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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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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匿

當天晚上,寧惘做了一場夢,久違的夢到從前。

寧惘早些年間住在榆陽市的一個小縣城裏,那時的付欣剛考上初中老師,拿到教資。教書地方距離住的地方遠,一來一回的路費太貴,為了省錢付欣直接住在教師宿舍,因為沒人照顧,寧惘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在寄宿學校上學。

寧揚坤名校畢業,雖然沒車沒房,但憑借出色的外貌、風雅的特長愛好讓付欣決定一畢業就結婚。

婚後的寧揚坤沒有出去工作,他自持過高,總能侃侃而談,說自己被退回的稿件是他們沒有眼光,日覆一日的陷入寫作,投稿,被拒的循化中。

因此一家人的開銷都是付欣在支撐,兩人恩愛,雖日子艱難點但也不是過不下去。

在寧惘少時,寧揚坤主動包攬了教習拼音漢字的活,寧揚坤出門總會給寧惘帶些少兒讀物回來,書籍上帶有彩繪拼音,避免了晦澀難懂。

寧揚坤總會笑著把他抱在懷裏,然後指著讀物上的其中一個字問他叫什麽?答上了會誇上一句真棒,不愧是我兒子,如果答不上來便佯裝生氣,然後告訴他這字念什麽。

在小學時,沒出去工作的寧揚坤總會趁周六周日來教習寧惘漢字的構造法,對他說:漢字是古人智慧的結晶,每一個漢字都有背後的故事。

然後從漢字的起源講到秦朝統一文字再到現代人們所使用的文字。

寧揚坤語言風趣幽默,總能寓樂於學。後來的寧惘想他對文字的興趣可能在當時就已經萌芽。

初中時,寧揚坤每次在寧惘放假時總會送他一本書,有時是必讀的經典名著,有時也是單純放松的小說。

每周一本,總沒有斷過。

那時的寧揚坤還會笑著問寧惘讀這些書讀出什麽感想。

寧惘印象很深,有一次寧揚坤送給了本外國名著。

外國名著無論是地名還是人名拗口難讀,寧惘就偷了懶,隨口編說了個萬能模板:“告訴我們永不放棄。”

當時的寧揚坤一笑而過,什麽都沒說。那是寧惘第一次撒謊,事後由於愧疚,寧惘看完了全本,他讀的淺薄,閱歷不到,讀了也沒能悟出什麽道理。

不過從那以後,寧惘再也沒有偷過懶。

在寧揚坤的影響下,寧惘對於文字或者說是文學自小就有種不一樣的感覺,養成了每天必讀書,讀書必摘抄的習慣。

那是的寧惘對文學還不甚了解,只能單純絕對美。

有情飲水飽,但現實會給你重重一擊。初四那年寧揚坤和付欣離了婚,自那以後,寧惘也沒有收到過一本書。

那一年是對寧惘影響最大的一年。父親音訊全無、成績在全市對比下一敗塗地、從頭開始時的格格不入。

都說否極泰來,物極必反,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雨天。

雨天公交車晚了兩三分鐘,寧惘借買書的名義進了一家店內避雨,視野所及是成排的書架,密密麻麻的書籍。

寧惘當時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半年沒有讀過書了。

書是寧揚坤生命中的必需品。寧惘如此想著便真的開始在書架上尋找起自己感興趣的書籍來。

在掃到那本《我與地壇》時寧惘回想起了寧揚坤的一次失約。

“等你下次回家,我送你本史鐵生的《我與地壇》”

當時的順口一說,卻在一年後在寧惘目光觸及時驀地回響於耳際。

出於這個理由,寧惘花錢將那本書買了下來。

寧揚坤總把從書籍獲取力量作為口頭禪,寧惘那時不理解,僅認為書籍也許會教你些人生真諦,可光說不做假把式,如何選擇不還是看個人。

當時寧揚坤聽到寧惘的想法,笑著說:“當你體會到了你就知道了,什麽叫為之一動,靈魂一震。”

那時的寧惘對此嗤之以鼻。可當摸上書籍的那刻,寧惘終於將自己從現實抽離,像是在短暫的偏安一隅的桃花源得到喘息。

那後來,寧惘終於肯靜下心來,肯願意從頭開始,能做到不顧他人看法與妄論,學會了在大環境下鶴立雞群,更知道了同質化的標簽是人為可以撕掉的,只看你願不願意付出代價。

在中考最後一百天,寧惘背水一戰,終於考上了榆陽附中,那時的寧惘天真的以為自己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寧揚坤會感到驕傲,會回來看他,會再送給他書籍當做禮物。

現在寧惘終於知道了,這只不過是他的幻想,是他的自我感動。

……

睡夢中的寧惘被不安包裹,過往真實和現實虛幻種種交織在一起,混亂怪誕。畫面中的寧揚坤語音尖銳,話語極端,周圍環境誇張變形,他口不對心,行不對言,像是西方二十世紀流行的荒誕主義文學。

那個說從書籍獲得靈感的寧揚坤與說文科沒有價值的寧揚坤交替出現,他們虛虛實實的混在一起,飄渺模糊,看不真切,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

*

“寧惘,醒醒,醒醒,一會該遲到了。”

“寧惘??”

“快醒醒,再不起來不及了。”

“我剛才看他額頭挺熱的,應該是發燒了,實在不行我就代他向秋姐請個假。”

外界低微細弱的叮嚀一聲聲入耳,空氣介質不間斷傳入,睡夢中的寧惘終於驚醒。

驚醒時,他緊拽著被子條件反射的彈起,額頭冷汗不斷。

床頭人受到驚嚇,驚嚇過後有立馬湊上來。

“你醒了?”楚衍道。

寧惘點頭,聲音低啞幹澀:“醒了,幾點了?”

楚衍沒回答,而是說:“你發燒了,謝景合去接熱水了,蔣晏去接退燒藥和體溫計了,估計得一會才能回,你再躺一會吧,你現在狀態真的不是很好。”

“幾點了?”

楚衍嘆氣一聲,說:“五點二十五。”

附中住宿舍五點準時起床,五點四十準時到班上小早自習。寧惘一驚,作勢要起床,楚衍仗著寧惘生病勁小直接給他按在床上。

“你先別著急起床了,蔣晏已經用寢室的走廊電話和你班班主任請過假了,我剛摸你額頭了,估計得有三十八度,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而且今天周測,不會耽誤教學進度的。”楚衍眨了下眼睛說:“再說了身體最重要,學習也不差這一天。”

話語間,出去的兩人也都回來了,瞧見寧惘醒了過來,趕緊把體溫計,熱水和退燒藥遞給寧惘。

蔣晏道:“我剛和秋姐打完電話了,秋姐明令禁止你回班上課,說你要是回班就給你腿打斷,然後讓我用輪椅把你推回宿舍。”

“……”

這確實是秋姐會說的話。

寧惘瑉了下唇說:“我知道了,麻煩你們了。”

蔣晏知道寧惘這是同意的意思,欣慰一笑,虛心接受了這聲感謝。

謝景合:“沒事,難得借著照顧的名義教訓了下大學霸,這事夠我吹噓好幾年了。”

寧惘:“……”

“哦,對了。”楚衍又說:“我櫃子裏還有吃的,面包,蛋白棒都有,你要吃自己拿就行。”

附中時間安排緊湊,寧惘怕他們自習遲到,讓他們把東西放下就走了。

寧惘將夾在腋下的體溫計拿出來一看,三十八點五攝氏度,真的發燒了。

寧惘生病的次數很少,上一次發燒還是在初中,估計是昨天淋了雨,頭發沒擦幹在加上靠窗受了風的緣故。

寧惘肩抵著墻壁緩了會才撐著身子下床洗漱,涼水澆到臉上時清醒了不少。

洗完漱,寧惘在微信上和楚衍打了聲招呼,吃了個面包後將退燒藥喝下,藥劑來得猛,剛喝下沒多久寧惘就感受到了困意。

寧惘用被子將自己包裹成個蠶蛹,只露出雙眼睛,確保外界的冷空氣不會再進入後他才遲緩的閉上雙眼。

寧惘發燒次數少,每次發燒都在學校,來回一趟不方便,久而久之他就悟出個道理,像發燒這種小病只要用被子毯子之類的捂一捂就好了,左右免疫系統會幫你,只是時間問題。

小早自習從五點四十開始,六點二十結束吃早餐,七點開始課前早自習。

六點五十五分,班主任韓雪成功打卡坐到講臺上,視野裏皆是臺下學生低著的頭顱,他滿意的點點頭,心說不愧是祖國的花朵,真有活力。

視線掃到靠門第一張桌時,韓雪點頭動作一僵:“岑豫呢?”

高文博舉手打報告道:“肚子疼,上廁所去了。”

韓雪一咋舌,收回了目光。

高文博口中肚子痛的岑豫剛從廁所出來,快要上自習的走廊靜謐,只有穿堂風須臾間刮過。

回班時途中經過24班,岑豫將擦手的衛生紙隨手扔進垃圾桶,目不斜視的越過後門,然後……猛地向另一側的墻壁靠近。

24班靠窗三排全部納入眼中,不需要調整焦距,岑豫立馬鎖定了目標,直視第一列第三排位置,桌面幹凈整潔,人卻不見蹤跡。

???

寧惘人呢?他沒來?請假了?為什麽請假?是遇到麻煩了還是生病了?昨天淋了雨不會真生病了?

無數疑問盤旋腦中,引人一探究竟。

霎時,兩個小人在岑豫腦中開始打架。

一個在說想這麽多做什麽?他都說了他不需要朋友,他討厭你。

另一個在說他討厭你,你又不討厭他,而且難道普通同學就不能關心一下嗎?

兩個小人你一言我一語,刀光劍影。最終,岑豫掏出手機的姿勢宣判了第二個小人的勝利。

【SCR:寧惘是請假了嗎】

【夏榆:你要做什麽】

夏榆的微信是岑豫先前托夏瑾要到的,因為交友攻略上說了可以從身邊人入手。

寧惘沒什麽親近的人,想來思去,好像只有個偶爾能說上幾句話的前桌。

【SCR:汗顏JPG】

【SCR:我能幹什麽啊,我就是好奇問問】

【夏榆:你最好是】

岑豫還在想怎麽解釋好,夏榆的下一條倏然傳來。

【夏榆:我剛問了,寧惘生病發燒了,請假了】

岑豫搭在屏幕上的手一緊,屏幕上出現了個他按壓的指紋印。他和寧惘近距離相處不過兩周,但也知道對方是個要強的性子,不到嚴重地步萬不會請假。

岑豫快速的給夏榆回覆了句多謝,到時候請你喝奶茶。發送完後,他飛快退出和夏榆的聊天框,邊給高文博發送語音邊下樓。

“我早自習不上了,雪哥問起來就說我腸胃炎犯了在校醫務室。”

岑豫仗著人高腿長,一步三個臺階,等他從九號門出去時,後知後覺的迷惘開始出現。

他這麽著急幹什麽?寧惘這麽大個人難道不會照顧自己?再不濟還有室友。他著什麽急?

岑豫雙手撐著膝蓋重重喘了好幾下,他保持這個姿勢看著自己的手嘆了聲氣。

罷了,這人食指關節受傷了都不知道貼創可貼,又是個不愛麻煩人的性子,指不定現在怎麽樣。

岑豫直起身繞了個路,去了趟醫務室,買完藥後往男寢的方向走去。岑豫記得寧惘和他住在同一層,他拎著東西緩步上樓,行至四樓時流暢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貌似還不知道寧惘住哪一個寢室,所以……只能一間一間的去找?

岑豫走出樓梯口,從左到右依次去看各個寢室門外墻壁上掛著的證件照。

附中管的嚴,為了寢室老師方便查寢,核對人員,每人都需要掛上一寸照片。

岑豫沒少和高文博吐槽這事,畢竟長得再好看在證件照上都會大打折扣,而此時他無比慶幸學校有這項文明規定,讓他不至於盲人過河。

他一間間找去,動作快速但有序,終於在402門寢的墻上看到了寧惘的照片。

看了後,岑豫不得不收回美貌大打折扣的話,因為證件照上的寧惘同樣好看,甚至是因為發色純黑的緣故更顯柔軟,看起來倒比本人好接近,不過,此刻岑豫沒空去想這些事。

他握住門把手,但沒開門,而是透過寢室門的那小扇窗戶去窺探床上的人。

寧惘的頭靠窗,岑豫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在淺瞇,就這樣在門外心神不定的站了五分鐘,岑豫終於確定這人是熟睡狀態。

握住門把手的手撤下,岑豫將塑料袋裏的藥劑和吃食拿出,將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裏才躡手躡腳的再次握上。

宿舍的門約有幾年沒換了,一開一合總有“吱呀”聲,學生聯合反映過好多次,學校總是一推再推,到最後更是不了了之。

岑豫慢吞吞的握著門把手移動門,開了個小縫後,腳尖率先探入,然後側身擠了進去。

岑豫貓著步徐徐從門口踱步到寧惘床前。他將吃食、藥劑和酒精棉片放在陽臺上,也是這時,他看到了量體溫計,暖壺蓋子裏的熱水,吃到一半的面包和退燒藥的包裝袋。

岑豫心不在焉的想,看,我早就說過了吧,寧惘有室友,哪裏輪得到你。

我可真是閑得慌。岑豫又暗罵了自己一句後將目光轉移到寧惘臉上。

他視線在寧惘臉上停頓了很長時間,僅是因為這個時候的寧惘太乖順老實了。

柔軟黑發貼在額前,遮住眼睛,往日距離感十足的黑瞳緊閉著,眼睫偶爾一顫,眼尾的淚痣氤著水光,額頭冒著汗珠。

岑豫視線下移,發現寧惘的下半張臉都遮擋在棉被裏。

他兀地搖了搖頭,這人真的是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將自己鼻子都捂上了,萬一喘不上氣怎麽辦,還真是慘兮兮的。

岑豫探出手,在即將碰到被角時又停了下來。萬一把寧惘弄醒就不好了,可是……真的捂壞了怎麽辦?

岑豫被迫停在半路的手指活動了下,最終朝著目的地摸去。

岑豫握住被子的頂端後刮蹭了下,刮到了股潮意,看來是出了不少汗。

出了汗就會好的。岑豫邊這樣想邊輕輕的拉了下寧惘抵在下巴尖的被子,他動作遲緩又鄭重,在拉長的時間下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終於將蓋住下半張臉的被子全都扯下後,岑豫又拎著被子角掖在寧惘的脖頸處,掖完後岑豫探腦子滯了會,確保嚴實了,不會有冷空氣進入。

岑豫站在床前看著睡夢中的寧惘,俶爾覺得寧惘真的是個很神奇的人。

看起來冷心冷肺,永遠都是副莫得感情的樣子可卻比誰都柔軟。

明明很討厭自己卻還是會給自己一個嘗試做朋友的機會,允許自己糾纏,明明被李二賭過好幾回卻還想著幫忙,看起來什麽都會卻對擼貓不從下手,學會擼貓後眼睛又會亮著光。

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可能不讓人想和他成為朋友。

發燒中的人總會格外不老實,一會兒熱一會兒冷是常態,這個時候蓋被子特別難辦,可寧惘不一樣。

他睡姿安逸,乖順老實,除了偶爾會抿下幹燥發白的嘴唇。

放在褲兜裏的手機震了多下,岑豫掏出一看,是高文博的狂轟亂炸。

【高文博:你人呢】

【高文博:趕緊回來!!!!雪哥去校醫室找你去了!】

【高文博:你趕緊回來!晚了小命可就沒了!】

岑豫微凝滯了瞬,然後又擡頭望了寧惘眼,才轉身從方才緊進來的門縫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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