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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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雨
周一清晨，岑豫神清氣爽的邁著步子溜回班級，腳步輕快，渾身上下就寫著四個大字“我很高興”。
一進班級，高文博笑著迎了上來：“你這是遇到什麽開心事了，說出來分享分享。”
“沒什麽好事。”岑豫不願意多提。
正在補作業的宋元起聽聞，嘖了聲說：“你現在就是人逢喜事的狀態。”
岑豫繞過前排，大剌剌的往座椅上一攤，擰開礦泉水灌了幾口後說：“是你們不懂。”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夏瑾拿著用班費買的抹布往講臺上走，瞥見這一幕，接了句。
岑豫沒在意，隨口問：“像什麽？”
“像是開屏的孔雀。”夏瑾說：“還是處在求偶期嘚了吧嗖的那種。”
岑豫一口水沒下去，直接嗆在喉嚨裏，緩了過來後想找夏瑾理論番，好好掰扯掰扯怎麽就求偶期了，結果夏瑾早就跑到班級圖書角整理班級物品去了。
岑豫左晃晃腦袋右晃晃腦袋，咕噥了句“我才不是花孔雀”後掏出化學題冊開始刷題。
題剛刷到一半，上廁所的高文博一個閃現沖刺到班級門口，指著門外以一種昭告天下的音量喊道：“今天例行違章檢查，紀檢部的那幾個對家已經帶著記錄本和收繳袋上樓了！大家藏手機的趕緊藏手機，女生藏化妝品的也都快點。”
“什麽！”
“我靠我靠，怎麽辦怎麽辦！藏哪裏！”
“檢查違禁物品，怎麽沒提前通知！”
“先別磨嘰了。”高文博抄起自己書包道：“都趕緊那你們的手機漫畫書之類的東西扔我書包裏，一會紀檢部的來了就說我突然肚子疼去廁所了。”
宋元起和他打配合說：“行行行，你快去吧，這裏有我和岑豫。”
聽見自己名字，岑豫探頭說：“別帶我。”
我和寧惘才不是對家。
宋元起也是慌第一批，手機、課外書……他是一個不少，現下壓根沒工夫管岑豫說了什麽。
不過五秒鐘，高文博的書包就被撐得滿滿當當，他單肩背包，為了防止和紀檢部狹路相逢，特意從前門繞到後門。
半大的身子剛邁出一半，還沒來及呼吸新鮮空氣，一道幽幽的聲音驀地自身後響起：“你去哪啊？高文博？”
“臥槽！”高文博被嚇的一個激靈，直接“嘭”的倒在後排的座椅上，座椅不堪重負，連人帶椅子癱倒在地。
夏榆不去管摔倒的高文博，撿起地上的黑色書包，唰的將書包拉開，雙眼放光道：“真是寶藏。”
岑豫手撐著桌子，看熱鬧不嫌事大：“趕緊起來，別丟人現眼了。”
夏榆檢查完書包才合上，合上後抱著碩大的書包緩慢移動到23班門口。
岑豫順著夏榆移動的方向看去，發現寧惘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班級門口。
教室內不冷，寧惘依舊穿著校服外套，手裏拿著記錄本，紅色袖章規整的戴著胳膊上，在藍的映襯下晃眼的緊。
抵在掌心的腦袋跟隨心尖一動，岑豫不受控制的彎起嘴角。
“頭發過長，扣一分。”毫無語調的聲音自上方響起。
岑豫笑容一頓，擡頭，發現寧惘正用水筆的筆帽指著自己頭發。
他笑容一僵，楞神的摸了下自己頭發後訕訕收回手，像是在確認自己頭發長度，確認完畢後，他昂頭道：“不長啊？”
寧惘寫字動作微頓，視線淡淡落下來，岑豫滿眼子真誠的據理力爭，但從寧惘的視角來看實在是……有些蠢。
寧惘嘴角翹了下又收回說：“長了。”
岑豫“哦哦”的點頭嘀咕道：“是該剪頭了。”
恰逢此時，夏榆也將書包裏的違禁物品整理記錄好，“23班的違禁物品應該都在裏面了。”
寧惘筆帽一扣，視線掠過所有人後說：“再搜一遍。”
“遵命。”
跟著寧惘來搜查的一共有兩人，一人是夏榆，另一人是高一的，不知道是不是23班這幫人太過跳脫，那高一學生搜查的有些放不開，寧惘一看表，發現還有十分鐘就要上課了，直接自己動手搜找。
一共四組，夏榆搜靠窗的兩側，寧惘負責靠門的兩組。
靠門的第一張桌就是岑豫，岑豫配合的很，他身子向後仰去，給寧惘騰出個搜查桌肚的位置。
寧惘站在椅子一側，彎下腰，去檢查桌肚。
岑豫坐在椅子上安分守己，寧惘彎著腰，往日裏被黑色碎發遮蓋的耳垂兀然露出來，兩人近在咫尺，可偏偏寧惘檢查的認真，沒有察覺。
岑豫不安的活動了下腿，動作間，大腿一個楞神輕巧刮過寧惘臉頰。
兩人皆是一怔，寧惘快速起身，越過岑豫下方的桌肚去檢查下一張桌。
等寧惘走後，岑豫“啪”的將臉埋進掌心，用力將臉搓到變形。
因為臨近上課，寧惘檢查的動作很快，但到底是逮到幾個漏網之魚，搜到兩本小說。
寧惘將搜到的物品全都裝進袋子後將書包還給高文博，他正準備從前門離開，忽而掃到岑豫桌面上的一本練習冊，練習冊印有“歷史必刷題”幾個字。
寧惘一動，離開的腳步停下，趁岑豫不註意間將練習冊抽出。
翻開的瞬間，寧惘就看到了息屏的手機屏幕。練習冊被某人掏出個長方形的洞，剛好可以容納一部手機。
岑豫：“……”
寧惘：“……”
這結果他也屬實是沒想到。
岑豫尷尬一笑。
寧惘從洞中掏出手機，將癟了的練習冊丟回到岑豫桌面，道：“沒收。”
岑豫臉頓時垮了。他頂著張苦瓜臉說：“能不能放我一馬？”
“不能。”寧惘在記錄本上又加了一筆後對另外兩人說：“要上課了，先走吧。”
送走人後，岑豫一臉生無可念的趴在桌子上，身後傳來道火上澆油的聲音：“岑二魚，你一個人就扣了三分，就等著雪哥找你談話吧。”
岑豫這人在寧惘面前可憐兮兮，在他人面前又是副樣子，他踢了下桌腿，回頭朝宋元起豎起個中指，言簡意賅：“關你屁事。”
宋元起翻了個白眼，懶得管他。
*
一眨眼，又到了周五，周五過後就是周測，周測後寧惘就會坐上統一前往臨市集訓地的校車，進行為期半個月的集訓。
寧惘這一周過的不錯，除了某個不知道用什麽辦法從楊手電那裏要回手機的人，時常借著微信好友申請的功能不厭其煩的質問他怎麽這麽絕情，一點情面都不講，得虧他在楊手電那裏簽訂了不平等條約才把手機換回。
寧惘知道岑豫這人就是在沒話找話，不然也不會一件事反反覆覆墨跡將近一周。
外面又是陣風雨刮過，剛開著沒多久的窗戶又一次被關上。
天氣預報顯示最近一直有雨，幾乎全天，偶爾停下，不過一小時，就又攜帶烏雲而來。
春日一向都是蒙蒙細雨，雖然不會對日常出行造成什麽影響，但淋淋瀝瀝下個沒完，也是惱人。
即將上課時，桌肚裏的手機有震動了下。
【SCR：怎麽又下雨了，明明中午還是晴天的】
【SCR：不知道一會的體育課能不能上，如果能上的話你一會就能看到我的新發型了】
寧惘有些懵，好端端的怎麽還去剪毛了。
【re：你為什麽去剪頭】
【SCR：……你忘了？！你周一的時候不是說我頭發過長嗎】
雖然是隔著屏幕，寧惘也能想到岑豫的表情，大抵是無語極了，眉眼間說不上還夾雜這點埋怨。
寧惘擡頭看了下窗外傾斜刮來的雨絲，雨絲漸細，天際烏雲隱有消散。
【re：應該可以上，估計這節課下課就停了】
【SCR：那就先借你吉言了，如果能上的話我一會兒去找你，給你看我新發型】
這人的炫耀勁都隔著屏幕溢出了，寧惘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剛好上課鈴響起，寧惘收起手機開始聽講。
話說回來，自從寧惘給岑豫放完水後，岑豫再也沒有提過諸如加微信，現在是朋友了嗎之類的話，也不知道他本人在想什麽。
枯燥的課程在專註中總是過的格外快，下課鈴敲響後，寧惘的第一反應就是看向窗外。
細雨早已經停止，雖然烏雲沒有散盡，但也可以看到太陽，勉強算是天晴。
班級裏驟然響起陣歡呼聲：“太好了！不下雨了！”
這陣雀躍聲由另一位靠窗的同學傳來，眨眼間，這陣喜悅渴求聲音蔓延整個24班。
“哈哈哈哈，不枉費我拜了一節課祈求雨停！”
“真不容易，我都要以為這節體育課會泡湯。”
“誰不是呢！”
“不說了，我去取籃球。”
“……”
附中高二年組最認學的班級當屬24班，可眼下，緊繃著神經學了整整一星期，期盼許久的體育課突然下了雨，希望滅絕之際又柳暗花明，情緒忽上忽下，驟然定格怎能叫人不振奮。
手機又嗡了聲，寧惘打開，不出意外，是岑豫。
【SCR：哦耶！雨停了！一會兒見！】
三個感嘆號，寧惘被這股勁弄得笑了下。
體育課場地離教學樓不遠，兩三分鐘就能走到，寧惘在班級裏又做了一道題才下去。
寧惘前腳走出班級門口，後腳就碰到了正上樓換衣服的夏榆。
夏榆正和她朋友邊走邊說著八卦，瞧見寧惘後叫住了他說：“我剛才在路上碰到蘿莉姐了，蘿莉姐讓我轉告你，等你有時間去趟教師宿舍樓下的辦公室取下批改好的卷子。”
蘿莉姐是他們班的語文老師，一米七多的身高在一眾女性教師中鶴立雞群，只不過外貌和身高反差過於大，是最標準不過的圓臉蘿莉長相。
因為附中的教學任務重，教師宿舍樓下有一層辦公室，專門供那些下班時間到了但還沒有完成教學任務的老師使用。
從教學樓到教師宿舍一個來回大約需要十來分鐘，下課時間肯定是不夠，寧惘便讓夏榆跟體育老師說聲，自己有事需要晚去十分鐘。
夏榆伸手擺了個ok，讓他快去快回。
走出教學樓後，寧惘又給岑豫發了條消息說自己有事，需要耽擱幾分鐘。
那頭的岑豫給他回了個哭泣的顏文字。
寧惘心想沒加微信不能甩表情包好像委屈了岑豫，心裏盤算著等岑豫下次問他能不能加微信就同意岑豫的好友申請。
至於……高一時期的謬言可以好好的問一問岑豫，萬一這其中就有什麽誤會。
爬山虎爬滿了這處的圍墻，寧惘忽然想起這處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楓林染”。
很好聽的名字，因為這處將近兩米高的圍墻每到秋日幽綠爬山虎總會被橙紅色取代，遠遠看去，像是片模糊成林的楓葉林。
附中向來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每年的藝術生也有不少，其中學習美術的藝術生偶爾會在周日無課時抱著畫板來這裏寫生。
沿著這處圍墻漫無目的的行走了會兒，眼看要到了目的地，視線所及發現一黑色牛仔褲半跨在圍墻。
再一看，是一人在翻墻進校門。
應該又是哪一個逃學回校的學生，寧惘匆匆一眼就收回來目光，可下一秒，一聲隱含怒意的“臥槽”將他訂在原地。
寧惘視線再一次從眼尾瞥掃向那人，看看全貌後，寧惘心一懸。
是寧揚坤，是許久不見的寧揚坤，是前陣子剛從拘留所出來的寧揚坤。
比起上一次見面，這次的寧揚坤要更加的消瘦，合身的襯衫穿在身上略顯寬大，蹭著灰的西裝褲也騰不起來，光禿禿的站在那裏，讓寧惘聯想到冬日裏生命走到盡頭的白楊樹。
只不過他這次無論是面貌還是穿著都要比上回得體，有點像寧惘記憶中父親的樣子。
寧揚坤顯然也人看到了寧惘，他叫住寧惘後沒有說話，而是彎腰慢吞吞的去拍褲子上的灰塵。
“你還來做什麽？”寧惘問。
寧揚坤不答，直到褲子上的灰塵全部怕掉後才說：“怎麽，沒事不能來看看你，不要忘記我是你爹。”
“翻墻來看？”寧惘平靜覆述，語氣不鹹不淡。
寧揚坤：“保安認得我。”
短短五個字，寧惘再一次想起了先前的歇斯底裏。
寧揚坤這人，沒什麽大毛病，年輕時無論是做丈夫還是父親永遠情緒穩定，隨和儒雅，往那裏一站，自帶文人墨客的風雅之氣，要不也不能沒車沒房就吸引了眼高於頂的付欣。
因為性子好，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和周圍鄰居鬧過白臉，吵過架，鄰裏八鄉哪個不說句會做人。
因此，上次是寧惘頭一回見到那樣的寧揚坤。
那時的寧揚坤說得好聽點叫情緒失控，說的難聽點就是醜態畢露。
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滿是泥土與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黑雲低垂壓在人身上，叫人壓抑。
寧惘不想過多的交流，低頭看了眼手表道：“你看也看過了，我先走了。”
“你放心，我今天不是來找你麻煩的。”寧揚坤道。
寧惘道：“我知道，我還有事。”
“你幹什麽去？”
寧惘不答。
“我是你爹。”
“取卷子。”
寧揚坤又問：“哪一科？”
“語文。”
談話聲戛然而止，寧惘正要離開，寧揚坤的一聲嗤笑阻止了他。
“語文。”寧揚坤輕笑：“文字。”
“你學文？”他問。
“沒錯。”寧惘道：“我學文。”
“你還是省省心吧。”
寧揚坤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太過諷刺，寧惘突然有了股不好預感，果然，下一秒他聽見寧揚坤說：“文科這輩子都不會有出路的。”
寧惘懷疑他聽錯了，不信邪的又問了遍：“你說什麽？”
“我說——”寧揚坤咬著牙，聲音無比清晰的的、確保寧惘能夠聽到：“我說文科這輩子都不會有出路。”
寧揚坤語氣嘲弄，表情認真，哪怕寧惘與寧揚坤兩年沒見，瞧見他這幅表情，寧惘也知道寧揚坤是認真的，不是故意惡心人或者是有感而發，而是平靜敘述。
平靜敘述才最可怕，因為他不是一時情緒上頭，而是經過的客觀事實。
意識到這點後，寧惘耳邊無端炸響一道驚雷，這驚雷聲音之大遮蓋過過往所有人的聲音，包括老師同學的，公交車上八卦的大爺大媽，更包括付欣。
寧惘怔然在原地，他完全顧不上震怒與氣憤，而是迷茫，將自己引路到文科的人突然有一天告訴你：你放棄吧，文科不會有出路的。
這是多麽的可笑與慌繆。
“寧惘，你是我兒子。”寧揚坤猛轉話音：“你知道你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麽嗎？”
寧揚坤語氣驟然拔高，言辭激勵刺人：“就是當初學了文，你知道我有多後悔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寧惘雖然怔楞但無法感同身受寧揚坤，他只感到可笑，難道寧揚坤大費周章的翻墻進入附中僅是為了告訴他他有多後悔嗎？！
瀕臨極致，寧揚坤再一次失控，他雙目赤紅：“因為我學了文，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稿件日覆一日的拒絕，只能整日待在家，離婚後，更是吃不飽飯！！你懂嗎！學文根本一點用都沒有！根本就沒有價值！你懂嗎！”
寧揚坤長舒一口氣：“你根本就不懂，如果你懂的話就不會學。”
寧惘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寧揚坤失控又平靜，如若看了場荒誕不堪的黑白默劇。臺上的演員通過誇張的動作與表情傳輸自己心理，臺下人冷眼旁觀。
“現在的我就是未來的你，你看到我今天的樣子了嗎？”
寧揚坤不需要寧惘回答，像是為了使寧惘看得更清楚，他展開雙臂道：“家庭破裂、染上賭博、欠下外債、任人辱罵討債……”
一樁樁，一件件，寧惘可憐的從寧揚坤話語縫隙拼湊出他音訊全無的這幾年。
“哦，對了，你媽媽和你說沒說——”寧揚坤補充說：“我前陣子剛從拘留所裏出來。”
寧揚坤盯著寧惘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睛，像是咬定了獵物就不會再松開：“看了嗎？這就是未來的你。”
悶雷聲久久不散，在空曠地帶回聲陣陣。
寧惘指尖嵌進皮肉內，渾身都痛，掌心痛，中指關節痛……哪怕是痛，寧惘依舊沒有松手，他執拗的用著勁。
寧惘想說我不是你，可他發現。自己這句話根本就說不出口，他們身上留著相同的骨血。
他怔忪的站在被爬山虎爬爬滿的墻壁，烏黑遮天蔽日，在一片晦暗中只有爬山虎的紅，這抹艷色映得寧惘眼簾一片猩紅。
一陣風刮過，枯葉嘩嘩的落下，如果可以，寧惘很想喊：我不是你，我不會變成你。
寧揚坤還在那裏平靜的敘述：“我就是你，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寧惘不是你。”
一道鎮定沈穩的聲音自寧惘身後出現，聲音不大但鏗鏘有力。
寧惘扭頭，發現是岑豫。
寧惘看見岑豫向前走了幾步，直到兩人並肩為止，他再一次道：“寧惘不是你。”
岑豫的聲音低沈入耳，寧惘心跟著重重一震，最終忐忑的現在半空，為什麽是岑豫？為什麽是岑豫看到？為什麽是岑豫聽到？他聽到了多少？
這幾個質問聲來的猝不及防，寧惘說不上是什麽，只是竭力築起的冷靜圍墻有了倒塌之勢，自心底油然而生的幾個問題，讓他去逃避答案，不做答。
“你是誰？”
“和你沒關系。”岑豫道。
“少年意氣。”寧揚坤笑了：“你可能不知道寧惘是我兒子，我這是為他好，早一點看清現實，說不上還有改變的機會，能過少走彎路。”
改變的機會，什麽是改變的機會？是不再去學文，在高二升高三之際留級一年去學理？還是放棄高考去技校？
這幾個聯想讓岑豫感到慌繆。
“你可能不知道寧惘是文科的常駐第一，最高二起就是永遠訂在成績單的榜首，你是你，他是他，哪怕是骨血同姓會走的、要走的路也不一樣。”
寧揚坤又笑了，笑得溫潤：“但願如此。”
岑豫頓時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寧揚坤隨口說：“你知道嗎少年，未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大環境下文科的就業面越來越窄，總有一天，他會失去本真的價值。”
“哦，對了。”寧揚坤又問：“我還沒問你你學的是什麽？”
“我——”岑豫肢體僵硬，兀地卡在空中，上不去下不來。
“是理吧。”寧揚坤代替岑豫說出他未盡的話，他攤手，表情悠揚道：“你看，我說的沒錯吧，文科根本就沒有幾人會選擇。”
岑豫之後又說了什麽，寧惘沒太聽，他只感覺自己仿若身處臺風的中心臺風眼，周遭嘈雜嚷鬧，狂風大作，帶著摧枯拉朽之勢，中心區安靜祥和，只不過身為臺風的一部分，怎麽能避免。
“都閉嘴。”寧惘兀地喊出聲，叫停了這一切。
“我——”岑豫話說到一半被寧惘這聲叫了停。
寧惘視線輕掠過眼前一幕。
寧揚坤身姿閑適的站在一側，姿態自然，岑豫站的筆直，在那裏據理力爭，卻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辯論語言而眼紅脖子粗，如此一看，高下立見。
而他本人像個站在局外觀戰的小醜。
寧惘不怕疼的咬住舌尖軟肉，刺痛感讓他清醒了不少，緩了緩，他對岑豫說：“我們走。”
岑豫還欲再說什麽：“可是——”
“走。”寧惘冷淡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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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岑豫神清氣爽的邁著步子溜回班級，腳步輕快，渾身上下就寫著四個大字“我很高興”。
一進班級，高文博笑著迎了上來：“你這是遇到什麽開心事了，說出來分享分享。”
“沒什麽好事。”岑豫不願意多提。
正在補作業的宋元起聽聞，嘖了聲說：“你現在就是人逢喜事的狀態。”
岑豫繞過前排，大剌剌的往座椅上一攤，擰開礦泉水灌了幾口後說：“是你們不懂。”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夏瑾拿著用班費買的抹布往講臺上走，瞥見這一幕，接了句。
岑豫沒在意，隨口問：“像什麽？”
“像是開屏的孔雀。”夏瑾說：“還是處在求偶期嘚了吧嗖的那種。”
岑豫一口水沒下去，直接嗆在喉嚨裏，緩了過來後想找夏瑾理論番，好好掰扯掰扯怎麽就求偶期了，結果夏瑾早就跑到班級圖書角整理班級物品去了。
岑豫左晃晃腦袋右晃晃腦袋，咕噥了句“我才不是花孔雀”後掏出化學題冊開始刷題。
題剛刷到一半，上廁所的高文博一個閃現沖刺到班級門口，指著門外以一種昭告天下的音量喊道：“今天例行違章檢查，紀檢部的那幾個對家已經帶著記錄本和收繳袋上樓了！大家藏手機的趕緊藏手機，女生藏化妝品的也都快點。”
“什麽！”
“我靠我靠，怎麽辦怎麽辦！藏哪裏！”
“檢查違禁物品，怎麽沒提前通知！”
“先別磨嘰了。”高文博抄起自己書包道：“都趕緊那你們的手機漫畫書之類的東西扔我書包裏，一會紀檢部的來了就說我突然肚子疼去廁所了。”
宋元起和他打配合說：“行行行，你快去吧，這裏有我和岑豫。”
聽見自己名字，岑豫探頭說：“別帶我。”
我和寧惘才不是對家。
宋元起也是慌第一批，手機、課外書……他是一個不少，現下壓根沒工夫管岑豫說了什麽。
不過五秒鐘，高文博的書包就被撐得滿滿當當，他單肩背包，為了防止和紀檢部狹路相逢，特意從前門繞到後門。
半大的身子剛邁出一半，還沒來及呼吸新鮮空氣，一道幽幽的聲音驀地自身後響起：“你去哪啊？高文博？”
“臥槽！”高文博被嚇的一個激靈，直接“嘭”的倒在後排的座椅上，座椅不堪重負，連人帶椅子癱倒在地。
夏榆不去管摔倒的高文博，撿起地上的黑色書包，唰的將書包拉開，雙眼放光道：“真是寶藏。”
岑豫手撐著桌子，看熱鬧不嫌事大：“趕緊起來，別丟人現眼了。”
夏榆檢查完書包才合上，合上後抱著碩大的書包緩慢移動到23班門口。
岑豫順著夏榆移動的方向看去，發現寧惘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班級門口。
教室內不冷，寧惘依舊穿著校服外套，手裏拿著記錄本，紅色袖章規整的戴著胳膊上，在藍的映襯下晃眼的緊。
抵在掌心的腦袋跟隨心尖一動，岑豫不受控制的彎起嘴角。
“頭發過長，扣一分。”毫無語調的聲音自上方響起。
岑豫笑容一頓，擡頭，發現寧惘正用水筆的筆帽指著自己頭發。
他笑容一僵，楞神的摸了下自己頭發後訕訕收回手，像是在確認自己頭發長度，確認完畢後，他昂頭道：“不長啊？”
寧惘寫字動作微頓，視線淡淡落下來，岑豫滿眼子真誠的據理力爭，但從寧惘的視角來看實在是……有些蠢。
寧惘嘴角翹了下又收回說：“長了。”
岑豫“哦哦”的點頭嘀咕道：“是該剪頭了。”
恰逢此時，夏榆也將書包裏的違禁物品整理記錄好，“23班的違禁物品應該都在裏面了。”
寧惘筆帽一扣，視線掠過所有人後說：“再搜一遍。”
“遵命。”
跟著寧惘來搜查的一共有兩人，一人是夏榆，另一人是高一的，不知道是不是23班這幫人太過跳脫，那高一學生搜查的有些放不開，寧惘一看表，發現還有十分鐘就要上課了，直接自己動手搜找。
一共四組，夏榆搜靠窗的兩側，寧惘負責靠門的兩組。
靠門的第一張桌就是岑豫，岑豫配合的很，他身子向後仰去，給寧惘騰出個搜查桌肚的位置。
寧惘站在椅子一側，彎下腰，去檢查桌肚。
岑豫坐在椅子上安分守己，寧惘彎著腰，往日裏被黑色碎發遮蓋的耳垂兀然露出來，兩人近在咫尺，可偏偏寧惘檢查的認真，沒有察覺。
岑豫不安的活動了下腿，動作間，大腿一個楞神輕巧刮過寧惘臉頰。
兩人皆是一怔，寧惘快速起身，越過岑豫下方的桌肚去檢查下一張桌。
等寧惘走後，岑豫“啪”的將臉埋進掌心，用力將臉搓到變形。
因為臨近上課，寧惘檢查的動作很快，但到底是逮到幾個漏網之魚，搜到兩本小說。
寧惘將搜到的物品全都裝進袋子後將書包還給高文博，他正準備從前門離開，忽而掃到岑豫桌面上的一本練習冊，練習冊印有“歷史必刷題”幾個字。
寧惘一動，離開的腳步停下，趁岑豫不註意間將練習冊抽出。
翻開的瞬間，寧惘就看到了息屏的手機屏幕。練習冊被某人掏出個長方形的洞，剛好可以容納一部手機。
岑豫：“……”
寧惘：“……”
這結果他也屬實是沒想到。
岑豫尷尬一笑。
寧惘從洞中掏出手機，將癟了的練習冊丟回到岑豫桌面，道：“沒收。”
岑豫臉頓時垮了。他頂著張苦瓜臉說：“能不能放我一馬？”
“不能。”寧惘在記錄本上又加了一筆後對另外兩人說：“要上課了，先走吧。”
送走人後，岑豫一臉生無可念的趴在桌子上，身後傳來道火上澆油的聲音：“岑二魚，你一個人就扣了三分，就等著雪哥找你談話吧。”
岑豫這人在寧惘面前可憐兮兮，在他人面前又是副樣子，他踢了下桌腿，回頭朝宋元起豎起個中指，言簡意賅：“關你屁事。”
宋元起翻了個白眼，懶得管他。
*
一眨眼，又到了周五，周五過後就是周測，周測後寧惘就會坐上統一前往臨市集訓地的校車，進行為期半個月的集訓。
寧惘這一周過的不錯，除了某個不知道用什麽辦法從楊手電那裏要回手機的人，時常借著微信好友申請的功能不厭其煩的質問他怎麽這麽絕情，一點情面都不講，得虧他在楊手電那裏簽訂了不平等條約才把手機換回。
寧惘知道岑豫這人就是在沒話找話，不然也不會一件事反反覆覆墨跡將近一周。
外面又是陣風雨刮過，剛開著沒多久的窗戶又一次被關上。
天氣預報顯示最近一直有雨，幾乎全天，偶爾停下，不過一小時，就又攜帶烏雲而來。
春日一向都是蒙蒙細雨，雖然不會對日常出行造成什麽影響，但淋淋瀝瀝下個沒完，也是惱人。
即將上課時，桌肚裏的手機有震動了下。
【SCR：怎麽又下雨了，明明中午還是晴天的】
【SCR：不知道一會的體育課能不能上，如果能上的話你一會就能看到我的新發型了】
寧惘有些懵，好端端的怎麽還去剪毛了。
【re：你為什麽去剪頭】
【SCR：……你忘了？！你周一的時候不是說我頭發過長嗎】
雖然是隔著屏幕，寧惘也能想到岑豫的表情，大抵是無語極了，眉眼間說不上還夾雜這點埋怨。
寧惘擡頭看了下窗外傾斜刮來的雨絲，雨絲漸細，天際烏雲隱有消散。
【re：應該可以上，估計這節課下課就停了】
【SCR：那就先借你吉言了，如果能上的話我一會兒去找你，給你看我新發型】
這人的炫耀勁都隔著屏幕溢出了，寧惘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剛好上課鈴響起，寧惘收起手機開始聽講。
話說回來，自從寧惘給岑豫放完水後，岑豫再也沒有提過諸如加微信，現在是朋友了嗎之類的話，也不知道他本人在想什麽。
枯燥的課程在專註中總是過的格外快，下課鈴敲響後，寧惘的第一反應就是看向窗外。
細雨早已經停止，雖然烏雲沒有散盡，但也可以看到太陽，勉強算是天晴。
班級裏驟然響起陣歡呼聲：“太好了！不下雨了！”
這陣雀躍聲由另一位靠窗的同學傳來，眨眼間，這陣喜悅渴求聲音蔓延整個24班。
“哈哈哈哈，不枉費我拜了一節課祈求雨停！”
“真不容易，我都要以為這節體育課會泡湯。”
“誰不是呢！”
“不說了，我去取籃球。”
“……”
附中高二年組最認學的班級當屬24班，可眼下，緊繃著神經學了整整一星期，期盼許久的體育課突然下了雨，希望滅絕之際又柳暗花明，情緒忽上忽下，驟然定格怎能叫人不振奮。
手機又嗡了聲，寧惘打開，不出意外，是岑豫。
【SCR：哦耶！雨停了！一會兒見！】
三個感嘆號，寧惘被這股勁弄得笑了下。
體育課場地離教學樓不遠，兩三分鐘就能走到，寧惘在班級裏又做了一道題才下去。
寧惘前腳走出班級門口，後腳就碰到了正上樓換衣服的夏榆。
夏榆正和她朋友邊走邊說著八卦，瞧見寧惘後叫住了他說：“我剛才在路上碰到蘿莉姐了，蘿莉姐讓我轉告你，等你有時間去趟教師宿舍樓下的辦公室取下批改好的卷子。”
蘿莉姐是他們班的語文老師，一米七多的身高在一眾女性教師中鶴立雞群，只不過外貌和身高反差過於大，是最標準不過的圓臉蘿莉長相。
因為附中的教學任務重，教師宿舍樓下有一層辦公室，專門供那些下班時間到了但還沒有完成教學任務的老師使用。
從教學樓到教師宿舍一個來回大約需要十來分鐘，下課時間肯定是不夠，寧惘便讓夏榆跟體育老師說聲，自己有事需要晚去十分鐘。
夏榆伸手擺了個ok，讓他快去快回。
走出教學樓後，寧惘又給岑豫發了條消息說自己有事，需要耽擱幾分鐘。
那頭的岑豫給他回了個哭泣的顏文字。
寧惘心想沒加微信不能甩表情包好像委屈了岑豫，心裏盤算著等岑豫下次問他能不能加微信就同意岑豫的好友申請。
至於……高一時期的謬言可以好好的問一問岑豫，萬一這其中就有什麽誤會。
爬山虎爬滿了這處的圍墻，寧惘忽然想起這處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楓林染”。
很好聽的名字，因為這處將近兩米高的圍墻每到秋日幽綠爬山虎總會被橙紅色取代，遠遠看去，像是片模糊成林的楓葉林。
附中向來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每年的藝術生也有不少，其中學習美術的藝術生偶爾會在周日無課時抱著畫板來這裏寫生。
沿著這處圍墻漫無目的的行走了會兒，眼看要到了目的地，視線所及發現一黑色牛仔褲半跨在圍墻。
再一看，是一人在翻墻進校門。
應該又是哪一個逃學回校的學生，寧惘匆匆一眼就收回來目光，可下一秒，一聲隱含怒意的“臥槽”將他訂在原地。
寧惘視線再一次從眼尾瞥掃向那人，看看全貌後，寧惘心一懸。
是寧揚坤，是許久不見的寧揚坤，是前陣子剛從拘留所出來的寧揚坤。
比起上一次見面，這次的寧揚坤要更加的消瘦，合身的襯衫穿在身上略顯寬大，蹭著灰的西裝褲也騰不起來，光禿禿的站在那裏，讓寧惘聯想到冬日裏生命走到盡頭的白楊樹。
只不過他這次無論是面貌還是穿著都要比上回得體，有點像寧惘記憶中父親的樣子。
寧揚坤顯然也人看到了寧惘，他叫住寧惘後沒有說話，而是彎腰慢吞吞的去拍褲子上的灰塵。
“你還來做什麽？”寧惘問。
寧揚坤不答，直到褲子上的灰塵全部怕掉後才說：“怎麽，沒事不能來看看你，不要忘記我是你爹。”
“翻墻來看？”寧惘平靜覆述，語氣不鹹不淡。
寧揚坤：“保安認得我。”
短短五個字，寧惘再一次想起了先前的歇斯底裏。
寧揚坤這人，沒什麽大毛病，年輕時無論是做丈夫還是父親永遠情緒穩定，隨和儒雅，往那裏一站，自帶文人墨客的風雅之氣，要不也不能沒車沒房就吸引了眼高於頂的付欣。
因為性子好，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和周圍鄰居鬧過白臉，吵過架，鄰裏八鄉哪個不說句會做人。
因此，上次是寧惘頭一回見到那樣的寧揚坤。
那時的寧揚坤說得好聽點叫情緒失控，說的難聽點就是醜態畢露。
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滿是泥土與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黑雲低垂壓在人身上，叫人壓抑。
寧惘不想過多的交流，低頭看了眼手表道：“你看也看過了，我先走了。”
“你放心，我今天不是來找你麻煩的。”寧揚坤道。
寧惘道：“我知道，我還有事。”
“你幹什麽去？”
寧惘不答。
“我是你爹。”
“取卷子。”
寧揚坤又問：“哪一科？”
“語文。”
談話聲戛然而止，寧惘正要離開，寧揚坤的一聲嗤笑阻止了他。
“語文。”寧揚坤輕笑：“文字。”
“你學文？”他問。
“沒錯。”寧惘道：“我學文。”
“你還是省省心吧。”
寧揚坤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太過諷刺，寧惘突然有了股不好預感，果然，下一秒他聽見寧揚坤說：“文科這輩子都不會有出路的。”
寧惘懷疑他聽錯了，不信邪的又問了遍：“你說什麽？”
“我說——”寧揚坤咬著牙，聲音無比清晰的的、確保寧惘能夠聽到：“我說文科這輩子都不會有出路。”
寧揚坤語氣嘲弄，表情認真，哪怕寧惘與寧揚坤兩年沒見，瞧見他這幅表情，寧惘也知道寧揚坤是認真的，不是故意惡心人或者是有感而發，而是平靜敘述。
平靜敘述才最可怕，因為他不是一時情緒上頭，而是經過的客觀事實。
意識到這點後，寧惘耳邊無端炸響一道驚雷，這驚雷聲音之大遮蓋過過往所有人的聲音，包括老師同學的，公交車上八卦的大爺大媽，更包括付欣。
寧惘怔然在原地，他完全顧不上震怒與氣憤，而是迷茫，將自己引路到文科的人突然有一天告訴你：你放棄吧，文科不會有出路的。
這是多麽的可笑與慌繆。
“寧惘，你是我兒子。”寧揚坤猛轉話音：“你知道你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麽嗎？”
寧揚坤語氣驟然拔高，言辭激勵刺人：“就是當初學了文，你知道我有多後悔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寧惘雖然怔楞但無法感同身受寧揚坤，他只感到可笑，難道寧揚坤大費周章的翻墻進入附中僅是為了告訴他他有多後悔嗎？！
瀕臨極致，寧揚坤再一次失控，他雙目赤紅：“因為我學了文，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稿件日覆一日的拒絕，只能整日待在家，離婚後，更是吃不飽飯！！你懂嗎！學文根本一點用都沒有！根本就沒有價值！你懂嗎！”
寧揚坤長舒一口氣：“你根本就不懂，如果你懂的話就不會學。”
寧惘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寧揚坤失控又平靜，如若看了場荒誕不堪的黑白默劇。臺上的演員通過誇張的動作與表情傳輸自己心理，臺下人冷眼旁觀。
“現在的我就是未來的你，你看到我今天的樣子了嗎？”
寧揚坤不需要寧惘回答，像是為了使寧惘看得更清楚，他展開雙臂道：“家庭破裂、染上賭博、欠下外債、任人辱罵討債……”
一樁樁，一件件，寧惘可憐的從寧揚坤話語縫隙拼湊出他音訊全無的這幾年。
“哦，對了，你媽媽和你說沒說——”寧揚坤補充說：“我前陣子剛從拘留所裏出來。”
寧揚坤盯著寧惘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睛，像是咬定了獵物就不會再松開：“看了嗎？這就是未來的你。”
悶雷聲久久不散，在空曠地帶回聲陣陣。
寧惘指尖嵌進皮肉內，渾身都痛，掌心痛，中指關節痛……哪怕是痛，寧惘依舊沒有松手，他執拗的用著勁。
寧惘想說我不是你，可他發現。自己這句話根本就說不出口，他們身上留著相同的骨血。
他怔忪的站在被爬山虎爬爬滿的墻壁，烏黑遮天蔽日，在一片晦暗中只有爬山虎的紅，這抹艷色映得寧惘眼簾一片猩紅。
一陣風刮過，枯葉嘩嘩的落下，如果可以，寧惘很想喊：我不是你，我不會變成你。
寧揚坤還在那裏平靜的敘述：“我就是你，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寧惘不是你。”
一道鎮定沈穩的聲音自寧惘身後出現，聲音不大但鏗鏘有力。
寧惘扭頭，發現是岑豫。
寧惘看見岑豫向前走了幾步，直到兩人並肩為止，他再一次道：“寧惘不是你。”
岑豫的聲音低沈入耳，寧惘心跟著重重一震，最終忐忑的現在半空，為什麽是岑豫？為什麽是岑豫看到？為什麽是岑豫聽到？他聽到了多少？
這幾個質問聲來的猝不及防，寧惘說不上是什麽，只是竭力築起的冷靜圍墻有了倒塌之勢，自心底油然而生的幾個問題，讓他去逃避答案，不做答。
“你是誰？”
“和你沒關系。”岑豫道。
“少年意氣。”寧揚坤笑了：“你可能不知道寧惘是我兒子，我這是為他好，早一點看清現實，說不上還有改變的機會，能過少走彎路。”
改變的機會，什麽是改變的機會？是不再去學文，在高二升高三之際留級一年去學理？還是放棄高考去技校？
這幾個聯想讓岑豫感到慌繆。
“你可能不知道寧惘是文科的常駐第一，最高二起就是永遠訂在成績單的榜首，你是你，他是他，哪怕是骨血同姓會走的、要走的路也不一樣。”
寧揚坤又笑了，笑得溫潤：“但願如此。”
岑豫頓時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寧揚坤隨口說：“你知道嗎少年，未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大環境下文科的就業面越來越窄，總有一天，他會失去本真的價值。”
“哦，對了。”寧揚坤又問：“我還沒問你你學的是什麽？”
“我——”岑豫肢體僵硬，兀地卡在空中，上不去下不來。
“是理吧。”寧揚坤代替岑豫說出他未盡的話，他攤手，表情悠揚道：“你看，我說的沒錯吧，文科根本就沒有幾人會選擇。”
岑豫之後又說了什麽，寧惘沒太聽，他只感覺自己仿若身處臺風的中心臺風眼，周遭嘈雜嚷鬧，狂風大作，帶著摧枯拉朽之勢，中心區安靜祥和，只不過身為臺風的一部分，怎麽能避免。
“都閉嘴。”寧惘兀地喊出聲，叫停了這一切。
“我——”岑豫話說到一半被寧惘這聲叫了停。
寧惘視線輕掠過眼前一幕。
寧揚坤身姿閑適的站在一側，姿態自然，岑豫站的筆直，在那裏據理力爭，卻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辯論語言而眼紅脖子粗，如此一看，高下立見。
而他本人像個站在局外觀戰的小醜。
寧惘不怕疼的咬住舌尖軟肉，刺痛感讓他清醒了不少，緩了緩，他對岑豫說：“我們走。”
岑豫還欲再說什麽：“可是——”
“走。”寧惘冷淡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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