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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惘低下頭,碎發遮住他眉眼。他原本還在擔心被李二認出來,誰知李二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李二沒來及道謝,他立馬去看懷中的貓,發現小貓還是處於熟睡狀態便放下心來。

公交車才啟動每一分鐘,車內響起了陣手機鈴聲,按照聲音的來源,應該是寧惘身後的李二。

李二聽到通話聲後迅速掏出手機,按了接聽,他聲音有放輕,但因為是前後座,寧惘被迫聽了全部。

“嗯嗯,我知道,我現在不在家,老三好像也要不行了,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得帶它去趟醫院,那行,等會說……”

李二之後又和電話中的人說了些什麽,寧惘沒太認真聽,在第五站時,兩人前後下車。

寧惘背著書包,腳步匆匆,剛要穿過拐角時,他聽見李二在背後叫了他一聲。

暗色中,一切感官都將被放大,寧惘提著書包,思考著像岑豫先前那樣一書包輪上去的可能性。

短短幾秒鐘,寧惘心中已經預設過了數便,以及失敗的各種後果,可沒想到李二卻說:“你能不能帶我去趟寵物醫院。”

??

李二用他沙啞的聲音緩緩道:“我有夜盲癥,看不清,手機沒有電自動關機了。”

寧惘提著手包帶子回了頭,發現李二的瞳孔確實是有些潰散。

李二皺著眉,在褲兜裏摸索半天,掏出了個硬卡片塞到寧惘手中。

“這是我身份證。”

寧惘低頭淡淡一掃,發現沒有作假,他正準備將其歸還,聽李二說:“我懷裏的貓馬上就不行了,先帶我去一趟醫院,拜托了。”

寧惘也是這才發現,這貓不是睡著了,而是處在痛苦的昏迷當中。

罷了,人都是兩面性。寧惘在這樣的想法中看了眼手表說:“走吧。”

公交站離寵物醫院不遠,這處的道路基礎設施建設不夠完善,路燈稀少,車輛甚少經過,李二的夜盲癥有些嚴重,哪怕是有寧惘在前方帶路也是走的磕磕絆絆。

寧惘見狀也不擔心李二會認出自己了。

步行了大約十分鐘左右終於摸到了寵物醫院的大門,鑒於李二的手機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寧惘主動付了錢。

寧惘沒養過貓,那寵物醫生說的都是些專有名詞,他也沒太聽明白,挑挑揀揀從這些官方話中整理出了個通俗意思,簡而言之就是這貓年紀大了,是時候安樂死了。

寧惘少時還會因為小動物的去世悲愁,可現在卻覺得到了年紀安樂死也不錯,畢竟少了很多痛苦。

這貓畢竟是李二的,寧惘不能替他做決定,他在公共座椅上等了會,期間付欣給他發了消息,問他什麽時候到家。

寧惘借口誰是學校老師找他有事,耽誤了會,這才糊弄過去。

寧惘這頭剛發完了消息,那頭的李二也決定了安樂死。

不知道是不是寵物醫院棚頂深夜的燈光有些晃眼,寧惘看見李二抹了下眼角。

那貓安樂死後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李二先前在寵物醫院用公共充電寶充了回電,將錢還給了寧惘,之後兩人再醫院門口分道揚鑣。

寧惘沒太把這個插曲當做一回事,他回家時已經將近淩晨,客廳裏是一片漆黑,半點聲響也沒有。

寧惘站在玄關櫃換好鞋,準備回房間。

“回來了。”在寧惘握住門把手的瞬間,聲音突兀的夜色中響起。

寧惘擡眼發現是了從沙發上坐起正隱於墨色中的付欣,他點了下,後知後覺的想起付欣看不清,於是道:“回來了,中途有事情被老師叫走了。”

付欣將披在身上的外罩拿下說:“那就行。”

寧惘“嗯”了,想說我先回房間了。可付欣永遠能比他快一步,她說:“明天在家學習吧。”

寧惘開門的動作被迫停下去,握住門把手的拇指在上面滑落,“為什麽?”

付欣從沙發上站起身,說:“我記得你上次周測的整體成績下降了。”

成績不能只看總分數,也應該看排名,當試卷的難度增加時,整體分數都會下滑,可排名一不定會變,這個淺顯的道理身為老師的付欣不可能不懂。

寧惘知道付欣懂,只不過是不願意懂,他也不願意辯解,他就靜靜的站在原地聽著付欣對他這周日的規劃。

“所以——”付欣緩了下說:“所以就在家吧。”

窗外的月光剛還照在付欣身上,於是寧惘看見付欣的嘴角帶著絲笑容,他說:“兒子,你不要怪媽媽,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媽媽都是擔心你學習下……”

寧惘不想再聽這些千篇一律的話語,他匆匆打斷道:“媽,我知道,我明天會在家。”

話落後,寧惘快速打開房門又快速合上,當後背倚在堅硬門板時他才感到踏實安心。

他後背緊緊貼在門板上,嚴絲合縫,就這樣,站了三五分鐘,他才把肩上的書包拿下。

他就知道,付欣一直是這樣,一定會這樣。付欣看著溫柔,但只有寧惘知道,付欣骨子裏是強勢。

她總是習慣將自己骨子裏的強勢用溫柔無害的皮肉包裹,對越是親近的人控制欲越是強。

寧惘晃了下頭,強硬的將自己的異常感受壓下去。

時間剛還淩晨,寧惘今天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將書本整齊的放在書桌上,直到保持著處於水平線上才罷休。

他拿起筆,準備寫字的瞬間感到了鈍痛,他眸光淡淡掃向手指關節,發現中指關節有些發青發腫。

寧惘想起來了,這是先前在門外和付欣交談時,他下意識的用拇指按著中指關節,不知道是不是次數多了,麻木了,他竟然感覺不到痛了。

如果不是要寫字了,只怕他都發現不了。

寧惘自嘲一笑,將指尖上的筆放下,他踱步到書架旁,找到熟悉的位置,從上面拿起了一本書。

淺灰色的硬裝書籍,映亮上面深紅的四字。

寧惘翻開第一頁,剛要閱讀,就有張紙從書籍裏施施然飄落,飄落到地面上。

寧惘彎腰將紙撿起來,輕輕往桌子上一翻,紙張的正面終於顯露出來。

上面是列滿了化學公式與反應過程,寫的亂糟糟的,可以從中窺見當事人煩躁的心情。

只一眼,寧惘就知道這個岑豫的。

寧惘拎著那紙張大致掃了下,自己只能看個一知半解,其餘就像是在看鬼畫符。

寧惘正準備將紙張丟進垃圾桶,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對岑豫說周日要去班級的事情。

寧惘煩悶的蹙了下眉又松開,他瞇著眼盯了會這張紙移開。

岑豫怎麽可能會等他自習,這分明就是個否命題,就算等了會,見人沒來,自然會離開,更何況,岑豫說的“做朋友”只不過是一時興起。

寧惘想通後,將紙業倒扣,開始重歸書本。

*

周日上午寧惘按照付欣的要求在家裏學習,下午時兩點時才回校,下周三就是月考,月考後就是集訓,時間趕,任務重。

集訓有半月長,勢必會耽誤課程,但好在現在大部分學科都進入結業倒計時。

寧惘回到座位就發現原本排成一列的書本有些歪,他將書本調整至直線才落座。

寧惘屁股還沒坐熱,前桌夏榆就探回了頭說:“上午的時候岑豫來找你了。”

寧惘動作一僵,他掀起眼皮視線淡淡掠過課桌,驀地知道課桌右側的書本為什麽會歪了。

岑豫這人做什麽事情都不老實,寫字時喜歡轉筆,看書時手指會無意識搓著紙業,做題時喜歡翹椅子……

寧惘腦海中驀然出現了個畫面——

黑棕色的腦袋隨著主人的不耐煩而一晃一晃,沒看會書就開始像門外張望,望不到就懨懨的趴在桌子一角。

“他等了你一上午。”夏榆又道。

寧惘若無其事的“嗯”了聲說:“我知道了。”

夏榆努了下嘴,發現寧惘神色無變化後換了個話題道:“你知道學校最近的野貓少了很多嗎?”

附中和家屬區間有條小道,小道灌木野草叢生,野貓不在少數,附中的學生想起來或者是在路邊遇到了,會投餵下,但大部分時間都是處於流浪狀態。

寧惘猜測道:“應該是被哪個好心人收養了吧。”

“也許吧。”夏榆說:“也不知道是誰,一下子收留這麽多野貓,光是帶這些野貓看病就需要花不少錢。”

夏榆話題轉的快,東一棒西一棒,寧惘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又見夏榆朝他悄瞇的眨了下眼說:“寧惘,打個商量唄。”

第六感告訴寧惘沒好事,但他還是問:“怎麽了。”

“這不是快要到月考了嗎。我前段時間忙著參加市區的的‘北極杯’,各科的筆記還差老多了。”夏榆伸手畫了個大大的圈說:“你的就先借我看看唄。”

夏榆的情況寧惘也有了解,她是文科實驗班中的唯一一個藝術生,按理來說文化課的成績如此優異是不會走藝考這條路的。

畢竟哪怕現在大眾觀念有所改變,但在大多數人眼中藝考依舊是捷徑的標簽。

寧惘不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沒有去問夏榆當初為什麽選擇學習繪畫,畢竟世上千萬條路,只要存在,就總會有人走其中一條

“你要哪一科?”

夏榆不好意思一笑,說:“所有。”

“……”

一下午的時間匆匆而過,班級每周都會安排一位關燈的人員,這周剛還輪到寧惘。

寧惘坐在座位等了會,待所有人都離開後,他將燈關上。

寧惘走出班級下意識的掃向班級對面的墻壁,墻壁幹凈如新,下方的安全通道標識散發著綠,被切割成不不同形狀的影子打在上面,顯得空曠又安寧。

寧惘松了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他握著班級門的門把手,打算將門合上後就會宿舍樓,可門不過剛剛合上一半,寧惘的動作就被人按了暫停鍵。

“你怎麽會在這裏。”寧惘看著躲在門後的某人道。

黑暗中,岑豫的五官都被模糊,他垂著頭,眼底被投下烏青,雖看不清他的深色,但能感知到他渾身上下都透這股喪氣。

聽到寧惘的問話後,他才擡起頭來說:“你不是不想見我嗎?”

“我什麽時候說過?”寧惘快速反問。他將班級門全部合上,門後的岑豫終於完整的露出來。

岑豫整個人都透這股懊喪,不知道是怕驚動什麽,他聲音又緩又輕:“你上午沒有來。”

“是我給你造成困擾了嗎?”岑豫喃喃道。

寧惘完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理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如何解釋,孤身一人慣了,時間長了,竟然連解釋的能力都退化了。

寧惘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岑豫,眼底的情緒不明,很久後,他才慢慢的對岑豫說:“岑豫,你為什麽想和我做朋友。”

為什麽。

為什麽想和寧惘做朋友。

岑豫偶有問過自己,在最開始時,在高文博說了寧惘的過往經歷時,那瞬,他像開了水閘,再也擋不住湍急的水流。

岑豫知道,有個詞叫做“閾值”,是指一個效應能夠產生的最低值或最高值。

他知曉,在他沒有想和寧惘成為朋友的日子裏,每一次聽到寧惘的名字或者是遇到寧惘時,他都會產生一個波峰,不間斷的積攢能量後就會到達閾值,到達閾值後依舊會是一樣的結果。

——依舊會是想和寧惘成為朋友的結果。

高文博有關寧惘年級第一的那番言論只不過是按了加速鍵,因為有了加速鍵,先前積攢的所有能量轟的一下抵達閾值。

寧惘不知道岑豫的心理活動,他依舊站在原地,等待著答案。

他真的很好奇岑豫為什麽會想和他做朋友,不光是因為他討厭岑豫這個事實人盡皆知,更是因為像岑豫這樣的人不會卻朋友,實在是沒有必要糾纏他不放。

在寧惘思考間,岑豫擡眼,驀地撞入寧惘比夜色還深的瞳孔深處。

岑豫兀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在哪一本書中看到話來。

——人和人之間是有磁場的,同頻的人註定會遇見,註定會成為朋友。

岑豫是個感覺至上的人,興趣來了,那就去做,他什麽都喜歡嘗試,攝影、吉他……都試過,但都是半吊子水平。

熱血上頭時大晚上不睡覺守著日出是常有的事,只不過當激情褪下,又覺得沒勁。

他沒定性,做什麽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唯獨第一眼喜歡的東西會喜歡好久。

“寧惘,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什麽時候嗎?”

岑豫聲音響起的剎那,寧惘中指關節再次傳來了鈍痛,是他在等待岑豫出聲的那幾秒時,指尖不自覺的按壓了數下。

他回神,說:“頒獎臺。”

學校每年期末考試前三都會在下一學期得到全校的公開表揚,並在開學時榮獲獎狀。

岑豫默了默,說:“不是。”

“我第一次你是在我去吃飯的路上。”岑豫說:“當時我因為……寫語文作文時把煽情的記敘文寫成了邏輯嚴密的議論文,被叫到了辦公室,語文老師訓了我整整一個點,還把你的滿分作文當成範圍,讓我好好拜讀,老師說的話太紮心,我哪裏顧得上讀,只記住了這個叫‘寧惘’的人。”

“因為老師訓我忘記了時間,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距離第八節下課吃飯晚了十來分鐘,我想著既然已經晚了,所幸就不著急了。”

岑豫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繼續講述著回憶裏的事情。

“我從四樓下樓梯時剛好路過你們班,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當時所有人都去吃飯了,廊道安靜,我聽到‘寧惘’兩字條件反射的張望過去。”

“就看到了你。”岑豫又問:“你知道我當時的第一感受是什麽嗎?”

岑豫問完自己給出答案,他不需要寧惘的回答,他說:“六月末,夏季熾熱,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卻憑空打了個冷戰。”

“但我當時的第一反應卻是這人長得真的好好看,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三月夜晚微涼,沈寂夜色中襯得岑豫接下來的話格外清晰。

“還有就是……我覺得你很厲害,想著如果能和你成為朋友就好了。”

岑豫想如果他和寧惘間存在磁場,那麽他們一定會同頻。他擡眸,凝視著寧惘鄭重道:“所以——”

“我從第一眼起就想和你做朋友了。”

岑豫有很多想說的話語,可當他背靠冰涼墻壁,註視著寧惘黑白分明的眼睛時,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到最後竟然只有著一個理由盤旋腦中——

沒有由來,就是感覺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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