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謬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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謬言

寧惘不喜歡岑豫,甚至是到了厭煩的地步。但這厭煩不是第一眼時就存在,而是猛然間出現,猛然間攀到頂峰。

寧惘以吊車尾的成績進入榆陽附中,第一次月考時他真真切切的知道了什麽叫做現實,排名九百的成績單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而岑豫卻一戰成名,除去語文各科將近滿分,不是第一,勝似第一。

他那段時間精神狀態很不好,□□的現實擺在眼前,寧惘偶有迷茫、自問。

後來一次體育課跑完操後寧惘打算偷偷溜回班級,他剛行直一樓,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寧惘突然在一樓大廳的榮譽墻下停了下來,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第一,而是第三排全年組第五名岑豫。

當時帶他們的年級主任還是楊手電,楊主任的審美實在是不敢恭維。

穿著校服的附中學子生無可戀的站在學校花壇前,被迫擠出笑來,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但唯獨岑豫不是,他笑的招展,丹鳳眼不見鋒利,眸光淺淡映亮日光,唇角上揚,勾起的弧度自然又招人。

照片的下方是岑豫的名字和總分。

總分:911

寧惘兀然響起來昔日同學的討論聲來。

——岑豫是難得的天賦型選手,各科都牛逼,就是語文差了點,聽說作文寫跑題了,才打一百多,不然還會更好。

這幾句話,寧惘當時只是隨意一聽,並未放在心上,聽過便忘了,可當看到照片的這瞬,又沒來由的清晰起來。

清晰到開始不斷循環播放。

後來寧惘打印了一張成績單,是全年組前四十五的成績單,岑豫赫然在其中。

寧惘當時不知是出於什麽心思,可能是執拗的想證明某些事情罷,他用水筆將岑豫的名字畫了圈。

從那以後,在每一場考試中,都有一個對於岑豫來說是陌生的人默默註視他的成績單。

他和岑豫的交集依舊很少,但因為這個原因,在路上每次聽到對於岑豫的討論聲時,寧惘都會腳步微微停頓幾秒,然後才若無其事的離開。

這不算什麽,當時的寧惘對岑豫還沒有敵意,事情的轉折發生在高一下學期期末的分班之際。

升高二,每人都到了文理分班的抉擇之際,不同於大部分人的迷茫難以抉擇,寧惘從一開始就明確自己的目標。

他在申請表上,鄭重的、毫不猶豫的填上了“文科”兩字。

經過高一那一年,寧惘各科成績都得到肉眼可見的提升,政史地的成績雖然比物化生優異,但這點不明顯,更可況文理科間本就存在差距。

所有人都認為寧惘會選理,包括身邊的老師同學,也包括付欣,對於寧惘的選擇,付欣怒不可止,老師好言相勸。

正值自習課,當時寧惘剛婉拒老師的修改申請表的提議。

寧惘一連被這件事煩擾了數天,付欣給他打電話是劈頭蓋臉的質問審視,身邊同學是回答不完的原因,敬重老師是委婉可行的建議。

那段時間的寧惘身邊總是充斥這一個聲音。

——你是不是和你爹學的,你說啊,難道你爹的經歷還不夠給你教訓嗎?難道你也想以後吃不上飯。

——你為什麽選文啊?怎麽不選理啊?班裏的大部分人都選理的哎。

——文科就業面窄,出路少,對於中等生而言,理科是最好的選擇。

那些質疑的、否定的聲音隱藏在溫柔的、好奇的話語中,不好的聲音用“為你好”的話語層層包裹,可一旦切開,就會發現都一樣,都是一樣的不堪。

寧惘扶著幹燥的墻壁,緩了許久,才將這些聲音擺脫掉,他正準備從四樓右側樓姨下去回班,可行至拐角時驀地頓住。

岑豫和他朋友手裏拿著申請表,邊說話邊往四樓走來。

其中一人笑著問:“你們說我去學文如何?”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開玩笑,寧惘也沒太在意,他正準備走,忽而又聽見一人說:“那你去唄,我和岑豫肯定是理,畢竟文科那麽簡單,隨意背背寫寫就是,實在是沒挑戰性。”

寧惘隱在拐角處,將他們的話盡數入耳,他神色日常,並未變化,只因為那人對文科的評價,他早就聽了千萬遍。

他們幾人談話間又上了幾步樓梯,眼看著就要到了四樓,寧惘還在猶豫要不要現在就出去,可接來下的一句話卻將他訂在原地。

只聽,岑豫打趣道:“文科哪裏是人能學的東西,我還是老老實實學理吧。”

剎那間,寧惘猶如被涼水淋了滿身,刺的人渾身冰涼,那種冷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那種感覺,寧惘至今難以忘記。

岑豫之後的話寧惘沒有聽,因為先前短短的一句話,幾個字,就讓寧惘逃也似的離開。

他捏著沒有改變意願的申請書,原路返回,匆匆推開洗手間的門,他捧著冷水拼了命的往臉上灑。

他撐著洗手臺臺沿停滯許久,寧惘才拿著老師讓他回去再還好考慮的申請表從左側的樓梯下去。

千人千面,一人有一人見解,寧惘本不應該評判,可他卻不受控制的厭惡上了這人。

比這還過分的話寧惘聽說過,見過,曾經坐公交車時有熱情的大爺大媽嘮閑嗑問上嘴:“高幾了。”

寧惘每次回答完他們又會按照流程問:“學文學理?”

“學文。”寧惘直言。

每每話落,先前熱心的他們都會笑容一滯,然後嘴中囫圇道:“學文啊,文學啊。”

按理說見得多了,自然會免疫習慣,可他對岑豫卻從來都做不到。

寧惘也曾試圖擺脫過這種不理智的想法,但總是事與願違,越是掙紮,越是存在,越是深刻。

後來寧惘學會與這種情感共存,既然他厭惡岑豫,那就不再去隱藏。

更後來的就是全年組的人都知道寧惘對於岑豫的討厭沒有由來,卻真真存在。

寧惘也有想過當初的事情是不是存在誤解,但他不想問,不願意問,他不想再從岑豫的口中聽到任何對於的文科的偏見了。

他真的聽夠這種聲音了。

寧惘對於岑豫“做朋友”的想法嗤之以鼻,哪怕最開始同意也不過是想按照岑豫的意願行走,然後擺脫他的糾纏。

*

岑豫依舊站在班級後門的墻壁上,鼻子的棕色小痣在夜色中迷糊,慣來的明亮的眼眸越來越黯淡。

“岑豫。”寧惘叫了他一聲後,再沒有別的話可說。

岑豫靜靜等待他後面的話,隨著時間的推移,心往上墜了又墜,最後僅憑借一根絲連懸在半空。

“我討厭你。”

砰。

一錘定音。

岑豫聽見了宣判聲。

“但我今天沒有不想見你。”寧惘皺了皺眉,覺得這話說的說些別扭。

寧惘還在思索如何解釋,可岑豫不給他機會,得到回覆的岑豫肉眼可見的亢奮許多,他指著自己反問道:“你也是說,你給我的機會沒有收回。”

寧惘眉頭越皺越深,他不知道別人是如何交朋友的。他性子冷,交好的人甚少,小學朋友早就斷了聯系,至於初中那些人註定不是一路人,而高中……岑豫是第一個說要和他做朋友的人。

寧惘停頓許久,看著夜色都擋不住眼中期待的岑豫點了下頭說:“嗯。”

當天晚上,寧惘罕見的失眠了,直至淩晨一點才睡著,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回到班級,上了一天課。

附中的體育課對於高三生一向是可遇不可求,為了高考,附中直接暫停了高三的體育課,因此即將邁入高三的高二們格外珍惜。

寧惘對體育課沒什麽想法,無非是先跑跑操,然後找借口偷溜回班級學會習,但今天格外的與眾不同……

24班和23班是同一節體育課,這本沒什麽,但岑豫最近鉚足了勁在寧惘面前刷存在感。

剛跑完操,寧惘氣息有些不穩,他撐著膝蓋重重喘了好幾下氣準備去超市買瓶水。

他剛走到半路,就被人截了胡。

岑豫手裏拿著兩瓶礦泉水走出小賣部,將其中一瓶拋給正往這面走來的寧惘瓶說:“喝這個,常溫的。”

寧惘沒多言,擰開礦泉水喝了口說:“多謝。”

“你一會做什麽去啊?”岑豫下了小賣部臺階,踱步到寧惘身邊問。

“回班。”寧惘言簡意賅。

岑豫眼睛骨碌的轉了圈說:“那正好,我也要回班。”

“……”

寧惘淡淡睨了岑豫眼,心說我信你個鬼。

兩人平靜對視著,岑豫眼不亂,心不慌,就著這個姿勢僵持了會後,寧惘自暴自棄的說:“走吧。”

附中管理嚴格,按理說體育課是不允許早退的,但在附中學習環境的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之下,大部分學生也是超級的卷,借著體育老師看管不嚴提前溜回班是常有的事。

寧惘以往上體育課都會帶本書出來,但可能是因為他昨晚失眠了吧,下課時間補了會覺,就把帶書這件事忘在腦海了。

兩人從七號門拐回教學樓內,一樓廊道因為常年不見陽光,格外陰暗,岑豫放在褲兜裏的手機貼著屁股嗡嗡不停。

岑豫拿出來一看,不出意外又是那兩貨。

【高文博:你去那裏了?怎麽跑完操就不見人影了】

【宋元起:你人呢,不打球了】

岑豫正準備回覆,在前方行走的寧惘忽而回了頭,他註意到岑豫手上的動作問:“怎麽了?”

在灰色中,岑豫的眼睛亮得明媚,他將輸入好的文字全部刪掉,按住語音,看著寧惘對著手機那頭的人發送語音道:“你們打球吧,我現在有要事。”

岑豫回覆完將手機揣回兜裏,直視著寧惘。

寧惘神色一變,暗罵了句有病。

樓梯口離七號門近,兩人剛推開立樓道的門,準備上樓,兀地聽到陣腳步聲。

在寧惘還沒反應過來時,岑豫急促的牽住寧惘的手,借著力道將人推進了兩面墻壁的拐角縫隙處。

寧惘還在懵逼的狀態中,腳步向前邁出了步。

下一秒,尚在外面的岑豫聲音響起,他聲音端正:“楊主任好。”

寧惘邁出的腳尖收了回去。

附中的體育課不允許提前回班,如果被查課的年級主任逮到,免不了頓責罰,算不上嚴重,卻也免不了。

果不其然,楊手電的聲音再度傳來:“我沒記錯的話,你班這節課是體育課,你……這是逃課了?”

岑豫嘿嘿一笑:“沒有沒有,哪裏的話,我就是突然肚子痛,上趟廁所。”

楊手電之後的話寧惘沒太聽,只是最後是以岑豫上交八百字檢討結束的。

等確定楊手電已經走遠了,岑豫才將寧惘叫出來。

等人出來後,岑豫摸了下鼻子如無其事道:“走吧。”

寧惘看了岑豫眼,隔了一兩秒鐘後說:“檢討我幫你寫吧。”

岑豫一怔,然後才笑著擺手說:“哎呀,不用,就八百字我不到半個點就寫完了。”

寧惘沒動,就定定看著岑豫。

兩人僵持了會,最後岑豫說:“真不用,就算沒有人,我也想要回班的,說不上也會被楊主任逮到。”

“而且,大學霸,我寫檢討的經驗可比你豐富多了,什麽比喻、排比……各種修辭手到擒來。”

寧惘嘴角一抽,心說可不是嗎,小魯迅。他心思泛空了陣,覺得剛才提議幫岑豫寫檢討的人不像自己。

就在寧惘楞神的期間,岑豫走到他面前問:“你手怎麽了?”

“什麽手?”寧惘沒反應過來。

“右手的食指關節。”

岑豫補充說:“我剛才拉你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聽見你嘶了聲。”

寧惘聞言低頭看了眼,發現食指關節竟然有了些青腫痕跡,在白皙的皮膚上甚是明顯。想來是接二連三的按壓與刮蹭導致的。

寧惘指尖移動,食指指腹遮蓋住腫脹關節說:“你看錯了。”

也許是寧惘臉上的抵觸神色過於明顯,岑豫按照他的話術“哦”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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