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撞破

關燈
撞破

如今又是一樣,怎麽逃不過“我是為你好”幾字,可明明他並不需要……

寧惘渾渾噩噩的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心思不知落在何處。

公交車開開合合,行人上車又下車,公交車播告聲響起。

“下一站,終點站盛華大廈,請要下車的乘客從後門下車。”

寧惘聽見這播告聲,渾然發覺原來已經坐過站了,秋姐給他的周測試卷自始至終沒有離過手,反覆抓揉間出現明顯折痕,陽光一照,明晃晃的好幾條。

“小同學,你還不下車嗎?最後一站了。公交車司機從後視鏡窺向寧惘。

寧惘低頭看了眼附中的校服才下車說:“抱歉。”

寧惘匆匆下車,拿著試卷站在終點的公交站牌前,他倘在思考去處,掌心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下,他打開一看,是岑豫。

【小狗:中午放學了,你人在哪】

岑豫這幾天正午總會等他一起吃飯,寧惘都習慣成自然了,這才想起已經到中午放學點了,他忘記告訴岑豫今天不能一起吃飯了。

寧惘討好的給岑豫發了個表情包,然後才說今天周測,忘記等他了。

手機又震動了下。

【小狗:哦,沒事,那我一會去你寢室找你】

寧惘一怔,擡起眼,剛好對上公交站牌的金屬邊反射出的自己,那人眉眼低垂,眼睫遮住瞳孔,烏青一片,露出的黑色眼眸看起來頹喪至極。

寧惘擡起手,想回覆岑豫說他不在寢室,可聯想到岑豫那格外茂盛的好奇心,只怕會刨根問底,而他不太想讓岑豫知道那些不好的、糟糕的。

寧惘思來想去只回了句不用,我準備午休了。

寧惘發完這話後沒去看手機,手機也確實沒再有消息傳來,寧惘不忙不慢的走在街上,大約八九分,掌心的手機才發出響聲。

消息簡短,只有一句。

【小狗:我怎麽沒在寢室看到你】

……?!!

寧惘呆楞的站在風中淩亂,等回神時他已經快速的攔了輛車出租車,駛向學校。

出租車在校門口停下,寧惘穿梭在風聲中,人群中,感覺自己心跳前所未有的快,在沿著樓梯上樓時,寧惘心跳快到懷疑自己下一秒就是休克。

終於在邁出樓梯間時,寧惘看到了正徘徊在402寢室門口的岑豫。

寧惘站在岑豫視野盲區停了停,壓下眼底情緒,調整好自己的呼吸聲後才徹底走出。

寧惘走到岑豫身後,拍他後背問:“怎麽不進去等我?在這裏罰站?”

岑豫被拍的嚇了跳,肩膀一抖,聽到熟悉聲音後緊繃的肩膀才松懈下。

“你做什麽去了?怎麽才來?”

寧惘咳嗽聲說:“去廁所了。”

“那麽長時間?”

“肚子疼。”

“還痛嗎?”

“不疼了。”

“……你帶手機去?”岑豫又問。

寧惘臉不紅心不跳:“聽聽力。”

“哦。”岑豫悶聲說:“真認學。”

岑豫視線又掃到寧惘右手的那疊試卷,寧惘眼皮一跳,繼續瞎扯:“剛剛從行李間裏拿的。”

附中的教輔資料多,班級的桌肚裝不下,不常用的書本都放在行李間的行李箱裏,等覆習用時再拿出。

岑豫雖然不知道寧惘拿他做什麽,但還是很配合的“哦”了聲。

岑豫點完頭提著塑料袋的手舉起,帶起陣嘩啦啦的聲音:“給你的。”

透明的塑料袋裏是面包、火腿腸、薯片……

“給我?”

岑豫說:“你中午沒吃飯,只有這個了。”

寧惘接過,“謝謝。”

“謝什麽。”岑豫理了理衣袖說:“那我走了,明天周日我要和你一起自習,可別忘了。”

“不會忘的。”

寧惘將裝著吃食的塑料袋放在床上,後知後覺的發現了問題,岑豫怎麽知道他沒有吃飯?

寧惘坐在床邊,翻看起先前聊天記錄,確認自己並沒有說漏嘴後眉頭越皺越深。

他瞥向正打開櫃門拿小毯的蔣晏問:“岑豫知道我上午請假嗎?”

蔣晏將毯子放到床上說:“知道啊,他正午放學在門口等你半天,我看到了就順嘴提了句你上午請假了,中午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寧惘心不在焉的點頭然後去翻看聊天記錄,猜到岑豫可能是誤會了什麽。

岑豫應當誤以為他有私事需要中午辦,來不及吃飯,微信上問他得知他回了寢,所以給他送了面包。

這人,寧惘對岑豫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下午周測季秋懷監考時看到坐在原位安靜答題的寧惘雖然驚訝但也沒多說。

周測結束後,寧惘回了趟家,將付欣常穿的衣物整理出,送到醫院後才回來。

寧惘去醫院時付欣還在輸液,兩人都沒有什麽話可說,只是付欣在得知他下午回校時表情輕松了很多。

寧惘有時會懷疑付欣是不是太過緊繃,緊繃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所以只要在付欣的眼皮底下他一時松懈就會輸了棋局。

付欣堅決不需要他照顧,兩人骨子裏都是如出一撤的執拗,但到底還是以寧惘回家告終。

周日正午將昨天上午第二節課耽誤的英語周測試卷刷完,外加覆習了兩單元政治知識點,完成任務後寧惘準備回趟家。

上午時,付欣給他發了微信,讓他把她屋裏的電腦帶去醫院。

付欣生病住院本應將工作的事情放一放,但付欣堅持,語氣強硬,寧惘只能聽其吩咐。

寧惘合上書本宛如一個訊息,坐在一側的岑豫立馬接上:“是要吃飯了嗎?”

“你今天自己吃,我有點事。”

“什麽事?”

寧惘就知道岑豫這人會刨根問底,他借口還沒找好,又聽岑豫可憐巴巴的說:“可是,昨天都沒有一起吃飯。”

寧惘最見不得岑豫這幅樣子,將他帶出班級後簡單將付欣住院的事情告訴了他,只不過中間隱去了很多不重要的細節。

岑豫一聽住院兩字,眉眼焦躁的詢問有沒有事,寧惘只好又提了句不嚴重。

寧惘本以為將中午不能一起吃飯的原因告訴了岑豫,岑豫就不會再說洗什麽,誰知這人不按套路出牌,纏著他說可以一起去醫院探望。

寧惘想都沒想就是拒絕,但岑豫纏人纏的厲害,歪理一套套的,連哄帶騙到底是讓寧惘送了口,討得了個一起去醫院,去完醫院一起去吃飯的權力。

岑豫之前去過寧惘家,一回生二回熟,家裏沒有人在,岑豫熟門熟路的在門口換了拖鞋。

寧惘讓岑豫在客廳好好待著,他去付欣房間找電腦,誰知,岑豫不滿足,他問:“我可以去你房間看看你架子上的書嗎?”

寧惘剛想說隨便,又想起這人上次在他書架上翻到他小時候寫的東西,書架年頭久遠,他都不記得上面有什麽東西,岑豫要是翻出他寫的什麽東西指不定能蹦出什麽話。

寧惘思考了幾秒,睨著岑豫說:“老實呆著。”

“哦。”岑豫揉著耳朵應著。

寧惘很少進付欣房間,先前付欣只說了讓他拿電腦,忘記告訴他位置,寧惘視線在房間轉了幾圈,沒有找到後給付欣發了微信問電腦在哪?等了等,沒等到付欣回覆,寧惘只好自己找起,最終在書桌的第一層抽屜裏找到。

寧惘將電腦放進電腦包後走出房間。

合上門時,看到岑豫的坐姿他微一挑眉。

岑豫坐姿端正,脊背挺止,雙腿並在一起,雙手半扣在膝蓋上,神情專註,目視前方,標準的紅領巾好學生坐姿。

寧惘輕笑:“你這是什麽姿勢?”

“你不是讓我老實點嗎?”岑豫坐姿沒變,只是偏頭問。

這人,寧惘哪裏聽不出岑豫是在表示抗議。

寧惘不按套路出牌:“那你老實這吧,我走了。”

岑豫一聽急了,哎呀好幾聲,從沙發上躍起,拉住寧惘手,眉眼低垂:“我錯了,我錯了。”

寧惘不語。

岑豫舉起一只手:“我保證沒有下次。”

寧惘笑了,空閑的手反握住岑豫手腕說:“走了。”

兩人打車到醫院,寧惘坐電梯上骨科住院部,岑豫跟小兵似的尾隨寧惘,路過等候區時,寧惘讓岑豫在這裏等他。

岑豫心知寧惘允許他跟著已經是格外開恩,自然不該再說什麽。

寧惘拎著電腦包走出等候區,一路往付欣病房方向走。

到了病房門口,寧惘發現隔壁病床的那位婆婆已經出了院,還沒有新人住進,視線移動,付欣的床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的背影佝僂,肩膀肌肉時而松懈時而緊張,往上看,黑發中摻雜著白發。

是寧揚坤。

寧惘開門的手倏忽停下。

寧揚坤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以付欣對寧揚坤的厭惡程度,兩人不可能再有交集,除非是寧揚坤去了付欣教學的初中,從付欣身邊的同事得指她住了院。

在大別山上,寧惘認出租借帳篷的人就是寧揚坤,畢竟相處了十多年,也只有岑豫傻傻的認為他沒看到。

那份工作並不掙錢,沒個一朝一夕還不上賭博欠下的債務,所以他來找付欣很多可能還是為了錢財之類的事情。

付欣不可能不知道,付欣為了避免糾纏完全可以叫護士將人帶走,但付欣並沒有那麽做。

病房的門沒關,寧揚坤站的位置巧妙,背對著病房門的那扇小窗,擋住床上付欣的視線,他腳步聲低,似縷春風拂過湖水,病房內的兩人都沒察覺到,或者是他們太過專註,導致對外界的感知力下降。

寧惘攥緊電腦包的手提袋,思考著自己是進去還是離開。

病房內沒有爭吵的趨勢,看樣子氣氛還算和諧,寧惘腳步向後移,準備離開,可寧揚坤的下句話卻叫他動彈不得。

“你確定要讓寧惘覆讀學習理。”

寧惘大腦霎時一片空白,明明是最簡單的一句陳述句,他卻不得不調動所有腦細泡去思考。

覆讀……

學理……

所以付欣是想讓馬上就升高三的他覆讀?

得出的結論開始無限在顱內循環播放。

寧惘咬著強迫自己鎮定,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強迫自己去調動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去細聽病房內兩人的話。

“沒錯,我接受不了我兒子未來變得和你一樣。”

付欣語氣堅決,用了力和勁,沒有輾轉餘地。

寧惘聽見了一聲低啞的氣音,大抵是寧揚坤笑了。

“我這樣,我這樣怎麽了?”

“你還有臉說,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灰頭土臉、脊背垮下、居無定所、一事無成。”

因為寧揚坤站在付欣床頭,寧惘看不見付欣臉上的神情,只能聽到付欣的聲音,她聲音越來越高昂,越來越激烈,糅雜著怨恨、不甘、憤怒,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而寧揚坤一字沒說,任由付欣發洩,站在那裏,靜靜看著付欣崩潰。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你說話啊!你倒是說話啊!”

付欣直起上半身,雙手緊握拳,對寧揚坤又是打又是錘,而寧揚坤任由她,不還手。

付欣是個體面的人,今日的失控不過是情緒上頭。捶打完,她終於卸了力道,哽咽道:“也怪我當初識人不清,怪我年少無知,真以為真愛可以當飯吃。”

曾經恩愛到引人艷羨的校園情侶到底是走到了分道揚鑣的地步。

“但這不是你讓寧惘覆讀的理由。”寧揚坤說:“你有沒有考慮過寧惘的意願。”

“考慮?我考慮什麽?!”付欣喊道:“你不就不要在這裏裝好人,你真以為你當初去學校找寧惘我會想不知道,我只不過是想寧惘看到你現在不堪的樣子,只有這樣,他才會清晰的知道學文的未來在哪裏!!!”

醫院裏人來人忙,有人路過拐角不小心撞到護士推車,推車撞翻,藥品撒了一地,關心的關心,道歉的道歉,幫忙的幫忙,場面混亂,嘈嘈雜雜。

但對寧惘來說卻是靜的死寂。

原來如此,怪不得付欣為什麽總是在微信上提到寧揚坤的現狀如何,而他也是蠢,沒有想到如果不是付欣的告知寧揚坤,寧揚坤怎麽會知道他考上了榆陽附中。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居然天真的認為付欣是關心他。付欣只不過是在這座名為家人的城堡添加了幾片溫情的瓦片,他卻樂呵呵的添磚加瓦、積沙成塔,到最後才發現不過是自欺欺人。

爭執還在繼續。

付欣咬牙逼問:“寧揚坤!你敢說你沒有後悔過你學文!!”

“我當然後悔過,不然我不可能去學校找寧惘叫他放棄!但你難道沒有看到寧惘的成績嗎!年級第一!!”

站在門外的寧惘怎麽都不會料到他不過是來送個電腦,竟然會撞到如此荒謬的場景。

兩人不管不顧的爭吵,成年人的體面被他們拋在身後,像兩頭不服管教,爭搶領地劃分疆土的獅子,相互撕咬,勢必咬的另一個鮮血淋漓。

“我當然知道!但這又如何!!你名校畢業,在校成績優異,不也沒了工作,到最後連同學聚會都不敢去。”

付欣胸膛起伏,指著寧揚坤陳述事實:“還有我同事家的一個兒子,京大畢業,學的文,現在只能在家裏啃老!!你難道讓我再養一個你嗎!!”

“現實就是現實,沒有出路就是沒有。”

站在門外的寧惘渾身血液倒流,他想捂住耳朵,不去聽那些刺耳的聲音,用盡全力的去擡起手臂,可他身不由己,根本控制不了僵硬的四肢。

“都怪你,如果不是受你的影響我兒子怎麽會去學文,他本應該想我一樣學理的。”在情緒的加持下付欣草木皆兵,將一切的一切都怪罪於寧揚坤。

“我讓寧惘覆讀只不過是矯正錯誤,讓他回到正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