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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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還有一個多星期,甄樂思實在是沒法在家裏呆下去了。大年初五那天晚上,她悄悄地問自己的那個哥哥,要了十塊錢。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自己乘坐長途汽車,去學校了。沒給爸爸打招呼,不敢讓父親知道,怕他阻止。

坐在車上,甄樂思才發現,自己必須聽從於父母親的根本原因,原來是自己的吃喝拉撒的費用,都需要父母親來提供。現在,盡管自己從家裏不打招呼跑了出來,可是現在上大學的生活費用,還得爸爸每個月給郵寄十塊錢啊。不然的話,這基本的日常生活,還是沒法繼續的。

自古到今,天下父母親之所以能控制住自己的小孩,讓她必須順從聽話,有一根本的原因是這個孩子是弱小的,是一無所有的,自己的生活基本物質,需要父母親來提供的。父母親生了你,還要養你,還要教導訓練自己的孩子聽話,按照自己的意願來成長。

否則的話,就可以隨時借助自己手中的這個特權,打壓你,操控你,限制你,威脅你,給你設置各種障礙,讓你乖乖的聽命於他,成為他的奴隸或者工具。原來,人類就是這樣進化過來的。

父母親說你有用,就會用盡心思撫養你教育你,認為你無用,就會隨心所欲地對待你,盡情的滿足自己的各種需求。就算是愛你,也是有前提條件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都是自己的能力和水平所決定的。

孩子的命運,是攥在自己父母親的手裏的。剛生下來的小嬰兒,未來的一生會是什麽樣的模樣,完全都是自己的父母親或者身邊的養育者來決定的。

人類的幾百萬年的進化,原來就是這樣,一代一代的傳承下來的。

家庭裏的關系,決定了這個孩子的生命過程,這個孩子生活的全部,幾乎都是在身邊的養育者操控著,孩子自己可掌控的實在是太少了。

甄樂思坐在車上,看見車上的男女老少,提著大包小包,各自神情逼真的呈現著自己當下的心情。

心裏想著,這大學才剛剛開始,每個月的夥食費,學校給提供,十八塊五毛錢自己是夠花了。可是爸爸每個月會給自己寄來十元錢或者十五元錢,這是用來買私人生活用品的,如果爸爸一怒之下,從此不再給這筆錢了,自己這大學可就沒法念下去了。

爸爸是校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曾經上過大學,知道考個大學不容易,不會讓自己就這樣半途而廢吧。也許他氣消了,恢覆到一個正常的理智狀態,就會按時給自己郵寄這筆生活費。

生存才是硬道理,人活著的第一需要。家庭關系的血緣關系,愛的前提,本能地愛,愛的驅動力下,才能把大家連接在一起。親近感,親密感激發起人的情感,有了情感,才提供基本的認知,進而產生理性智慧,強大使命感,驅動著背後這個巨大的行為習慣。獲得必要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自然產生足夠的經濟價值。

哎,生活沒有獨立的無助感,求人不如求己的深切感受,不管是誰,到頭來,關系根本是經濟價值來支撐。手心向上,還是手心向下,關系裏的地位,其實才是態度帶出影響力來。

甄樂思瞬間徹底領悟在心了。不需要被人教導你,不需要別人趴在耳邊強行的給你灌輸什麽,這不是明擺的生命教育課程嗎。

天哪,每個孩子的成長,都是這樣的過程,誰也無法脫離,也無法越過,不論社會中的,天子貴族平民百姓,還是乞丐妓女,只要是個人,生而為人,披上這張人皮,都是一樣的經歷這個過程。

哦,原來世界千姿百態,人間世態炎涼,各種悲歡離合,酸甜苦辣,起源都來自每個家庭,每對成年的父母親啊。小時候,生命的最初的階段,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啊!來自於自己的家族和父母親。生命的起點,原來在這裏。

甄樂思坐在車上,從車內望向車外,看見車行駛在彎彎曲曲的公路上,翻山越嶺,看到這個世界的外觀,和每個瞬間的變化,就覺得奇妙無比。

想起來了中學時代,那個帥氣風度翩翩的政治老師的三句話:世界上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哦,那不就是佛家說的那個無常嗎?

就算是規律,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哪有什麽固定不變的生命和社會?

又開始內觀自己的內心,像個觀眾一樣,跳出來,看著自己的成長歷程,像看電影一樣,一幕幕的鏡頭,在眼前不停地翻動,晃動流動著。

從小到大,父母親作為學霸,倆人的心思都在學習上,工作上,以至於結婚了,剩下自己了,滿月一過,就被送到奶媽家,一歲一過,外婆把自己接回家,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養到十二歲,小學畢業那一年,被爸爸接到身邊,上了四年中學,幸虧自己第一年就考上了這所唐都師範大學了。

哎呀,自己可為可控的時刻,在哪裏呢?哦,其實是即將到來的大學畢業那一刻,經濟上的徹底獨立,自己能養活自己了,不需要再伸手求別人給自己施舍的那一刻。

對!那還得三年半的時間。哎,煎熬的日子,看來是隨時都會在的,並沒有遠離自己。上學的時候,爸爸隔一段時間回來一封信,在心裏面,教導自己,每次來信,都提上一大堆要求,從思想教育到專業學習,到生活節奏常規,連生活的日常時間,具體的安排,都恨不得親臨現場來操控指導。

甄樂思從上學期開始,就感到這每次來信,就是一個緊箍咒,一根無形的繩索,在自己的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讓自己幾乎無法呼吸了。天哪!

四年的光陰,才過了半年時間,後邊的不自由,還得在夾縫裏,尋找適合自己的路子,給自己足夠的空間,畢竟現在不是人盯人的時候,全部的事情,都是自己一一地陪伴著自己來搞定,不怕,具體操作者,還是自己本人嘛。

自主性,自制力,自我改造,自我探索的執行權,還是在自己的手裏,就像小時候,在外婆家裏那樣,外婆給到自己的這份自由,才是自己這輩子最珍貴的精神原動力。

甄樂思想著,也覺得自己奇怪,甚至有些不可思議,那上學期,自己回到外婆家,看見蒼老的年邁力衰的外婆,怎麽就沒有了像小時候那份強烈的依賴感和依戀感,倒是有些看不見的疏離感。

自己是不是白眼狼?自己是不是在逃離什麽?自己沒錢,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無法親身時刻依偎陪伴在外婆的身邊,這到底算不算沒良心的心硬的如石頭一般的人?

回到學校,自己徹底被學校裏,那個大得出奇的圖書館給吸引震撼,恨不得天天守著這個圖書館,把裏邊的書看完。

覺得自己的無知愚昧,見識太淺,格局太小,思維不夠敏捷深刻。反正,面對班上的強手如雲,藏龍臥虎狀態,自己就忘了外婆,就被這股子力量給徹底帶走了。自己這算是怎麽回事呢?

成天在學校裏,就覺得自己的知識太貧乏,要看的書太多了。生命有限,書海無邊。就像是饑餓的人,看見面包堆積如山,胃口大得不得了,肚子小的裝不下。

從上學期開始,甄樂思把爸爸每個月寄過來的十元錢,都幾乎用來買書了。只要老師在課堂上介紹的書,或者課本上介紹的書,自己在老西門的那個“師大書亭”看見了,就必然要買回去,放在自己的床上,抽空了就要看。

老覺得時間不夠用,沒時間看書,看不完的書,堆積在哪裏,恨不得長出十只手,十只眼睛,才夠自己用。這種貪婪的欲望,自己似乎也無法滿足自己。

這種上大學的模式,自己似乎也就用半年時間給確定下來。想改也改不了了。看書和寫日記也是一對矛盾,成天想看書,看不完的還是眼前的書,寫不完的心情,流動的心情,像火焰樣的,在胸膛跳躍激蕩,還想用手中的筆,及時捕捉到。

就拼命地寫日記,一口氣就能寫上七八張,十幾張,寫起來,就是管不住自己,收不住。這些貪婪的毛病,簡直要把自己給活活害死。

咋辦啊?我的矛盾實在是太多了。我自己是無法解決的。我是無法釋懷了。也是想飛卻總感覺飛不起來的。

坐在車上的甄樂思,就這麽一路上胡思亂想,想到別人的問題,自己的爸爸媽媽,自己的外婆,還有自己本人這些問題。糾纏在心裏,羈絆在那裏,無法解脫,無法釋放,無法跳出來,瘋狂的被當下的各種能量帶走了。顯得松松垮垮,又無計可施。

汽車到了中間加油的小縣城,已經十二點了,大家都必須下來,在這個小車站,臨時吃飯,上廁所,司機去加油。

甄樂思隨著車上的乘客,下了車,看見一排小平房前,有幾間屋子裏,買了一碗面條,一個小饅頭,吃了。再到車站的圍墻邊上,有個公共廁所,上完廁所,在旁邊的平房前,等著司機開車過來。

看著車站人來人往,甄樂思突然似乎理解了眼下的人,覺得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不同於任何人的,只屬於自己的唯一性的個性特點。

你看面前這個臉凍得紅紅的小姑娘,穿的破破爛爛的衣服,身邊的媽媽,一身農村婦女的打扮,那雙棉鞋上,還有個大洞,渾身凍得瑟瑟發抖。你看看,那個腰裏纏著草繩的男人,棉衣上的棉花都漏在外邊,白花花的。誰都有自己的說不出口的難處。

甄樂思站在車站旁,等待車子到來的人群裏,覺得男女老少的臉上,都沈在自己的心裏情感裏,所有的滋味,就在這裏能夠全部展現出來。翻開一顆顆滾燙的心,朝裏面看看,少不了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

大年初六,冷風吹得人不想在外邊多呆一會兒,幾十個人都在翹首盼著車子趕緊到來,有人凍得直跺腳,想讓自己發麻的腿腳,趕緊暖和一會兒。汽車終於來了。司機開了車門,大家盡快上了車。駛出這個小縣城的汽車站。繼續往省城唐都開去。

甄樂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著自己下一步該怎麽做,才不至於保證自己心意達成的同時,還不至於得罪爸爸,畢竟現在每個月的零花錢,還得像他伸手。

那就能逃盡量逃跑,逃不掉的時候,就嘴放軟些,說些軟話,盡管違心,自己都心不甘情不願,那也是為了過關嘛,要不然,爸爸一怒之下,自己的目的就灰飛煙滅了。原來生存才是硬道理啊。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啊!力量,足夠的力量才是決勝負的根本。委曲求全是無限擠壓自己,可我做不到,那就盡量地忠實於自己的基本的底線吧。哈哈哈。真是不學不知道,一學才知道深不可測哦。

心頭的念頭,一直在反覆轉來轉去:“反正,我自己的感覺是永遠第一位,別人理解不了,那也沒關系,我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就好了。別人,我可就管不了了。先把眼下的難關,度過再說。”

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句話的意思,我知道了一點。內外一致,談何容易啊!內心的想法要實現,要有自主權,那得有這個實力,否則,就免談了。只能是個弱者了,別欺負的臉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是自然規律,哪來那麽多人情溫暖?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這才是真理。陽奉陰違看來也是被逼無奈的結果。中國人的詞語裏,學問大著呢。慢慢去悟吧。這些東西,課堂上是學不到了,真的是屬於個人的獨特體驗,就算是別人明白了,差異肯定也南轅北轍了。

甄樂思想到了曹雪芹《紅樓夢》裏的那句話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人家曹雪芹在幾百年前,對對,我們的祖先早在古書裏,把這些學問都寫出來了。

達爾文早就告訴你了嘛?適者生存!銘刻在心的適者生存才是鐵律。不管怎麽折騰,自己的內心那塊鋼是不能隨便化掉的。那是自己的秘密地帶。無人能進入,堅守住屬於自己的精神信仰,自由信仰。這個就留給自己的秘密花園吧。

總會有自主的時間空間。誰也不可能徹底控制你。納粹的集中營裏,還有自己精神的自由呢。別怕!自由是骨子裏的東西。是血液裏的東西,別人是搶不走的。是你個體的標志性存在。

爸爸自己背《古文觀止》,那就背唄,千古經典,都是經過時間檢驗過的,沒什麽壞處。關鍵是自己的核心需求,永遠放第一位。這個是你自己的唯一法寶,丟掉了,就不是你這個人了。

底線守住,不可以有絲毫的讓步。實在不行,就學會應付差事唄,這也是有人這麽做了,才有了這個很經典的詞語存活著,代表這類人,一直都在生活裏,語言沒死,人也處處都在那裏,默默地存活著,看不見,不代表人不在世界上。

甄樂思把自己這次,因為日記事件逃離家園的過程,又想了一遍,覺得這也是自我保護自己的合理行為啊。

不然的話,會被繼續折磨,繼續被限制,被控制,被打壓,被動地坐在監獄裏,眼看著自己的時間被消耗完了。還是給自己爭取更多的機會,沒問題的。

這些破事,想清楚了,甄樂思的心裏豁亮了很多,輕松了,自在了。就幹脆拿出那本《三國演義》看了起來。

長途汽車在下午三點,到達了唐都市區,西郊的玉祥門汽車站,甄樂思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下了車,又換了幾次公交車,走進了唐都師範大學的大門。對了,去年九月九日,爸爸親自送自己,從這個門進去的,開啟了自己的大學時代。

甄樂思急急忙忙走進宿舍樓,上到三樓,用自己的鑰匙開了308宿舍的門。進去一看,裏面沒人,哇塞,怎麽會成這個樣子?

宿舍裏亂成了一鍋粥,桌上地上,到處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吃的食物和各種垃圾。甄樂思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想,這回是誰的傑作呢?心裏清楚了,這是寒假在這裏過年的人的傑作。我們宿舍,就是那個沒法回家的,莊可蓮在宿舍呀。

甄樂思放下自己的包,卷起袖子,開始收拾打掃衛生,先把地上掃幹凈再說,不然,這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說著,就掃起地來了。

心想,她一個人在這裏,天寒地凍的,孤零零的,也能理解。太能理解了。要是我,還不是一樣的。這樣想著,甄樂思就心平氣和了,覺得眼前的一起,太正常了。

還好,自己的床鋪在上邊,相對來說,受到的侵擾少多了。她突然覺得睡上鋪的好處實在是太多了。那些報道來得早的人,給自己占個下鋪,就是不用爬高上下,沒事,各有各的優勢和不足。順其自然就是最好的了。

正想著,一邊幹著活,時間過得也挺快。差不多清掃完成了,桌上的垃圾也清理完了。就端著簸箕去倒垃圾。在水房,又接了一盆水,正往回走,一進門,看見了莊可蓮回來了。

“哎呀,可蓮你好!過年好!”甄樂思先熱情洋溢的問候,突然出現眼前的莊可蓮。

“樂思,你好!新年好!我都不敢相信,是誰進來了?在宿舍裏,我剛剛上街去了,和我的物理系老鄉,去逛了趟街。真沒想到,你這麽早就來學校了,不是還有九天才開學呢?”莊可蓮一臉的興奮說道。

“我在家沒事,想學校了,就今天坐車過來了,關鍵是我們這兒離家近,隨時來來去去很方便。在家也覺得很無聊,就想著來學校,更自由嘛。”甄樂思順便說。

“太好了,你來了,我們就可以好好再玩上一陣子,開學時間還有一段時間呢。”莊可蓮笑嘻嘻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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