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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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鈍痛

站在門外的寧惘遍體生寒,眼眶通紅,四面八方都是牢籠,將他密不通風的包包裹其中,擠壓空氣,扼住咽喉,哪怕是呼吸不暢也不放開。

門裏的話語還在繼續,絲毫不顧他的感受。

“你有沒有問過寧惘的想法!”

“我是她母親!我不會害他!我怎麽會害他!我都是為了她!!”

病房內的寧揚坤遲遲沒再說話,似在思忖,過了會兒,他說:“付欣,你過於偏激了。”

“我偏激?我偏激!我偏激是誰害的!不還是你害的!!!”

寧揚坤上次在大別山見過寧惘後便準備離開這座城市,離開前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想和付欣道個歉,畢竟是他耽誤了她。到校後從她同事那得知付欣出車禍來看看罷了,誰知三言兩語間發生了爭執。

寧揚坤知道多說無益,寧惘未滿十八歲,監護人還是付欣,他阻止不了,撂下這話,便要離開,下一秒,轉身直楞楞撞上了寧惘猩紅的眼底。

寧揚坤瞳孔瞪大,滿臉錯愕,顯然沒有料到寧惘會突然出現在身後。

寧揚坤沒有想到這段難堪的話會被寧惘聽到,寧惘同樣沒有想到寧揚坤會轉頭。因為沒有預計,所以他來不及收起眼底的脆弱。

寧揚坤的凝滯讓他身後的付欣也察覺到了不對,病床上的付欣向前挪動,看到了寧惘。

一時之間,三人都沒有說話,寧惘指尖掐的掌心生疼,因為他擡眸時發現付欣眼裏只有驚訝和悔恨。

驚訝是震驚於他出現,悔恨是懊惱自己不小心被寧惘聽了去。

寧惘已經很久沒有陷入如此尷尬兩難的境界了,他明明是付欣和寧揚坤口中的主角,可這片銀幕不屬於他。

寧惘嘗試調動自己所有感官,當腳步可以活動行走,咽喉可以咽下哽咽時,他完完整整的走進病房,將電腦包放在付欣的床上說:“我先走了。”

消毒水味的病房化作了死寂的湖水,在夜晚的天際中幽寂沈默,一眼望不到頭,再望則生畏。

寧惘竭力忽視兩人落在他身上如針紮的目光,以一個勻速走出病房。

四周都是白,有人群穿梭白茫茫的一片中,寧惘隱約聽到有人叫他名字,嗓音難掩焦躁,但他轉不了身,應不了話。

寧惘渾渾噩噩的走出這片白,他最先恢覆意識的區域是在四樓的等候區,他聽到與那焦躁截然不同的聲音。

“寧惘,你出來了!”

“看完阿姨了?阿姨怎麽樣?還好嗎?”

“你怎麽不說話了?”

“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岑豫雙手拉住寧惘的手臂,因為寧惘的不做答,雙手的力道越收越緊,腦袋歪著湊到寧惘眼前,不放過寧惘臉上一絲情緒變化。

寧惘知道他失態了,他垂頭遮住眼底情緒,確保不會洩露才擡眸,按住岑豫放在他胳膊上的手說:“沒事,狀態很好,走吧。”

岑豫視線觸及到寧惘眼底的猩紅,很想問你確定你沒有事嗎?但想到寧惘說的話,知道這是不讓他多問的意思,岑豫怕引起他反感,只能順著他話說:“那走吧。”

岑豫沒有松開拉著寧惘胳膊的手,而是順著下滑,滑到手腕位置後反手握住。

岑豫不止拉過寧惘一次手,兩人拉手的經歷很多,岑豫喝醉酒是牽過,學滑板時握過,但這時寧惘才發覺原來岑豫掌心要比他寬大不少,被握在手裏,溫熱了流過那處的血液。

岑豫帶寧惘走出醫院,沒有顧他的意願,直接帶他去了醫院旁的一家餐廳。

寧惘沒有任何吃飯的心思,但岑豫先是說空胃不好,後是說就當陪他了,誰讓他昨日失約。

寧惘犟不過他,也可能是不想犟,總之服務員端上飯菜時多年的習慣讓寧惘去拿筷子,然後吃嘴,咀嚼,下咽,再重覆。

沒錯,但少了生氣。

吃了不到一分鐘,胃裏的酸水就一陣陣的往上湧,寧惘撂下筷子,匆匆丟下句抱歉直奔洗手間。

放在碗沿的筷子倒地,碰撞聲響起,像回神,岑豫猛的站起身,推開凳子,跑去洗手間。

當看到在盥洗池前彎腰幹嘔不停的寧惘時,他一震,顧不上別的,匆匆將手扶在他後背。

寧惘感知到,微擡起身,對上鏡子裏岑豫焦慮的眉眼,撐在沿邊的手緊了緊,強硬道:“我沒事。”

“我知道你沒事,我就是想跟來。”岑豫說。

寧惘沒再說什麽,等了等,岑豫見寧惘好了不少,說:“你現在這裏等會,我去買瓶礦泉水。”

岑豫沒等寧惘回覆,徑直走出衛生間,他動作很快,可能只有半分鐘,就帶這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進來。

寧惘漱完嘴又喝了口,壓了壓,直起身時看到了岑豫緊鎖的眉頭,知道是他今天壞了岑豫的興致,輕吐說:“對不起。”

岑豫還在虛扶著他的背,聞言,問:“什麽對不起。”

“飯。”

一字,岑豫就明白寧惘說的是什麽,在後背的手倏然頓下落下又不甘的擡起放回,岑豫不明白寧惘為什麽會這麽想。

“不要說對不起,沒有誰對不起誰,就算有,也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非要帶你吃飯。”

寧惘默了默,也許是沒力氣再反駁他的說,總之沒再說什麽對不起之類的話。

一頓飯,吃了兩三口,去前臺結賬時服務員開始收拾碗筷,寧惘背靠櫃臺,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岑豫這人心思比誰都細膩,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從病房出來就表現出的異樣,如今裝作不知不說不問不過是留著絲體面。

寧惘凝視著岑豫的側臉,想岑豫大抵是從來都沒有見過或者是經歷過那般難堪醜態的一幕吧。

濃濃的自卑再次席卷而來,裹挾著在病房門外的無力與悲愴,讓他產生股自虐的沖動。

“走吧。”岑豫付完賬問:“你現在想去哪裏?”

“學校。”

寧惘不想回家,或者說是那個四四方方的監獄,他迫切的需要一個安靜獨立的空間去思考今日發生的事情。

坐車返校,上樓,分別,開門,所有動作一氣呵成,當門被關上,進入空無一人的寢室時寧惘終於洩了氣,撤了力。

寧惘坐在床頭,背靠冰涼墻壁,褲兜裏的手機震了又震,大有一股你回消息我就誓不罷休的勁。

他無奈拿出一看,發現全是付欣的未接來電,打了四五個後付欣見行不通,改為發微信。

微信消息很多,林林總總幾十條,寧惘明知道付欣不但不可能低頭認錯甚至會溫柔的強迫他,但他還是想看看付欣說了什麽。人啊,就是這樣,賤得慌,好像往心口插疼了就不會痛了。

【付欣:你都聽到了?】

【付欣:你聽我說,我確實知道你父親會去學校找你,但我只想讓你不要再對他抱有希望】

【付欣:我只想讓你知道文科這條路行不通,不能一條路走到黑】

【付欣:你是我兒子,我不會害了你,誰都可能害你,但我不會,我們是世界上最親的人,我所有的所有都是為了你好】

【付欣:你先不要想著拒絕,你要認清形勢,首先,你現在還沒有進入高三,從頭學理還不晚;其次,從你高一時學理科的悟性來看,你學理也不會太差,即使不是年級第一,未來的發展也不會輸給那些文科生;最後,你是我兒子,我相信你即使是學理也能做到像現今進這般如此】

【付欣:乖,你要聽話,媽媽不會害你】

……

手機被高高拋起,丟到床頭,陷進被褥裏,發不出半點聲響,像從沒存在過,與它截然相反的是付欣一串又一串的文字,它們長篇大論的存在寧惘腦中,一遍又一遍。

這就是付欣,即清醒又偏執。

她清醒到能夠一條一條的羅列讓他覆讀學理的原因,也能偏執到讓即將升高三的他覆讀,從頭再來。

無論是哪一種,對寧惘來說都是一種名為為你好的束縛。付欣邊為寧惘提供著氧氣瓶邊扼住咽喉,讓他只能依靠她,可氧氣瓶裏的氧氣總有用盡的一天。

在高一分科時,付欣曾明確表示過不支持他學文,付欣工作忙,回家時間少,兩人一月都說不上幾句話,但在得知寧惘學文時付欣與他徹夜長談。

付欣從各個反面論證文理未來發展趨勢,她說她足夠客觀公正,可處處都是文不如理,她說她不幹預寧惘選擇,卻在微信上口口相勸。

學文時寧惘唯一堅持過的事,他以年級第一做保障,做要挾,最終他贏了,付欣妥協了。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出現的寧揚坤刺激到了高懸空中,腳踩鋼絲的付欣,讓搖搖欲墜的她掉落,讓她以輪船撞冰山,出現讓寧惘覆讀學理的想法。

覆讀……學理……

寧惘驟然起身,摸出床尾手機,劃開對話框,點開鍵盤,目光灼灼的輸入那句心裏預言千萬遍的話。

——我不可能學理,不可能。

只要他不想,付欣就不可能按著他的頭讓他放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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