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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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惘想自己的狀態一定糟糕透了，可能像個落湯雞，也可能是喪家犬，總之不會是什麽好的東西。
所學的東西被自己的親生父親不讚同，批判否定不斷，既可笑又慌繆。
沈默蔓延在這條被爬山虎爬滿的小道上，只有腳踩在上一年枯枝落葉時偶爾發出的吱呀聲，空曠寂寥。
岑豫不敢光明正大的去看寧惘，只敢偷偷的用餘光瞥向寧惘。
寧惘面容平靜，與往日無甚變化，甚至是更加清冷從容，只是眼睛蒙了層霧，將周圍的一切都罩一層紗，朦朦朧朧。
岑豫垂在褲縫邊緣的指尖動了動，有想說些什麽的沖動。
“寧惘，你不要去想那人說的話。”他最終道。
岑豫不知道寧惘和他的父親關系如何，也不確定寧惘會不會認他的父親，思來想去，只能用“那人”去代替。
寧惘不吭聲，岑豫摸不準他的意思，但他迫切的想告訴寧惘那人說的都是屁話，什麽沒有出路，沒有價值，都是狗屁。
世上的任何事物存在即合理，既有價值。就算是沒有價值，也輪不到一個詆毀的人來批判，根本就沒有這種道理。
寧惘停下腳步，他黑眸深深直視岑豫，仿佛要看去他的靈魂深處，良久後，他語音平淡：“你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是問句，但是肯定的語氣。
“什麽？”岑豫清亮的眸子裏皆是愕然，“你說什麽？”
寧惘深呼出一口氣，平鋪直敘道：“你不也覺得文科沒有出路，沒有價值，沒有意義嗎。”
他連用了三個沒有，說明寧惘打心底覺得岑豫就是如此想法。
岑豫滿是慌亂，根本就顧不及寧惘這麽說的原因，只能匆促慌亂的擺手：“我不是，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岑豫不知道寧惘為什麽會這麽想，難道是因為他是理科生？岑豫不能夠確定，他只知道他需要解釋，也許這其中是有什麽誤會。
寧惘撂下那句話後，自顧自的向前走去。岑豫心慌了瞬，匆匆追去拉住寧惘手腕。
寧惘側身躲開：“你做什麽？”
“你聽我說，寧惘。”
岑豫速度快了一個度，生怕沒等說完寧惘就離開：“我不知道你的這些想法從何處得知，從何而起，但我真的沒有那種想法。”
寧惘眼中的霧經久不散，眼角淚痣彰顯此人的冷漠無情，岑豫心一緊。
“那人的話你一字都不要聽，不要想，就把今天的一起當做是場糟糕的夢，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岑豫膽顫不止，他不顧寧惘的反對拉住他的手腕，感受著他冰涼的腕骨。他不知道文科對於寧惘的意義是什麽，可他知道寧惘釘在年級第一的經歷，從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如果不是熱愛喜歡，那支撐的動力會是什麽？
可那人一句輕飄飄的“但願如此”就囊括了寧惘所有的努力。
設想了下如果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否定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東西，岑豫只是幻想了不過幾秒，卻像脫了水那般難受。
那寧惘呢？他會多難受。
岑豫用寬大掌心包住寧惘手腕，企圖傳遞些微薄的溫度。
寧惘甩開岑豫，沒有感情的吐出四字：“不用你管。”
岑豫沒有因為寧惘的話而生氣，反而希望寧惘再對外發發脾氣，不要總憋著，將不好的情緒發洩出去就會好起來。
岑豫轉移話題說：“我看天氣預報說一會還會下雨，估計體育課上到一半就得回班自習，咱們也趕緊走吧，免得走到一半突然下雨。”
寧惘看向他，高一時快要被代謝掉的記憶再一次噴湧而出，伴隨悶雷、閃電、狂風，在多重刺激打擊下清晰更甚從前。
樓梯間的閑談話語，三言兩語間的隨意比較，一幀一幀的拼湊出惡人的畫幕。
哪裏會有什麽誤會，都一樣，寧惘懨懨的想都是一樣的人。
“你走吧。”寧惘說。
“什麽？”
“我說。”寧惘稍緩了下說：“我讓你走。”
岑豫假裝沒看到寧惘臉上抗拒的表情，向前走了幾步。
幾步間，兩人的距離不過厘毫，離得近了，寧惘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寒意更濃了些，只聽他說：“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什麽意思？”
“你聽不懂嗎？我說——請你離我遠點。”
“是我說的不清楚嗎？你的存在已經給我造成了困擾，你每天不停的給我發消息，我必須騰出時間回覆你，我不喜歡你買的茉莉奶綠，也不喜歡柚子糖。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如果可以，請你管好你自己。”
最重要的是你看到我最不想讓你看到的一幕。
寧惘咽了下口虛無，擅自將後半截話抹去。
寧惘問：“你聽明白了嗎？”
岑豫靜默了許久，不知道是不是在消化那一番話。寧惘擡起眼眸，看到岑豫喉結滾動不斷，他吞咽道：“你為什麽這樣說？我們……難道不是快成為朋友了嗎？”
“不是。”寧惘沈吟：“不是朋友，也沒有快成為朋友，因為一開始你和我就不可能成為朋友。”
寧惘突然發現他和寧揚坤還是有相似的地方，就像寧揚坤知道戳他哪裏最痛，而他也知道怎麽傷小狗的心。
寧惘從一開始就沒對兩人成為朋友抱有過期望，兩人差距太大，根本……就不可能是一路人。
至於岑豫所說的同頻那就更是天方夜譚。
一個是不需要過多努力僅憑天賦就能取得好成績的天賦型，一個是每天睡眠七小時死讀書才能取得自己想要的努力型。
寧惘感覺自己真的就是一個小醜，他高一時偷偷的把岑豫的成績當初目標，鞭撻自己，證明自己，哪怕最後討厭他，可在高二時仍忍不住關註他的成績，來暗自比較。
岑豫笑了，笑得卻比哭還難看：“寧惘，你騙人。”
岑豫為什麽會篤定寧惘在騙人，因為他肯定寧惘與他在一起的每一次笑容都是發自內心。
寧惘低下頭來，不讓岑豫看他，語氣也故作輕松：“你如何想我不在乎，我只想說這場以‘做朋友’為名的游戲是時候該結束了。”
岑豫啞聲質問他：“就算是結束游戲憑什麽是你來決定什麽時候結束。”
“岑豫，游戲開始是你主動找到我並發起的，你沒有經過我的同意。”
寧惘按著手指，拼命冷靜鎮定，壓下心中一絲一毫的不忍：“現在結束由我來決定，一人一次，很公平。”
看見岑豫臉上受傷的表情，寧惘莫名好受了些，像是痛苦轉移，自私自利。
寧惘想他真的很壞，一點都不好，為了自己能好受些根本不在乎身邊人的感受。
寧惘自暴自棄的想，左右已經傷害了，那就再添一筆：“岑豫，我早就說過我不需要朋友，就算我需要朋友，也不會是你，因為我討厭你，很討厭你。”
寧惘語速不快，說的也不是什麽深奧道理，最是淺顯不過。可有時候傷人的話不需要用其他的話語粉飾，平鋪直敘的真實才最傷人。
岑豫偏頭，不再去看寧惘，也不再說話。寧惘從側面看見岑豫眼睛飛快的眨了幾下，眼睫低垂。
寧惘想大約是琉璃碎了，湖水被卷起狂風。
*
回班途中，確實是下了雨，雖然不是滂沱大雨，但也絕對算不是蒙蒙細雨。
滴答聲從欒樹翠綠的葉子上滑落，洗盡灰塵，葉子被沖刷的透亮，上體育課的學生早就在雨勢剛起時回到班，偌大的校園一片靜謐。
寧惘回班時額前碎發被雨水打濕成一綹一綹，安靜的貼在額前，發尾的水珠低落，將校服領子洇濕。
體育課被改成自習課，沒有老師看班。寧惘回到座位，夏榆立馬轉頭，小聲道：“不好意思啊，都是我的錯，害你不僅卷子沒取到還淋了雨，早知道就晚點告訴你了。”
“不是你的錯。”寧惘抽出幾張紙巾簡單的擦了幾下頭發說：“剛才還放晴了，現在下雨誰也沒想到。”
夏榆皺著鼻子看了眼寧惘快用完的紙巾，掉頭將自己紙巾放到寧惘桌上說：“我這裏還有，你趕緊擦擦吧，小心感冒。”
“謝謝。”
因為是上課時間，夏榆沒多說，只是轉頭時咕噥了嘴：“謝什麽謝，都是朋友。”
寧惘擦頭發的動作遲緩了兩三秒才再次開始擦拭。
頭發擦至半幹時，寧惘彎腰將濕紙巾扔進垃圾袋裏，恰逢過道的蔣晏小聲的招呼了下他。
“怎麽了？”
蔣晏遞來個綠色包裝的東西，他噓聲：“換季容易感冒，這個是感冒靈，防感冒的。”
寧惘低頭看了眼綠色的藥劑，認真道：“謝謝。”
“哎呀，都是朋友，這麽客氣做什麽？”蔣晏朝他笑了下說。
寧惘又一次的陷入茫然，朋友到底是什麽？朋友的定義是什麽？
蔣晏和夏榆都說是他的朋友，可他們似乎沒有那麽熟，只是課下時偶爾會說幾句話，明明他連對方喜歡什麽都不知道，這也能算朋友嗎？
寧惘在腦中搜尋了圈，兜兜轉轉，他驚愕的發現在這所學校裏岑豫竟然是他最熟悉的人。
他知道岑豫不喜歡吃綠色的蔬菜，喜歡吃人工合成的不健康的丸子，不能吃辣，喜歡喝果茶，字寫的很好看，會滑板，喜歡擼貓，熱愛音樂，撒謊心虛時喜歡摸鼻子，煩躁時喜歡抓自己頭發，永遠積極樂觀。
思緒一旦泛空，就像是脫了韁的野馬，再也拉不回來。
岑豫這人很玄，身上總是帶股魔力，明明近距離相處不到兩周的時間，卻像是陪伴你數年，讓你哪怕是鬧掰了，一回想起時，就會猝然間發現屬於他的記憶那麽多，無孔不在。
窗外的雨勢不減，有擴大的趨勢，四月份春暖花開，已是春季，本該氣溫回升，但這場大雨只怕又要將回溫的天氣推回幾天。
雨聲瀟瀟，規律有序，寧惘最喜歡的就是一個人安靜的坐在窗邊伴著雨聲看書或自習，可今天的環境恰到好處，寧惘的心卻靜不下來。
他走的時候天上剛好飄下小雨，那時的岑豫還呆呆的站在原地，像是在發楞，想來會淋到雨吧。
這下，真的就是落水小狗了。
寧惘所料想的沒有錯，岑豫確實是淋了雨。他拖著沾滿泥濘落葉與泥土的鞋子回到班級時，韓雪剛好開完會從辦公室出來。
韓雪比岑豫早一步先到班級，他正拿著開會時的記錄本瞧著開會內容，兀然聽見了陣敲門聲。
“報告。”
韓雪應聲看去，發現是岑豫後打趣道：“你這是做什麽去了，其他同學早就回班了，你怎麽還晚了……兩三步？”
“沒幹什麽。”岑豫語調平平。
韓雪喝了口水，“嘖”聲道：“你這是幹什麽去了？一會兒的功夫不見就整成這幅得行，不知道還以為學校虐待你了。”
全班人學生哄堂大笑，甚至是有不怕死的開玩笑道：“不知道還以為岑豫這麽會兒的功夫就談了個對象，分了個手。”
全班笑聲不止，就連韓雪就被逗笑了。
他的這位學生他最是了解，三天不教訓上屋揭瓦。上課吃零食、帶手機、偷看漫畫書、把學校當成自家後花園滑滑板……一些無傷大雅的毛病都犯過，但就是沒早戀過。
起初，韓雪還會擔心岑豫這小子禁不住誘惑會早戀，畢竟他那張臉實在是太招搖了，但再招搖的一張臉也擋不住本人沒開竅。
人家小女生和他表白鬧到韓雪這裏，岑豫直接蹦出句：智者不入愛河。
岑豫沒理這玩笑話，僵硬的扯了下嘴角說：“你就當是吧。”
韓雪一挑眉，心說這是破罐子破摔了？不予爭辯了？他下巴一擡道：“趕緊回座位吧。別在門口跟個電線桿子似杵著了。”
岑豫拖著步子懨懨的回到座位，行屍走肉的拿起筆，翻開化學題冊開始刷題，他刷題的動作很快，三下五除的就做完了兩三道。可當他刷到一半時才想起這頁前幾天已經做過了。
他做題時習慣性在練習本上寫，因此題冊上是一片空白，記憶太過雜亂，自己都忘了。
岑豫寫答案的筆尖忽地停下，黑色墨水在紙業上擴大，邊緣暈染。
他雙目放空的盯著那處依舊在闊大的墨跡，忽然間感覺視野一片模糊。
下課時，身後的宋元起說：“你怎麽回事？你知道我從背後看你，你就完全是個苦瓜形象。”
過道一側好信的高文博也迎了上來，湊到一旁賤嗖嗖的問：“你不就是上體育課期間找夏榆問了下寧惘做什麽去了嗎？怎麽一回來還變成這樣了。”
岑豫皺著鼻子揉了下眼睛，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麽會去找寧惘了，是因為他迫不及待的想讓寧惘看到他的新發型。
他站在上體育課的場地，左等右等，等了半天也不見寧惘回來，就自作主找去找了寧惘，現在好了，一團亂。
早知道就不著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都怪他，都怪他，他為什麽這麽心急……
高文博見岑豫沒出聲，知道他是不想提，沒再問，換了話題說：“你題冊被水浸濕了嗎？”
“什麽？”岑豫聲音略啞。
高文博指著岑豫剛才做的那頁題冊說：“皺巴巴的，也不知道你怎麽造成這樣，要是被雪哥看到了，又該說你不好好珍惜現在這條件了，然後開始長篇大論，說他當時的條件多麽多麽辛苦……”
岑豫恍然從思緒中抽離，順著高文博動作看去，發現本應光滑平整的題冊正中央皺巴巴的一片，上手一摸，還能感受到水漬幹涸後的凹凸不平。
岑豫低聲說：“杯子的水不小心打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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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惘想自己的狀態一定糟糕透了，可能像個落湯雞，也可能是喪家犬，總之不會是什麽好的東西。
所學的東西被自己的親生父親不讚同，批判否定不斷，既可笑又慌繆。
沈默蔓延在這條被爬山虎爬滿的小道上，只有腳踩在上一年枯枝落葉時偶爾發出的吱呀聲，空曠寂寥。
岑豫不敢光明正大的去看寧惘，只敢偷偷的用餘光瞥向寧惘。
寧惘面容平靜，與往日無甚變化，甚至是更加清冷從容，只是眼睛蒙了層霧，將周圍的一切都罩一層紗，朦朦朧朧。
岑豫垂在褲縫邊緣的指尖動了動，有想說些什麽的沖動。
“寧惘，你不要去想那人說的話。”他最終道。
岑豫不知道寧惘和他的父親關系如何，也不確定寧惘會不會認他的父親，思來想去，只能用“那人”去代替。
寧惘不吭聲，岑豫摸不準他的意思，但他迫切的想告訴寧惘那人說的都是屁話，什麽沒有出路，沒有價值，都是狗屁。
世上的任何事物存在即合理，既有價值。就算是沒有價值，也輪不到一個詆毀的人來批判，根本就沒有這種道理。
寧惘停下腳步，他黑眸深深直視岑豫，仿佛要看去他的靈魂深處，良久後，他語音平淡：“你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是問句，但是肯定的語氣。
“什麽？”岑豫清亮的眸子裏皆是愕然，“你說什麽？”
寧惘深呼出一口氣，平鋪直敘道：“你不也覺得文科沒有出路，沒有價值，沒有意義嗎。”
他連用了三個沒有，說明寧惘打心底覺得岑豫就是如此想法。
岑豫滿是慌亂，根本就顧不及寧惘這麽說的原因，只能匆促慌亂的擺手：“我不是，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岑豫不知道寧惘為什麽會這麽想，難道是因為他是理科生？岑豫不能夠確定，他只知道他需要解釋，也許這其中是有什麽誤會。
寧惘撂下那句話後，自顧自的向前走去。岑豫心慌了瞬，匆匆追去拉住寧惘手腕。
寧惘側身躲開：“你做什麽？”
“你聽我說，寧惘。”
岑豫速度快了一個度，生怕沒等說完寧惘就離開：“我不知道你的這些想法從何處得知，從何而起，但我真的沒有那種想法。”
寧惘眼中的霧經久不散，眼角淚痣彰顯此人的冷漠無情，岑豫心一緊。
“那人的話你一字都不要聽，不要想，就把今天的一起當做是場糟糕的夢，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岑豫膽顫不止，他不顧寧惘的反對拉住他的手腕，感受著他冰涼的腕骨。他不知道文科對於寧惘的意義是什麽，可他知道寧惘釘在年級第一的經歷，從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如果不是熱愛喜歡，那支撐的動力會是什麽？
可那人一句輕飄飄的“但願如此”就囊括了寧惘所有的努力。
設想了下如果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否定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東西，岑豫只是幻想了不過幾秒，卻像脫了水那般難受。
那寧惘呢？他會多難受。
岑豫用寬大掌心包住寧惘手腕，企圖傳遞些微薄的溫度。
寧惘甩開岑豫，沒有感情的吐出四字：“不用你管。”
岑豫沒有因為寧惘的話而生氣，反而希望寧惘再對外發發脾氣，不要總憋著，將不好的情緒發洩出去就會好起來。
岑豫轉移話題說：“我看天氣預報說一會還會下雨，估計體育課上到一半就得回班自習，咱們也趕緊走吧，免得走到一半突然下雨。”
寧惘看向他，高一時快要被代謝掉的記憶再一次噴湧而出，伴隨悶雷、閃電、狂風，在多重刺激打擊下清晰更甚從前。
樓梯間的閑談話語，三言兩語間的隨意比較，一幀一幀的拼湊出惡人的畫幕。
哪裏會有什麽誤會，都一樣，寧惘懨懨的想都是一樣的人。
“你走吧。”寧惘說。
“什麽？”
“我說。”寧惘稍緩了下說：“我讓你走。”
岑豫假裝沒看到寧惘臉上抗拒的表情，向前走了幾步。
幾步間，兩人的距離不過厘毫，離得近了，寧惘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寒意更濃了些，只聽他說：“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什麽意思？”
“你聽不懂嗎？我說——請你離我遠點。”
“是我說的不清楚嗎？你的存在已經給我造成了困擾，你每天不停的給我發消息，我必須騰出時間回覆你，我不喜歡你買的茉莉奶綠，也不喜歡柚子糖。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如果可以，請你管好你自己。”
最重要的是你看到我最不想讓你看到的一幕。
寧惘咽了下口虛無，擅自將後半截話抹去。
寧惘問：“你聽明白了嗎？”
岑豫靜默了許久，不知道是不是在消化那一番話。寧惘擡起眼眸，看到岑豫喉結滾動不斷，他吞咽道：“你為什麽這樣說？我們……難道不是快成為朋友了嗎？”
“不是。”寧惘沈吟：“不是朋友，也沒有快成為朋友，因為一開始你和我就不可能成為朋友。”
寧惘突然發現他和寧揚坤還是有相似的地方，就像寧揚坤知道戳他哪裏最痛，而他也知道怎麽傷小狗的心。
寧惘從一開始就沒對兩人成為朋友抱有過期望，兩人差距太大，根本……就不可能是一路人。
至於岑豫所說的同頻那就更是天方夜譚。
一個是不需要過多努力僅憑天賦就能取得好成績的天賦型，一個是每天睡眠七小時死讀書才能取得自己想要的努力型。
寧惘感覺自己真的就是一個小醜，他高一時偷偷的把岑豫的成績當初目標，鞭撻自己，證明自己，哪怕最後討厭他，可在高二時仍忍不住關註他的成績，來暗自比較。
岑豫笑了，笑得卻比哭還難看：“寧惘，你騙人。”
岑豫為什麽會篤定寧惘在騙人，因為他肯定寧惘與他在一起的每一次笑容都是發自內心。
寧惘低下頭來，不讓岑豫看他，語氣也故作輕松：“你如何想我不在乎，我只想說這場以‘做朋友’為名的游戲是時候該結束了。”
岑豫啞聲質問他：“就算是結束游戲憑什麽是你來決定什麽時候結束。”
“岑豫，游戲開始是你主動找到我並發起的，你沒有經過我的同意。”
寧惘按著手指，拼命冷靜鎮定，壓下心中一絲一毫的不忍：“現在結束由我來決定，一人一次，很公平。”
看見岑豫臉上受傷的表情，寧惘莫名好受了些，像是痛苦轉移，自私自利。
寧惘想他真的很壞，一點都不好，為了自己能好受些根本不在乎身邊人的感受。
寧惘自暴自棄的想，左右已經傷害了，那就再添一筆：“岑豫，我早就說過我不需要朋友，就算我需要朋友，也不會是你，因為我討厭你，很討厭你。”
寧惘語速不快，說的也不是什麽深奧道理，最是淺顯不過。可有時候傷人的話不需要用其他的話語粉飾，平鋪直敘的真實才最傷人。
岑豫偏頭，不再去看寧惘，也不再說話。寧惘從側面看見岑豫眼睛飛快的眨了幾下，眼睫低垂。
寧惘想大約是琉璃碎了，湖水被卷起狂風。
*
回班途中，確實是下了雨，雖然不是滂沱大雨，但也絕對算不是蒙蒙細雨。
滴答聲從欒樹翠綠的葉子上滑落，洗盡灰塵，葉子被沖刷的透亮，上體育課的學生早就在雨勢剛起時回到班，偌大的校園一片靜謐。
寧惘回班時額前碎發被雨水打濕成一綹一綹，安靜的貼在額前，發尾的水珠低落，將校服領子洇濕。
體育課被改成自習課，沒有老師看班。寧惘回到座位，夏榆立馬轉頭，小聲道：“不好意思啊，都是我的錯，害你不僅卷子沒取到還淋了雨，早知道就晚點告訴你了。”
“不是你的錯。”寧惘抽出幾張紙巾簡單的擦了幾下頭發說：“剛才還放晴了，現在下雨誰也沒想到。”
夏榆皺著鼻子看了眼寧惘快用完的紙巾，掉頭將自己紙巾放到寧惘桌上說：“我這裏還有，你趕緊擦擦吧，小心感冒。”
“謝謝。”
因為是上課時間，夏榆沒多說，只是轉頭時咕噥了嘴：“謝什麽謝，都是朋友。”
寧惘擦頭發的動作遲緩了兩三秒才再次開始擦拭。
頭發擦至半幹時，寧惘彎腰將濕紙巾扔進垃圾袋裏，恰逢過道的蔣晏小聲的招呼了下他。
“怎麽了？”
蔣晏遞來個綠色包裝的東西，他噓聲：“換季容易感冒，這個是感冒靈，防感冒的。”
寧惘低頭看了眼綠色的藥劑，認真道：“謝謝。”
“哎呀，都是朋友，這麽客氣做什麽？”蔣晏朝他笑了下說。
寧惘又一次的陷入茫然，朋友到底是什麽？朋友的定義是什麽？
蔣晏和夏榆都說是他的朋友，可他們似乎沒有那麽熟，只是課下時偶爾會說幾句話，明明他連對方喜歡什麽都不知道，這也能算朋友嗎？
寧惘在腦中搜尋了圈，兜兜轉轉，他驚愕的發現在這所學校裏岑豫竟然是他最熟悉的人。
他知道岑豫不喜歡吃綠色的蔬菜，喜歡吃人工合成的不健康的丸子，不能吃辣，喜歡喝果茶，字寫的很好看，會滑板，喜歡擼貓，熱愛音樂，撒謊心虛時喜歡摸鼻子，煩躁時喜歡抓自己頭發，永遠積極樂觀。
思緒一旦泛空，就像是脫了韁的野馬，再也拉不回來。
岑豫這人很玄，身上總是帶股魔力，明明近距離相處不到兩周的時間，卻像是陪伴你數年，讓你哪怕是鬧掰了，一回想起時，就會猝然間發現屬於他的記憶那麽多，無孔不在。
窗外的雨勢不減，有擴大的趨勢，四月份春暖花開，已是春季，本該氣溫回升，但這場大雨只怕又要將回溫的天氣推回幾天。
雨聲瀟瀟，規律有序，寧惘最喜歡的就是一個人安靜的坐在窗邊伴著雨聲看書或自習，可今天的環境恰到好處，寧惘的心卻靜不下來。
他走的時候天上剛好飄下小雨，那時的岑豫還呆呆的站在原地，像是在發楞，想來會淋到雨吧。
這下，真的就是落水小狗了。
寧惘所料想的沒有錯，岑豫確實是淋了雨。他拖著沾滿泥濘落葉與泥土的鞋子回到班級時，韓雪剛好開完會從辦公室出來。
韓雪比岑豫早一步先到班級，他正拿著開會時的記錄本瞧著開會內容，兀然聽見了陣敲門聲。
“報告。”
韓雪應聲看去，發現是岑豫後打趣道：“你這是做什麽去了，其他同學早就回班了，你怎麽還晚了……兩三步？”
“沒幹什麽。”岑豫語調平平。
韓雪喝了口水，“嘖”聲道：“你這是幹什麽去了？一會兒的功夫不見就整成這幅得行，不知道還以為學校虐待你了。”
全班人學生哄堂大笑，甚至是有不怕死的開玩笑道：“不知道還以為岑豫這麽會兒的功夫就談了個對象，分了個手。”
全班笑聲不止，就連韓雪就被逗笑了。
他的這位學生他最是了解，三天不教訓上屋揭瓦。上課吃零食、帶手機、偷看漫畫書、把學校當成自家後花園滑滑板……一些無傷大雅的毛病都犯過，但就是沒早戀過。
起初，韓雪還會擔心岑豫這小子禁不住誘惑會早戀，畢竟他那張臉實在是太招搖了，但再招搖的一張臉也擋不住本人沒開竅。
人家小女生和他表白鬧到韓雪這裏，岑豫直接蹦出句：智者不入愛河。
岑豫沒理這玩笑話，僵硬的扯了下嘴角說：“你就當是吧。”
韓雪一挑眉，心說這是破罐子破摔了？不予爭辯了？他下巴一擡道：“趕緊回座位吧。別在門口跟個電線桿子似杵著了。”
岑豫拖著步子懨懨的回到座位，行屍走肉的拿起筆，翻開化學題冊開始刷題，他刷題的動作很快，三下五除的就做完了兩三道。可當他刷到一半時才想起這頁前幾天已經做過了。
他做題時習慣性在練習本上寫，因此題冊上是一片空白，記憶太過雜亂，自己都忘了。
岑豫寫答案的筆尖忽地停下，黑色墨水在紙業上擴大，邊緣暈染。
他雙目放空的盯著那處依舊在闊大的墨跡，忽然間感覺視野一片模糊。
下課時，身後的宋元起說：“你怎麽回事？你知道我從背後看你，你就完全是個苦瓜形象。”
過道一側好信的高文博也迎了上來，湊到一旁賤嗖嗖的問：“你不就是上體育課期間找夏榆問了下寧惘做什麽去了嗎？怎麽一回來還變成這樣了。”
岑豫皺著鼻子揉了下眼睛，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麽會去找寧惘了，是因為他迫不及待的想讓寧惘看到他的新發型。
他站在上體育課的場地，左等右等，等了半天也不見寧惘回來，就自作主找去找了寧惘，現在好了，一團亂。
早知道就不著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都怪他，都怪他，他為什麽這麽心急……
高文博見岑豫沒出聲，知道他是不想提，沒再問，換了話題說：“你題冊被水浸濕了嗎？”
“什麽？”岑豫聲音略啞。
高文博指著岑豫剛才做的那頁題冊說：“皺巴巴的，也不知道你怎麽造成這樣，要是被雪哥看到了，又該說你不好好珍惜現在這條件了，然後開始長篇大論，說他當時的條件多麽多麽辛苦……”
岑豫恍然從思緒中抽離，順著高文博動作看去，發現本應光滑平整的題冊正中央皺巴巴的一片，上手一摸，還能感受到水漬幹涸後的凹凸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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