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矯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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矯枉

寧惘發完那條消息,付欣遲遲沒給他回應,聊天界面一片空白,只有寧惘那簡潔明了的一句話。

手機屏幕光亮調到了最大,耀眼白光刺向寧惘雙眼,幹澀難耐,直叫人眼睛發脹。

寧惘知道付欣不回覆不是妥協放棄,而是在尋找機會,等待一個一擊命中的機會,好叫他無法在反抗,行將就木的接受她的安排。

他能做的好像只有咬定牙關,穩住腳步不松懈。

*

分班考試臨近,所有人都嚴陣以待,勢必要在搏一搏,但這僅限於24班吊車尾那些人。

最先察覺到寧惘異樣的人不是24班的那幫同學,而是岑豫。

從醫院病房出來後寧惘就陷入一種沈默萎靡的狀態,如果非要說像是將自己置於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這裏風進不去,人出不來,能傳音,但無法交談。

寧惘本身話就少,如今只不過是將全部心思放在學習上,從外表來看沒有異樣,同學問題依舊會應,自習時間依舊刷題,但岑豫就是知道這不一樣。

因為先前的寧惘會因為他的插科打揮露出無奈神情,會因為他的賴皮不講理而拐歪磨腳的損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知道附和。

岑豫偶有套話去問他那天在醫院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寧惘看似不在狀態卻比誰都敏感,三言兩語,洩去力道,只說因為是分班考試。

可岑豫知道不是這樣,年級第一如果都分班考試考試有壓力那叫其他人怎麽活,他想反問,可看到寧惘時又不忍起來。

看吧,這人就是這樣,就連騙人都不走心,好像是打定主意他會狠不下心質問。

寧惘深陷怪圈,他將全部心思時間花在學習上,與初四、高一時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岑豫看到寧惘四點半起床,五點到班級,早飯吃面包解決,省下吃飯時間,中午原本午休半個點也被他用來學習,晚上十二點半休息,一天睡眠不足六小時,哪怕是課間休息十分鐘書本也不離身。

岑豫站在24班門口想叫他出去放松下,可觸及到那個坐在窗邊執著的身影又只能碌碌而歸,敲門的手放下,脫口的話咽下。

岑豫漫無邊際的想當初從吊車尾考到榆陽附中的寧惘也是這樣嗎?從平行班越過加強班直奔榜首的他也是這樣嗎?

岑豫很佩服寧惘身上的勁,但除了佩服外,他能感覺到自己更多了也是一種上不去下不來的心痛。

這很奇怪,他在為另一個人而感到鈍痛,咽喉既幹澀又濕熱,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糾纏著共存。

寧惘的異常的時間一長,也有人對他說你都是第一了怎麽還擔心分班考試?寧惘沈默良久選擇性的敷衍過去,待好奇的人走了,寧惘終於騰出時間發下書本。

他打開微信,和付欣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一周的正午。

寧惘瞥向窗外的天空,發現已經是西沈,餘暉灑滿天際,照在操場、教學樓、食堂,卻始終無法穿透窗戶落在他身上。

寧惘想既然付欣不相信文科會有出路,會有未來,那他就證明給她看,會有的,總會有的。

他撤回視線回歸書本,剛準備翻下一頁就被剛從路過班級的季秋懷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現在一位老師都沒在,安靜靜謐。寧惘站在季秋懷的辦公桌前問:“怎麽了,老師。”

季秋懷沒有立馬說事,她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昂頭看他,她自上而下掃到寧惘眼底的烏青,掃到他抿起的唇,躊躇道:“寧惘,你母親給我來了電話。”

果然,他就知道付欣不可能這麽安靜,寧惘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終於到來的釋然。寧惘看著季秋懷的眼睛,嘴巴張張合合,就是說不去一句。

“她說她想讓你覆讀高二。”季秋懷問:“你知道嗎?”

“我知道的,老師。”寧惘咽了咽,企圖不受私人的感情因素影響。

“是發生什麽矛盾了嗎?”

寧惘沒有回答,只是說:“老師,我不會覆讀。”

“我知道你不會。”季秋懷說。

這世上沒有不通風的墻,身為班主任她對每位同學的家庭情況都有所了解,從三言兩語中就能拼湊出一個真相,她能猜到付欣為什麽想讓寧惘覆讀,也能猜到寧惘這陣子繃緊的原因。

季秋懷思忖了很久很久,她有很多勸寧惘松一松,歇一歇的話術,揠苗助長的道理從小就學,誰都懂,只是不能躬身。

到最後 ,季秋懷也只是拍拍寧惘的肩膀,說:“註意身體。”

“我知道的。”

走出辦公室,是一條向右拐長長的廊道,四樓都是教室辦公室,除了課代表鮮少有人往來,現在還沒到下午自習留作業取試卷的點,人少又空曠,寧惘緩步行駛的這條廊道上。

誰能告訴他他到底要怎麽做?

要怎麽才能證明?

寧惘腳步虛浮的回到班級,還沒走進,聽到了陣歡呼聲,有人拋下書本著急忙慌的走出班級,因為過於急切,撞到了寧惘右半面肩膀,那人急忙忙道對不起,寧惘提不起勁,只能用氣音說沒事。

留下這句後,寧惘走進班級打算繼續看他的書,迎面看到抱著籃球走出班級的體委,他才想起又是個周一,到了下午第二節的體育課了。

後天就是第一場分班考試了,寧惘不想耽誤體育課這四十分鐘,直接和體委以身體不適為名請了假,體委看他臉色確實不好便同意了讓他在班好好休息休息。

寧惘茫然拖著腳步回到座位,待上課鈴響,班級人走盡後才翻開書頁,書本放在桌邊,打開時不小心將書邊的筆碰到地,發出聲響。

“嘭。”

籃球擦過球框落地。

宋元起抱著籃球走到岑豫身邊,饒有興致道:“怎麽回事,心情不好,今天準頭不怎麽樣啊。”

岑豫沒理他的挑釁,拒絕了宋元起拋來的籃球說:“你們玩去吧,我走了。”

話罷,岑豫徑直離開。

高文博沒看清形勢,他覷向岑豫離開的背影問:“這人幹什麽去。”

宋元起低嘆一聲,運了幾下籃球後瞟向岑豫往另一體育課場地走的方向說:“這哥們心思早就不知道飛哪裏去了。”

“什麽心思?”

宋元起神神在在:“是你不懂。”

“……”

另一面的岑豫踱步到24班體育課場地,上節課的下課鈴一響,他立馬溜出班級,只是為了能第一時間見到寧惘。寧惘這段時間繃的有些緊,他都計劃好了,等上體育課好好帶他放松放松。

可他左等右等都沒等到寧惘,上課了,跑完三圈列隊解散,他邊分出心思打球,邊去搜尋寧惘身影,他都要將24班邊去盯出了個窟窿來也沒見到人,心裏焦急只能自己去找找。

岑豫一進入24班場地就跟動物園裏的猴子似的,被人左右圍觀,他煩的厲害好不容易想找夏榆問問寧惘去哪裏了,可夏榆跑的比誰都快,一解散就抱著畫本去楓林染寫生了,他人緣雖好,但也沒到和敵對班都是朋友的地步。

岑豫奔來奔去,終於碰打了個稍微熟悉的人,他沒做糾結,上前一步問那人:“寧惘是沒來上體育課嗎?”

正看書的蔣晏聞聲,有些受寵若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岑豫對他有隱隱約約的敵意,現在和他主動搭話,怎麽看透著幾分古怪。

但想到對方是寧惘朋友,蔣晏直言不諱道:“他好像是身體有些不舒服就沒上課。”

岑豫楞楞的點頭,身體不舒服?是又生病了嗎?

岑豫摸著褲兜裏的手機猶豫著要不要問問,但想到寧惘最近的狀態,直覺對方應該是沒有時間看手機。

只猶豫了一瞬,他就想好了動作,岑豫連跑帶奔穿過甬道摸回班級模仿雪哥的字跡給自己開了個假條溜出校門。

岑豫正午找寧惘被他拒絕,他說自己不餓,岑豫也不能勉強,現在生了病,肚子沒有東西,只怕寧惘會更難受,正巧學校附近的一家早餐店的小米餅和小米粥很好吃,岑豫周一上學來不及都會買上份,寧惘生病了應該吃點養胃的東西。

岑豫腳程快,十五分鐘左右就買完了,他拎著買好的東西往校門口方向走,思考起一會找什麽理由給寧惘送過去,他穿過街道拐角,理由可思考到一半視野裏驀然出現了個不速之客。

岑豫盯著他沒有說話,那人先開了口,他說:“你是寧惘朋友?”

岑豫沒吭聲,只是攥緊了手裏的袋子。

“不記得我了?”寧揚坤還記得他與這位小同學在楓林染據理力爭,在大別山還帳篷時的遮遮掩掩,雖然對方太不可能會忘記,但他還是挑了個不會出錯的話術。

岑豫想起上次寧惘見到這人還算平靜的神情,他不知道這人叫他的目的,只不過出於尊重,還是嗓音又淡又冷的應了聲。

“記得。”

寧揚坤知道寧惘是個什麽性子的人,幼時家庭和睦養成了天真不谙世事的性子,後來家庭分裂,驅使他一夜成長,性子裏的理想主義磨平,變得寡言少語,因為失去過,所以早熟,防備心重,難交心。

可這樣的人一旦交了心,那就是無法改變的事。

那天在病房裏被寧惘撞見,他在後面急切喊寧惘名字,想攔住他,可又突然發現他根本沒有什麽可說的,他無法辯解,他和付欣離婚拋棄寧惘是事實,他染上賭博追到附中是事實,他出言詆毀寧惘所追求的是事實。

付欣說得對,他就是個人渣。

街道拐角的風很大,寧揚坤將襯衫的領子立起,岑豫是寧惘朋友,他能感覺到寧惘對面前少年人的親近,也許是憋著壓抑的時間太長,所以一旦遇到了旁觀的,沒有立場但有微弱聯系的人就想將封閉的罐子掀開。

“你知道我和付欣離婚了嗎?”寧揚坤問。

岑豫站在原地,他不知道付欣是誰,但也能猜到這人是寧惘的母親。他對寧揚坤說的話一點興趣都沒有,不想在這裏和他糾纏,寧惘還在班級裏等他的吃食,他只想趕快回班。

也許寧揚坤真的能猜中他心中所想,所以他的下一句話叫他無法行動。

“我一周前和寧惘在醫院見過面。”

拐角陷入了一片死寂,不是覆雜的語句,岑豫卻十多秒才依據這句話思考出前因後果。

寧惘自醫院回來就開始焦慮,焦慮到陷入死胡同,哪怕是沒日沒夜的學習都不夠,擠壓著時間精力。

現在更是生了病,連有體育課都上不了,而他呢,他倒好,完完整整的站在那裏,和他談笑。

操。

憑什麽。

憑什麽寧惘在教室裏受罪而寧揚坤毫發無傷。

岑豫咬緊牙,攥緊手指,拼命克制住一拳輪上去的沖動。

寧揚坤長舒了一口氣,有些話一旦開了頭,說起來就容易多了:“是我對不起寧惘和付欣,是我大學畢業自視過高,看不上那些工作,一門心思都奔在投稿出版書籍上,骨子裏的理想主義植根骨髓,洗褪不掉,到最後竟然是一事無成。”

岑豫心一跳,盡量心平氣和的說:“這些事情你不應該和我說,你應該和寧惘說。”

“我知道,但我沒臉再去見寧惘,有些話我沒辦法和他說。”

岑豫目光一寸寸的掃向寧揚坤,看到寧揚坤臉上的愧疚與悔恨,只覺得可笑。一個理想主義者理想破滅,叫人可惜,可這難道不是他咎由自取的結果嗎,都是自己的選擇,再後悔也要連血帶肉的往肚子也咽。

妻子,兒女都是自己最親近的人,當你選擇了就要做好承擔責任的準備,而不是碌碌抱著絲殘缺的光芒做起晴天白日夢。

“哪裏有什麽有情飲水飽,多得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年少時以為情愛可抵萬難,等到步入社會才知道什麽叫生活。”

寧揚坤權當看不到岑豫臉上的嘲弄,雙手摩挲起,講述著自己從未對人吐露出的話。

“畢業後,付欣支持我追求夢想,我靠付欣養活,即使後來有了寧惘,綿薄工資勉強度日,可後來寧惘大了,用錢的地方多了,爭吵也就隨之而來,爭吵這東西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到底是在寧惘初四那年走到了離婚的地步。”

岑豫沒有被寧揚坤這番話轉移註意力,因為岑豫見過那個獨自坐在24班窗邊的寧惘,又孤又獨,這身影深深烙於腦海,他可以從中窺探到初四時的寧惘。

那時的他應該才15,眉眼尚且青澀,因為經歷了父母離婚,只怕是更要孤僻,站在第一個人生交匯的十字路口,四下環顧,舉目無人。

他到底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操。

不能想,越想越氣人。岑豫真怕自己會控制。

岑豫見過寧惘很多面,見過他對自己避如蛇蠍的樣子,見過他無奈皺眉的樣子,更見過他眉眼帶笑的樣子,他能感知到現在高二下學期的寧惘已經逐漸向外打開,或者說是在盡力的接納周圍,可現在全毀了。

“操。”岑豫一腳將腳邊的石頭踢走,到底是沒忍住,他只要一想到寧惘現在這模樣全是拜眼前這人所賜,他就控制不住情緒,岑豫厲聲質問:“你在醫院到底對寧惘做了什麽!”

寧揚坤驚疑了好幾秒,這幾秒足夠讓他回憶起在病房時發生的事情。

他咽下一口虛無後說:“因為我,付欣想讓他覆讀學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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