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明雪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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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雪晴

行在山路上,馬車尤其顛簸,路上有大大小小數不清的石礫和土塊,有半程的工夫騰飛離地再重重落下,顛得我胃裏翻江倒海,來之前沒怎麽吃東西,想吐也吐不出來。

叫車夫讓馬走慢一些,喊了兩聲無人應答,掀開簾子一看,車轓前面一片落葉都沒有,只有一匹馬甩開尾巴拉著我往前奔,前面是個拐口,朝裏走山勢層疊,往外看懸崖峭壁。此時馬車一側韁繩被木緣磨壞了,沒等緩過神就被馬兒向前疾馳時的起落力道徹底扯斷。

車身從坡道上往下滾,軲轆不停車不停,我在裏面顛來倒去,站都站不穩,遲遲不敢往下跳,直到車軸被坡道旁的一棵樹攔住了去路。我貼在木板上,指甲縫被木刺劃出了血。

徹底沒了力氣,耳旁全是枯草,風吹草動,吹進耳朵裏就變成了轟鳴雷聲。簾子掉了下去,山腰上有土道六七個,可惜我還沒走到那麽高的地方,前腳剛出轎窗,後腳滾落山崖。

人就是平日過得太安逸了,不到緊要關頭半點危機意識也提不起來。跟大富大貴的人家比,過得確實不怎麽樣,但足夠僥幸,除了家裏不太好,遇到什麽別的難事都能逢兇化吉。

這回沒給摔死也是神跡,坡道一側是個谷地,好在有樹,恰巧過冬,谷底蓋了幾層枯樹葉,平坦寬敞,東南兩個角連著矮矮的青灰山脈,跌下來讓枯葉墊了墊,化險為夷,土石堆裏滾了兩番只傷了一條腿。前幾天太冷,周圍植被挨了幾次陳霜,草都是枯爛的,半軟半硬,沒傷到心肺,就是昏了太久,被凍醒後,再睜眼已經快要天黑了。

擔心野地有狼,不敢生火,扶著樹幹勉強能走,於是就地歇下,拔了幾片針葉嚼碎了往肚子裏咽。

想到前天這時候我還高高興興鉆進棉花絮的被窩。倒在這荒郊野嶺兩三個時辰,別說棉花絮絮了,麻布都凍成一團抻不開了。

江依的被窩暖和,一壓一個坑下去,一會兒不管它就又自己彈回來,兩只手凍得沒知覺,放在哪哪也被冰得沒了知覺。福無雙至,先前放在衣兜的東西全丟了,沒東西貼身墊著,風就往骨頭裏鉆,剛支出來的銀票也不知道飛哪去了。

江依有時伏在桌案前寫著什麽,我好奇,湊過去看,並非刻意窺視,不知道她在記些什麽。她立馬護住冊子,擡手推了我一下。我就坐在她旁邊的椅子沿上,胳膊環上她的腰,側過臉靠在她背上。她那時忽然僵了一下,挺直腰板讓我松開。

要是這會兒有人能抱著我就好了。如果江依能來找我,找到我,她說什麽我都信,讓做什麽我都答應。

我搖搖頭,只有小桃知道我出了門,當時沒料到這麽倒黴,出來去哪也沒跟她說請。倘若真能得上天垂憐,再調個神仙下來救我一次,那才撞了邪了。

北風呼嘯,樹幹上那點僅存的溫度在天黑之後徹底涼了下去,我蜷成一個團,不知道手腳和土地哪個更涼。

大概困意上腦,聞到了淡淡的梅香,附近是幾座荒山,一道煙都看不見,沒有梅花林。我忽然一個激靈驚醒,有什麽東西正往我這邊靠近,遠處蕭森,一片灰暗,無路可逃,就近躲在大榕樹身後,那陣聲響越來越近。

我握緊一條樹枝,踩在樹幹上騰空,伸手把枝條甩出去,能甩多遠甩多遠。狼狗看不到被大樹擋住人,只能被聲音吸引,可預想中腳步踢踏枯草的聲音卻突然消失了。

我回頭,樹後閃出一個人影,晃神間胳膊上松了力道。

“活著呢啊墨書文。”江依手裏也攥著一個枯了的細藤條,她驚魂未定,慌慌忙忙繞到我身前,擡手摸了摸我的頭和臉,順著衣領用力扒住我的肩膀,又攤開摸過我的手掌對在月光底下,確認沒流血才卸下力氣哭著喘息起來。

真有神仙救我,隔著三五米聞到了她沐浴用的皂角香。

江依滿是驚奇:“你要嚇死我?你嚇死我了。”

我頭疼得厲害,她扯下厚厚的外袍從背後將我圍住。

她不會大晚上一個人跑出來,肯定有別人跟著,總算得救,能被帶著走出去。可這些說不通,我沒有欣喜,反而看著她咧開嘴唇哭笑不得的模樣,心裏發毛。

我問:“你剛剛走過來,為什麽不叫我?”

摔昏了頭,問的都是些什麽話,要是附近有狼,第一個循著喊聲把她叼走吃了該怎麽辦。

江依看出我行走的異樣,蹲下身摸我的腿,“怎麽了?”

“斷了吧。”不算很疼,我也不知道,隨口說的。

“再三叮囑你不要到處亂跑,有沒有腦子!”

我打開她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靠在那棵枯死的老樹上。擡頭看了月亮一眼,深深的一眼,起初有些震驚,也覺得是在情理之中。盼到了救兵不假,恐怕此事必有蹊蹺。我一向沒什麽能靠得住的,現在有的就只剩這棵與我相依為命幾個時辰的老榕樹。

江依顫著手,從我眼神裏捕捉到了一絲不信任。

我佯裝鎮定,盤問她是怎麽找到這的。聽她的說法該是馬夫被勾扯得滾下了車,拽不住了才折返回去搬救兵來。小桃嚇得手足無措,是江依出錢出力領了一堆人趕來尋我。

說這樣的話你自己能信嗎?

“就你一個人,小桃呢,別人呢?”

她蹙眉看了我好幾眼,不知道我在問什麽,回過神才突然開了竅,“你什麽意思?”

“我雙目失明,還是雙耳失聰?不可以打聽,不可以問嗎?”大概是猜到了我在想些什麽,她急忙為自己辯解,“我——真不是我做的。”

聲音戛然而止,只見她一副被氣到失語的模樣,頂著滿是怒氣的神色不再言語。

風起得不是時候,江依掏出一只火藥棒避開風點起火,一小束火花“嗖”一聲竄上了天,在空中炸成一朵大紅花。剎那間天幕被照出一片紅粉的光亮,周圍纏著金光,劈裏啪啦閃了好久,像汛期午間山上打的閃電。

“這是林區,朝廷明令禁止了的。”我提醒她,用這種東西點火放炮,不管用來照明還是傳信,引起山火要交好多錢的,自己偷偷點一點倒是還好,飛這麽高,聲這麽響,很容易惹上麻煩。

江依拂了把臉,甩甩袖子,昂起頭吹冷風,“回城之後我會到衙門領罰。”

我把旁邊的幹凈點的草讓出來一點,捂住耳朵防風,拉她坐下來等一等,解開繩扣把披在我身上的那件棉袍扯下,兩道紅繩系在她後頸。江依跪在地上攬住我的脖子,她有半個後背是隔著幾層棉布料暴露在寒風裏的。我怕她受凍,於是也抱住她。

江依很是緊張,盯著我的瘸腿放心不下:“你腿怎麽辦?”

我笑一笑:“騙你的,崴了一下。”

江依深吸一口氣,再不顧我的傷,沖著肩膀就是一拳,我小聲呼痛,她換另一側打我。

一輛馬車嘎吱嘎吱停在不遠處的土道旁。火把一照便有了亮光,整個人都暖和了。那是一條土道,黃撲撲的土死活不著地,風一吹就往別處跑,植被也附不上去,長的都是草。枯草枯黃的雜草,這一簇那一簇,根本看不出這是條能走車馬的好路。

“真沒事?”江依將聲量放高一些,拍拍我身上的土,手搭在肩上繞到我頸後,輕輕揉起肩骨。江依的眼睛眨得很慢,亮閃閃的。她握緊我的手,將我慢慢起來,神色覆雜地一點一點靠近,我便輕輕推開她。

許是眼裏還含著一點淚,她有一瞬間表現得很受傷,轉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擠出一個笑臉。我說我沒事,只是有些暈,說著支起一條胳膊遮在眼前。

“沒事就好,我們先回去。”她拉著我的手,往遠處指了指,“實在暈就先把眼睛閉上,我扶你走。”

我腳尖點地,往後讓了一步,不知道該說什麽,其實我很好說話,也從不介意別人笑我,大概很少能從我嘴裏說出什麽嚴肅的事。

江依點頭,輕聲應下,慢慢松開手,捂著胳膊踉踉蹌蹌朝著燈火跑去。她裙子很白,跑起來像一朵雨夜飄搖的晚蓮。我抱住她的棉袍,一瘸一拐緊跟其上,一同上了馬車。

我跟她道歉,說不是那個意思。本來好好的,真心實意跟她說對不起,她像受了好大的委屈,止不住哭了一道,哭得失聲,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是我不對,不該那麽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麽哄她。

她心裏委屈,消解不了就沖我發火:“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以為你摔死了,被發病的大馬踢死了,急得飯都沒有吃……真的不是我!”

我把臉縮在她的袍子底下,抱著熱乎乎的水袋連連點頭,“知道,對不起。”

“你喪良心,欺負我這個瘸子!”說著說著,又開始掉眼淚。

我真沒見過這麽愛哭的人,她真的很喜歡哭,一哭我就沒轍。還挺好笑的,外面很冷,江依兩邊臉和鼻尖凍得通紅,哭到傷心處咳嗽不止,江小姐在我面前出了醜,沒憋住笑咧開嘴來。她一惱,把臉埋在我袖子上,滾落山崖時早早沾了灰,讓她不分方位地一頓亂蹭,弄得臉上白一塊黑一塊。

“你還笑!”

“對不起。”我很鄭重,是我不好。

過了一會兒她又釋然,抹抹眼淚不再哭了,“上輩子造孽太多,怨不得別人,這樣好的年紀遇上你。”

“幹脆把你扔給醫館自己慢慢養傷去,我要回家,回家去廟裏磕個頭讓大師傅好好算算,看看我命裏到底有什麽災禍擋不住了,非要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自討無趣受你的委屈。”

我扯扯她的衣角,“是我造孽,我錯了。”

“要去看看吧。傷到走不了路,怎麽也得看看吧,在那片枯葉叢裏困了那麽久,趕上風邪鉆空子,治不及時早晚有你後悔的時候。”

見我不言語,索性不裝模作樣了,正過臉去立時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緩聲道:“城南的清仁堂是有幾位女醫師的,去是不去?”

去不去有我說話的份嗎,馬韁繩不還在她手心攥著呢。

“隨你,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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