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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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豫想開後，發散到外天空的思維終於回歸，他的視線重新回寧惘身上，然而他發現不過是分神了半分鐘，就發生了變故。
爛尾樓的樓頂開闊，樓頂四周邊緣堆積著不少廢棄磚頭木板鋼材。
夜色昏暗看不真切，岑豫坐在木板上看見寧惘腳踏著滑板繼續向前滑去，沒有停息。因為手機才合上，借著光亮岑豫看見寧惘滑行的正前方堆積著廢棄磚頭，而他本人沒有停下的驅使。
心慌湧上，岑豫瞬間從木板上站起，向寧惘的方向喊去：“快停下。”
寧惘條件反射的回頭，忽略了腳下的動作，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連人帶滑板摔倒在地。
寧惘的第一反應就是丟人，想要從地上站起來。他試探性的坐起身，擡起腳，不過剛擡起，痛感就讓他在心裏將岑豫罵了句。
另一邊的岑豫匆忙迎上去，他蹲在寧惘身邊問：“怎麽樣，還能起來嗎？”
寧惘還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動作說：“你去看看滑板怎麽樣？”
寧惘剛才從滑板上崴腳摔下來，滑板由於慣性繼續向前滑隱約撞到了前方的鋼筋水泥上。
“你先別管滑板了。”岑豫說著，打開手機手電筒，對著寧惘的腳腕親自上手檢查起來。
岑豫手指的溫度很高，只是輕輕拂過寧惘腳腕裸露出的皮膚，寧惘卻渾身上下開始發癢發燙。他需要做些事情轉移註意力，於是，寧惘問：“你剛剛喊做什麽？”
岑豫低聲咕噥：“前面有障礙物，提醒你停下，沒成想會回頭。”
寧惘“哦”了聲，目光落在岑豫的腦袋上說：“你不叫我，我也看見障礙物了。”
寧惘只是平靜的覆述客觀事實，誰知岑豫這人的關註點永遠那麽的奇特，“你當時看到障礙物了，怎麽還會回頭，第一反應不應該是停下嗎？”
寧惘一咬舌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他正思考如何糊弄過去，腳腕的痛感清晰傳來，他沒忍住“嘶”了聲。
“疼。”岑豫定下結論，直白道：“應該是傷到骨頭了。”
岑豫說完，拍手站起身，拿起寧惘搭在木板上的外套和滑板，在寧惘面前蹲下說：“上來吧。”
“什麽？”
岑豫理所應當：“背你啊，你已經傷到骨頭了，需要去醫院。”
寧惘沒動，仗著岑豫看不見，目光大膽的直勾勾落在岑豫的背上，說：“不用，你扶我，我可以站起來。”
岑豫催促了聲：“快點。”
“你扶我就可以。”寧惘不太想讓岑豫背他，一是覺得麻煩，二是覺得他遠沒有到不能行走的地步。
岑豫偏頭看向他：“五樓，你確定你可以？”
“……”
不知道是因為暗色的襯托，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寧惘突然覺得岑豫好像……生氣了。
說生氣好像也不太準確，因為岑豫只是眼睛沒有以前亮亮的感覺，說話的尾音不是往日裏的上揚，顯得平淡。
兩人誰都沒有動，寧惘坐在地上，岑豫蹲在寧惘身前，一前一後，彼此僵持，像是無聲的較量。
最終，寧惘抿唇遲緩的箍住岑豫的脖子，趴在岑豫的後背上。
五樓，四段臺階，岑豫背著寧惘，寧惘一只手安靜的環住岑豫的肩膀，另只手拿著岑豫的滑板。
夜色本就沈穩，爛尾樓更不會有人突然出現，這裏靜的離譜，只有岑豫下樓梯時鞋底摩擦過粗糲石階聲，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岑豫背著寧惘行至一樓。寧惘始終保持著一手攬住岑豫肩頭的動作趴在上面。走了又走，寧惘開始焦慮，開始扣起自己衣服袖子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岑豫一楞，無奈笑道：“你在說什麽？我是做了什麽事情讓你覺得我生氣了嗎？”
“沒有。”寧惘說：“沒事了。”
寧惘扣衣袖的動作還在繼續，力道越來越大，如果不是衣服的質量好，只怕都要扣壞了。他借著月光眨眼問：“那你是不開心？”
岑豫腳步一頓說：“沒有。”
寧惘“哦”了聲，表示知道。
沒幾步，寧惘又問：“你真的沒有不開心嗎？”
“沒有。”
回應岑豫的是寧惘悶悶的一聲“哦”。
又隔了半分鐘，寧惘問：“你真的沒有——”
“沒有。”岑豫打斷他，拖腔帶調：“寧惘同志，你到底要問什麽？”
“我沒別的意思。”寧惘否定說。
“知道。”岑豫背寧惘的力道用緊了下說：“我知道你沒有別的意思。但你可以有別的意思，因為我想知道。”
“哦。”
“哦是什麽意思。”
寧惘說：“哦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剛剛為什麽突然不說話了。”
岑豫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他怔然片刻，一字一句道：“沒有不開心，也沒有不說話，我只是在反省。”
寧惘聲音還是又低又悶：“反省什麽？”
岑豫不鹹不淡道：“我剛才就是在反省，覺得還是我粗心大意了，忘了你是第一回，早知道就應該多看會，而且時間那麽多，幹嘛非挑識物困難的黑夜。”
岑豫解釋完原因能感覺到背上的寧惘明顯放松很多，最起碼不再有那些不明所以的小動作了。
然後，他聽見寧惘說：“不怪你，是我分心。”
岑豫沒去糾結到底怨誰的問題，而是說：“你這麽擔心我開不開心的嗎？”
“……”
寧惘手指僵硬，矢口否認：“你在做夢？”
“……”
岑豫沒回答，只是簡單的笑了聲說：“寧惘同志，口是心非可不是什麽好毛病。”
寧惘“呵”了，心說真是會順著桿子往上爬。他沒好氣的胡了下把岑豫頭發，將他頭發用亂才松手。
*
這片爛尾樓平時鮮少有人經過，滴滴也少。兩人在路邊等了好半天才攔到一輛。
兩人直接去了距離最近的一家醫院，經過醫生的一番查看，發現是岑豫在危言聳聽，雖然嚴重，但遠沒有他說的傷到骨頭那麽眼中。
開完藥後，寧惘果斷拒絕了岑豫的後背，只讓他攙著。
岑豫雖然一臉不讚同，也只能在心裏憋著。
岑豫拿著藥膏說：“我一會陪你回家。”
“不用。”
“不用什麽不用。”岑豫板著臉教訓他：“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說這兩個字，學會說用。”
岑豫見寧惘沒吱聲，又開始了無賴模式：“我現在宣布，‘不用’是我最討厭的詞了。”
“……”
寧惘撚著手指想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付欣還沒有催她回家，想來是去臨時出差了，應該不在家。
人一旦只要一旦出現同意的苗頭，那便再也拒絕不了。
等到寧惘深刻意識到這點時岑豫已經和他進了家門。
家裏還是一片漆黑，只有開門時玄關櫃上面亮起了聲控燈。
緊繃的肩膀松懈了下，岑豫扶著站在寧惘玄關櫃前，看著寧惘順順利利的換好拖鞋。
換好鞋後，寧惘將屋內的燈打開，打開的瞬間屋內瞬間映入岑豫眼中。
布藝沙發，木質茶幾，罩著防塵布的電視機，一絲不茍的餐桌，一切都是那麽的幹凈整齊，但岑豫卻覺得很沒有生活氣息。
因為沙發上沒有抱枕，茶幾上沒有杯子，電視機和餐桌都罩著布。
“家裏只有一個人嗎？”岑豫問。
“嗯。”寧惘想了想，補充說：“我媽出差。”
岑豫很有眼力見的沒有問：叔叔呢。畢竟那個說過文科沒有出路的人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房間是哪一間。”岑豫眼睛滴溜轉了圈。
左右已經進來了，也不差這點。寧惘如此想著，下巴向右一擡。
岑豫扶著寧惘進入房間。
進門口，寧惘立馬把墻壁上的燈打開。
打開的剎那，岑豫沒忍住發出了聲驚呼，“怎麽這麽多書？”
寧惘的房間有兩個五層的實木質書架，書架上沒有任何縫隙，滿滿當當摞著書，書籍按照大小順序擺放，排列整齊。
這麽多書，岑豫僅在家裏自己從未踏足過的書房見過。
“不多。”寧惘掀起眼皮淡淡的瞧了岑豫眼說：“一半時課外書，一半時我是曾經用過的教科書、圖冊、裝訂成冊的試卷。”
“那也很多了，好不好。”岑豫和他講道理，講道理後又類比道：“我房間裏的那個五層書架才用了不到兩層。”
“怪不得老師總說你是別人家的孩子。”岑豫邊扶著寧惘到床上邊說。
寧惘眼睛彎起問：“那你是什麽？”
“我啊？”岑豫一本正經：“大抵就是那種仗著學習好就不服管教的王八蛋。”
“……”
他是怎麽做到誇自己和罵自己兩不耽誤的？
岑豫說完，掏出醫生給寧惘開的藥膏，不放心的又交代了遍說：“綠色的外敷的一日三次，白色的內服，一日兩次，一次三片。”
“哦，對了，還有忌口，不能吃辛辣刺激食物，我記得你喜歡吃辣，這段時間就辛苦寧惘同志忍一忍，吃些清淡食物，等你腳腕好了……”
寧惘聽著聽著，沒忍住打斷他：“行了，你說的我都知道。”
“哦，我可以坐在你的椅子上嗎？”
寧惘不明白岑豫這麽問的意義，“你願坐就坐。”
岑豫得到應允，眼睛瞇了下。寧惘是個邊界感很強的很，這樣人對自己的東西有極強的獨占欲，哪怕面上不說什麽，心裏也會不喜。
但如果真的應了，那就是真的應了。
寧惘的書桌很幹凈，簡單的放兩只筆和一本題冊。岑豫飛快一掃，將椅子掉了個面，坐在上面，身後翻找起塑料袋來，找到綠色的外敷藥後，將藥盒打開，藥膏的蓋子擰開。
寧惘坐在床上默默看著岑豫的動作。心想他只不過是腳崴了，又不是手殘了。
心裏雖這樣想，但終歸沒有說什麽。
岑豫將擰開的藥膏遞給寧惘問：“需要我幫你嗎？”
寧惘伸手奪過，硬邦邦說：“不用。”
“哦，對了，棉簽在哪裏？擦藥膏用，我去給你拿。”
寧惘隨手一制，“書架旁的置物架第三層。”
岑豫起身踱步到置物架前，按照寧惘的指示找到棉簽，在起身的瞬間，他不知道出於什麽心裏向一側的書架望去。
書架上的書很多，斜看只能看到一條鏈接頭尾的斜線。緊挨著置物架上一側的書架剛好收納古今中外名著，岑豫視線一揀，看了幾個熟悉的書名。
岑豫不讀書，書名之所以熟悉是因為他在他家的那個書房偶爾一瞥曾經看到過。
岑豫將棉簽遞給寧惘後反坐在椅子上，註視著寧惘的動作，準備在不方便時幫下忙。
寧惘在岑豫實質的目光下將褲腿掀開，翻卷到腳腕上方，低頭，用棉簽蘸取藥膏，準備塗抹腳腕。
也許岑豫沒有註意到他目光多灼人，可寧惘作為被觀察的對象，這個藥膏如何都塗不上去，他擡起頭，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說：“你能不能被看我。”
岑豫一怔，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到最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岑豫視線轉移，挪開時剛好鎖定在書架上，於是他摸著鼻子生硬轉移話題，“我能看下你的書嗎？”
“去看。”
岑豫現在做什麽都行，寧惘對他已經沒有要求了，唯一的懇切就是不要在盯著他看了。
岑豫說是去看書，但心思哪裏在書上面，他隨便抽出一本書，看不到一眼就放回，實在是無聊。
寧惘不讓他看，岑豫只能強迫自己去看書。
岑豫腳步動了動，移到另一個書架上。
這個書架上都是寧惘從小學到高中做完的練習冊，岑豫還看到了好幾個熟悉題冊名稱。
俞女士曾經給他買過，當時岑豫一看到這個題冊名稱就是兩眼一黑，而現在……卻大不相同，可能是哪裏變了吧，岑豫突然慌繆的生出股愉悅來。
快看，我和寧惘多有緣，做的題冊都是同一本，這說明什麽！說明什麽！！說明他和寧惘天生就是要當好朋友的！！！
岑豫這人一開心，就會從頭到尾散發出多巴胺，溢出來，不管周圍人願不願意，都能感受到他的情緒。
這不，寧惘就受到了荼毒。
寧惘藥膏塗到一半，似有所感的望向岑豫，手指搓著棉簽，沒思考出岑豫為什麽會突然開心。
岑豫想要更深的了解寧惘，他渴望從過往的題冊從翻找出幼年時期寧惘的身影，然後去看看那個時候的寧惘有沒有養出現在的性子。
在這樣想法的驅使下，岑豫伸手抽出了本一年級的語文練習題冊。
練習題冊的紙業泛黃卷邊，處處提醒著岑豫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東西。
俞女士曾經說文字是亙古不變的東西，可傳聲，聞音。
岑豫曾經不懂，可指尖觸到上面的文字時奇異般的了解並體會到了。
一年級的寧惘已經有著一手好字，雖不像現在力透紙背，但也算得上清秀有勁。
岑豫依稀可從四四方方的文字裏窺探到曾經的寧惘。
寧惘長得那麽好看，想必從小就好看，大約也是極黑的頭發，眼睛，會很聽話的坐在椅子上，也許腿不夠長，會夠不著地，在桌下晃悠。
手裏拿著鉛筆，在別人想要告訴他這題的答案時，眼角的淚痣涼涼掃向那人，一本正經的說：“我會，不需要你告訴。”
這個腦補讓岑豫更加興奮。他又簡單的翻閱幾頁，忽瞥見一錯字，他眨著眼睛，又看了遍，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寧惘把“媛”的右半邊寫成了“愛”。
這樣的錯誤在對於一年級的學生來說再正常不過，但那可是寧惘哎，是強迫癥追求完美的寧惘哎，是對自己要求嚴格不容一絲錯誤的寧惘哎……
在這樣的意識下，這點錯誤便是框景裏的山水一角，哪裏能忽略，不吸引人側目就不錯了。
岑豫興致高昂，正準備抓這個小辮子不放，卻又看到了下一道題的題目。
——請以‘春天’為話題，即興創作一首詩歌。
岑豫眉梢一動，有些好奇那個時候的寧惘會寫出什麽東西來，他帶著疑問翻到下頁，看到了寧惘的作答。
夏天來了，
我喜歡的緊，
因為生病禿頭的樹終於覆活，
我嬉笑著，
等它翡翠點綴開滿枝頭；
等它綠色枝椏觸摸天空；
等它粗幹樹根探尋地底，
然後，
給春天的氣象員一個家，
讓它們不必雨前搬家；
不必燕過低飛。
岑豫臉上迅速溢出抹笑容來，從嘴角至眉梢，肉眼可見，久久不散。短短幾行字，仿佛有靈魂般飛進腦中，讓岑豫想到春風、暖陽、飛燕、嫩綠……
寧惘小時候這麽甜的嗎？
不愧是小詩人，果然從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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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豫想開後，發散到外天空的思維終於回歸，他的視線重新回寧惘身上，然而他發現不過是分神了半分鐘，就發生了變故。
爛尾樓的樓頂開闊，樓頂四周邊緣堆積著不少廢棄磚頭木板鋼材。
夜色昏暗看不真切，岑豫坐在木板上看見寧惘腳踏著滑板繼續向前滑去，沒有停息。因為手機才合上，借著光亮岑豫看見寧惘滑行的正前方堆積著廢棄磚頭，而他本人沒有停下的驅使。
心慌湧上，岑豫瞬間從木板上站起，向寧惘的方向喊去：“快停下。”
寧惘條件反射的回頭，忽略了腳下的動作，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連人帶滑板摔倒在地。
寧惘的第一反應就是丟人，想要從地上站起來。他試探性的坐起身，擡起腳，不過剛擡起，痛感就讓他在心裏將岑豫罵了句。
另一邊的岑豫匆忙迎上去，他蹲在寧惘身邊問：“怎麽樣，還能起來嗎？”
寧惘還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動作說：“你去看看滑板怎麽樣？”
寧惘剛才從滑板上崴腳摔下來，滑板由於慣性繼續向前滑隱約撞到了前方的鋼筋水泥上。
“你先別管滑板了。”岑豫說著，打開手機手電筒，對著寧惘的腳腕親自上手檢查起來。
岑豫手指的溫度很高，只是輕輕拂過寧惘腳腕裸露出的皮膚，寧惘卻渾身上下開始發癢發燙。他需要做些事情轉移註意力，於是，寧惘問：“你剛剛喊做什麽？”
岑豫低聲咕噥：“前面有障礙物，提醒你停下，沒成想會回頭。”
寧惘“哦”了聲，目光落在岑豫的腦袋上說：“你不叫我，我也看見障礙物了。”
寧惘只是平靜的覆述客觀事實，誰知岑豫這人的關註點永遠那麽的奇特，“你當時看到障礙物了，怎麽還會回頭，第一反應不應該是停下嗎？”
寧惘一咬舌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他正思考如何糊弄過去，腳腕的痛感清晰傳來，他沒忍住“嘶”了聲。
“疼。”岑豫定下結論，直白道：“應該是傷到骨頭了。”
岑豫說完，拍手站起身，拿起寧惘搭在木板上的外套和滑板，在寧惘面前蹲下說：“上來吧。”
“什麽？”
岑豫理所應當：“背你啊，你已經傷到骨頭了，需要去醫院。”
寧惘沒動，仗著岑豫看不見，目光大膽的直勾勾落在岑豫的背上，說：“不用，你扶我，我可以站起來。”
岑豫催促了聲：“快點。”
“你扶我就可以。”寧惘不太想讓岑豫背他，一是覺得麻煩，二是覺得他遠沒有到不能行走的地步。
岑豫偏頭看向他：“五樓，你確定你可以？”
“……”
不知道是因為暗色的襯托，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寧惘突然覺得岑豫好像……生氣了。
說生氣好像也不太準確，因為岑豫只是眼睛沒有以前亮亮的感覺，說話的尾音不是往日裏的上揚，顯得平淡。
兩人誰都沒有動，寧惘坐在地上，岑豫蹲在寧惘身前，一前一後，彼此僵持，像是無聲的較量。
最終，寧惘抿唇遲緩的箍住岑豫的脖子，趴在岑豫的後背上。
五樓，四段臺階，岑豫背著寧惘，寧惘一只手安靜的環住岑豫的肩膀，另只手拿著岑豫的滑板。
夜色本就沈穩，爛尾樓更不會有人突然出現，這裏靜的離譜，只有岑豫下樓梯時鞋底摩擦過粗糲石階聲，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岑豫背著寧惘行至一樓。寧惘始終保持著一手攬住岑豫肩頭的動作趴在上面。走了又走，寧惘開始焦慮，開始扣起自己衣服袖子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岑豫一楞，無奈笑道：“你在說什麽？我是做了什麽事情讓你覺得我生氣了嗎？”
“沒有。”寧惘說：“沒事了。”
寧惘扣衣袖的動作還在繼續，力道越來越大，如果不是衣服的質量好，只怕都要扣壞了。他借著月光眨眼問：“那你是不開心？”
岑豫腳步一頓說：“沒有。”
寧惘“哦”了聲，表示知道。
沒幾步，寧惘又問：“你真的沒有不開心嗎？”
“沒有。”
回應岑豫的是寧惘悶悶的一聲“哦”。
又隔了半分鐘，寧惘問：“你真的沒有——”
“沒有。”岑豫打斷他，拖腔帶調：“寧惘同志，你到底要問什麽？”
“我沒別的意思。”寧惘否定說。
“知道。”岑豫背寧惘的力道用緊了下說：“我知道你沒有別的意思。但你可以有別的意思，因為我想知道。”
“哦。”
“哦是什麽意思。”
寧惘說：“哦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剛剛為什麽突然不說話了。”
岑豫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他怔然片刻，一字一句道：“沒有不開心，也沒有不說話，我只是在反省。”
寧惘聲音還是又低又悶：“反省什麽？”
岑豫不鹹不淡道：“我剛才就是在反省，覺得還是我粗心大意了，忘了你是第一回，早知道就應該多看會，而且時間那麽多，幹嘛非挑識物困難的黑夜。”
岑豫解釋完原因能感覺到背上的寧惘明顯放松很多，最起碼不再有那些不明所以的小動作了。
然後，他聽見寧惘說：“不怪你，是我分心。”
岑豫沒去糾結到底怨誰的問題，而是說：“你這麽擔心我開不開心的嗎？”
“……”
寧惘手指僵硬，矢口否認：“你在做夢？”
“……”
岑豫沒回答，只是簡單的笑了聲說：“寧惘同志，口是心非可不是什麽好毛病。”
寧惘“呵”了，心說真是會順著桿子往上爬。他沒好氣的胡了下把岑豫頭發，將他頭發用亂才松手。
*
這片爛尾樓平時鮮少有人經過，滴滴也少。兩人在路邊等了好半天才攔到一輛。
兩人直接去了距離最近的一家醫院，經過醫生的一番查看，發現是岑豫在危言聳聽，雖然嚴重，但遠沒有他說的傷到骨頭那麽眼中。
開完藥後，寧惘果斷拒絕了岑豫的後背，只讓他攙著。
岑豫雖然一臉不讚同，也只能在心裏憋著。
岑豫拿著藥膏說：“我一會陪你回家。”
“不用。”
“不用什麽不用。”岑豫板著臉教訓他：“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說這兩個字，學會說用。”
岑豫見寧惘沒吱聲，又開始了無賴模式：“我現在宣布，‘不用’是我最討厭的詞了。”
“……”
寧惘撚著手指想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付欣還沒有催她回家，想來是去臨時出差了，應該不在家。
人一旦只要一旦出現同意的苗頭，那便再也拒絕不了。
等到寧惘深刻意識到這點時岑豫已經和他進了家門。
家裏還是一片漆黑，只有開門時玄關櫃上面亮起了聲控燈。
緊繃的肩膀松懈了下，岑豫扶著站在寧惘玄關櫃前，看著寧惘順順利利的換好拖鞋。
換好鞋後，寧惘將屋內的燈打開，打開的瞬間屋內瞬間映入岑豫眼中。
布藝沙發，木質茶幾，罩著防塵布的電視機，一絲不茍的餐桌，一切都是那麽的幹凈整齊，但岑豫卻覺得很沒有生活氣息。
因為沙發上沒有抱枕，茶幾上沒有杯子，電視機和餐桌都罩著布。
“家裏只有一個人嗎？”岑豫問。
“嗯。”寧惘想了想，補充說：“我媽出差。”
岑豫很有眼力見的沒有問：叔叔呢。畢竟那個說過文科沒有出路的人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房間是哪一間。”岑豫眼睛滴溜轉了圈。
左右已經進來了，也不差這點。寧惘如此想著，下巴向右一擡。
岑豫扶著寧惘進入房間。
進門口，寧惘立馬把墻壁上的燈打開。
打開的剎那，岑豫沒忍住發出了聲驚呼，“怎麽這麽多書？”
寧惘的房間有兩個五層的實木質書架，書架上沒有任何縫隙，滿滿當當摞著書，書籍按照大小順序擺放，排列整齊。
這麽多書，岑豫僅在家裏自己從未踏足過的書房見過。
“不多。”寧惘掀起眼皮淡淡的瞧了岑豫眼說：“一半時課外書，一半時我是曾經用過的教科書、圖冊、裝訂成冊的試卷。”
“那也很多了，好不好。”岑豫和他講道理，講道理後又類比道：“我房間裏的那個五層書架才用了不到兩層。”
“怪不得老師總說你是別人家的孩子。”岑豫邊扶著寧惘到床上邊說。
寧惘眼睛彎起問：“那你是什麽？”
“我啊？”岑豫一本正經：“大抵就是那種仗著學習好就不服管教的王八蛋。”
“……”
他是怎麽做到誇自己和罵自己兩不耽誤的？
岑豫說完，掏出醫生給寧惘開的藥膏，不放心的又交代了遍說：“綠色的外敷的一日三次，白色的內服，一日兩次，一次三片。”
“哦，對了，還有忌口，不能吃辛辣刺激食物，我記得你喜歡吃辣，這段時間就辛苦寧惘同志忍一忍，吃些清淡食物，等你腳腕好了……”
寧惘聽著聽著，沒忍住打斷他：“行了，你說的我都知道。”
“哦，我可以坐在你的椅子上嗎？”
寧惘不明白岑豫這麽問的意義，“你願坐就坐。”
岑豫得到應允，眼睛瞇了下。寧惘是個邊界感很強的很，這樣人對自己的東西有極強的獨占欲，哪怕面上不說什麽，心裏也會不喜。
但如果真的應了，那就是真的應了。
寧惘的書桌很幹凈，簡單的放兩只筆和一本題冊。岑豫飛快一掃，將椅子掉了個面，坐在上面，身後翻找起塑料袋來，找到綠色的外敷藥後，將藥盒打開，藥膏的蓋子擰開。
寧惘坐在床上默默看著岑豫的動作。心想他只不過是腳崴了，又不是手殘了。
心裏雖這樣想，但終歸沒有說什麽。
岑豫將擰開的藥膏遞給寧惘問：“需要我幫你嗎？”
寧惘伸手奪過，硬邦邦說：“不用。”
“哦，對了，棉簽在哪裏？擦藥膏用，我去給你拿。”
寧惘隨手一制，“書架旁的置物架第三層。”
岑豫起身踱步到置物架前，按照寧惘的指示找到棉簽，在起身的瞬間，他不知道出於什麽心裏向一側的書架望去。
書架上的書很多，斜看只能看到一條鏈接頭尾的斜線。緊挨著置物架上一側的書架剛好收納古今中外名著，岑豫視線一揀，看了幾個熟悉的書名。
岑豫不讀書，書名之所以熟悉是因為他在他家的那個書房偶爾一瞥曾經看到過。
岑豫將棉簽遞給寧惘後反坐在椅子上，註視著寧惘的動作，準備在不方便時幫下忙。
寧惘在岑豫實質的目光下將褲腿掀開，翻卷到腳腕上方，低頭，用棉簽蘸取藥膏，準備塗抹腳腕。
也許岑豫沒有註意到他目光多灼人，可寧惘作為被觀察的對象，這個藥膏如何都塗不上去，他擡起頭，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說：“你能不能被看我。”
岑豫一怔，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到最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岑豫視線轉移，挪開時剛好鎖定在書架上，於是他摸著鼻子生硬轉移話題，“我能看下你的書嗎？”
“去看。”
岑豫現在做什麽都行，寧惘對他已經沒有要求了，唯一的懇切就是不要在盯著他看了。
岑豫說是去看書，但心思哪裏在書上面，他隨便抽出一本書，看不到一眼就放回，實在是無聊。
寧惘不讓他看，岑豫只能強迫自己去看書。
岑豫腳步動了動，移到另一個書架上。
這個書架上都是寧惘從小學到高中做完的練習冊，岑豫還看到了好幾個熟悉題冊名稱。
俞女士曾經給他買過，當時岑豫一看到這個題冊名稱就是兩眼一黑，而現在……卻大不相同，可能是哪裏變了吧，岑豫突然慌繆的生出股愉悅來。
快看，我和寧惘多有緣，做的題冊都是同一本，這說明什麽！說明什麽！！說明他和寧惘天生就是要當好朋友的！！！
岑豫這人一開心，就會從頭到尾散發出多巴胺，溢出來，不管周圍人願不願意，都能感受到他的情緒。
這不，寧惘就受到了荼毒。
寧惘藥膏塗到一半，似有所感的望向岑豫，手指搓著棉簽，沒思考出岑豫為什麽會突然開心。
岑豫想要更深的了解寧惘，他渴望從過往的題冊從翻找出幼年時期寧惘的身影，然後去看看那個時候的寧惘有沒有養出現在的性子。
在這樣想法的驅使下，岑豫伸手抽出了本一年級的語文練習題冊。
練習題冊的紙業泛黃卷邊，處處提醒著岑豫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東西。
俞女士曾經說文字是亙古不變的東西，可傳聲，聞音。
岑豫曾經不懂，可指尖觸到上面的文字時奇異般的了解並體會到了。
一年級的寧惘已經有著一手好字，雖不像現在力透紙背，但也算得上清秀有勁。
岑豫依稀可從四四方方的文字裏窺探到曾經的寧惘。
寧惘長得那麽好看，想必從小就好看，大約也是極黑的頭發，眼睛，會很聽話的坐在椅子上，也許腿不夠長，會夠不著地，在桌下晃悠。
手裏拿著鉛筆，在別人想要告訴他這題的答案時，眼角的淚痣涼涼掃向那人，一本正經的說：“我會，不需要你告訴。”
這個腦補讓岑豫更加興奮。他又簡單的翻閱幾頁，忽瞥見一錯字，他眨著眼睛，又看了遍，終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寧惘把“媛”的右半邊寫成了“愛”。
這樣的錯誤在對於一年級的學生來說再正常不過，但那可是寧惘哎，是強迫癥追求完美的寧惘哎，是對自己要求嚴格不容一絲錯誤的寧惘哎……
在這樣的意識下，這點錯誤便是框景裏的山水一角，哪裏能忽略，不吸引人側目就不錯了。
岑豫興致高昂，正準備抓這個小辮子不放，卻又看到了下一道題的題目。
——請以‘春天’為話題，即興創作一首詩歌。
岑豫眉梢一動，有些好奇那個時候的寧惘會寫出什麽東西來，他帶著疑問翻到下頁，看到了寧惘的作答。
夏天來了，
我喜歡的緊，
因為生病禿頭的樹終於覆活，
我嬉笑著，
等它翡翠點綴開滿枝頭；
等它綠色枝椏觸摸天空；
等它粗幹樹根探尋地底，
然後，
給春天的氣象員一個家，
讓它們不必雨前搬家；
不必燕過低飛。
岑豫臉上迅速溢出抹笑容來，從嘴角至眉梢，肉眼可見，久久不散。短短幾行字，仿佛有靈魂般飛進腦中，讓岑豫想到春風、暖陽、飛燕、嫩綠……
寧惘小時候這麽甜的嗎？
不愧是小詩人，果然從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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