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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燈滅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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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燈滅夜

江依還是不太習慣一個人,常被噩夢困住,睡不踏實,深夜轉醒,發現我不在身邊,嚇出一身冷汗。沒有要走,白天嗆了冷風,夜裏嗓子疼,起來找水而已,不想把她吵醒了。我回到床前在一旁坐下,她知道我沒走,這才躺了回去。

我把被子蓋到腿上,讓她裹在被窩裏,問她是不是口渴,我去倒水。她不說話,死死攥著我的手,掌心滾燙,指尖卻涼得嚇人。我摸上她的額頭,江依鎖著眉頭一臉悲戚,興許又是噩夢。

她醒得極早,我還記得夜裏的事,想趁城裏花燈集市陪她到外面走走,很多病都是悶出來的,偶爾出去散散心,湊湊熱鬧玩個盡興,玩累了再睡,或許大有裨益呢。

很遺憾,江依顯然不願意動。

“有燈市,花燈、銀燈、小紙燈、紅燈籠……還有孔明燈呢,要不要去,不遠,西樓那邊,成百上千的燈點了蠟燭順河而下,肯定沒見過吧。”

她想了想,問:“是沒見過,什麽時候走?”

終於說動了,“你要是想,現在就走。”

“現在天剛亮呢,能看見什麽呀,要看好看的就得入了夜再去看。”

“晚點也行,就是想陪你出去走走,一天到晚不出門會憋出病的。”

江依神了個懶腰,“太早過去還要一直等,外面那麽冷,凍死人了,不想出去。”

她想去自然是她說了算,我只叮囑一句:穿厚些。

現在不算太冷,只是剛從酷暑涼秋過來,一時不適應,又覺得時日不該變得那麽快,妄圖挽留歲月,不願穿得太暖,野風該刮還是要刮,人覺得氣溫驟降,剛送走晚秋便迎來苦寒,其實時令而已,冷了穿,熱了再脫,就是這樣了。

花燈沒什麽好看的,往年都不怎麽出門,給小桃買兩串糖葫蘆就算過年了。說不清楚,我就是覺得,江依一定喜歡這種熱鬧又亮堂的場子,天一黑,燈一點,幾條街被照得亮如白晝,街道兩旁吆喝不斷,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她自小一個人,太可憐了,即便是我也有幾個可以一同說話的朋友,她站得高,偏偏囿於一處。

京中少有水澤,我們走到護城河邊,這條河自西向東,一直往南流,最後和別的大水一同匯入碧海。好多人在放燈,一眼望去都是姑娘家,個個心靈手巧,做的燈籠花能在水上漂出好幾裏,有的花紙薄,一整朵白燦燦的,透亮巧致。也有厚的,只露一圈閃著光亮的金邊,任風再大也熄不滅。

燈盞順流而下,半條河都是金金銀銀的花。再回頭時,江依買了兩盞木芙蓉,環在手臂間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說我們兩個手笨,做不出攤邊賣的那種精巧的,有現成的何必不要呢,反正多半要沈底的。

原來有賣的,難怪水上漂的都是差不多的樣式,一直以為這個要自己疊,才顯得出眾有誠意,不算枉費蠟燭一寸性命。江依要下河,扔給我個火折子,一塊到岸邊點燈芯。

“你有心願啊,現在還不行,等過年,過年咱們再許。”

“等到過年這河不得結成冰啊,好願怎麽能怕早的?”她執意下到水邊,拜佛一樣發了願,我們一起下了燈,點上火推遠了。

“你許了什麽願?”江依問我。

我只是陪她玩,什麽也沒許,臨時蒙了一個:“三疆之內,國泰民安。”

她聽了竟笑我,寬大的袍袖掩住半張臉,眼睛被江上游燈照得亮亮的,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一個村婦,發願發到這種高度已經很不錯了,你呢?”我碰她胳膊。

她沒回話,握住我的手舉到眼前,“你手好看。”

她眼裏閃著隔岸的大片燈火,穿過我的手映出河對面連片的畫舫。我的燈最外緣折了一角,好認,看它漂了很遠,江依的那盞就跟在我旁邊。我彎了彎手指,指尖按住她的手背,心不在焉,“是嗎?還好。”

江依回握我的手,“能看你長起來真好。”

“說什麽呢。”本該是我陪她出來玩,怎麽反倒先惋惜起我來了,跟個長輩似的,聽了渾身不自在。

“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自小沒娘的孩子都很可憐啊,我挺好的,你也挺好的。江依你怎麽這麽漂亮,像這樣菩薩心腸仙子面龐兼具的大小姐可不常有,少見。”

分明是在誇她,江依不信,白我一眼:“出息。”

挽著胳膊走到糖葫蘆攤,江依從最上頭摘了一串舉到我嘴邊。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好幾年沒吃了。”

“喜歡就吃,又不是買不起。”

“我大了,這是小孩吃的。”

江依說:“你不就是個孩子嘛。”

“我是大人。”我咬下一片薄糖漿,邊吃邊糾正,“大人一天到晚很累的,你天天往邊上一坐繡手絹做團扇,你是小孩。”

“胡說八道。”她昂頭,一把奪走冰糖葫蘆,橫著簽子叼起山楂果嘎嘣嘎嘣咬開冰糖。

起風了,我越到前面,她在我身後跟著。對岸橋頭人多,聲音喧鬧,燈火亮堂,在河邊橋下勾出了一個東西通達的三角小洲。我在前面給她照路,踢開道旁的石子,橋的兩側一盞燈沒掛,一點明火也沒有。

忽然聽見江依叫我。外面太冷,我聞聲回身,挑著燈籠向她靠去。

江依的眼睛眨啊眨的,嘴唇紅亮亮的,往外呵出白氣,鼻子也被凍得泛了紅。她縮著下巴,整張臉往毛領下面藏,那雙眼睛好像被黑色天幕下的街市亮光刺到了,眨得很頻繁,像月亮邊上的星辰。

“冷了?”我問她,拉住她的手用力收緊,“先回去吧,那邊也沒什麽好看的。”

江依搖頭,伸手攬住我的胳膊,她踮起腳,試圖讓視線穿過遠處正前方攢動的人頭看清街邊成排亮起的燈火。那頭人聲喧亂,不似橋上安靜,只有我們兩個,中間擠著一盞小燈。

江依搓搓手掌,朝指尖吹氣,“我真的,還挺喜歡你的。”

燈籠裏的火苗攢攢往外冒白煙,江依嘴裏也呼著一小團白氣。

站在橋上能看到遠處的風景,我望向隔岸那道又高又亮的燈籠扇。汴梁的燈火好像永遠也燒不完,最冷的時候都要熱熱鬧鬧燃上整整一宿,整座城都被映亮,山上叢林草木一眼明了,河畔立著幾棵枯萎的楊柳,一點碎黃葉和蓮燈在水裏撞到一起。

恍惚間好像看到了方才放出去的兩朵木芙蓉。

我也挺喜歡她的。

我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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