在我這,樓裏是沒人,遠處四方鄰裏可都在呢。”

“不是。”我叫住她,聲音放低,好比火燭搖曳的幅度,艱難開口:“還有內襯短衣嗎?”

顧著手上刀工,她垂下眼睛搖搖頭,“光著吧,背上好幾道青,自己照照鏡子。我這挺暖和的。”

“那也不能什麽都不穿吧。”

江依擡頭,認真反問道:“沒給你穿小褲嗎?”

穿是穿了,就給了我一條這個,別的想要也沒有。

“穿了不就得了。”她擦了刀,端來盤子坐在床邊,“總不能另給你收拾一間客房。我還要不要做生意?”

“還有客房?還以為你家只供食客呢。”江樓後窗那麽大一塊院落,周圍也建了小樓,應該是過夜用的,從來沒見有人住過她的店。

江依往我嘴裏塞了一角果肉,“沒有,只是江文閣的東家脾氣古怪,不喜歡熱鬧,你說夠沒,不願意待就把你扔到街上。”

不喜歡熱鬧還住在街面上,真難為你了。我晃晃腦袋,裹著被子縮起來,“盛情難再卻,小妹自當住下咯。”

“成,那就別說我占你便宜什麽的。”

我回頭,見她正在那扇張開口子的木窗下愁愁地望著我。

她說:“睡啊,閉眼,想什麽呢?”

“銀票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滾下去就找不著了。車馬安置的錢也沒來得及給。”

“老天不讓你走,再說分明是他害你險些丟了性命,不跟他算賬也就罷了,難不成有臉找上門讓你擔責?”

“能不能和善點啊,吃槍藥似的。”

“再怎麽說也是為了載我,要怪就怪老頭,學人家前朝隱士住在深山裏,老猴子似的。”

“什麽老頭,你東家?”

“嗯,但我回心轉意,不打算回老家了,不找他了。”

“吃飯睡覺堵不住你這張嘴,話怎麽這麽多,能不能安生點,好好睡一覺。”

“江依。”

她擡頭看我。

“那你呢,你怎麽睡?”

疼得不想動,夜已深,也該歇息了。

江依側了側頭,窗邊有床光禿禿的貴妃榻,四角踩著地毯,木頭圓潤,黃漆被燭火照得發亮,“在那躺會。”

我扯著被角往靠墻那邊挪,“這是你的床,你為什麽不躺。”

枕頭被我推到裏面,床邊騰出一個空,空空蕩蕩,我問:“你枕頭呢?”

江依搖搖頭:“不了,碰到你可怎麽辦。”

不過摔了一下,摔得重了點,區區小傷,她執意不肯,隔著那臺木桌同我僵持。我看她,她看我,江依問起那塊玉的下落。我沒隨身帶著,也沒送人,那是我娘的東西,不送給別人。

她聽了不以為然,等著我親手送給她。

東西是她贖出來的不假,我照樣能買回去。不過江依要的不是錢。從古至今,長輩送的東西多做家傳之物,交送旁人是什麽含義不言自明。

大概就是那個意思,還能有什麽意思呢。世間情愛不講道理,俗世沈浮,豈能苛責她?總歸要斬斷情絲,即便她事事情願,真等醒悟了,怕是為時已晚,說不定還會怪我。

“我還跟你生氣呢,不說這個。”我沒置氣,但這話說得刻意,江依聞言不再說話,她想了很久。說她知道,我不說她也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我不在意,可她既然知道又如何向我坦白……江依理直氣壯,散開頭發趴在桌子上,仰著臉看我,“誰不知道你的脾性,骨頭硬,難啃。”

她雙目呆滯,盯著某處出神,眉頭微微皺起,語氣格外單純。有時真覺得她那些年歲都白長了,對上這樣的事情,頭腦簡單得好像在求一串鐲子一顆糖。

或許只是耽於玩樂,把我也算進去了。想到她今天如何被我錯怪又是如何委屈的,怎麽這麽委屈呢,要我我也委屈,我也要哭。江依對著我,委屈出了淚,隆冬臘月大風天裏淚眼摩挲的樣子,格外讓人心疼。

那邊側趴著一個,這邊側躺著一個,兩雙眼睛互相看了很久。我猶猶豫豫,說我只是不想見你癡心錯付。

江依坐起來,歪起頭朝我眨眨眼,“究竟是誰癡心錯付?”

怎麽會有人如此自大,她以為我對她有意嗎,可我並不喜歡她。我也坐起來,重新對上她的視線,“真的,我不可能跟你怎麽樣。”

“書文。”江依走過來把我按回床上,笑盈盈的,床簾一落,原本微微揚起的唇角一下垮了,“好好睡覺。”

看她那副咬牙切齒的情狀,也不容我多嘴。轉身吹了床頭的蠟燭,一個人靠在圓桌上點起油燈看書。

這種天就適合睡覺,折騰半日有餘,事事辦不成,還累及親友,身上又沈又疼,漸漸困了,半夢半醒間隱約看到她倚在桌上,掩住口鼻,不停地哭。等我動一動身體,弄出什麽動靜,那邊便立時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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