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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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寧惘貓著腰來到因為無聲而熄滅的樓梯間，他始終沒有搞清楚他到底為什麽會這麽做，竟然因為岑豫的一個提議而放棄了四節的自習課時間。
寧惘刻意忽略自身原因，將一切都歸功於多巴胺分泌過多，占據大腦，讓他短暫沖動。
他在樓梯間等了等，身後隱有腳步聲傳來，他回頭，看到了岑豫。
他手裏拿著兩張請假條，晃了晃，嘴邊漾起抹招人的笑，對寧惘說：“走吧。”
五月蒲月的夜晚空氣溫度適宜，不冷不熱，恰到好處，沿著甬道走出校門，漫步在磚頭、石子鋪就的小路上，讓人放松又愜意。
太過安逸的環境，讓寧惘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好似他的生活裏根本就沒有那些鈍痛的事情，只是暫時的做了場噩夢，一覺醒來，他還是擁有那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寧惘放松的將自己交給岑豫，任由他帶自己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走過熙攘吵鬧的小吃街，直到岑豫帶他行至一處被各路身穿運動裝的人群時，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岑豫走在他身前，寧惘好奇的張望四周，奈何人太多，視野內都是人擠人，他悄悄扯住岑豫衣角問：“做什麽？”
岑豫回頭看他，眼睛瞇成一條縫，像是滿是壞水的狐貍：“夜跑。”
“夜跑？”
也許是寧惘的表情太呆，岑豫笑出了聲說：“沒錯，就是夜跑，我見你老是生病，一定是因為身體素質太差了，要勤鍛煉鍛煉。”
“……”
寧惘現在終於知道了人不能輕易撒謊的道理了。
岑豫歪頭見寧惘遲遲沒有說話，不由得懷疑是不是自己過於明顯所以暴露了小心思。
他見寧惘這段時間繃的實在緊，整日裏興致不高悶悶不樂，就想帶著帶他好好放松放松，他拐彎抹角的問高文博和宋元起，這兩人給他好一頓埋汰才說運動可以讓人血液通暢，大腦皮層順暢，讓人短暫的忘卻煩惱。
雖然夜跑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如果寧惘不想，岑豫也不會勉強，前面排隊領熒光棒的人走了走，岑豫跟著向前走了幾步後問：“你如果不想的話我們就——”
後幾個字還沒說完，就被寧惘截住，他說：“想。”
岑豫眨著眼睛彎了彎，說：“好。”
兩人領到的熒光棒都是淡粉色，岑豫將熒光棒掰彎，液體流出，在夜裏亮起淡粉色的星芒，好看耀眼的緊。
兩人不約而同的帶在手腕上，岑豫跟在寧惘身側，目光落在寧惘帶著熒光手環的腕骨上，奇異的生出種喜悅來，有一種在光天化日之下暗戳戳小心思的感覺，心裏有漲又癢。
夜跑活動應該是周圍幾所大學聯合舉行，參加的人有不少都是大學生，只不過臉上不見興奮，想來都是為了學分，但其他人的萎靡影響不到寧惘的心情。
夜跑的人很多，街道上站不下，因為來得晚，寧惘和岑豫都被擠到了後方，但兩人本身都不是為了名次，也就沒往前擠。
最後幾分鐘，有人熱身，有人打卡，岑豫大約也是受氣氛影響，摸出手機打開相機，翻轉攝像頭，剛想按下快門，忽覺少了些什麽，再一思忖，終於明了，他朝身邊人喊道：“寧惘，看這邊。”
“哢。”
岑豫按下按鈕，畫面定格，照片保存。
同一時間，前方倒計時聲音響起。
“十、九、八、七——”
岑豫忽視了寧惘瞪大的眼神，將照片保存，然後笑道：“你長著這麽好看，我拍照照片怎麽了。”
寧惘沒理他話裏的揶揄，暗罵道：“有病。”
“六、五、四——”
周圍人開始跟著倒計時同聲喊起，一聲高過一聲。岑豫不明所以的向前一步，手背貼向寧惘手背。
寧惘感知到熱源，只向下一瞥，沒拒絕，沒阻止。
“三、二、一——”
槍聲響起。
所有人大步向前奔湧。
人群四散開來，夜風穿堂而過，吹散多日來縈繞心間的煩悶、陰霭。
寧惘在這陣熱鬧聲裏久違感到了放松自在。
寧惘體育確實不是很好，跑步速度不快，只在中間不遠不近的跟著。他見過岑豫體育課打籃球、大課間跑步的樣子，對這人的跑步速度與體力再清楚不過，可他現在也只是慢慢悠悠的跟在他身邊。
就好像……就好像一擡眼就能看到。
夜跑的路線環繞著整座大學城，路線雖然拉得長，但設計的合理，一路走過，可以看見夜風徐徐的湖心公園、燈火琉璃的鐘樓、升至高處的摩天輪……
跑了會，寧惘的體力有些跟不上，岑豫見狀直接拉著人不緊不慢的走起來，反正不著急，不求名次，還是那句至理名言，就是為了開心。
榆陽市是S省除了省會外經濟發展程度最高的省，這除了大型商業街與企業駐紮外還得益於與民同樂的夜間經濟。
大學城小吃街夜市林立。兩人跑累了，就近選擇一條街逛了起來。
可能運動真的能讓人忘卻煩惱，總之寧惘當真沒去想那些糟心事，再加上身邊人還總是刻意講笑話逗他，一來二去，到真是開懷大笑了不少次。
走出小吃街就是條華蓋雲集的吊橋，這座橋橫跨南北，腳下是在月輝下波光粼粼的江水，橋上是各奔東西的行人。
岑豫肩抵著寧惘肩說：“今天來的不巧，如果時機幹得好，說不上還能看到這座橋對面的煙花秀。”
“你去看過嗎？”寧惘迎著夜晚，將話語送入岑豫耳中。
“趕了個末班車。”岑豫說：“和高文博他們一起看的，當時好像是因為什麽事情耽誤了會，等到想起時都是結束了，我們三人匆忙在小區落下攔了輛出租車。”
岑豫說著說著，不知道是想到哪裏，突然從喉嚨裏溢出了聲笑音。
“我們當時因為著忙就讓司機快些，那司機可能是小說電視劇看都了，還以為我們誰誰女朋友跑了，著忙去追，車速就差飆到一百八十邁，等下了車我們三人連滾帶爬的去找垃圾桶，哪裏還有人去看什麽煙花秀。”
寧惘燦然一笑，回眸去夠他的眼睛，心裏的話不經思考就脫了口：“如果你想，下次我們可以一起看。”
岑豫眼睛都蹬大了，不敢相信這是寧惘會說出口的。寧惘凝視著岑豫怔然的神情，有些後悔剛才過於沖動，他剛想改口，卻被岑豫的話堵了個嚴嚴實實。
只見，岑豫興奮的拉扯住寧惘的手，聲音高高躍起：“這是你說的，你可不準反悔。”
寧惘到底是沒再改口。
兩人在吊橋上漫無目的走了走，岑豫問：“你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寧惘靜靜想了想，只今天一晚上他做了好多事，參加了夜跑，途中看了鐘樓和游樂園的最高點，吃了小吃，走了吊橋，這樣想起來，好像真的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了。
寧惘在思考途中突然覺得夜晚實在是短暫，怎麽這麽快就要結束了，他餘光瞥到岑豫被風吹亂的頭發，忽然想到了個地方。於是，寧惘嘴角輕啟：“有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爛尾樓。”
*
石階上的沙石塵土在手機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下分外明顯，模糊人影被投射在還沒砌成的墻面上，腳步沙沙聲一路從一樓響至頂層。
夜風呼嘯而過，途經殘垣斷壁，落滿灰塵的蛛網晃動。
靜謐的空間裏，突兀的響起“嘭”的一聲。
岑豫將買來的啤酒堆放在地上，問：“怎麽突然想來這裏了？”
爛尾樓樓下的騎車鳴笛聲被喧囂的風送來。
寧惘看著遠處的星星燈火，不鹹不淡的問：“你不是說只要不開心就可以來這裏嗎？”
岑豫“啊”了聲，直勾勾盯著在夜色中的寧惘，吞吐道：“所以……你現在是不開心嗎？”
寧惘搖頭說：“我今天很開心。”
“那就好那就好。”
寧惘笑了，他想了會兒，又補充說：“謝謝你，岑豫。”
寧惘的語調太正經，一向厚臉皮的岑豫竟然不好意思起來，但他真的不喜歡寧惘總是對他說謝謝。於是佯裝生氣，一板一眼道：“寧惘同志，你是不是忘記我和你說過什麽了？”
“沒忘。”寧惘含笑，沒管地上的臟亂差，席地而坐道：“我的謝謝不僅指你今晚帶我走。”
我是在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謝謝你帶我暫短逃離晦暗，謝謝你想方設法的讓我開心……
很多很多，我都想好好的謝謝你。
岑豫雖然語文成績不太行，但理解能力意外的出眾，顯而易見讀懂了寧惘的意思，他坐在寧惘身邊，打開鐵罐啤酒，遞給寧惘說：“就算不止那些，那也不用謝。”
無論是陪伴你，帶你逃離，還是逗你開心，都是心甘情願。
寧惘接過啤酒，迎著風，仰頭喝了幾口，苦澀的味道沿著食道進入胃部，口腔被辛辣填滿。他黑發被樓頂的風吹得淩亂，沒去管，他借著遠處的燈火偏頭去描摹岑豫的眉眼，“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寧惘這句話不是沖動，不是酒精上頭，不是多巴胺分泌旺盛，什麽都不是，他就是單純的想和他面前這個人說。
這可能因為岑豫真的能給他了支撐和安全感，也可能是確信了對方不會拋棄殘缺的他。
岑豫沒有立馬回答，因為先前遇到了寧惘的父親，他窺探到了寧惘經歷的一角，但那片記憶殘缺不全，而且那不是寧惘的角度。
解鈴還須系鈴人，岑豫曾想過是否要對癥下藥，刮骨療傷雖疼但藥到病除，但他舍不得，他舍不得見到寧惘剝開記憶的痛苦，這太鮮血淋淋了。
“我不想知道。”岑豫說。
寧惘沒什麽感情的“哦”了聲道：“那我從哪裏講起好？是按照時間從我小時候講起還是從我父母離婚講起——”
岑豫皺眉打斷他：“寧惘，你不用說——”
寧惘扭頭看他，眼睛帶笑的豎起食指輕抵在自己嘴巴，兩人面對面對峙數秒，見岑豫不再說話後他才繼續慢悠悠道：“還是從我小時候講起吧。”
寧惘說從小時候講起就真的是從小時候講起。他講他既是寧揚坤和付欣愛情的產物，又是付欣掙脫不開寧揚坤束縛的枷鎖；他講他既有一個愛他引發他對文字興趣的父親，又有一個厭他詆毀他所熱愛的父親……
樓頂的風實在是大，寧惘喝著啤酒到底是被嗆了幾下，他感受到輕拍讓後背的手，弓著腰咳嗽了好多聲，待平息後，他接上道：“付欣是我的母親，她……溫柔又強勢，很矛盾。”
寧惘每說一句話岑豫的心都沈下一分，他很多次都想他叫停，但看到寧惘執著的眼睛又只好將叫停的話咽下。
寧惘鼓足極大勇氣才邁出刮骨療傷的那一步，他怎麽能站在上帝視角讓他還沒治療就將皮□□合。
“因為寧揚坤她想讓我覆讀學理。她溫柔在她不會直白的告訴我文科不行，而是將潦倒的寧揚坤引導我身邊。”寧惘指著自己眼睛說：“她讓我親自看。”
岑豫已經做好了心不斷下沈的準備，可他忘記了這就是個無底洞，哪裏有你期盼的谷底。大腦還沒傳達含義，動作卻快上一大步，等他回神時，他已經握住了寧惘指著眼睛的手。
寧惘被岑豫的動作搞的一怔，緩過來後反而笑著安慰對方說：“我沒事，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變成寧揚坤的。”
岑豫悻悻收回自己的手，他凝視著寧惘沒有半分脆弱的眼睛，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忘了，自己忘了寧惘要比他想象中的強大。
在過往歲月裏，寧惘早就與那個角色為父親的人達成了和解。
“而付欣強硬就在於我馬上高三了她都沒想過放棄。”
寧惘抱著啤酒，看向遠方：“我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
寧惘不知道付欣想要什麽，但知道付欣對文科偏激的思想，所以從初四便開始日覆一日重覆的日子，拼命學習，就為了搏一個好成績，以自身去向付欣證明文科可以。
哪怕付欣堅定到連絲裂縫都找不到，他也誓不罷休，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要撞擊這座最堅固堡壘。
岑豫除了心疼就是心疼，那疼似海綿延不覺，滔滔江水洶湧而來，直奔心間，沖垮堤壩。他忽然想起寧惘初中時的環境來，在那樣的環境下，寧惘……就是個異類。
岑豫搭在膝蓋上的手摸索到寧惘身邊，絲毫不顧寧惘的意願將他的手牢牢包裹，握緊。
“初中的那群人有沒有欺負你。”
當然欺負過，怎麽可能沒有，在大環境下另類就是另類，總有群沈淪的人見不得他人清醒，所以用盡各種方法就為了欣賞到寧惘沈溺。
造謠、汙蔑、什麽都有。
但無論如何，都過去了。
寧惘聲音輕的像風，一眨眼，就能從指尖溜走。
“都過去了，岑豫。”
聽到此話，岑豫猛的攥緊手指，什麽都過去了，怎麽可能過去，明明就是不在乎了。
眼眶泛酸泛的難受，岑豫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自己先流了淚，他只慶幸現在是黑夜，寧惘看不清他的眼睛。
“付欣總是說我還不夠，說我距離他預想中的還差很多，所以，我拼命的學習，但我現在已經比高一時好很多了。”寧惘微笑道：“真的，我不騙你。”
像是怕岑豫不信，寧惘突然伸出手掌，豎起手指一樁樁一件件掰扯起來：“你看，我現在偶爾還會吃早飯，我高一下學期半月能吃一頓早飯就已經不錯了，而且我現在還學會了逃課了，你看我現在不就沒有在學習嗎？所以，都沒事的，都沒——”
這是岑豫認識寧惘以來聽他說夠最多的一句話，他可能沒有和寧惘說過，他一直都覺得寧惘的聲音很好聽，所以總是想方設法的逗他，就是為了多聽他說說話。
現在終於實現了，他卻覺得刺耳的很。
岑豫手裏的鐵罐啤酒突然從掌心滑落，沿著平坦的樓頂滾了一道，半瓶的酒液淋淋瀝瀝撒了一地，浸濕了地面，沒人去管。
原本握住寧惘的手毫無預兆的向上奔去，另一人連扯帶拽的將人抱在自己懷裏。
岑豫動作太快，完全不給寧惘反應時間，寧惘還在怔然中，就聽埋在他肩上的岑豫用一種既鄭重又嚴肅的語氣一字一句道：“寧惘，你並不差，你知道嗎？是你的存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拯救了那些正苦苦掙紮的人。”
“你已經強大到給了許多人絕地逢生的希望。”
寧惘還沒消化完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又被岑豫這番話搞的一陣懵。
他雙手不安的垂在身側，猶豫起要不要回抱岑豫，岑豫卻松開了手。
寧惘坐在那裏一眨不眨的盯著岑豫，看見岑豫摸出口袋裏的手機，打開錄音軟件，然後將手機擺放在兩人中間。
做好這一連串動作後，岑豫看著寧惘吸了吸鼻子說：“我本想再完善些，然後晚一點找個合適時機送給你，但我突然覺得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
岑豫說：“寧惘，你要牢牢記在心裏。”
隨著岑豫一聲話落，他也打開了錄音播放的按鈕。
率先出現的是一道爽朗大方的女生。
“能聽得見嗎？”
寧惘猛的看向岑豫，他聽出來了，這是徐佳佳的聲音。
寧惘疑問沒問出，錄音自動播放起來。
錄音裏的岑豫笑聲說了句“可以”後，徐佳佳才繼續說：“Hello啊，寧惘！我是徐佳佳，我不知道岑豫為什麽會突然找上我，讓我把那天聚餐的話重新說一遍。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說一句你真真切切的給了我繼續向上爬的動力。”
“你的存在讓我知道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從最差的平行班劍指榜首，讓我知道原來努力真的可以戰勝天賦。說句文縐縐的話：你是墨守成規的世界準則裏唯一的誤差。”
錄音裏的徐佳佳貌似笑了笑，“寧惘，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希望，所以正處於平行班的我在拼命努力著，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像你一樣，但我有信心，在這次分班考試裏更上一層。”
音頻還沒有經過剪輯，岑豫最後的聲音也被收錄，寧惘聽到了岑豫很小的一聲謝謝。
錄音播放到末尾開始自動轉接下一條。
寧惘以為只有這一條，但岑豫打破了他的想法，他說：“還有，寧惘。”
岑豫真的收錄了很多聲音，聲音的主人公有寧惘認識的，也有寧惘不認識的。
“寧惘，你好，我是你高一同學郁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當初和你一起學了文，只不過沒想到居然會和你拉出那麽大的差距，但沒關系，我會把你當做目標，不斷奔向，畢竟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寧惘，你好啊，我是理科生，也是岑豫老朋友，嘻嘻。真想到岑老狗現在會和你成為朋友——”
錄音播放到一半，手機裏響起岑豫一句慍色的“去你的。”
寧惘笑了笑，看向已經尷尬到無地自容的岑豫。
岑豫臉皮薄的快進一秒，錄音回歸正常。
“雖然不是學文的人，但你的名字應該全高二都知道吧。我們老師總拿你和我們比較，我們嘴上說著討厭，不喜歡。但你也知道的，能和岑豫做朋友的人都愛面子，所以——即使不想承認，我還是想說我真的很佩服你，畢竟我的成績從來沒想你一樣穩定過。”
“………………”
不同的聲音充斥在樓頂這片區域，彌漫在空氣中，這些聲音友善真摯，它們漸漸遮蓋直到取代那些荒唐可笑的言論，讓寧惘知道原來聲音真的可以傳遞情感。
它們像被陽光照的溫暖的溪流，慢慢的將寧惘包裹，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去融化解凍冰淩。
“所以，寧惘啊，你根本無需自卑，你並沒有付欣口中的那麽差，相反你真的真的很厲害。”岑豫朝寧惘豎起大拇指，又比劃了一個超級大的圓圈：“所以，多給自己些自信心。”
多給些自信心？
寧惘想可他好像只擅長學習，除此之外，他好像什麽都不會。
“是在學習上精益求的意思嗎？”寧惘真誠問道。
“你說什麽？”岑豫懷疑自己聽錯了。寧惘這是從哪裏得出的結論。
岑豫和寧惘大眼瞪小眼好一會，才明白寧惘為何會這般問，是因為……在寧惘看來，他……只會學習了。
岑豫艱難的滾動喉結，餘光瞥到到了夜空，心裏倏然有了想法，他忽地仰躺在地面上，伸手招呼寧惘，讓寧惘做出和他一樣的動作。
換作往日，寧惘會直接讓他滾，但今日註定了不同尋常。他沒做忖思，躺下身，做出和岑豫相同的動作。
岑豫悄然伸出五指，攤在半空：“寧惘，今晚的星星漂亮嗎？”
暗藍色夜空綴滿星星，空氣清晰，星芒都可見，一顆又一顆像是從銀河裏飛濺出來。
“好看。”寧惘肯定道：“很好看。”
“那不就得了。”岑豫邊說邊直起身，拍掉手裏的灰塵後握住寧惘的手將人拉起。
岑豫看著面露疑惑的寧惘解釋道：“其實你可以偶爾駐足下，耐心等待下。”
“如果到不了喜馬拉雅山，那就去攀登漫野丘陵；見不了日照金山，那就等待落日熔金。微風，螢火，晚霞都是免費的。”
“人除了學習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學習是高中的主線任務，但你也得允許支線任務的存在。”
“就好比是今日，你在學校教學樓只能看到被四四方方建築罩在裏面的星星，而不是現在自由遼闊的。而這一點就是你除了學習以外能增加你自信的。”
“有些人一輩子都處在規矩裏，沒見過今夜這般的星星。”岑豫指著夜空說：“但你見過，待日後，這很可能成為你吹噓的一部分。每每想到這裏，你可以放聲道我在高二那一年逃課去看了場星辰。”
“所以，請寧惘同志不要再忽視支線任務了。”
一連說完一大串話，岑豫嗓子幹的難受，剛準備再打開瓶啤酒，卻發現寧惘正直楞楞的盯著他。岑豫被看到不好意思，他摸著自己臉頰問：“是有臟東西嗎？”
寧惘搖頭，沒說有沒有，而是說：“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嗎？”
啊？
岑豫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手指不安抓著褲子，看著寧惘眼角冷酷的黑色淚痣，吞了吞口水，竟然還是磕絆上了：“可……可可以……可以。”
寧惘笑了笑，冷感的淚痣帶上溫度，他張開雙臂，穿過岑豫腋下，環住他的後背，緊緊握住。
岑豫因為寧惘擁抱的動作瞳孔潰散，四僵硬良久，待意識回籠後才遲鈍的擡起雙臂將人擁抱住。
這不是他們間的第一個擁抱，卻是他們在彼此意識都十分清醒下的第一個。
兩人胸膛緊貼著，彼此的體溫通過薄薄的一層衣衫傳遞糾纏，直到溫度趨同。
寧惘將頭埋在岑豫的肩頸，聞著這股清幹凈清爽的柚子香，從靈魂深處溢出的滿足感傳遍全身。
至此，真正解凍。
夜風蕭瑟，寧惘攥緊了岑豫後背的衣服，在這陣沈默裏放縱著自己驚天動地的心跳。
他終於不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了，向上次般對答案視而不見。
面前人這麽好，他只不過是剛好……喜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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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寧惘貓著腰來到因為無聲而熄滅的樓梯間，他始終沒有搞清楚他到底為什麽會這麽做，竟然因為岑豫的一個提議而放棄了四節的自習課時間。
寧惘刻意忽略自身原因，將一切都歸功於多巴胺分泌過多，占據大腦，讓他短暫沖動。
他在樓梯間等了等，身後隱有腳步聲傳來，他回頭，看到了岑豫。
他手裏拿著兩張請假條，晃了晃，嘴邊漾起抹招人的笑，對寧惘說：“走吧。”
五月蒲月的夜晚空氣溫度適宜，不冷不熱，恰到好處，沿著甬道走出校門，漫步在磚頭、石子鋪就的小路上，讓人放松又愜意。
太過安逸的環境，讓寧惘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好似他的生活裏根本就沒有那些鈍痛的事情，只是暫時的做了場噩夢，一覺醒來，他還是擁有那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寧惘放松的將自己交給岑豫，任由他帶自己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走過熙攘吵鬧的小吃街，直到岑豫帶他行至一處被各路身穿運動裝的人群時，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岑豫走在他身前，寧惘好奇的張望四周，奈何人太多，視野內都是人擠人，他悄悄扯住岑豫衣角問：“做什麽？”
岑豫回頭看他，眼睛瞇成一條縫，像是滿是壞水的狐貍：“夜跑。”
“夜跑？”
也許是寧惘的表情太呆，岑豫笑出了聲說：“沒錯，就是夜跑，我見你老是生病，一定是因為身體素質太差了，要勤鍛煉鍛煉。”
“……”
寧惘現在終於知道了人不能輕易撒謊的道理了。
岑豫歪頭見寧惘遲遲沒有說話，不由得懷疑是不是自己過於明顯所以暴露了小心思。
他見寧惘這段時間繃的實在緊，整日裏興致不高悶悶不樂，就想帶著帶他好好放松放松，他拐彎抹角的問高文博和宋元起，這兩人給他好一頓埋汰才說運動可以讓人血液通暢，大腦皮層順暢，讓人短暫的忘卻煩惱。
雖然夜跑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如果寧惘不想，岑豫也不會勉強，前面排隊領熒光棒的人走了走，岑豫跟著向前走了幾步後問：“你如果不想的話我們就——”
後幾個字還沒說完，就被寧惘截住，他說：“想。”
岑豫眨著眼睛彎了彎，說：“好。”
兩人領到的熒光棒都是淡粉色，岑豫將熒光棒掰彎，液體流出，在夜裏亮起淡粉色的星芒，好看耀眼的緊。
兩人不約而同的帶在手腕上，岑豫跟在寧惘身側，目光落在寧惘帶著熒光手環的腕骨上，奇異的生出種喜悅來，有一種在光天化日之下暗戳戳小心思的感覺，心裏有漲又癢。
夜跑活動應該是周圍幾所大學聯合舉行，參加的人有不少都是大學生，只不過臉上不見興奮，想來都是為了學分，但其他人的萎靡影響不到寧惘的心情。
夜跑的人很多，街道上站不下，因為來得晚，寧惘和岑豫都被擠到了後方，但兩人本身都不是為了名次，也就沒往前擠。
最後幾分鐘，有人熱身，有人打卡，岑豫大約也是受氣氛影響，摸出手機打開相機，翻轉攝像頭，剛想按下快門，忽覺少了些什麽，再一思忖，終於明了，他朝身邊人喊道：“寧惘，看這邊。”
“哢。”
岑豫按下按鈕，畫面定格，照片保存。
同一時間，前方倒計時聲音響起。
“十、九、八、七——”
岑豫忽視了寧惘瞪大的眼神，將照片保存，然後笑道：“你長著這麽好看，我拍照照片怎麽了。”
寧惘沒理他話裏的揶揄，暗罵道：“有病。”
“六、五、四——”
周圍人開始跟著倒計時同聲喊起，一聲高過一聲。岑豫不明所以的向前一步，手背貼向寧惘手背。
寧惘感知到熱源，只向下一瞥，沒拒絕，沒阻止。
“三、二、一——”
槍聲響起。
所有人大步向前奔湧。
人群四散開來，夜風穿堂而過，吹散多日來縈繞心間的煩悶、陰霭。
寧惘在這陣熱鬧聲裏久違感到了放松自在。
寧惘體育確實不是很好，跑步速度不快，只在中間不遠不近的跟著。他見過岑豫體育課打籃球、大課間跑步的樣子，對這人的跑步速度與體力再清楚不過，可他現在也只是慢慢悠悠的跟在他身邊。
就好像……就好像一擡眼就能看到。
夜跑的路線環繞著整座大學城，路線雖然拉得長，但設計的合理，一路走過，可以看見夜風徐徐的湖心公園、燈火琉璃的鐘樓、升至高處的摩天輪……
跑了會，寧惘的體力有些跟不上，岑豫見狀直接拉著人不緊不慢的走起來，反正不著急，不求名次，還是那句至理名言，就是為了開心。
榆陽市是S省除了省會外經濟發展程度最高的省，這除了大型商業街與企業駐紮外還得益於與民同樂的夜間經濟。
大學城小吃街夜市林立。兩人跑累了，就近選擇一條街逛了起來。
可能運動真的能讓人忘卻煩惱，總之寧惘當真沒去想那些糟心事，再加上身邊人還總是刻意講笑話逗他，一來二去，到真是開懷大笑了不少次。
走出小吃街就是條華蓋雲集的吊橋，這座橋橫跨南北，腳下是在月輝下波光粼粼的江水，橋上是各奔東西的行人。
岑豫肩抵著寧惘肩說：“今天來的不巧，如果時機幹得好，說不上還能看到這座橋對面的煙花秀。”
“你去看過嗎？”寧惘迎著夜晚，將話語送入岑豫耳中。
“趕了個末班車。”岑豫說：“和高文博他們一起看的，當時好像是因為什麽事情耽誤了會，等到想起時都是結束了，我們三人匆忙在小區落下攔了輛出租車。”
岑豫說著說著，不知道是想到哪裏，突然從喉嚨裏溢出了聲笑音。
“我們當時因為著忙就讓司機快些，那司機可能是小說電視劇看都了，還以為我們誰誰女朋友跑了，著忙去追，車速就差飆到一百八十邁，等下了車我們三人連滾帶爬的去找垃圾桶，哪裏還有人去看什麽煙花秀。”
寧惘燦然一笑，回眸去夠他的眼睛，心裏的話不經思考就脫了口：“如果你想，下次我們可以一起看。”
岑豫眼睛都蹬大了，不敢相信這是寧惘會說出口的。寧惘凝視著岑豫怔然的神情，有些後悔剛才過於沖動，他剛想改口，卻被岑豫的話堵了個嚴嚴實實。
只見，岑豫興奮的拉扯住寧惘的手，聲音高高躍起：“這是你說的，你可不準反悔。”
寧惘到底是沒再改口。
兩人在吊橋上漫無目的走了走，岑豫問：“你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寧惘靜靜想了想，只今天一晚上他做了好多事，參加了夜跑，途中看了鐘樓和游樂園的最高點，吃了小吃，走了吊橋，這樣想起來，好像真的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了。
寧惘在思考途中突然覺得夜晚實在是短暫，怎麽這麽快就要結束了，他餘光瞥到岑豫被風吹亂的頭發，忽然想到了個地方。於是，寧惘嘴角輕啟：“有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爛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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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上的沙石塵土在手機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下分外明顯，模糊人影被投射在還沒砌成的墻面上，腳步沙沙聲一路從一樓響至頂層。
夜風呼嘯而過，途經殘垣斷壁，落滿灰塵的蛛網晃動。
靜謐的空間裏，突兀的響起“嘭”的一聲。
岑豫將買來的啤酒堆放在地上，問：“怎麽突然想來這裏了？”
爛尾樓樓下的騎車鳴笛聲被喧囂的風送來。
寧惘看著遠處的星星燈火，不鹹不淡的問：“你不是說只要不開心就可以來這裏嗎？”
岑豫“啊”了聲，直勾勾盯著在夜色中的寧惘，吞吐道：“所以……你現在是不開心嗎？”
寧惘搖頭說：“我今天很開心。”
“那就好那就好。”
寧惘笑了，他想了會兒，又補充說：“謝謝你，岑豫。”
寧惘的語調太正經，一向厚臉皮的岑豫竟然不好意思起來，但他真的不喜歡寧惘總是對他說謝謝。於是佯裝生氣，一板一眼道：“寧惘同志，你是不是忘記我和你說過什麽了？”
“沒忘。”寧惘含笑，沒管地上的臟亂差，席地而坐道：“我的謝謝不僅指你今晚帶我走。”
我是在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謝謝你帶我暫短逃離晦暗，謝謝你想方設法的讓我開心……
很多很多，我都想好好的謝謝你。
岑豫雖然語文成績不太行，但理解能力意外的出眾，顯而易見讀懂了寧惘的意思，他坐在寧惘身邊，打開鐵罐啤酒，遞給寧惘說：“就算不止那些，那也不用謝。”
無論是陪伴你，帶你逃離，還是逗你開心，都是心甘情願。
寧惘接過啤酒，迎著風，仰頭喝了幾口，苦澀的味道沿著食道進入胃部，口腔被辛辣填滿。他黑發被樓頂的風吹得淩亂，沒去管，他借著遠處的燈火偏頭去描摹岑豫的眉眼，“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寧惘這句話不是沖動，不是酒精上頭，不是多巴胺分泌旺盛，什麽都不是，他就是單純的想和他面前這個人說。
這可能因為岑豫真的能給他了支撐和安全感，也可能是確信了對方不會拋棄殘缺的他。
岑豫沒有立馬回答，因為先前遇到了寧惘的父親，他窺探到了寧惘經歷的一角，但那片記憶殘缺不全，而且那不是寧惘的角度。
解鈴還須系鈴人，岑豫曾想過是否要對癥下藥，刮骨療傷雖疼但藥到病除，但他舍不得，他舍不得見到寧惘剝開記憶的痛苦，這太鮮血淋淋了。
“我不想知道。”岑豫說。
寧惘沒什麽感情的“哦”了聲道：“那我從哪裏講起好？是按照時間從我小時候講起還是從我父母離婚講起——”
岑豫皺眉打斷他：“寧惘，你不用說——”
寧惘扭頭看他，眼睛帶笑的豎起食指輕抵在自己嘴巴，兩人面對面對峙數秒，見岑豫不再說話後他才繼續慢悠悠道：“還是從我小時候講起吧。”
寧惘說從小時候講起就真的是從小時候講起。他講他既是寧揚坤和付欣愛情的產物，又是付欣掙脫不開寧揚坤束縛的枷鎖；他講他既有一個愛他引發他對文字興趣的父親，又有一個厭他詆毀他所熱愛的父親……
樓頂的風實在是大，寧惘喝著啤酒到底是被嗆了幾下，他感受到輕拍讓後背的手，弓著腰咳嗽了好多聲，待平息後，他接上道：“付欣是我的母親，她……溫柔又強勢，很矛盾。”
寧惘每說一句話岑豫的心都沈下一分，他很多次都想他叫停，但看到寧惘執著的眼睛又只好將叫停的話咽下。
寧惘鼓足極大勇氣才邁出刮骨療傷的那一步，他怎麽能站在上帝視角讓他還沒治療就將皮□□合。
“因為寧揚坤她想讓我覆讀學理。她溫柔在她不會直白的告訴我文科不行，而是將潦倒的寧揚坤引導我身邊。”寧惘指著自己眼睛說：“她讓我親自看。”
岑豫已經做好了心不斷下沈的準備，可他忘記了這就是個無底洞，哪裏有你期盼的谷底。大腦還沒傳達含義，動作卻快上一大步，等他回神時，他已經握住了寧惘指著眼睛的手。
寧惘被岑豫的動作搞的一怔，緩過來後反而笑著安慰對方說：“我沒事，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變成寧揚坤的。”
岑豫悻悻收回自己的手，他凝視著寧惘沒有半分脆弱的眼睛，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忘了，自己忘了寧惘要比他想象中的強大。
在過往歲月裏，寧惘早就與那個角色為父親的人達成了和解。
“而付欣強硬就在於我馬上高三了她都沒想過放棄。”
寧惘抱著啤酒，看向遠方：“我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
寧惘不知道付欣想要什麽，但知道付欣對文科偏激的思想，所以從初四便開始日覆一日重覆的日子，拼命學習，就為了搏一個好成績，以自身去向付欣證明文科可以。
哪怕付欣堅定到連絲裂縫都找不到，他也誓不罷休，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要撞擊這座最堅固堡壘。
岑豫除了心疼就是心疼，那疼似海綿延不覺，滔滔江水洶湧而來，直奔心間，沖垮堤壩。他忽然想起寧惘初中時的環境來，在那樣的環境下，寧惘……就是個異類。
岑豫搭在膝蓋上的手摸索到寧惘身邊，絲毫不顧寧惘的意願將他的手牢牢包裹，握緊。
“初中的那群人有沒有欺負你。”
當然欺負過，怎麽可能沒有，在大環境下另類就是另類，總有群沈淪的人見不得他人清醒，所以用盡各種方法就為了欣賞到寧惘沈溺。
造謠、汙蔑、什麽都有。
但無論如何，都過去了。
寧惘聲音輕的像風，一眨眼，就能從指尖溜走。
“都過去了，岑豫。”
聽到此話，岑豫猛的攥緊手指，什麽都過去了，怎麽可能過去，明明就是不在乎了。
眼眶泛酸泛的難受，岑豫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自己先流了淚，他只慶幸現在是黑夜，寧惘看不清他的眼睛。
“付欣總是說我還不夠，說我距離他預想中的還差很多，所以，我拼命的學習，但我現在已經比高一時好很多了。”寧惘微笑道：“真的，我不騙你。”
像是怕岑豫不信，寧惘突然伸出手掌，豎起手指一樁樁一件件掰扯起來：“你看，我現在偶爾還會吃早飯，我高一下學期半月能吃一頓早飯就已經不錯了，而且我現在還學會了逃課了，你看我現在不就沒有在學習嗎？所以，都沒事的，都沒——”
這是岑豫認識寧惘以來聽他說夠最多的一句話，他可能沒有和寧惘說過，他一直都覺得寧惘的聲音很好聽，所以總是想方設法的逗他，就是為了多聽他說說話。
現在終於實現了，他卻覺得刺耳的很。
岑豫手裏的鐵罐啤酒突然從掌心滑落，沿著平坦的樓頂滾了一道，半瓶的酒液淋淋瀝瀝撒了一地，浸濕了地面，沒人去管。
原本握住寧惘的手毫無預兆的向上奔去，另一人連扯帶拽的將人抱在自己懷裏。
岑豫動作太快，完全不給寧惘反應時間，寧惘還在怔然中，就聽埋在他肩上的岑豫用一種既鄭重又嚴肅的語氣一字一句道：“寧惘，你並不差，你知道嗎？是你的存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拯救了那些正苦苦掙紮的人。”
“你已經強大到給了許多人絕地逢生的希望。”
寧惘還沒消化完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又被岑豫這番話搞的一陣懵。
他雙手不安的垂在身側，猶豫起要不要回抱岑豫，岑豫卻松開了手。
寧惘坐在那裏一眨不眨的盯著岑豫，看見岑豫摸出口袋裏的手機，打開錄音軟件，然後將手機擺放在兩人中間。
做好這一連串動作後，岑豫看著寧惘吸了吸鼻子說：“我本想再完善些，然後晚一點找個合適時機送給你，但我突然覺得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
岑豫說：“寧惘，你要牢牢記在心裏。”
隨著岑豫一聲話落，他也打開了錄音播放的按鈕。
率先出現的是一道爽朗大方的女生。
“能聽得見嗎？”
寧惘猛的看向岑豫，他聽出來了，這是徐佳佳的聲音。
寧惘疑問沒問出，錄音自動播放起來。
錄音裏的岑豫笑聲說了句“可以”後，徐佳佳才繼續說：“Hello啊，寧惘！我是徐佳佳，我不知道岑豫為什麽會突然找上我，讓我把那天聚餐的話重新說一遍。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想說一句你真真切切的給了我繼續向上爬的動力。”
“你的存在讓我知道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從最差的平行班劍指榜首，讓我知道原來努力真的可以戰勝天賦。說句文縐縐的話：你是墨守成規的世界準則裏唯一的誤差。”
錄音裏的徐佳佳貌似笑了笑，“寧惘，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希望，所以正處於平行班的我在拼命努力著，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像你一樣，但我有信心，在這次分班考試裏更上一層。”
音頻還沒有經過剪輯，岑豫最後的聲音也被收錄，寧惘聽到了岑豫很小的一聲謝謝。
錄音播放到末尾開始自動轉接下一條。
寧惘以為只有這一條，但岑豫打破了他的想法，他說：“還有，寧惘。”
岑豫真的收錄了很多聲音，聲音的主人公有寧惘認識的，也有寧惘不認識的。
“寧惘，你好，我是你高一同學郁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當初和你一起學了文，只不過沒想到居然會和你拉出那麽大的差距，但沒關系，我會把你當做目標，不斷奔向，畢竟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寧惘，你好啊，我是理科生，也是岑豫老朋友，嘻嘻。真想到岑老狗現在會和你成為朋友——”
錄音播放到一半，手機裏響起岑豫一句慍色的“去你的。”
寧惘笑了笑，看向已經尷尬到無地自容的岑豫。
岑豫臉皮薄的快進一秒，錄音回歸正常。
“雖然不是學文的人，但你的名字應該全高二都知道吧。我們老師總拿你和我們比較，我們嘴上說著討厭，不喜歡。但你也知道的，能和岑豫做朋友的人都愛面子，所以——即使不想承認，我還是想說我真的很佩服你，畢竟我的成績從來沒想你一樣穩定過。”
“………………”
不同的聲音充斥在樓頂這片區域，彌漫在空氣中，這些聲音友善真摯，它們漸漸遮蓋直到取代那些荒唐可笑的言論，讓寧惘知道原來聲音真的可以傳遞情感。
它們像被陽光照的溫暖的溪流，慢慢的將寧惘包裹，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去融化解凍冰淩。
“所以，寧惘啊，你根本無需自卑，你並沒有付欣口中的那麽差，相反你真的真的很厲害。”岑豫朝寧惘豎起大拇指，又比劃了一個超級大的圓圈：“所以，多給自己些自信心。”
多給些自信心？
寧惘想可他好像只擅長學習，除此之外，他好像什麽都不會。
“是在學習上精益求的意思嗎？”寧惘真誠問道。
“你說什麽？”岑豫懷疑自己聽錯了。寧惘這是從哪裏得出的結論。
岑豫和寧惘大眼瞪小眼好一會，才明白寧惘為何會這般問，是因為……在寧惘看來，他……只會學習了。
岑豫艱難的滾動喉結，餘光瞥到到了夜空，心裏倏然有了想法，他忽地仰躺在地面上，伸手招呼寧惘，讓寧惘做出和他一樣的動作。
換作往日，寧惘會直接讓他滾，但今日註定了不同尋常。他沒做忖思，躺下身，做出和岑豫相同的動作。
岑豫悄然伸出五指，攤在半空：“寧惘，今晚的星星漂亮嗎？”
暗藍色夜空綴滿星星，空氣清晰，星芒都可見，一顆又一顆像是從銀河裏飛濺出來。
“好看。”寧惘肯定道：“很好看。”
“那不就得了。”岑豫邊說邊直起身，拍掉手裏的灰塵後握住寧惘的手將人拉起。
岑豫看著面露疑惑的寧惘解釋道：“其實你可以偶爾駐足下，耐心等待下。”
“如果到不了喜馬拉雅山，那就去攀登漫野丘陵；見不了日照金山，那就等待落日熔金。微風，螢火，晚霞都是免費的。”
“人除了學習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學習是高中的主線任務，但你也得允許支線任務的存在。”
“就好比是今日，你在學校教學樓只能看到被四四方方建築罩在裏面的星星，而不是現在自由遼闊的。而這一點就是你除了學習以外能增加你自信的。”
“有些人一輩子都處在規矩裏，沒見過今夜這般的星星。”岑豫指著夜空說：“但你見過，待日後，這很可能成為你吹噓的一部分。每每想到這裏，你可以放聲道我在高二那一年逃課去看了場星辰。”
“所以，請寧惘同志不要再忽視支線任務了。”
一連說完一大串話，岑豫嗓子幹的難受，剛準備再打開瓶啤酒，卻發現寧惘正直楞楞的盯著他。岑豫被看到不好意思，他摸著自己臉頰問：“是有臟東西嗎？”
寧惘搖頭，沒說有沒有，而是說：“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嗎？”
啊？
岑豫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手指不安抓著褲子，看著寧惘眼角冷酷的黑色淚痣，吞了吞口水，竟然還是磕絆上了：“可……可可以……可以。”
寧惘笑了笑，冷感的淚痣帶上溫度，他張開雙臂，穿過岑豫腋下，環住他的後背，緊緊握住。
岑豫因為寧惘擁抱的動作瞳孔潰散，四僵硬良久，待意識回籠後才遲鈍的擡起雙臂將人擁抱住。
這不是他們間的第一個擁抱，卻是他們在彼此意識都十分清醒下的第一個。
兩人胸膛緊貼著，彼此的體溫通過薄薄的一層衣衫傳遞糾纏，直到溫度趨同。
寧惘將頭埋在岑豫的肩頸，聞著這股清幹凈清爽的柚子香，從靈魂深處溢出的滿足感傳遍全身。
至此，真正解凍。
夜風蕭瑟，寧惘攥緊了岑豫後背的衣服，在這陣沈默裏放縱著自己驚天動地的心跳。
他終於不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了，向上次般對答案視而不見。
面前人這麽好，他只不過是剛好……喜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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