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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翠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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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翠香來

樓對面的那堵圍墻被拆幹凈了,有人整個買了下來,對方出手闊綽,足足圈了小半條街。半月之內推倒重建,一家酒樓拔地而起,招牌打得響,暑季將盡,往後的日子怕是越來越不好過了。

我姓墨,冀州人,過了年就十八了。家裏小門小戶,但人亂事雜,我是庶出,沒什麽本事,又是女兒,娘親早早去了,就自己學著做點事,攢了些錢,十六歲的時候來開封府打雜,開了間茶鋪,再後來賺得多了,打算開家大點的,咬咬牙一口氣交了兩年租金,在城東連月巷旁邊開了家小食肆。

現如今靠賣火燒、炒菜、骨湯和餡包過活,起初是個簡單的茶攤,去年添了後廚,蓋了二層樓,樣樣得當,茶水就不要錢了。

除了家鄉菜也賣外地吃食,招了兩位同鄉掌勺,我自己識字,會看賬,充半個賬房先生,店裏雜活多,不如親力親為來得安心,就沒再招攬人過來幫忙。這兩年每天除了和面熬湯就是看書算賬,想著一直這麽做下去,再一點一點把店面盤下來,一來也算在京中有塊立足之地。

場子大小不打緊,不求富貴,也不怕生意做砸了沒地方去,主要得在自己手裏握著,好歹是個歸宿,算有個家,以後安頓下來,就不用放下生意奔回老家收麥子收棒子端水倒茶了,不想再看別人臉色過活。

家中叔伯來信,回信裏從不提及自己舉步維艱,汴梁城裏哪裏是那麽好混的,光是租子就讓人喘不過氣了。

瀟然自在都是騙鬼的,也不知道在這開鋪子是對是錯,近幾個月來各樣花銷壓得我是寸步難行。天也燥熱,幹活費力氣,暑氣分明要過去,偏偏不打雷也不下雨,悶得人胸口疼。

一樣叫人心煩的還有對面那家富貴門樓,牌匾還沒掛上呢就一連迎了好幾撥京中顯貴的車馬,熱鬧得非比尋常。許是城中有頭有臉的都願意去人家富商門內談生意吧,講究,我少見多怪。

對面開門的時候招來好多人。開業大吉,門庭若市,都是奔新開張的酒樓去的,我這頭倒沒跟著增光,比常日裏更冷清些。

我家館子裏都是群鄉下來的,一沒讀過聖賢書二沒鬧過富貴財,跟人家自然聊不到一塊,更不好過去湊熱鬧。沒客的時候就閑著,斜歪著腦袋守在木桌旁靠著椅子打盹。

對面那塊匾是用大金字描出來的,坐在這一睜眼就能看見,名字取得好聽,叫“江文閣”。江樓修得麗亮大氣,拿出手的都是江南菜,物以稀為貴,他家生意很是熱鬧。一兩日我也認了,自打那樓一起,這邊就被襯得門庭冷落,他那熱鬧起來倒是沒完沒了了。

城中少有窮苦人家,有錢人好騙,竟都不嫌貴,一個接一個饞那一口。

不就是嫩點細點兒肉嘛,還不稀罕吃呢。撕下一角手裏的火燒,看著對面被擦到禿得發光的桌椅地板,心裏打起了盤算。說不羨慕都是假的,人家做人家的高價買賣,我忙我的小本生意,誰也礙不著誰。

我撂下筆,轉身問:“來咱這的是多了還是少了?這些日子都沒怎麽進賬啊,奇了怪。”

小桃擰緊一塊抹布,瞇著眼沖我搖了搖頭,“看跟誰比,比往前是冷清不少,比前幾日倒是好多了。”

“是吧,什麽好菜好肉也就圖個新鮮,過日子還是得吃烙餅火燒。”

小桃搖頭,揚起下巴向東,“再往北走兩條街,那一大片,好幾家都擡價了,要不來咱這邊逛的多了呢。”

我捏了捏眉心,“怕是看江文閣定得貴,眼紅了吧。”

“對面啊,屬他家擡價擡得兇。該是供不應求往外攆客吧,見天烏泱泱一大堆人,就你掙那點錢,怎麽好意思當人家面議論,不是該操心的事。”

我點點頭,“行,真會掙錢!”

就這一句,個把來月裏就嘴了他家一句,沒罵人沒吐臟字,誰知隔天就讓人找上門了,造孽。

被叫起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最近總是睡不醒,不見得有多累,小桃一天到晚還數落我,活活沒多幹,錢錢沒少虧,不知道一天天的哪來那麽多困頭要睡。

春困秋乏夏盹兒冬眠,人就應該貪睡,怨不得我。昨夜裏看賬看睡著了,天快亮了才迷糊著輾轉上床。大清早的外面吵個不停,好容易要睡了,小桃來敲房門叫我起來幹活。

想來昨夜風雨齊作,格窗上落的灰都沒影了。起來收拾一番,匆匆洗漱梳妝,兩只眼睛沒睜全,門又開始響了,催命似的。

“別敲了,來了。”

小桃一副驚慌模樣正立在門口,急忙拽我下樓,說是有人找。

被她這麽一唬立時來了精神,也不困了,門口石墩子旁立著一位男子,嫩灰領子白雲袖,正是江文閣夥計的裝扮。他見我向他走去,彎腰作了個揖,“墨老板,我家掌櫃的有請。”

我不明所以,小桃拐開手肘拱了拱我的腰。

我胡亂應聲,跟著那人走到了街對面,左右都是鬧市,街道兩旁積起一層薄厚不一的沙塵,其間夾雜著石粒。我門前有,他家倒是愛幹凈,不能說一塵不染,比起來也差著一層顏色,門前兩側的兩頭石獅子擦得反光發亮,抹了油似的。

“你家掌櫃人呢?”

他擡起手來指了指樓上,“上樓右拐,長廊道口最末一間候著您過去。”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是……”我意味深長地咧了咧嘴,不是故意刁難,只是讓他替我傳信,代為商量。

我向來不善與人打交道,尤其是生意上的來往。況且我與這位老板應該沒什麽話可說。什麽事非要我過去單獨談呢。

那夥計聞言笑了笑,打斷我的話,伸開胳膊引我往裏走,“您過去就知道了。”

我沒法推拒,只得快步上樓,那扇紋路精巧的木門後掛著層層紗帳,還沒進去就直往人的臉上招呼。

室內有熏香,我避開正從鏤孔中溢出煙霧的香爐,掩面咳了兩聲。

“要不要開窗?”循聲擡頭望去,窗前有張大圓木桌,桌旁坐著一位姑娘。

江樓掌櫃,竟是個姿容昳麗的姑娘。

見我咳嗽,她連忙起身支開了手邊的一扇窗,走近了拉住我的衣袖要我落座,收緊袖子在我臉側搖起了團扇,“沒事吧。”

我微笑示意,又慌忙搖頭,她的手一直按在我的手背上。我眨了眨眼,坐立不安,“挺好的,挺香的。”

她直楞楞地看我,目光毫不收斂一寸一寸在我身上來回打量,良久良久才開口:“你就是黑土軒的墨姑娘。”

“對。”我點頭,“我姓墨,黑土墨。”

“我知道。”她臉上帶笑,還在看我。

我轉著臉環視周遭,“您這屋裏好看,裏外布置得精細巧致,雅觀。”

我伸出一根手指,眼神隨上去,朝天指了指房梁。她看我語無倫次的,先是僵僵一楞,隨後竟燦燦地笑開了。我不解其中深意,抿起嘴唇賠笑臉,一口一句說些有的沒的,實則早在腳底抹好了油,就等著尋個機會趕快溜走。

“您,您找我有什麽事兒嗎?”

她越是那樣看著我,我越是想要趕快離開,太不自在了。見我局促,她收斂了容色,指了指身後的樓閣,“小店開業迎賓那麽大的動靜,街坊四鄰各路友商都來過,可就是不見墨老板的身影。”

這是怪我不給她面子,跟個菩薩似的請不動嗎?

“這幾日忙亂,在下初來乍到,俗務纏身,沒能抽空前去拜訪。雖說家中世代經商,我不是外行人,還是想跟墨老板討教一二。”她沖我笑笑,掌心覆上我的手背。

她挨得極近,香氣撲在我身上。我手心冒汗,別說認不認識了,連面都沒見過還這樣套近乎,也不知這人心裏在打什麽鬼算盤。

我將雙手從她那撤出來,疊放在腿上。

她見了便也學我動作,雙手從桌上下去,“墨老板如今多大了?”

“十七。”

她長長地“哦”了一聲,覆又牽住我的手,“我較你年長一些。”

“姐。”我點頭,十分恭敬,心中惴惴,帶著一絲被香料壓制的不安。

“不敢不敢,論資排輩,我是要尊姑娘一聲墨老板的。”說話間她又活泛起來,起身朝窗外探去,視線落在我家門樓的屋檐上,目光沈沈。

“墨老板真是英才,小小年紀就成了一家掌鋪,能憑一己之力將吃喝生意做得可在城中立足。”

“小本營生,勉強糊口。”我坐在她旁邊,從窗戶往外看是看不到我的店面的。我要站起來,離那窗檐足夠近,才能看到那間漆漆小小的墨色矮樓。

“同為女子,恰好是相仿的年紀,深知從家中脫身出來立番事業的不易。在下今日雖冒昧打攪,卻是交賢心切,想要以後與墨娘子常常作伴,互相多幫襯著些。我斷不會亂占便宜,遇著什麽難處大可知會一聲。”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能幫的一定會幫。”我點頭應和道。

她說話間回身轉頭,半個身子和我疊在一起,肩膀磕在我身上,兩塊骨頭隔著皮肉和衣料擦出沈悶的響聲,最後落在一陣飄渺的香氣裏。

得虧來了這麽一下,在見面不知過了多久之後,我家食肆對面這位江掌櫃終於撒開了我的手。

她忽然有些避之不及。

“不舒服嗎?”我低頭問她,指指她的耳廓,指尖擦她鬢邊發絲而過,“您耳朵怎麽這麽紅?”

“別。”她歪頭避開我的手。

本是無意,不想冒犯了她。我趕忙收回手,不知所措地往圍裙兜上抹了兩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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