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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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在酒精和情緒的雙重作用下，岑豫身心俱疲心心滿意足睡的像是半截入土，全然忘了明天上學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九點，岑豫被震耳的手機鈴聲吵醒。
岑豫擰眉一股氣坐起身，在心裏把給他打電話的人痛罵八百回後雙目迷離的摸過手機，接聽，“餵，誰啊？”
“岑豫！”
聽見著熟悉的嗓門，岑豫瞬間就清醒了，不信邪的睜開眼睛，看到手機上“母親大人”四字瞳孔猛然睜大：“媽？”
“你還知道接電話，我都要懷疑我和你爸不在家你是怎麽著了，你班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九點多還沒去上課，一個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俞語山說至半途，岑豫就已經連滾帶爬的溜下床，手機開免提撂在床頭，岑豫邊急匆匆的穿衣服邊說：“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昨天忘記定鬧鐘了，我這面著急，先掛了。”
岑豫掛了電話後長舒了口氣，後知後覺的想起昨天發生的一切。
夜裏的他智商急速下降，寧惘幾句胡話的功夫他就全盤交代了，一點原則都沒有。
真是的，簡直是蠢到家門口了。
岑豫剛才急促的情緒平息下來，整個人穿著下半身的校服褲子無力抱頭坐在床邊。
而且……寧惘也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哪怕是從今以後分道揚鑣都好，他可以一點點的再一次重新追。
可寧惘卻什麽都沒有說。
岑豫一煩躁就喜歡抓自己頭上那幾根毛，現在更是，都要成雞窩了。過了會兒，岑豫終於自拋自棄的拎著搭在椅子後的書包出了門。
附中校門幾乎整日關閉，岑豫在校門口求爺爺告奶奶好半天，門衛的保安大爺才給他開了門。
岑豫時間趕得巧，正好趕上課間操，下課時間了老師雪哥不在教室，岑豫拎著書包大搖大擺的走進。
不過是前後腳，岑豫凳子還沒坐熱一分鐘就聽到陣敲門聲。
“檢查。”
岑豫應聲看去，不經意撞進寧惘視線，整個人楞楞的呆住。
每周一的違禁檢查是例行公事，寧惘身後照例跟著夏榆和蔣晏。
寧惘同樣的有一瞬間的微滯，他欲蓋欲彰的偏過頭錯開岑豫視線去和在他身邊的蔣晏說話。
岑豫這回沒再瞎吃味，而是不安的捏起筆在那裏假模假樣的學起習，可書上的字一個沒看進去。
檢查的內容千篇一律，夏榆和蔣晏一人負責兩組，寧惘這次沒上手，接過記錄本，站在門口將違禁品登記在冊。
他們動作快，三五分鐘就檢查完畢，拿著零星幾本漫畫說和小說離開。
離開後，高文博神經兮兮的湊上來，好奇道：“你怎麽回事？寧惘這次來檢查你居然沒有故意撩騷。”
不怪高文博敏感，而是岑豫這人只要寧惘一來檢查都會笑得一臉不值錢，今日這般實在是反常。
岑豫兩手扒著本子，再一次不厭其煩的想起昨日種種，他耷拉著眉眼，說：“我昨天喝醉酒了，一不小心就表白了。”
“啊！”高文博就差蹦起來了，驚訝過後，他好好觀摩著岑豫，剛想安慰番，突然就想起岑豫昨天表白和今日的反常兩者間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
答案顯而易見那就是沒有，高文博沒多想只當是岑豫是在轉移話題。
高文博嘿笑一聲，暗道岑豫這幅模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喜歡的人是寧惘。
高文博被自己的猜測逗到了，剛想說出來給岑豫樂樂，結果上課鈴不合時宜的響起，高文博只能不情不願的斂起心思，溜回座位。
他們這一周13-24班早吃飯，只不過寧惘為了多學一會通常會和前13班一起晚吃飯。按照往常慣例這個點的岑豫早就拿著書本叼著筆懶洋洋的坐在他身邊了。
寧惘等了五分鐘左右沒有等到後就知道岑豫今日是不會來了。他不禁感到好笑，昨天岑豫喝醉了，有些話他說了，按這人魚一樣的記憶力也不一定能記得住，所幸就沒說。
但岑豫平時裏膽子那麽大，怎麽今日倒是畏手畏腳起來。難道他就真的一點都不好奇自己的對他是個什麽感情嗎？
寧惘笑著搖搖頭，準備下午找時間好好的很岑豫說一說。
午休過後的第一節是體育課，附中講究得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他們還沒正式邁入高三，所以體育課還能幸存一段時間。
附中每年都會利用體育課進行一次體測，他們高三沒有體育課，高三的體測就一移到周一的第一節體育課。
23班和24班體育課在同一節，在同一時間體測。
體測項目包括測量身高體重，肺活量，50米短跑，坐位體前屈，女生一分鐘仰臥起坐和800米，男生引體向上和1000米。
體測項目繁瑣，一節課測不完，下午第二節課直接延後至第三節，趕個進度。
寧惘站在操場空地，看到拿著秒表的體育老師頭條件反射的疼了疼。他運動細胞可能天生不發達，每次1000米都是剛好踩著及格線，跑完後緩許久才行。
各個項目的地點不一樣，肺活量、身高體重都是在體育館進行，引體向上、短跑、100米在操場進行。
本著能逃一時是一時的想法，寧惘拿著單子先去了體育館。
這節課是體育課的高二只有24班和23班，人不多，但大家可能都是抱著逃避的心態，一時之間排隊測肺活量的人還真不少。
好在測肺活量不需要花費多長時間，寧惘在隊伍末尾等了等不久後就輪到他。
寧惘正算著肺活量多少算合格，前一位人離開後，寧惘低頭從一側拿過支新的吹氣嘴安裝在肺活量計上，擡頭時無意瞥見桌子對的岑豫。
岑豫右肩帶著紅袖章，穿著夏季藍色滾邊的白色短袖校服，帶著醫用衛生口罩，只露出雙眼睛來，碎發七零八教的落下，清爽的像陣風。
岑豫躲了寧惘將近半天，怎麽也沒想到會這麽巧就碰上。
他是學生會體育部成員，值班的體育老師都在操場上盯人長跑，體育館這邊一時人手不夠，他就開幫個忙。
測肺活量的隊伍有五支，他只是其中一支，但就是這麽巧。有些人你想盡辦法求一場偶遇，有些人心思全無卻能默契遇上。
後面還有排隊的人，不好做過多的交流。寧惘垂著眸子繼續手頭的動作，確保吹氣嘴安裝好後他重重吸了口氣用力呼出。
肺活量上面數字迅速變化跳動，岑豫目光炯炯的盯著上面，直到數字停止在3416。
岑豫從一側拿起黑筆在寧惘那張表單肺活量上那一欄寫下3416後輕聲說：“偏低了。”
“嗯？”
“多鍛煉鍛煉。”岑豫接著說。
寧惘邊點著頭邊從岑豫手裏接過單子。
測量完肺活量和身高體重後寧惘捏著單子走出體育館。引體向上和50短跑寧惘都全都通過，只差個1000長跑。
兩班男生加一起一共34名，一起跑也能跑得下，但為了防止有人作弊以及更好的看管，老師直接按照站位報數分成兩組，寧惘是偶數在第二組跑。
要測1000米，岑豫手裏的活被他人接走，他將紅袖章交給他人繞過體育館，穿過一小條甬道來到操場，秉持著早跑完早完事的理念岑豫直接和第一組一起測。
一聲槍響，第一組所有人競相奔出。
寧惘站在跑道外的庇蔭處看著跑道上一道道身影，沒有刻意鎖定的視線不用自主的聚焦在岑豫身上。
岑豫速度不快，但勝在穩定，持續保持在中上層水平。
不知道什麽時候剛跑完800的夏榆走到寧惘身邊，看了看說道：“這麽多人跑1000還是岑豫的跑步姿勢最賞心悅目。”
1000米將近四圈，跑起來說是能累死人都不為過，更別說他們這些常年在教室座椅上一動不動的他們，每每體測誰還有心情看自己還有沒有形象，得先跑過去再說。
寧惘對夏榆的話不知可否，沒承認也沒反駁，就那麽靜靜看著。
到了最後一圈，岑豫才開始發力，逐漸加速，從中上游位置一點點躍到上游。到最後大部分都已經沒力氣了，就算知道要保持體力最後沖刺，但知道是一回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
岑豫喘著氣，任意汗水打濕碎發，滑到下頜，最後穩定速度邁過終點。
岑豫跑完後，第二組跑的宋元起裏買給他扔了瓶水過來，“喏，給你的。”
岑豫將頭發一股腦撩到腦後，露出額頭，擰開仰頭喝了幾口，待第一組所有人都跑過後才拿著身份證去登記成績。
負責在終點登記成績的老師只有一位，等第一組全部登記無誤後第二組才開始。
體測單子上面的項目全部測試並提交完就可以回班自習，岑豫即沒回班級也沒離開操場，他在重點位置找了個避陽的樹蔭下，倚著樹幹目光穿梭到對面。
附中操場足夠大，可視範圍有限，岑豫只能朦朦朧朧的看到寧惘縮成一小團的身影，但他還是對這個角度滿意的笑了笑。
站在起跑線的寧惘短暫的活動了幾下四肢，為了接下來跑步能省力些寧惘特意站在前面靠跑道裏側的位置。
寧惘想得不錯，但真正跑起來才發現人任憑你計劃的再好，基礎實力不行就是不行。跑道三圈的時候寧惘就已經體力下滑嚴重，四肢疲軟到他很不得不顧形象的在地上打滾滾到終點線。
但也僅僅是想想，畢竟寧惘還有理智在。
三點左右太陽盡職盡責的懸在半空，薄雲遮擋不住艷陽，外界連帶著身體都是酷暑一片。
寧惘粗喘這氣強硬調動灌了鉛的雙腿，目光鎖定在每一個在前面奔跑的人，就憑著這股勁，寧惘終於熬過最後半圈。
跑道的終點被體育老師用粉筆畫著白色橫線，白色橫跨濃烈的深紅，寧惘在跨過白色後恨不得立馬不管不顧的坐在草地上，但他沒有。在體育老師按下秒表的那瞬間，他倏忽的落在一個充滿溫暖的懷抱。
“厲害的哦。”岑豫含著濃濃笑意的聲音在耳側乍響。
寧惘也跟著笑了笑，從岑豫身前起來，邊笑罵著邊按照排名站好隊。
岑豫亦步亦趨的站在寧惘排隊登記成績的隊伍側。寧惘身體疲憊但思維活躍，他對此感到好奇，岑豫這是又好了嗎？開始不躲他了嗎？
“累嗎？”岑豫問完就意識到自己這是問了句廢話。
寧惘好笑看著他，沒發表什麽意見。
岑豫尷尬的皺皺眉，自己給自己找臺階，問：“喝水嗎？”
寧惘嗓子確實有些幹澀便點了點頭。
岑豫把手機礦泉水遞上，寧惘還沒來及接過，岑豫兀自想起這瓶礦泉水他喝過，他剛想說要不我再去給你買瓶新的，寧惘快他一步撈過且擰開了紅色瓶蓋。
岑豫嘴唇微張著，似有話要說也不過是張合了幾下，擡起頭迎著陽光看向寧惘上下滑動的喉結。
寧惘喝完後將水遞給岑豫，“楞住幹什麽？”
岑豫猛然調轉視線到水瓶上，心飛到天際，忍著熱得慌的躁意，說：“沒，沒楞。”
“回班吧。”寧惘也不知道是信還是沒信。
岑豫總覺得自己現在就是個透明人，在寧惘面前完全沒有秘密可言，他發散的思維胡亂想著，一會兒開心一會兒失落。
開心是寧惘沒有因為他的喜歡而疏遠他，失落是寧惘沒有任何想要回應他的想法。
寧惘哪能感覺不到岑豫的焦躁。榆陽附中占地面積廣闊，從操場出來到通往教學樓的甬道長而深遠，站在欒樹樹花連成片的甬道一頭看去，像是片幽密夢幻的花海林。
第二節課還沒下課，偌大的校園寂靜一片，簌簌的風聲穿堂而過，暑月的蟬在渺渺寥寥的樹梢鳴叫不息。
岑豫跑完1000米的汗剛消散現在又襲來，只不過原因不盡同。岑豫舔著幹澀的嘴唇，直視前方路況的眼睛時不時用餘光偷瞄身側那人。
岑豫自以為天衣無縫，在寧惘眼裏卻是漏洞百出。岑豫看的出神，身側人突然間出現的聲音嚇得他一個踉蹌。
“看得這麽認真？”寧惘問。
岑豫暗道被發現了。岑豫這人蠻神奇的，沒被人抓住小辮子時千防萬防，小心翼翼，一旦被人逮到漏洞，那就跟觸底反彈似的一桿煙將桌掀了，大有種大無畏精神。
“你好看。”岑豫直白道。
“寧惘。”他又說，“這瓶水我剛剛喝過了。”
寧惘沒對他第一句作回應，只答了第二句，“我知道。”
岑豫笑了，很料不及防的笑了，像是預料般，“你是有喜歡的人？”
寧惘輕點著頭，半在好奇岑豫還能說出什麽東西來，半是緊張因為岑豫的話。
一連串的線索在腦裏依次排開再首尾相連，在完整續上時，岑豫感覺自己從未如果渴望過一個正確的、肯定的答案。
“那個人我是認識的嗎？”
“認識。”寧惘視線落在岑豫身後某一棵樹樹葉上，溫聲道。
“哦。”岑豫問：“那人是喜歡喝茉莉奶綠嗎？”
“是。”
“那人是喜歡吃不健康的丸子嗎？”
“不對。”
岑豫心再一次被高高拋棄。
寧惘聲音很輕但格外認真的反駁他，說：“是很喜歡。”
“那——”
“岑豫。”寧惘打斷他，與他話不同的是他的昂音極盡溫柔：“我們事不過三，我已經默許你一次了，我最後再允許你問一遍。”
“是我嗎？”岑豫默了默，果斷的指著自己反問。他雖是在問，但眸裏是肉眼可見的篤定。
“終於問到正地了。”寧惘定定的看著他。
岑豫在追問：“是我嗎？”
寧惘心說，不是你還能是誰。只有你，也只有你。
“你說呢？傻子。”寧惘恨不得看看岑豫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這種智商真的就是23班人口中的那個理科戰神嗎？
盡管寧惘昨夜就已經知道岑豫喜歡的他，但當真正表白袒露心意時，他還是會忍不住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滿足來。
岑豫權當聽不見寧惘後半句，各種情緒雜糅在身上喜悅、驚愕……到最後通通自動轉化為一句寧惘喜歡他。
“我也喜歡你。”岑豫朗聲說。
“我知道。”
岑豫怎麽說都不夠：“我真的也喜歡你。”
寧惘心說真是粘人小狗。他提醒道：“你昨天就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岑豫說：“但這不一樣。”
寧惘知道不一樣在哪裏，他想小狗不就是這樣嗎？給一個心心念念的骨頭就能湊到你腳邊用來來回回蹭你來表達嗎？
“真是小狗。”寧惘無可奈何道。
岑豫默認了這稱呼，全然忘了以往只要是高文博、宋元起其中一人說他是狗，他能追著打四條街的事。
“那我們現在也算是心意相通了吧。”岑豫精神振奮，一旦開始了，那就停不下來了，話一車接一車，就是斷不了。
“肯定算，不管了，我說算就算。你都不知道我忍得多艱難先前才沒向你表白，真是煎熬死了，算了，不說這個了，你知道我是喜歡什麽時候意識到我喜——”
寧惘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這麽濃烈的情緒了，這種被包裹的感覺溫暖又踏實，在未得到時，他可以付之一笑，說：不需要。可一旦感受到了、得到了，那就再也放不下，也松不了。
這個年紀除了當前真實存在的感情什麽都確定不了，但即便如此，寧惘還是想讓岑豫給他一個明確，他不想要烏托邦，不想要永無鄉。
寧惘又開始出現哢嚓按壓手指關節的小動作，“岑豫，我們現在——”
“我知道。”岑豫戛然截住他後半句，“我知道。”
寧惘瞳孔閃了閃。總有些人不需要你多說什麽就能明白，岑豫就是這樣，岑豫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洞察他內心。
岑豫從容道：“還有一年，只剩一年，可以等一等。”
“我們來日方長。”
“待高考後。”
寧惘學著岑豫的模子，伸出食指，說：“岑豫，這才是拉勾，是死勾。”
“是不可以反悔的那種嗎？”
“是啊，不能反悔。”
“那就說定了。”岑豫上前一步，伸出食指搭在寧惘手指上，勾住，拉住。一個沒有完整說出的約定悄然在兩人心裏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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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在酒精和情緒的雙重作用下，岑豫身心俱疲心心滿意足睡的像是半截入土，全然忘了明天上學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九點，岑豫被震耳的手機鈴聲吵醒。
岑豫擰眉一股氣坐起身，在心裏把給他打電話的人痛罵八百回後雙目迷離的摸過手機，接聽，“餵，誰啊？”
“岑豫！”
聽見著熟悉的嗓門，岑豫瞬間就清醒了，不信邪的睜開眼睛，看到手機上“母親大人”四字瞳孔猛然睜大：“媽？”
“你還知道接電話，我都要懷疑我和你爸不在家你是怎麽著了，你班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九點多還沒去上課，一個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俞語山說至半途，岑豫就已經連滾帶爬的溜下床，手機開免提撂在床頭，岑豫邊急匆匆的穿衣服邊說：“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我昨天忘記定鬧鐘了，我這面著急，先掛了。”
岑豫掛了電話後長舒了口氣，後知後覺的想起昨天發生的一切。
夜裏的他智商急速下降，寧惘幾句胡話的功夫他就全盤交代了，一點原則都沒有。
真是的，簡直是蠢到家門口了。
岑豫剛才急促的情緒平息下來，整個人穿著下半身的校服褲子無力抱頭坐在床邊。
而且……寧惘也沒有給他任何答案。
哪怕是從今以後分道揚鑣都好，他可以一點點的再一次重新追。
可寧惘卻什麽都沒有說。
岑豫一煩躁就喜歡抓自己頭上那幾根毛，現在更是，都要成雞窩了。過了會兒，岑豫終於自拋自棄的拎著搭在椅子後的書包出了門。
附中校門幾乎整日關閉，岑豫在校門口求爺爺告奶奶好半天，門衛的保安大爺才給他開了門。
岑豫時間趕得巧，正好趕上課間操，下課時間了老師雪哥不在教室，岑豫拎著書包大搖大擺的走進。
不過是前後腳，岑豫凳子還沒坐熱一分鐘就聽到陣敲門聲。
“檢查。”
岑豫應聲看去，不經意撞進寧惘視線，整個人楞楞的呆住。
每周一的違禁檢查是例行公事，寧惘身後照例跟著夏榆和蔣晏。
寧惘同樣的有一瞬間的微滯，他欲蓋欲彰的偏過頭錯開岑豫視線去和在他身邊的蔣晏說話。
岑豫這回沒再瞎吃味，而是不安的捏起筆在那裏假模假樣的學起習，可書上的字一個沒看進去。
檢查的內容千篇一律，夏榆和蔣晏一人負責兩組，寧惘這次沒上手，接過記錄本，站在門口將違禁品登記在冊。
他們動作快，三五分鐘就檢查完畢，拿著零星幾本漫畫說和小說離開。
離開後，高文博神經兮兮的湊上來，好奇道：“你怎麽回事？寧惘這次來檢查你居然沒有故意撩騷。”
不怪高文博敏感，而是岑豫這人只要寧惘一來檢查都會笑得一臉不值錢，今日這般實在是反常。
岑豫兩手扒著本子，再一次不厭其煩的想起昨日種種，他耷拉著眉眼，說：“我昨天喝醉酒了，一不小心就表白了。”
“啊！”高文博就差蹦起來了，驚訝過後，他好好觀摩著岑豫，剛想安慰番，突然就想起岑豫昨天表白和今日的反常兩者間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
答案顯而易見那就是沒有，高文博沒多想只當是岑豫是在轉移話題。
高文博嘿笑一聲，暗道岑豫這幅模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喜歡的人是寧惘。
高文博被自己的猜測逗到了，剛想說出來給岑豫樂樂，結果上課鈴不合時宜的響起，高文博只能不情不願的斂起心思，溜回座位。
他們這一周13-24班早吃飯，只不過寧惘為了多學一會通常會和前13班一起晚吃飯。按照往常慣例這個點的岑豫早就拿著書本叼著筆懶洋洋的坐在他身邊了。
寧惘等了五分鐘左右沒有等到後就知道岑豫今日是不會來了。他不禁感到好笑，昨天岑豫喝醉了，有些話他說了，按這人魚一樣的記憶力也不一定能記得住，所幸就沒說。
但岑豫平時裏膽子那麽大，怎麽今日倒是畏手畏腳起來。難道他就真的一點都不好奇自己的對他是個什麽感情嗎？
寧惘笑著搖搖頭，準備下午找時間好好的很岑豫說一說。
午休過後的第一節是體育課，附中講究得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他們還沒正式邁入高三，所以體育課還能幸存一段時間。
附中每年都會利用體育課進行一次體測，他們高三沒有體育課，高三的體測就一移到周一的第一節體育課。
23班和24班體育課在同一節，在同一時間體測。
體測項目包括測量身高體重，肺活量，50米短跑，坐位體前屈，女生一分鐘仰臥起坐和800米，男生引體向上和1000米。
體測項目繁瑣，一節課測不完，下午第二節課直接延後至第三節，趕個進度。
寧惘站在操場空地，看到拿著秒表的體育老師頭條件反射的疼了疼。他運動細胞可能天生不發達，每次1000米都是剛好踩著及格線，跑完後緩許久才行。
各個項目的地點不一樣，肺活量、身高體重都是在體育館進行，引體向上、短跑、100米在操場進行。
本著能逃一時是一時的想法，寧惘拿著單子先去了體育館。
這節課是體育課的高二只有24班和23班，人不多，但大家可能都是抱著逃避的心態，一時之間排隊測肺活量的人還真不少。
好在測肺活量不需要花費多長時間，寧惘在隊伍末尾等了等不久後就輪到他。
寧惘正算著肺活量多少算合格，前一位人離開後，寧惘低頭從一側拿過支新的吹氣嘴安裝在肺活量計上，擡頭時無意瞥見桌子對的岑豫。
岑豫右肩帶著紅袖章，穿著夏季藍色滾邊的白色短袖校服，帶著醫用衛生口罩，只露出雙眼睛來，碎發七零八教的落下，清爽的像陣風。
岑豫躲了寧惘將近半天，怎麽也沒想到會這麽巧就碰上。
他是學生會體育部成員，值班的體育老師都在操場上盯人長跑，體育館這邊一時人手不夠，他就開幫個忙。
測肺活量的隊伍有五支，他只是其中一支，但就是這麽巧。有些人你想盡辦法求一場偶遇，有些人心思全無卻能默契遇上。
後面還有排隊的人，不好做過多的交流。寧惘垂著眸子繼續手頭的動作，確保吹氣嘴安裝好後他重重吸了口氣用力呼出。
肺活量上面數字迅速變化跳動，岑豫目光炯炯的盯著上面，直到數字停止在3416。
岑豫從一側拿起黑筆在寧惘那張表單肺活量上那一欄寫下3416後輕聲說：“偏低了。”
“嗯？”
“多鍛煉鍛煉。”岑豫接著說。
寧惘邊點著頭邊從岑豫手裏接過單子。
測量完肺活量和身高體重後寧惘捏著單子走出體育館。引體向上和50短跑寧惘都全都通過，只差個1000長跑。
兩班男生加一起一共34名，一起跑也能跑得下，但為了防止有人作弊以及更好的看管，老師直接按照站位報數分成兩組，寧惘是偶數在第二組跑。
要測1000米，岑豫手裏的活被他人接走，他將紅袖章交給他人繞過體育館，穿過一小條甬道來到操場，秉持著早跑完早完事的理念岑豫直接和第一組一起測。
一聲槍響，第一組所有人競相奔出。
寧惘站在跑道外的庇蔭處看著跑道上一道道身影，沒有刻意鎖定的視線不用自主的聚焦在岑豫身上。
岑豫速度不快，但勝在穩定，持續保持在中上層水平。
不知道什麽時候剛跑完800的夏榆走到寧惘身邊，看了看說道：“這麽多人跑1000還是岑豫的跑步姿勢最賞心悅目。”
1000米將近四圈，跑起來說是能累死人都不為過，更別說他們這些常年在教室座椅上一動不動的他們，每每體測誰還有心情看自己還有沒有形象，得先跑過去再說。
寧惘對夏榆的話不知可否，沒承認也沒反駁，就那麽靜靜看著。
到了最後一圈，岑豫才開始發力，逐漸加速，從中上游位置一點點躍到上游。到最後大部分都已經沒力氣了，就算知道要保持體力最後沖刺，但知道是一回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
岑豫喘著氣，任意汗水打濕碎發，滑到下頜，最後穩定速度邁過終點。
岑豫跑完後，第二組跑的宋元起裏買給他扔了瓶水過來，“喏，給你的。”
岑豫將頭發一股腦撩到腦後，露出額頭，擰開仰頭喝了幾口，待第一組所有人都跑過後才拿著身份證去登記成績。
負責在終點登記成績的老師只有一位，等第一組全部登記無誤後第二組才開始。
體測單子上面的項目全部測試並提交完就可以回班自習，岑豫即沒回班級也沒離開操場，他在重點位置找了個避陽的樹蔭下，倚著樹幹目光穿梭到對面。
附中操場足夠大，可視範圍有限，岑豫只能朦朦朧朧的看到寧惘縮成一小團的身影，但他還是對這個角度滿意的笑了笑。
站在起跑線的寧惘短暫的活動了幾下四肢，為了接下來跑步能省力些寧惘特意站在前面靠跑道裏側的位置。
寧惘想得不錯，但真正跑起來才發現人任憑你計劃的再好，基礎實力不行就是不行。跑道三圈的時候寧惘就已經體力下滑嚴重，四肢疲軟到他很不得不顧形象的在地上打滾滾到終點線。
但也僅僅是想想，畢竟寧惘還有理智在。
三點左右太陽盡職盡責的懸在半空，薄雲遮擋不住艷陽，外界連帶著身體都是酷暑一片。
寧惘粗喘這氣強硬調動灌了鉛的雙腿，目光鎖定在每一個在前面奔跑的人，就憑著這股勁，寧惘終於熬過最後半圈。
跑道的終點被體育老師用粉筆畫著白色橫線，白色橫跨濃烈的深紅，寧惘在跨過白色後恨不得立馬不管不顧的坐在草地上，但他沒有。在體育老師按下秒表的那瞬間，他倏忽的落在一個充滿溫暖的懷抱。
“厲害的哦。”岑豫含著濃濃笑意的聲音在耳側乍響。
寧惘也跟著笑了笑，從岑豫身前起來，邊笑罵著邊按照排名站好隊。
岑豫亦步亦趨的站在寧惘排隊登記成績的隊伍側。寧惘身體疲憊但思維活躍，他對此感到好奇，岑豫這是又好了嗎？開始不躲他了嗎？
“累嗎？”岑豫問完就意識到自己這是問了句廢話。
寧惘好笑看著他，沒發表什麽意見。
岑豫尷尬的皺皺眉，自己給自己找臺階，問：“喝水嗎？”
寧惘嗓子確實有些幹澀便點了點頭。
岑豫把手機礦泉水遞上，寧惘還沒來及接過，岑豫兀自想起這瓶礦泉水他喝過，他剛想說要不我再去給你買瓶新的，寧惘快他一步撈過且擰開了紅色瓶蓋。
岑豫嘴唇微張著，似有話要說也不過是張合了幾下，擡起頭迎著陽光看向寧惘上下滑動的喉結。
寧惘喝完後將水遞給岑豫，“楞住幹什麽？”
岑豫猛然調轉視線到水瓶上，心飛到天際，忍著熱得慌的躁意，說：“沒，沒楞。”
“回班吧。”寧惘也不知道是信還是沒信。
岑豫總覺得自己現在就是個透明人，在寧惘面前完全沒有秘密可言，他發散的思維胡亂想著，一會兒開心一會兒失落。
開心是寧惘沒有因為他的喜歡而疏遠他，失落是寧惘沒有任何想要回應他的想法。
寧惘哪能感覺不到岑豫的焦躁。榆陽附中占地面積廣闊，從操場出來到通往教學樓的甬道長而深遠，站在欒樹樹花連成片的甬道一頭看去，像是片幽密夢幻的花海林。
第二節課還沒下課，偌大的校園寂靜一片，簌簌的風聲穿堂而過，暑月的蟬在渺渺寥寥的樹梢鳴叫不息。
岑豫跑完1000米的汗剛消散現在又襲來，只不過原因不盡同。岑豫舔著幹澀的嘴唇，直視前方路況的眼睛時不時用餘光偷瞄身側那人。
岑豫自以為天衣無縫，在寧惘眼裏卻是漏洞百出。岑豫看的出神，身側人突然間出現的聲音嚇得他一個踉蹌。
“看得這麽認真？”寧惘問。
岑豫暗道被發現了。岑豫這人蠻神奇的，沒被人抓住小辮子時千防萬防，小心翼翼，一旦被人逮到漏洞，那就跟觸底反彈似的一桿煙將桌掀了，大有種大無畏精神。
“你好看。”岑豫直白道。
“寧惘。”他又說，“這瓶水我剛剛喝過了。”
寧惘沒對他第一句作回應，只答了第二句，“我知道。”
岑豫笑了，很料不及防的笑了，像是預料般，“你是有喜歡的人？”
寧惘輕點著頭，半在好奇岑豫還能說出什麽東西來，半是緊張因為岑豫的話。
一連串的線索在腦裏依次排開再首尾相連，在完整續上時，岑豫感覺自己從未如果渴望過一個正確的、肯定的答案。
“那個人我是認識的嗎？”
“認識。”寧惘視線落在岑豫身後某一棵樹樹葉上，溫聲道。
“哦。”岑豫問：“那人是喜歡喝茉莉奶綠嗎？”
“是。”
“那人是喜歡吃不健康的丸子嗎？”
“不對。”
岑豫心再一次被高高拋棄。
寧惘聲音很輕但格外認真的反駁他，說：“是很喜歡。”
“那——”
“岑豫。”寧惘打斷他，與他話不同的是他的昂音極盡溫柔：“我們事不過三，我已經默許你一次了，我最後再允許你問一遍。”
“是我嗎？”岑豫默了默，果斷的指著自己反問。他雖是在問，但眸裏是肉眼可見的篤定。
“終於問到正地了。”寧惘定定的看著他。
岑豫在追問：“是我嗎？”
寧惘心說，不是你還能是誰。只有你，也只有你。
“你說呢？傻子。”寧惘恨不得看看岑豫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這種智商真的就是23班人口中的那個理科戰神嗎？
盡管寧惘昨夜就已經知道岑豫喜歡的他，但當真正表白袒露心意時，他還是會忍不住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滿足來。
岑豫權當聽不見寧惘後半句，各種情緒雜糅在身上喜悅、驚愕……到最後通通自動轉化為一句寧惘喜歡他。
“我也喜歡你。”岑豫朗聲說。
“我知道。”
岑豫怎麽說都不夠：“我真的也喜歡你。”
寧惘心說真是粘人小狗。他提醒道：“你昨天就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岑豫說：“但這不一樣。”
寧惘知道不一樣在哪裏，他想小狗不就是這樣嗎？給一個心心念念的骨頭就能湊到你腳邊用來來回回蹭你來表達嗎？
“真是小狗。”寧惘無可奈何道。
岑豫默認了這稱呼，全然忘了以往只要是高文博、宋元起其中一人說他是狗，他能追著打四條街的事。
“那我們現在也算是心意相通了吧。”岑豫精神振奮，一旦開始了，那就停不下來了，話一車接一車，就是斷不了。
“肯定算，不管了，我說算就算。你都不知道我忍得多艱難先前才沒向你表白，真是煎熬死了，算了，不說這個了，你知道我是喜歡什麽時候意識到我喜——”
寧惘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這麽濃烈的情緒了，這種被包裹的感覺溫暖又踏實，在未得到時，他可以付之一笑，說：不需要。可一旦感受到了、得到了，那就再也放不下，也松不了。
這個年紀除了當前真實存在的感情什麽都確定不了，但即便如此，寧惘還是想讓岑豫給他一個明確，他不想要烏托邦，不想要永無鄉。
寧惘又開始出現哢嚓按壓手指關節的小動作，“岑豫，我們現在——”
“我知道。”岑豫戛然截住他後半句，“我知道。”
寧惘瞳孔閃了閃。總有些人不需要你多說什麽就能明白，岑豫就是這樣，岑豫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洞察他內心。
岑豫從容道：“還有一年，只剩一年，可以等一等。”
“我們來日方長。”
“待高考後。”
寧惘學著岑豫的模子，伸出食指，說：“岑豫，這才是拉勾，是死勾。”
“是不可以反悔的那種嗎？”
“是啊，不能反悔。”
“那就說定了。”岑豫上前一步，伸出食指搭在寧惘手指上，勾住，拉住。一個沒有完整說出的約定悄然在兩人心裏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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