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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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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場

第二日,清晨。寧惘吃完早飯沿著二樓樓梯上樓,才走出三樓的樓梯口就看到一人。

是崔嘉禎。

寧惘和他並不熟悉,即使因為辯論賽短暫的聚在一起,兩人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老崔是一樓的加強班,寧惘不會認為他是路過,昨天發生了那檔子事,老崔來找誰的一目了然。

寧惘踏上三樓樓道,準備走出樓梯間,他離開腳步還沒邁出,站在原地躊躇不前的老崔叫住了他。

“寧惘,昨天的事情對不起。”

寧惘收回撤離的腳步,他偏頭,看向崔嘉禎。

崔嘉禎垂著頭,嘴唇緊密,像是又用皮筋捆在一起,蠕動了下又覆原,顯然是有話想說。

“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我不是你們參加辯論賽的人,你如果真的想道歉,應該和天蓬,和徐佳佳。”寧惘頓了頓,覆述:“還有岑豫。”

崔嘉禎擡起耷拉的頭,眼底帶著潮濕的紅和淡淡烏青。

昨夜岑豫垂頭喪氣的模樣又一次浮現在寧惘視野內。岑豫這個人有多自信樂觀寧惘比誰都知道,可那夜的岑豫居然會陷入自我懷疑。

——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岑豫那句話在耳畔回蕩。

居然讓那麽驕傲自信的人問出這樣的問題。

寧惘閉了下眼有睜開,他審視著崔嘉禎說:“也許那句自私你只是情緒失控時的說說而已,但也有沒有想過岑豫會聽在心耳裏,記在心裏。”

“對不起,對不起……”崔嘉禎再一次垂下頭,今日的他哪裏還有昨日的憤怒。他不停的重覆起這三個字。

“我就是昨天周測成績出來了,考的一塌糊塗,被老師訓了頓,所以我才……”

寧惘直直的打斷他的話:“我說了你不應該和我說對不起,你當時失控的理由我既不關心,也不想聽。”

“如果不是岑豫,我不會去幫忙。”寧惘將落在崔嘉禎身上的目光挪開,想起了岑豫纏人的模樣來。

岑豫身上囂張外顯,寧惘以前最是討厭,可現在他卻希望岑豫能夠一直如此,像他這樣的人,批評教訓可以出現,但不能是由崔嘉禎這樣的人來說。

“岑豫不是你能說的。”

崔嘉禎垂著頭,寧惘的聲音通過空氣介質清晰自然的落在他耳際,語氣平淡但帶著不容反駁之勢。

他道歉的思緒飄忽,不知道是不是崔嘉禎的錯覺,他從這句話中讀出了絲護犢子的意味。

寧惘扔下這句話後沒去看崔嘉禎臉上的神情與動作,徑直離開。

距離早自習還有十多分鐘,寧惘回到班級,坐到座位上,看見了擺放在自己座位上的豆漿。

不用說,寧惘就知道是誰放在這的。

他們這周晚吃飯,高一早吃飯。等他們到食堂時窗口甜豆漿早已經所剩無幾,寧惘雖然喜歡喝,但也沒到和全校住宿舍比賽長跑的地步。

倒是岑豫知道他喜歡喝甜豆漿後,偶爾回去校外的早餐店給他買一杯。

寧惘將塑料袋裏的吸管拿出來,剛打開袋子,發現豆漿瓶底壓著一張克萊因藍的便簽。

他拿出來一看,一行字闖入眼簾。

-喝光記得拍照發給我。

寧惘神色稍頓,罵了句神經病。

寧惘拿便簽的手松開,便簽輕飄飄的落在課桌上,寧惘也是這時才發現那行字跡後方還跟著一個笑臉。

先前被他拿便簽的拇指擋住了,才沒有看見。

笑臉上的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嘴角就是個對號,尾部勾起的弧度很大。

和畫他的人一樣,賤兮兮的。

寧惘喝了口豆漿,溫熱的液體緩緩入喉,寧惘滿意的瞇了瞇眼。他掏出手機給岑豫將豆漿錢發了過去。

那頭的岑豫沒有收,倒是給了發了條消息過來。

【SCR:怎麽樣,好喝嗎?這家早餐店是新開的,我聽夏瑾說好喝,我就買來讓你試試】

怪不得包裝和以前的不一樣。

【re:挺好喝】

【SCR:那就好,先不說了,崔嘉禎來找我了】

寧惘看著這條消息,眉梢微動。這件事說到底和他沒有太大的關系,他只不過單純的看不慣岑豫頹喪的模樣,總覺得又煩又礙眼。

*

這件事到底是以崔嘉禎的道歉為結束。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人,哪裏有什麽深仇大恨、惡劣心思。

只不過是容易易燃易炸,一點火星炸成煙花,過後總會熄滅。

熄滅過後,敞開天窗說亮話又能結伴而行。

辯論賽臨近,岑豫四人如火如荼進行著、訓練著,只不過這次大家都會學會了尋找平衡點。

生活總是這樣,在不斷糾錯中前進。

一旦忙碌起來,時間就會稍縱即逝。

周六的周測結束,寧惘將卷子一交兩手空空的離開教室。他這周日打不算回家。

走出班級門,看到了倚在對面墻壁上的岑豫。

他松松懶懶的蹲在墻角,仗著楊手電不在這三樓,明目張膽玩著手機。

岑豫也不知道在幹什麽,一人一手機忙得熱火朝天,寧惘出來都沒有察覺。

寧惘走進後踢了下岑豫腳尖。

岑豫被踢到後楞楞的擡頭,帶點懵,發現是寧惘後有拍著手站起身。

“我剛和我媽說這周不回家了。”

寧惘“嗯”了聲,有些搞不懂岑豫和他說這事做什麽。

“我明天要去一中參加辯論賽,你也來吧。”岑豫一邊下樓一邊對寧惘說。

“為什麽要我去?”寧惘問。

“因為我想讓你去。”

寧惘反問:“你想讓我去我就去?”

岑豫“啊”了聲,終於反應過來:“所以……你不打算去看我比賽嗎?”

岑豫問這句話時兩人已經從九號門出來,走到了種滿欒樹的甬路上。

欒樹靜靜矗立在春夜裏,星星落滿枝頭。

“逗你的。”寧惘壓著嗓音,用帶笑的聲音回答他。

靠。

寧惘這人。

“騙我有意思嗎?”岑豫沒好氣。

寧惘聞言看了岑豫眼,很大方的承認:“有意思。”

岑豫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幹巴巴的憋出了句:“我現在已經開始討厭你了。”

又討厭我?

“你想討厭我幾分鐘?”寧惘直接了當。

“我……”岑豫“我”了好幾分鐘,最後道:“你好煩,我不想和你說話了。”

風從兩側欒樹的空隙吹來,漣漪飄散在夜晚,枝椏一動,甬道上的樹影也跟著晃動好幾下。

岑豫踩著四四方方的磚道,走著走著突然說:“你覺得我明天能贏嗎?”

“你不是不想和我說話了嗎?”寧惘掃了岑豫眼。

“……”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記仇。”岑豫咕噥了句。

寧惘不說話了。兩人靜靜走了會,寧惘才說:“你覺得呢?”

隔了一秒,岑豫才反應過來寧惘是在回答他先前的問題。

岑豫撓頭說:“我覺得的吧——”

他大喘氣,接上後半句:“我覺得我這麽牛逼,肯定能贏。”

“……”

岑豫這人,寧惘是真的無法評價了。

岑豫說完這話,左等右等都沒有得到寧惘回覆,他心不在焉的向前踏了步,剛邁出腳步,他聽見寧惘說:“那就不好了。”

那不就好了。

你覺得你能贏,那不就好了。

因為寧惘這句話,岑豫突然間又興奮了起來。像是春日踏青行,夏日捕蜻蜓,秋日搖桂花,冬日滾雪球。

只要一做,就會釋放出愉悅的多巴胺。

岑豫開心不會隱藏,也可能是單純的不會在寧惘身邊隱藏。

寧惘能明確的感知到岑豫的心情。也許人的心情真的會受身邊人的影響,寧惘心也跟被貓用爪墊撓了下,漫出滿足來。

寧惘目光向右輕輕的掃向他。心想,如果岑豫有尾巴,那他的尾巴一定從來沒有放下來過。

辯論賽附中有專門的校車護送。

參加辯論賽的一共有岑豫他們四人,其他在校生如果想去榆陽一中體育館觀看辯論賽的可以一同乘坐校車前往。

但不部分學生周日都會回家,並且只是一個走走過場的辯論賽,大好時光不出門聚餐玩樂去看枯燥無味的辯論賽屬於浪費。

所以算來算去,願意去看的只有幾人,一輛大巴車都沒有坐滿。

參加辯論賽的選手提前在大巴車前聚齊,所以寧惘一上車就看到了坐在座位上向他招手的岑豫。

帶隊的是楊手電,他瞧見岑豫和寧惘坐在一起的畫面,疑問瞬間出現。

這兩人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楊手電坐在大巴車前,目光繼續盯著那兩人。

岑豫也不知道和寧惘說了什麽,寧惘嘴角輕輕揚起,雖然不明顯,但他還是看到了。

楊手電的疑惑更深了,他都要教寧惘一年了,什麽時候看著孩子笑過。

楊手電晃著腦袋,感嘆自己老了,對於他們這個年紀的友誼實在是看不懂。

大巴車啟動。

寧惘含著岑豫剛剛給他的那片薄荷糖瞇了一會。

榆陽一中和附中距離遠,開大巴車還得二十分鐘左右才能到。

一中是百年老校,但上一次煩翻新還是在二十年前。

一中升學壓力沒有附中大,即使是高三周日也放假。校園空曠,大巴車一路直行,從一中後門駛進體育館。

一中體育館沒有附中嶄新,大廳拉著紅色橫幅,印著“理科和文科哪一個更重要”,“榆陽一中VS榆陽附中”。

桌椅早早擺放整齊,觀眾席也就位,因為是在一中舉行,有大部分觀眾都是一中學生或者是老師。

還沒有到比賽開始時間,岑豫他們正在立著辯論賽牌子的後方做準備。

高文博和宋元起也有來觀看辯論賽,他們昨日回家,今早打車過來,現在和寧惘統一坐在觀眾席上。

辯論賽還有二十分鐘才能開始,高文博閑的沒事做,招呼宋元起一起去後臺給自己好兄弟加下油,宋元起拗不過他,只好跟隨。

從觀眾席上下來時,高文博擡頭朝觀眾席上望了眼。

看到寧惘,福至心靈想起來寧惘現在也是岑豫朋友,於是,他朝寧惘揮手說:“走啊,寧惘,去不去?”

高文博嗓門大,一瞬間,出現在觀眾席上的人都在四處張望,張望寧惘這個人。

寧惘:“……”

他不想留在這裏丟人,和旁邊人說了聲借過,逃也似的離開了觀眾席。

後臺的岑豫還在和眾人熟悉辯詞,瞧見打頭的高文博和宋元起掀起眼皮輕輕一掠便落下。

“怎麽樣啊,岑二魚。”高文博踱步到岑豫身邊,餘光瞄了下他手裏的辯題,只見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腦袋、眼睛跟著一痛。

岑?二魚?

寧惘納悶:“他為什麽叫你岑二魚?”

岑豫正準備叫高文博滾,聽到熟悉的嗓音倏忽頓住,他擡頭:“你怎麽來了?”

高文博是個自來熟,寧惘還沒說他來做什麽,高文博直接全禿嚕出去:“我們來給你加油打氣。”

換做平時,岑豫早就叫他一邊待著去,但寧惘來了那就不一樣了。

岑豫捏著記著辯詞的紙張想彎唇說謝謝。可他剛彎唇就被寧惘下一個問句將謝謝二字堵在肚子裏。

只聽,寧惘又重覆了遍:“高文博為什麽叫你岑二魚啊?”

“……”

岑豫笑容一僵,惡狠狠的瞪了高文博眼,想說人還是不要太好奇。

高文博被岑豫這麽一蹬,自然不敢吱聲。但宋元起沒有顧慮,他沒有被威脅,抱胸用一種看熱鬧的語氣說:“一是因為他是魚,至於二,自然是因為岑豫是戀愛腦的雙魚座。”

“……”

寧惘嘴角一抽。

他知道岑豫是雙魚座,但沒想到還能衍生出這種外號來。

岑二魚這個外號高文博和宋元起從小叫到大,叫得多了他都麻木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今日他這外號當著寧惘面前被抖落出去,竟然罕見的感覺到一絲絲的……羞恥。

岑豫給了高文博和宋元起一人一拳外加一句去你的。然後他看著寧惘的眼睛哼哧了半響,最後,只是毫無語調的說:“我不是戀愛腦。”

寧惘是真的沒忍住,噗嗤聲笑了出來。

因為寧惘這一個動作,所有人都呆呆的站在原地,包括還在看熱鬧的徐佳佳他們。

他們全都楞楞望向寧惘,寧惘被他們看的渾身不自在。

最終,是高文博撓頭問:“你居然還會笑?”

他這一問,猶如問出來大眾心聲。

“這是什麽傻逼問題。”岑豫率先回神,迎面給高文博腦瓜一個暴擊,“誰不會笑。”

高文博淚眼婆娑的看著岑豫:“你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就是好奇。”高文博可憐巴巴的說:“誰讓寧惘一直都是一個表情,我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寧惘笑,不就是好奇多問了嘴嗎。”

“……”

“那你現在問完可以閉嘴了嗎?”

高文博怕岑豫真的給他腦瓜開瓢,連忙將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表示閉麥。

因為這通插科打揮,岑豫緊張的心情緩解了不少,辯論賽需要提前上臺幾分鐘。

岑豫看了眼手表,深呼吸了下。

高文博和宋元起一人拍了下岑豫的左右肩膀說:“加油。”

給自己兄弟加完油後,高文博和宋元起又面向眾人說:“你們也是,都加油。”

徐佳佳眨眼說:“必須的。”

“一定。”

“沒問題。”

另外三人的聲音響起,岑豫沒有細聽他們說話的內容,他的註意力還在寧惘的身上。

明明岑豫沒有說話,但寧惘就是知道岑豫在等什麽。

寧惘偏了下頭,避開岑豫的目光。

還有一分鐘,正方的一中辯手準備入場。

岑豫的目光依舊在寧惘身上。

一分鐘到,正方辯手入場。

岑豫遲緩的移開落在寧惘身上的目光。

半分鐘,反方辯手準備入場。

他們按照位置站好,岑豫二辯在崔嘉禎身後。

還有最後十秒,反方辯手入場。

寧惘走到岑豫身邊,看著岑豫瞪大的瞳孔,嘴角緩慢揚起細微弧度,嗓音幹凈:“你要加油。”

*

辯手已經提前上臺做準備,他們三人自然也重新回到觀眾席。

辯論賽開始。

宣布辯題。

辯手介紹。

介紹比賽規則與評委。

比賽開始。

……

所有的所有都在一帆風順,大步向前。

先前的問卷調查化作自由的蝴蝶,振翅絢爛,在言辭中盡展自身價值。反反覆覆的練習具象化,如同潑墨揮毫,行文流暢的書法,只一眼,就可看出其筆酣墨飽。

一辯崔嘉禎,陳訴我方文科比理科更重要觀點,精準定義,思路清晰,大局觀念。

二辯岑豫,思維邏輯嚴密,反應敏捷,攻擊性鋒芒展露,巧妙結合我方論點。

三辯徐佳佳,靈活性與應變能力齊頭共進,抓住對方語言漏洞,精準打擊。

四辯天蓬,總結陳詞,再次表明觀點,反駁對方觀點慌繆之處。

自由辯論環節岑豫發言。

“我方認為文科出路千萬條,不僅考公考研。條條大路通羅馬,無論是與文字編輯掛鉤的自媒體運營還是與外貿相關的電子商務等等,都是出路……”

“我方認為其於理相比,文的價值在於更高深度的思想共鳴,思想探索,道路選擇,制度創新……文科生的精神世界豐富,但囿於現實等等因素,無法做成真正改變,致使他們只有構建出一方自我天地,以此安慰自己,所以人們嘗嘗會忽視文科的價值。”

“我方認為當下選文人,絕不僅僅是因為理學不會。當下網絡發達,學文的人知曉當下就業環境。所以我更偏向於學文的人大部分為熱愛。比起數字,他們更熱愛追逐自由空靈的文字。”

“我方認為雖然推動生產力增加的為理,但文的價值不用局限於此。”

“容我在此做出一個比喻,理工科制造出原子彈等威力爆炸的武器,在私欲的影響下有極大可能用於謀私,文科的存在人讓人們制定法律,規定這枚原子彈使用時間及對象,並讓制作原子彈的人具有善惡觀,不去觸犯法律。”

“……”

岑豫聲音不似正方的慷慨激昂,他沒有用抒情與調動觀眾評委情緒,而是鈧鏘有力,字字句句落地紮實,用言語尋求共鳴。

楊手電作為帶隊老師,坐在寧惘身側,他聽見楊手電含笑的聲音,“岑豫這孩子,我真是小瞧了他。”

楊手電之後還說了些什麽寧惘沒太聽,他的註意力全部都集中在站在臺上的岑豫身上。

這些聲音不管寧惘的意願,爭先恐後的鉆入寧惘耳中,通過脈搏血液,傳入胸腔,引起心臟的共振。

這些問題,全部都是他擔任正方時所提及。

岑豫他看出來了。

寧惘無比肯定的知道。

他看出來了,看出他問這些問題時不是單純反駁,而是用模擬挑錯做掩飾,將始終得不到解答的問題拋向他人。

他拋出的問題,岑豫以辯論賽做掩飾,一一回答,有所回應。

寧惘視線牢牢鎖定在賽場的岑豫身上,他覺得自己的目光從未如此執著過,執著到想要望到岑豫的內心深處。

似有所感,自由論辯結束的岑豫正準備坐下,只不過移動間,他偏了下頭,隔著十多米的距離遙遙望去。

於是,眸光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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