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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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何有才和吳巧榮互相看了一眼,對方臉上眼裏都是個喜出望外。

“是是,姑娘看著很不錯,我們這兒十裏八鄉都比不上她一根汗毛呢。”

不止是不錯,而且是大大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這姑娘不但年紀小,而且水靈得很,這會兒又聽說讀書很厲害,很快就是個大學生了,感覺就是仙女下凡在他們家了……

再去看兒子。

何天寶上半身都趴在車前蓋上,他兩手抓著雨刮,腦殼頂在擋風玻璃上,努力在往副駕駛位瞅。

一旁的章永德瞧著這急色鬼一樣的男人心裏嫌棄得要命,你看他,那張顯老的黑皮臉全都貼在玻璃上了,咧開的嘴巴半晌沒合攏過,哈喇子都快要流出來了……慶幸擋著他。

何天寶一開始是想直接去拉副駕駛的車門的,不擋著他,這會兒只怕他已經對疏桐上手了,好在把他推開了。

一頭戒備地關註著何天寶的動作,一頭對何有才那老兩口吹噓道:“這要是在城裏,我肯定要求對方必須得有房有車。你們知道城裏的房子現在什麽價嗎?一萬五一平呢。可是這是農村嘛,我也不為難你們。人,你們已經看過了,還滿意吧?我這人實誠,不興坐地起價那一套。”

何有才夫妻兩個自是對疏桐都十分滿意,章永德說什麽是什麽,滿口應承。此時聽他不提其他要求,房子也不揪著追問了,趕緊千恩萬謝。

章永德嘴裏客氣地把感謝話全盤接收,擡頭看見何天寶在嘿嘿傻笑,一只手在玻璃上摸來摸去,他知道他是在想象摸疏桐的臉蛋兒呢,章永德頓時胃裏一陣翻滾。

他上前去,將何天寶從車前蓋上拖了下來,又把何有才和吳巧榮兩個往後推。然後回身鉆進車內把車內的頂燈也關了,駕駛室一並陷入黑沈沈的夜裏。

章永德別開眼,似乎餘光也不想要接觸到那車,他無意識地朝那一家子揮了揮手,不耐道:“行了行了,都看這麽久了,也該看夠了。這就談談吧,成的話,人就留下,我不預備帶回去了。”

但那何天寶一看章永德不讓他再看媳婦兒了,裏面的車燈也關了,啥也看不到了,這會兒他的傻勁兒就冒出來了。

三十歲的男人了,急得直跺腳,扭身抓著他媽的衣服,嘴巴一撅,要哭不哭。

吳巧榮忙拍拍他的手,小聲安撫了兩句。

傻子不滿意,轉身就去催父親趕緊幫他媳婦兒弄進屋去。

章永德冷眼瞧著這一幕,“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這句話掠過腦海,跟著他心裏一萬匹草裏馬奔騰而過。

章永德跟何有才是在公司的項目上認識的。

何有才是個小包工頭,盛天集團的項目外包出去,他來承包了幾個小項目,章永德是盛天的基建部經理,查看工地的時候就認識了他。

其實不是很熟,就打了兩三回交道,因為何有才只是個很小的包工頭,手底下只有十幾個工人,全是他的同鄉,他帶出去的。而盛天集團是上市公司,基建部經理自然認識的人更多的是第三方公司項目經理級別以上的。

當時章永德從其他人那裏聽說了何有才正在積極給他兒子張羅娶媳婦兒的事。

據說他那個兒子進城跟著老子幹了一段時間,心氣就變高了,非要找個城裏姑娘當老婆,所以何有才見著人就懇請別人給他兒子介紹個城裏姑娘做媳婦兒。打工的人都開玩笑說他們家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何有才財大氣粗說他有錢,有錢還娶不上城裏女人麽?非要娶一個!

何有才吹噓的這事兒在工地上傳開了,章永德也聽見了這個笑話,就隨口一問對方存了多少錢給兒子娶媳婦,人說百八十萬肯定有的吧,章永德就記住了,然後上頭了,琢磨這個事情其實已經快一個月了。

後來他找上何有才的時候也沒細問,現在回想,當時何有才似是而非地給他講過他兒子的情況,只說他兒子人才很好,只有一點,就是腦子有點遲鈍,說是小時候生病發高燒留下的後遺癥,但是對生活毫無影響。後來他正常上學,雖然沒考上大學吧,但是一直上到了高中,是高中學歷。本來是考上了大專的,但兩口子覺得專科學校是騙人錢的,就沒送兒子去讀職校,打算讓兒子繼承老子的衣缽幹包工頭。

“我幺兒聰明得很,玩游戲,他看人家玩了一遍,然後自己就會了,無師自通!”何有才當初就是這麽得意地評價他兒子的。

但是現在親眼所見後,很明顯,人才不行不說,腦子也不好使。

倘若何天寶真是個完完全全的正常男人,還有高中學歷,那絕不會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這大個子的人還找父母撒嬌。

看他樣子就不像是個只二十四五歲的男人,那張黑皮臉上還有褶子,只怕至少有三十歲了。這個年紀還沒找到老婆,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之前何有才宣稱的他兒子心氣高的原因,只因為村裏人都知道真實情況,好好的姑娘都不願嫁給他!

章永德陰郁著眼,微有點抖著手地掏出自己的煙和打火機來點燃,狠狠抽了兩口,方才把不多的又冒出頭來的良心摁下去了。

“不要耽擱時間了,我還要趕回城裏去,我們早點了結了此事吧。”他幽幽地吐著煙圈兒,望著夜空道,“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何有才跟老婆對視了一眼,哂笑,“要得要得,章經理爽快。”

他們那傻兒子一聽這話,跟著父母歡天喜地地小跑著進屋去搶著去拿錢了。

章永德走到一邊,離著豐田車更遠了五六步,捏著煙煩躁地猛抽。

他一眼也未看過副駕駛位上即將售出的女兒,即便是之前鉆進鉆出地開關車頂燈的時候。

也許,是不敢看,怕看見女兒醒來後錐心的目光。

時間難熬,也就兩分鐘的時間,他卻猶如等了兩個小時。

等到那一家子終於提著個洗得泛白的軍綠色布書包出來的時候,章永德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他將煙頭彈到地上碾了一腳後,罵罵咧咧地迎上去,“早叫你直接轉賬給我了,非得整現金。我又沒帶驗鈔機,數都要數半天。還有哇,你龜兒子不會搞假~鈔票來糊弄我吧?”

“那能呢?”何有才臉上強笑著。

章永德掏出手機來,他也不接書包,就著何有才的手,一只手把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打開照著包,一只手拉開書包探頭往內瞅了眼。

粉紅的百元鈔票都是一紮一紮地捆好了的,用白色的油紙帶系著,似乎是直接從銀行取出來就沒解開過。

錢看起來好大一包,章永德的臉色好些了,方才把書包接過來,然後手伸進去撥了撥,先清點了一下捆數,很快數完了,霎時火冒三丈。

他擡頭瞪視著何有才,厲聲問:“怎麽只有三十捆?”

如果對方是一百張百元鈔票足數捆紮好的話,那麽三十捆就意味著是三十萬。

“不說好了是四十八萬的嗎?這足足差了十八萬塊呢。何有才,抹零頭可不是你這樣的抹法!”

何有才兩口子立刻圍攏過來,面露難色,不住哀懇。

男的說:“章經理,這麽大一筆生意,肯定先有首付款和尾款這些啊,等兒媳婦過了門,餘款我再打給你好不好?直接銀行轉賬,不麻煩您親自跑一趟了,如何?”

女的說:“親家公啊,三十萬都給您了,那剩下的那十八萬塊咱還會賴嗎?”

章永德越聽,鬼火越是直往腦門兒躥。

他在外面那個女人給他生的兒子馬上要上小學了,情婦說要讓兒子上私立學校,他去打聽了下,擇校費要十萬。加上兒子大了,各種補習班也跟了上來,鋼琴、街舞、書法、籃球……一個月光在補習上就要花費萬多塊,手裏越來越拮據。

他正在為錢發愁的時候,聽說何有才想花錢給兒子找個城裏女人做媳婦兒,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還有個女兒。

真是諷刺,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也只是因為女兒能給他掙大錢了。

疏桐即將考大學,怕女兒考上大學後遠走高飛,再也控制不了,章永德就琢磨著把女兒養大了,怎麽也要撈回本再說,管她以後會走什麽樣的路,過上什麽樣的生活。

他立刻找到何有才談,幾分鐘就把這樁“婚事”談成了,講好所謂的彩禮費價格是四十八萬。

這頭談好價錢,回頭,章永德就馬不停蹄地把疏桐哄騙上了車。

誰知道這家子只準備了三十萬,章永德那個氣啊,都要爆開了。

“你們他媽的,本來說的是六十萬,討價還價,我都讓了好大一步,同意五十萬,你又叫老子讓兩萬塊,四十八萬。到頭來,你們還想只給三十萬就想買我女兒這麽漂亮一個準大學生?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當初章永德同何有才談彩禮的時候,拿出了房子車子金銀首飾來講——其實他講這些,都只為了後面提到彩禮費的時候,方便把金額提高些,結果都被何有才一一擋了回去。

何有才說他家裏有房子,三間大瓦房。也有車子,他有輛工程車,就停在城裏工地上的,這章永德知道,車子,勉強算是有車了吧。章永德“大度”地沒再追著車和房深談條件,最後就只講了現金彩禮,章永德開口要六十萬。最後議定四十八萬,看了人之後當場給錢,現金。

這一路上,他本來就頂著賣女兒的良心譴責,不敢跟女兒對視。到此時,徹底爆發。

這兩個老東西說尾款等小兩口結婚之後就付給他,他會信?

他是搞工程的,搞了這麽多年,最會忽悠了。忽悠領導,忽悠業主,忽悠建築方,忽悠設計單位,忽悠包工頭……萬金油的一番說辭,他說十幾年了。

“你們他媽的玩老子吶!”章永德聽到何有才和他老婆一唱一和的話後幾乎是一秒變了臉色,破口大罵道:“哦,等我女兒給你家的傻子開了苞,懷了崽,那就分錢不值了!”

被何有才一騙再騙,一開始說的三間大瓦房沒了影,一表人才的未來女婿原來只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老光棍。到此刻,講好的四十八萬,也只給三十萬,比起當初談好的價格,足足少了十八萬!

章永德心頭那個怒火啊,真能把何有才當場燒成灰了。

沒車沒房,現在還沒錢,扯談他媽的淡!

“讓你兒子打一輩子光棍去吧!”

他壓抑著滔天的憤怒,將書包狠狠地往地上一砸,廢話都不想多說一句,大力撥開那對夫妻徑直朝豐田車走去。

何有才夫妻倆確曾揣著只給三十萬的想法,那說法只是拖延的話術。

一來想著章永德大老遠地帶著人來了,肯定不想麻煩再帶回去。二來,他們一開始就壓根兒不信章永德說人是自己女兒,只道他怕觸犯法律,才說是自己的親閨女,於是就想用這一點來拿捏他,要當場壓價。他們揣摩著,哄騙來的女人,他肯定不會麻煩地再弄回城裏去。打著這樣的主意,何有才就只準備了三十萬。

此時看章永德徹底火了,何有才和吳巧榮兩個都急了。

這個媳婦是真心想要的。

看章永德的態度,車裏那個姑娘十有八九真是他的親閨女了,那麽原先想要拿捏他的理由就沒有了。

人家就是咬死了是嫁女兒索要的彩禮費,即使扭送到派出所去,人家也半點不虛啊。

何有才一家三口都搶上前去,抱腰的抱腰,拖手臂的拖手臂。那傻子何天寶也明白現場的局面,直接往地上一滾就把章永德的雙腳都抱住了,哇哇地哭。

“起開!窮逼,你他媽的娶不起老婆就不要娶,屁本事沒有,心倒是大,還想娶城裏老婆,我建議你龜兒子還是耍自己的雞~巴去實在些!”章永德暴怒異常,狠命地又踢又甩,嘴裏罵個不停。

何有才是真後悔了,一疊聲地道歉。

“我們以為你帶來的人可能不咋樣,畢竟我們是農村人,城裏的好姑娘怎麽可能願意嫁到農村來,所以對方多半年紀大或是長得差。是是是,是我們考慮不周了。章經理了,求您了!親家公,我們一定會把錢補上的,砸鍋賣鐵也會給你足額的數的!”

見章永德不再大力踢甩兒子了,他趕緊又賠笑臉,“章經理,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麽?這些年做工程,我沒少給你回扣對不?那些錢,零零總總加起來,十幾萬也有了吧?咱們以後還是要繼續打交道的,錢的事情,都好商量啊,肯定不會少了你的。”

“……”章永德慢慢冷靜下來。

開車四五個小時,這種事情也不可能再來一回。疏桐這妮子精明得很,下回可不一定能把她騙上車了。

又想,他還要養兒子,兒子才這麽小,需要長期搞錢啊。何有才這邊,或許能成為長期的ATM機。

他瞪著老的,疾言厲色,“錢,肯定是一分都不得少了,必須立刻給我。不然,一切免談,我立刻帶著我女兒回城去。就這樣吧,我不想跟你們啰嗦。”

何有才兩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出來章永德的決心,男的一拍大腿,咬牙說:“家裏實在沒準備那麽多現金,但是我們這就去找鄉親借錢去。肯定借到,您放心。”

“那要等多久?”

見他態度和緩,何有才又想拖,“章經理,你來都來了,要不就在我們鄉下地方玩兩天再回去?”

“這樣吧,天亮之前把錢給我。”章永德剜了他一眼,直截了當道。

他擡腕看了眼表,“現在是八點鐘,等到明天早上八點鐘之前如果你們拿不出錢來,我就開車回去了。我閨女明天還要上課呢,我也要趕回城裏去上班。”

何有才無可奈何,欠身說:“那,那,那您和,和我們兒媳婦進屋去等吧。農村的夜裏可凉了,進屋去,我們馬上整點東西招待親家公和兒媳婦吃,你們肯定也餓了,晚飯還沒吃吧?”

章永德低頭看見坐在地上的何天寶,他垂涎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車廂,頓時嫌惡地回道:“不用,我就在車上等。”

說罷,繞過何天寶,上了豐田車。

何有才兩口子沒法,低聲商量了一陣,留下吳巧榮在家給章永德父女下點雞蛋面條吃,把人招待好。其實也是擔心章永德帶著女兒開車走了,說什麽也務必要把人留下來,特別是那姑娘,準兒媳婦是要定了的。

然後何有才就拉著兒子一起,拿著個手電筒摸黑去親戚鄉鄰家裏借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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